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二十三章：真情征兵
2026-05-14 10:08:24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二十三章：真情征兵

　　荣誉一师的驻地在湖南永州，但高施两人却没有立即去永州报到，原因是郑洞国将军对两人极为重视，决定把两人先留在身边。

　　彼时荣誉一师刚经历武汉会战，急需招募兵士，郑洞国筹备在图云关设立募兵站，见高珞函沉稳有识、施小莹心思缜密，当即拍板：“师政治部正缺人手，你们俩就先留下，帮着打理募兵站的事，专门招收伤兵和社会青年入伍。”

　　郑洞国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图云关一座临时征用的祠堂里，案几上堆着刚运来的油印机和空白传单。郑洞国指着墙上“精忠报国”的匾额嘱咐：“眼下招募新兵是头等大事，传单、布告都要抓紧弄出来，让老百姓知道，咱们荣誉一师是打鬼子的硬骨头部队。”

　　高珞函负责整理兵员登记册和拟定募兵章程，施小莹则揽下了油印征兵贴的活儿。她坐在油印机前，手指沾着油墨，却没急着动笔。夜里祠堂的油灯忽明忽暗，她望着窗外连绵的山影，苦苦思索怎么样来写征兵的用语。

　　次日清晨，施小莹拿着刚印好的征兵贴去找郑洞国。不同于往日传单上“保家卫国，奋勇杀敌”的硬派口号，施小莹师从闻一多先生擅长绘画，这版征兵贴的顶端画着简笔的山峦河道桥梁梯田和乡村民居，构成一幅很美的田园风光。

　　正文里写着：“东北丢了，华北没了，南京武汉也被占了，再退下去，鬼子过了湘江，就要到贵州了。阿爸说：孩子，去吧。拿起枪，你要守好咱门前的路。阿妈说：孩子，去吧。拿起枪，你要让家乡的父老不再颠沛流离。”末尾是：“荣誉一师，百战之师。精忠报国，誓灭倭寇。”

　　郑洞国捏着征兵贴眉头轻蹙：“小施，这净说些家长里短的，当兵打仗要的是血气方刚，哪能这么婆婆妈妈？”施小莹站得笔直，声音清亮：“报告长官，咱贵州的老百姓认的是家门口的土。您看这黔灵山、甲秀楼，都是他们天天见的地方，鬼子要过来毁这些，他们才心疼。”

　　郑洞国没再说话，犹豫半晌，终究是点点头：“先印五百张试试吧。”

　　募兵站在图云关的老戏台旁搭起来，李文德和陈文娟带着达德学校的二十多个学生跑来了。

　　孩子们刚经历过贵阳大轰炸，陈文娟举着扩音喇叭站在戏台边，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大家看！油榨街的王大叔昨天来报名了，他说鬼子飞机炸坏了路口的石牌坊，那是他爷爷辈修的，他要去把鬼子打跑，再回来修牌坊！”

　　学生们捧着征兵贴往街头巷尾跑，墙上、树干上、甚至炸塌的屋墙上，很快贴满了带着油墨香的传单。

　　午后，募兵站前排起的长队突然起了骚动。高珞函正在给一个青年登记，青年身后追来个提着长衫下摆的老者，施小莹认得两人正是在达德学校附近开鸿运大饭店的老掌柜谭伯和儿子谭方凯。

　　“凯子！你给我回家！”谭伯气得直跺青石板，“你爹就你这一个独苗，你疯了要去当兵？”

　　被称作“凯子”的谭方凯涨红了脸，：“爸！妈被鬼子飞机炸死了，咱家和饭店也炸没了，我要去给妈妈报仇。”他指着征兵贴上的字：“您看这上面写的，‘精忠报国，誓灭倭寇’，我不能躲在后方当缩头乌龟。”

　　谭伯被儿子堵得说不出话，看着周围报名青年们燃着怒火的眼睛，突然说道：“好！你要去我不拦你！但你爸我也不是孬种，我也老想着给你妈报仇——登记员，给我也登个记！我会做饭，能给战士们炖酸汤鱼、炒折耳根！”

　　周围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高珞函在登记册上写下“谭方凯”三个字时，发现老人正用袖口抹着眼角。

　　没过多久，又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保安团班长赵国柱带着五个弟兄站在募兵站前。“高干事，我们要报名！”赵国柱的左臂还缠着绷带，“日本鬼子的飞机把我刚过门的媳妇炸死了，我三个兄弟也被鬼子的飞机炸死了，保安团的枪打不着日本鬼子，我们要去正规军，要守好这道坎，不能让鬼子过湘江！”

