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三十一章：医院抉择
2026-05-15 10:21:13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三十一章：医院抉择

　　高珞函站在郑洞国的办公室外。布鞋在泥地上蹭了蹭，他深吸一口气，推门时听见郑洞国正对着地图咳嗽。

　　“报告长官。”高珞函立正敬礼，“我请求调往一线作战部队。”

　　郑洞国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理由。”

　　“我哥牺牲在山脊上，”高珞函的声音很稳，“他说我长大了。”他想起哥哥最后望着北方的眼神，想起那些盖着松枝的遗体，“军法科的工作重要，但现在前线缺人，我在铜梁学的战术，能派上用场。”

　　郑洞国摇了摇头：“荣誉一师伤亡大半，郑庭笈团现在连个完整的连都凑不齐。但我不让你去前线，不是担心你不会打仗。你是西南联大的学生，懂法律，会外语，”郑洞国的手指叩着桌面，“现在部队急需能够开枪的兵，但学生娃是我们国家和民族的未来。”

　　师部医院的竹楼里弥漫着碘酒与草药混合的气味。高珞函与手臂上缠着绷带的施小莹走进病房时，阳光正透过竹缝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几十张简易病床沿墙排开，伤兵们的呻吟声与窗外的鸟鸣交织在一起。

　　“珞函哥，施翻译！”靠窗的病床上传来一声轻唤。高珞函循声望去，只见刘腊狗正举着缠着绷带的胳膊打招呼，他的左臂中弹，右肩也被弹片划伤，伤口刚换过药，白色的纱布上洇出淡淡的红。

　　旁边的唐雄趴在床上，后背的绷带更厚，那天他被日军的机枪打中肩胛，此刻正龇牙咧嘴地试图翻身。

　　喀香坐在最里面的床沿，左腿架在木凳上，裤腿卷到膝盖，伤口处的纱布还在渗血，这是被日军投掷的手雷炸伤的。看见两人进来，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恢复得怎么样？”高珞函在唐雄床边蹲下，看着他后背的绷带，“医生说还得躺多久？”唐雄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这点伤算啥？去年在湘西打狼，被撕了块肉都照样追三里地！”他忽然压低声音，“就是王排长……”

　　话音未落，病房外传来脚步踩在木地板上面的“嘎吱”声。王虎拄着木拐走进来，——那天他的左臂被流弹击中，与鬼子拼刺刀时腿上也受了一点轻伤。十二岁的李华生跟在后面，下巴缠着厚厚的纱布，完全不能说话。

　　“王排长。”高珞函站起身，施小莹也跟着点头致意。王虎的脸色比绷带还白，却努力挺直腰板：“高少尉，施翻译。请转告上级部门，我们请求归建。”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去。唐雄把脸埋进枕头，刘腊狗盯着墙壁上的枪眼发呆。高珞函想起郑洞国昨天的嘱咐——荣誉一师伤亡惨重，亟需有经验的老兵补充，尤其是王虎这样能打硬仗的排长。

　　“王排长，”他斟酌着开口，“郑将军说，如果你愿意留在荣誉一师，可以拿一个连给你带……”

　　“不了。”王虎打断他，声音轻却坚定，“我们连出来的时候有一百二十八人，现在就剩这几个了。”他看向喀香、唐雄和刘腊狗。顿了顿，他对着喀香三人道：“你们伤重，先在这儿养着。我和李华生先回师部销差，你们伤好了再归建。”

　　当天下午，高珞函回到师部向郑洞国汇报了王虎急于归建的想法，郑洞国也不勉强，当即作了安排。

　　第二天上午，伤兵营的竹楼外，晨露在芭蕉叶上凝成水珠，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响。王虎拄着木拐站在一辆威利斯吉普车旁，李华生背着个帆布包，里面是其他伤员凑的几块压缩饼干和半瓶碘酒。

　　“王排长，上车吧。”司机想过来扶王虎，引擎的怠速声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郑洞国将军为表达对预备二师的感激，特意安排一辆吉普车送王虎和李华生。

　　王虎却没动，转身看向唐雄、喀香和刘腊狗：“弟兄们，我先回预备二师销差。你们安心养伤，等伤好了……”他忽然笑了，露出两排白牙，“等伤好了，无论在哪支部队，咱们还得在战场上见！”

　　当时军队中互相争抢兵员的现象很严重，王虎早就知道荣誉一师特别注重从伤兵里面招募有作战经验的战士，从昨天高珞函施小莹有些游离的眼神里面，王虎猜出他们的别有用心，而且也感觉到唐雄、喀香和刘腊狗希望能够留下来和好朋友高珞函在一起的心理，所以也就含糊其辞任其发展了。

