第三十四章:苗家新兵
车队沿着湘黔公路蜿蜒西行,进入贵州地界时,高珞函让司机在雪峰山险关口停了车,这里地势险要,狭窄蜿蜒的盘山公路被两边险峻的山崖夹道而锁。关隘的石墙上,“湘黔锁钥”四个大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几个穿着蓑衣的哨兵正弯腰检查过往行商的货物。
高珞函仔细看看四周,一种不满情绪在心里蔓延:两省交界处虽然建有一座小营房,路口也有几个简陋的碉堡,但两边的山崖才是最好的封口要地,在上面居高临下,火力无论远近的距离,均可覆盖公路,而下面进攻的火力却无法企及山崖,大炮更是射击死角。只要开凿登山便道,在山崖修建几处防御工事,就可以凭借地势之利,用少数人就可以完全封锁公路,但现在这样的设施却完全不存在。
继续前行,喀香和刘腊狗惆怅的眼睛,不断眺望家乡的方向,部队行军离他们的家乡不远,可军情似火,高珞函虽然理解他们的心情,可也没办法满足他们的心愿,只好有意无意的与战士们聊天:“你们知道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吗?”
车队在暮色中驶入贵州境内,山风裹着熟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听了高珞函讲述大禹治水过家门不入的故事,战士们都知道这是高珞函对喀香和刘腊狗的安慰,更是对大家的激励。
喀香扒着帆布篷的缝隙往外望,远处峰丛叠嶂的轮廓让他喉结动了动——再往西南走百十里,就是他魂牵梦绕的嘎丢村。
刘腊狗也凑过来,手指点着窗外掠过的梯田:“俺家就在那样的坡上种玉米,这时候该收了。”
高珞函听见两人的低语,从背包里掏出个牛皮笔记本。这是他在铜梁军校时用的,如今封皮已磨出毛边,里面除了战术笔记,还多了几页苗语注音。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两个字:“家”“国”。
“喀香,今天教这两个。”高珞函把笔记本递过去。喀香的手指在纸页上摩挲,他先指着“家”字,喉结滚动着发音,带着苗语的语调,又混着几分贵州话还有东北腔跟读:“甲——”
“是‘家’,jiā。”高珞函纠正,拿起他的手在字上比划,“宝盖头像屋顶,下面是‘豕’,就是猪。老百姓家里养猪,才算有家。”他又指“国”字,“方框是城墙,里面‘玉’是宝藏,有城墙护着宝藏,就是国家。”
喀香盯着“国”字看了半晌,他想起嘎丢村四周的竹篱笆,和图云关见过的城墙天差地别。
高珞函想起寨佬说的“每片树叶都是祖先的眼睛”,又对喀香说:“你的神树,阿依的吊脚楼,都是‘家’。这些连起来,就是‘国’。”
刘腊狗在旁凑趣:“那俺家的玉米地,也算‘国’里的?”唐雄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傻娃!没了国,鬼子进村,你家玉米地早被翻成炮弹坑了!”车厢里爆发出一阵笑,赵国柱却没笑,他摸着胳膊上的伤疤——那是贵阳大轰炸时留下的,“俺媳妇要是活着,该给娃喂奶了。这国护不住,娃连长大的地方都没有。”
笑声渐渐歇了。喀香把笔记本按在膝盖上,用手指头认真划着笔划。他现在的汉语已经比较流畅,只是带着奇特的口音——苗语的尾音拖得长,东北话的卷舌又咬得重,还把贵州湖南的口音像把不同的丝线拧成了一股绳。
暮色降临,镇远兵站的青石板路被连日阴雨浸得发亮,二百师的车队刚停稳,士兵们便忙着卸行李、打水、检修车辆。高珞函正和郑庭笈核对征兵名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像山鹰掠过峡谷,尾音带着苗岭特有的颤音。
是喀香。高珞函回头时,见喀香正踮脚站在兵站的石碾上,右手食指还含在嘴里,眼眯成一条缝望向东北方的山道。唐雄叼着草根凑过去:“咋了?看见啥宝贝了?”话音未落,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路上,竟传来一声同样的唿哨,短促而清亮,像两块玉石相击。
喀香的眼睛猛地亮了,银项圈在胸前剧烈晃动。
众人顺着哨音方向望去,只见一队马帮正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走来。二十多匹骡马驮着沉甸甸的货箱,赶马人身穿靛蓝土布对襟衫,腰间缠着绣花腰带,很多人肩上挎着火铳,头上盘着发髻——正是喀香的苗族部落特有的装束。
最前头牵马的老者身形消瘦,却腰杆笔挺,竹制的烟杆握在手上,银须被山风吹得飘起。高珞函的心猛地一跳——那不是嘎丢村的寨佬吗?
