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山河为证
远处的硝烟正在飘散,高珞函扑过去抱住哥哥时,只觉得高秉函的身体已经完全瘫软,暗红的血正在浸透胸前的军装,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细碎的血沫声。
“哥!哥你撑住!”高珞函的声音发颤,手指慌乱地解开哥哥胸前的衣襟,却摸到一个狰狞的弹孔,鲜血正从指缝里汩汩涌出,烫得他心口发疼。施小莹提着空药箱踉跄跑来,撕开最后一卷绷带想缠绕伤口,可绷带刚贴上就被血浸透,培训的救护知识告诉她:止住伤口外流的血没有用,这颗子弹击中了高秉函的肺部,内出血正在逐渐淹没他的肺叶,很快就会使他失去呼吸能力。
高秉函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弟弟脸上定了定,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别费劲儿了……”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许久,胸口剧烈起伏着,“这颗子弹…… 钻得深……”
山风卷着硝烟掠过山脊,带着远处零星的枪声。喀香蹲在一旁,他握紧那支九七式狙击步枪,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王虎排长带着几个残兵守在远处,轻机枪的枪管还在冒烟,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投过来,带着沉重的担忧。
“哥,你别说话!郑团长的援兵马上就到,有医疗队!”高珞函把哥哥的头轻轻枕在自己腿上,想让他舒服些,却发现哥哥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皮像挂了铅块似的往下沉。他忽然想起刚才日军冲锋时,唐雄的位置过于暴露,哥哥为了掩护唐雄,猛地扑过去推开他,那颗三八大盖的子弹就是在那时钻进哥哥胸膛的——当时硝烟太浓,谁都没注意到这致命的伤。
高秉函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想去碰弟弟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无力地搭在高珞函的军靴上。“珞函……哥要回家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目光望向北方连绵的山峦。
“哥,你不能走!咱们还没把鬼子赶出去,你说过你要带我回东北……”他想起小时候哥哥背着他在沈阳的街上游玩,想起在铜梁军校收到哥哥的家书,回忆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高秉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得像风中的破布,“你看你……现在穿军装的样子……比在贵阳时……英气多了……”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却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你长大了……”他轻声说,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再也不是……哭哭啼啼的小娃了……”
施小莹蹲在一旁,用袖口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高秉函的手彻底垂了下去,搭在高珞函的军靴上,再也不动了。他的眼睛还望着远方,像是在看家乡的方向。
高珞函紧紧抱着哥哥渐渐变冷的身体,他没有哭泣。他抬起头,望着夕阳染红的山峦,哥哥的话在耳边回响。远处的枪声还在继续,战友们的嘶吼声混着风穿过山谷。他慢慢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把哥哥放平在岩石上,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郑洞国沿着山路走来,郑庭笈和柳树人紧随其后,他们的身后是刚完成了对敌人聚歼的将士们。看见山坳里整齐排列的遗体,三人互相看了看。
“长官。”高珞函从遗体旁起身,军装上的血污已半干涸,他身后,喀香和唐雄正用刺刀削着松枝,一束束翠绿的枝叶被轻轻放在战友们的胸口,刘腊狗蹲在一旁,默默用石头垒出简易的墓标。
郑洞国走到高秉函的遗体前,看着布单上渗出的血痕,忽然对身后的卫兵道:“拿块干净的军毯来。”
卫兵铺开橄榄绿的军毯时,三人忽然挺直脊背,对着遗体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他身后的士兵们纷纷效仿,几百只手“唰”地举过眉梢,山风卷着他们的呼吸声,在山谷里凝成厚重的沉默。
“今天这仗,”郑洞国的声音带着多日征战的沙哑,目光扫过每一张盖着松枝的脸,“挡住的不只是鬼子的穿插,挡住的是插向我军后路的屠刀。”他看向高珞函,“你哥哥带的一个连,加上夏排长的警卫排,硬是拖住了六倍的敌人,这是预备二师的骄傲,也是国军的骄傲,更是贵州人的骄傲。”