　　唐雄是趴在担架上被谭方凯和毛海峰抬过来的，后背的伤口还在抽痛，却梗着脖子喊：“王排长，你们先回部队，我们几个还得养几天才能动弹呢！”

　　喀香坐在竹凳上，左腿的伤让他没法站起，只把银项圈攥得发亮，依依不舍的看着王虎和李华生。

　　刘腊狗站在最后，手里攥着两块烤地瓜干，此刻往李华生手里一塞：“排长和你，路上……垫垫。”

　　一辆车疾驰而来，一声刹车声，郑庭笈从车上匆匆下来，高珞函和施小莹跟在后面。他们是赶来为王虎送行的。

　　王虎立正敬礼，郑庭笈伸手按下王虎举起的手臂：“王排长，请转告陈明仁师长，我代表荣三团谢谢预备二师，谢谢高连长和你们。”

　　说到这里，郑庭笈环顾了一下周围的战士，“当时我团减员大半，剩下的兄弟只能全部面向昆仑关方向布防，如果没有你们，中村正雄的部队就会从后面打我们一个猝不及防，后果不堪设想啊。”

　　高珞函也伤感的与王虎告别，一年多以前在贵阳军营，他粗暴对待新兵喀香唐雄的态度曾经让高珞函心存芥蒂，但几天前的浴血奋战已经让他们产生了生死与共的情感。

　　“王排长，你家在哪儿？等以后打完鬼子，我们得好好聚聚。”

　　王虎突然一拍大腿：“忘了告诉你！我家在贵州茅台镇，开酒坊的！”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子自豪，“光绪年间就酿出好酒，一九一五年去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那些洋人不懂咱的酒，我家老爷子当场摔了酒坛子，酒香飘满展厅，愣是拿了金奖回来！”他指着远处的山峦，“等把小鬼子赶出去，我请你们去茅台镇，敞开了喝！管够！”

　　唐雄笑得直拍担架：“好！到时候我先喝三坛！”喀香也咧开嘴，眼里映着晨光，仿佛已经闻到了酒香。刘腊狗红着脸点头，小声说：“我……我也能喝一点。”

　　吉普车扬起尘土驶远时，王虎还回头喊：“记着！茅台镇王家酒坊！找王虎！”李华生在后座上用力挥手，直到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高珞函望着王虎远去的车影，忽然转身走向郑庭笈：“团长，我请求调往荣三团。”

　　郑庭笈闻言挑眉：“这事你得去向师长请示，给我说没有用。不过军法科的工作刚上手，你怎么突然想换地方？”

　　高珞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手枪套，“现在前线缺能打仗的人。我在铜梁学过基础的步兵战术，枪法不算差——”

　　“你当荣三团是随便进的？”郑庭笈打断他，眼角却含笑瞟向喀香他们，“先问问那几个贵州娃愿不愿意跟你。”荣誉一师战斗力强悍的主要原因就是官兵们大都是历经血战伤愈后重上战场的老兵。

　　其实喀香唐雄等人参军后一直追随高秉函，现在高秉函牺牲了，同生共死的战友只剩下他们几个，而铁杆兄弟高珞函就在荣誉一师当少尉军官，所以他们也对以后是否归建预备二师心存犹豫。对于他们来说，能够在一起共同直面生死是最希望的事情。

　　郑洞国的指挥部里，郑庭笈恳切的对郑洞国说：“师座，这几个贵州兵都是战场里拼出来的硬骨头。喀香能在八百米外敲掉日军指挥官，唐雄拼刺刀能一个顶仨，刘腊狗扔手榴弹又远又准，如果能够让小高带他们，他们表示愿意留下来——”

　　“你想让他当排长？”郑洞国打断他，“他是西南联大的学生，哥哥又刚牺牲，放去一线太冒险。”

　　“可他现在不是学生了。他在铜梁军校的成绩单是全优。界首阻击战时，他比老兵还稳，也懂得带领士兵打仗了。”

　　郑洞国想起高秉函牺牲时，高珞函蹲在遗体旁为哥哥穿上军靴时的情景，知道这个青年学子心中杀敌的烈火已经无法扑灭。

　　“让他去警卫排。”郑洞国忽然起身，“团部警卫排，既能离前线近，安全方面你又能有所照应。”他看向郑庭笈，“那支九七式狙击步枪，给喀香。”

　　郑洞国想了想，又说道：“你们团急需补充兵员，把师部夏林峰警卫排剩下的几个战士都交给高珞函带吧，这几个人都是高珞函在贵州招募的自愿兵，我看他们还投缘。”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15 10:2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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