“寨佬!”喀香扯开嗓子大喊,他陆陆续续看清了后面的苗寨伙伴们,“尤当,蝶长,萨榕,真的是你们啊——”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老者猛地抬头,锐利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当看清石碾上那个戴着银项圈的青年时,烟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马帮队伍瞬间乱了阵脚。有人指着喀香惊呼,寨佬带着大家快步往兵站这边走,青布长衫的下摆沾满泥点,却走得急切。
“喀香?真是你?”寨佬抓住喀香的胳膊,指腹在他银项圈上摩挲,声音发颤,“阿依……总在神树下念叨你,每天每天都在神树下面等你回来。”
喀香的眼眶红了,他这才注意到寨佬鬓角的白发又添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草籽。“寨佬,您咋会在这儿?”他指着马帮驮的货箱,“这些是……”
“军用物资。”寨佬直起身,脸上的激动褪去,多了几分郑重,“军分区的长官找到我们,说滇缅公路吃紧,要从镇远往都匀转运弹药。咱苗家汉子虽说住在山里,却也知道鬼子的飞机炸了贵阳,炸了昆明和重庆——”他往货箱上拍了拍,“这些家伙什,能打鬼子。”
高珞函这才看清,货箱上印的“军需”二字旁,还有小的“手榴弹”“步枪零件”字样。赶马的后生们正七手八脚地卸下箱子,有人裤腿卷到膝盖,有人往骡马嘴里塞草料,边做事边咧着嘴笑。
喀香拽着个赶马的后生问:“萨榕,你们出来多久了?路上好走不?”
萨榕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从嘎丢村出发,走了十二天!翻过雷公山时遇着暴雨,有两匹骡马滑下崖了,我们把货箱扛在肩上走——”他指着眼角的伤疤,“这是被树枝划的,不算啥。”
“阿依呢?”喀香忽然问,声音低得像怕惊飞什么。
萨榕的目光暗了暗,“她每天都在你的神树下面祈祷,一直呼唤蝴蝶妈妈保佑,祈祷你平安,等你回来,前阵子听说要运物资,她一直在说很想来,寨佬不同意——”
喀香的手指紧紧攥着,心里一阵阵发疼。
这时,十来个年轻力壮的苗族后生围了上来,其中身材魁梧的尤当往前一步,操着苗语说:“喀香哥,我们羡慕你在部队打鬼子,可神气了!我们也想跟你去,学你打枪,杀鬼子!”其他几个后生也纷纷点头附和,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对!我们也想参军!”“家里的田有人种,我们不怕死!”
喀香看向高珞函,眼神里满是期盼。高珞函与喀香相处,平时经常学习一些苗族语言,能够零零星星的听懂一些他们的交谈,这时候闻言心中一喜,他知道这些苗族青年熟悉山地,身手矫健,正是部队急需的人才。他上前一步,郑重地对几位后生说:“欢迎你们加入!有你们的加入,我们一定能更好地打击日本侵略者!”
寨佬见状,捋了捋银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啊好啊,你们跟着喀香,跟着高长官,好好干,别给咱苗家人丢脸!”
郑庭笈不知何时站在坡下,他看着那些在山路上如履平地的苗家后生,咧开嘴笑了。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18 09:2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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