暮色渐浓时,士兵们在山坳西侧掘出一片平地。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就以刺刀在木柄上刻上姓名插在坟前。高珞函蹲下身,脱下自己的牛皮军靴。“哥,这次穿上吧。”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高秉函的脚,草鞋早已在岩石上磨成碎缕,脚踝处的血痂与泥土结成硬壳,每一道伤痕都像刻在他心上。施小莹递来干净的布条,他蘸着水壶里的水,一点点擦去那些凝固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郑洞国看着这一幕,忽然对郑庭笈道:“给预备二师发份电报,就说高秉函连长殉国之处,当立碑铭记。”他转向高珞函,看见年轻人正仔细地给哥哥穿上军靴,他没有哭泣,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当黄土掩埋了上百名战士的遗体,响彻云霄的排枪连续三次震响后,一片树叶在喀香的唇边发出忧伤中隐藏着激昂的乐声,这是苗族同胞们送别亲人时吟唱的歌曲《回家》,这如泣如诉的苗族乐声,一会像不屈的战士正在愤怒的呐喊厮杀,一会像一位母亲,在轻声呼唤孩子回家。战士们都被深深震撼了,王虎、唐雄、刘腊狗泪流满面。
“你哥哥最后说什么?”郑洞国问。“他说我长大了。”高珞函想起马庭瑜得知母亲遇害时,攥着扳手坚韧的表情,想起那个山东汉子说“痛苦能化成劲儿”,忽然挺直了脊背。
郑洞国看着他眼底的光——那是痛苦之后沉淀下的坚韧,像被战火淬炼过的钢。
审讯室的煤油灯在风里摇晃,被俘的日军伍长小西胜之进蜷缩在墙角,刚才士兵送来米饭,他用手捞起狼吞虎咽的吃了四碗。
郑洞国坐在审讯桌旁边,高珞函站在门口,右手按在腰间手枪套上。
“姓名,部队番号。”审讯员的钢笔在纸上顿了顿,施小莹将问题译成日语时,俘虏的喉结动了动。
“小西胜之进,隶属第五师团第十二旅团。”他的声音颤抖,施小莹翻译时,注意到他袖口的血迹已经发黑,“我们旅团奉命增援昆仑关,被支那军新编二十二师拦截在九塘……旅团长见强攻没办法突破,就命令部队隐蔽行军,准备从侧面穿插迂回进行偷袭……”
“你们旅团长是谁?”小西胜之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中、中村正雄少将……”
审讯室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小西胜之进的供述还在继续,他蜷缩的身子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电讯科的士兵撞开木门,手里高举着一张电报纸:"报告长官!截获日军明码电报!"
郑洞国猛地抬头,“奇怪,日军怎么会用明码发报?”电讯科的士兵立正报告:“报告将军,日军发报时说明了原因,是因为日军发报员已经阵亡,他们只能明码报告。”
施小莹接过电报,一边翻译一边念出来,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我部遭支那军围歼,旅团长中村正雄少将下午遭冷枪击中下颚,昏迷不醒。后抬至九塘西侧民房抢救,突遭迫击炮轰击,房屋坍塌,旅团长当场阵亡。残部仅余百余人,弹药告罄,请求紧急增援......"
审讯室里的人们交换着欣喜的目光。
高珞函看了施小莹一眼,他们同时想起了喀香扣动扳机打出的那最后一枪。谁也没想到,这颗从贵州苗寨青年枪里射出的子弹,会击穿日军第十二旅团的指挥中枢。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响彻昆仑关一个多月的枪炮声终于渐渐沉寂了。是役,中国军队机械化第五军,以伤亡一万五千人的代价,重创号称“钢军”的日军第五师团,击毙中村正雄旅团长及三木吉之助、坂垣元一两位联队长,歼敌四千多人,生俘日军战俘一百零二人,收复被日军占领的桂南重要战略门户昆仑关。战后,日军第五师团师团长今村均中将被撤职。
郑洞国将军收拢荣誉一师时,原有一万多人的战斗部队仅剩七百多人,仅郑庭笈团九位连长就阵亡了七位。
随后各参战部队后撤休整,昆仑关防务移交其他部队。不料日军迅速另组三个师团发动突然袭击进行反攻,于一九四零年二月重新占领了昆仑关及广西南部,中国军队虽然组织了反攻,但未能奏效,中国桂南地区以及中国与越南接壤地带尽落敌手。
“法属印度支那线路彻底中断,现在国际通道只剩下滇缅公路了。”郑洞国将军站在军用地图前自言自语。
笔者案语:关于对日军战俘小西胜之进审讯的情况,当时的《中央日报》及《扫荡报》均有报道,据说饿坏了的小西胜之进急迫的向中国士兵接连索要了几碗米饭吃下,然后在接下来的审讯中不断称赞中国军队的仁义和善待俘虏,并认真交代了日军情况。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15 09:5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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