　　他身后的小个子士兵举起断了半截的刺刀：“我们跟班长说了，去哪都跟着，只要能守着咱贵州的山！”

　　队伍越排越长，一批操着各地口音的难民青年也涌了过来。东北大个子毛海峰拍着胸脯说自己会驯马，在老家赶过马帮，能在山路上找准方向；上海青年顾宏昌戴着眼镜，说会修无线电，能帮着部队修电台；湖北汉子周万财说自己不愿意再逃跑了，要打回故乡去；河南小伙丁来根攥着被炮弹片划破的棉袄，声音哽咽：“俺全村人都死在平原上了，贵州的山能藏人，俺要守着这儿，不让鬼子再往山里追！”广东青年陈安福则拎着个药箱，腼腆地说自己跟着当郎中的父亲学过包扎，知道山里哪些草药能止血……

　　高珞函一边登记一边听他们说话，笔尖在名册上沙沙游走，每写下一个名字，都觉得这张纸又沉了一分，仿佛叠上了一层山的重量。

　　郑洞国路过募兵站时，正看见谭伯带着伙夫搭灶台，赵国柱带着弟兄们在戏台旁用石头垒防御工事，毛海峰在山脚带领大家挖防空洞——原本担心的“家常话”，竟成了最贴民心的宣传书。

　　他走到施小莹身边，看着墙上贴的征兵贴，忽然朗声笑了：“你们的这种宣传好啊，比喊一百句口号都管用！贵州的山养人，也教人硬气！”施小莹和高珞函对视一眼，眼里都映着戏台前飘扬的军旗，军旗在山风里猎猎作响，像在应和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募兵站的工作推进得很顺利，医院的伤兵和贵州各地前来自愿参军的青年很踊跃，周明远上校安排贵毕师管区也送来数百名新兵，郑洞国挑选了一部分青年补充到荣誉一师警卫连，其余人员充实到各作战部队中去。

　　郑洞国看到高珞函办事周密细致，决定让高珞函增加军事素养，派他前往黄埔军校在四川铜梁的分校报到，正好林可胜博士需要运送一车医疗用品到重庆，所以郑洞国就安排了一辆卡车送高珞函前往。

　　“部队需要有文化的军官，黄埔军校十六期第二总队正在铜梁招生，你立刻动身，一年内速成毕业后直接归建。”郑洞国从公文包里抽出推荐信：“记住，你是荣誉一师的人，出去不能丢了部队的脸。”

　　军用卡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两日，下午抵达重庆时正赶上一场瓢泼大雨。按照林可胜博士的安排，卡车需要先在重庆卸下军需品，所以当天只能在重庆住宿了。

　　城防司令部安排的住处藏在重庆西郊的一条老巷里，灰墙斑驳，门楣上“军政部沙坪坝伤兵招待所”的木牌被雨水泡得发胀。高珞函看着木牌，忽然想起齐世英先生给的《时与潮》编辑部的通讯地址也在沙坪坝，他马上萌生了拜访齐先生的想法。

　　他在招待所借了伞，转身就走进雨幕。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雨很大，尽管打着伞，他的衣服还是湿透了。

　　嘉陵江的潮气扑面而来。雨小了些，他边走边问，来到一片雾蒙蒙的田野，终于在一栋爬满青藤的小楼前停住脚步——木楼二层的窗台上，“《时与潮》编辑部”的牌子在雨中闪着微光，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楼梯吱呀作响，踏上二楼，就听见一阵细碎的翻纸声。敞开的办公室很窄，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正趴在桌上，鼻尖几乎贴着稿纸。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光景，穿着洗得发白的童子军服装，脚边的小板凳上放着本厚厚的《英汉词典》。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露出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手里还捏着支红铅笔。

　　“请问……齐世英先生在吗？”高珞函走到办公桌前。小姑娘站起身，个子比办公桌高不了多少，却像个小大人似的挺了挺脊背：“我爸爸外出开会了，可能要两天以后才能回来。我是齐邦媛。”

　　她的目光落在高珞函湿透的军装上，说话的口音是高珞函感到亲切的东北味。

　　高珞函瞥见她刚才趴着的稿纸——那竟是份英译中的通讯稿，英文行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中文，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出“丘吉尔”“北非战场”等字眼。他不由得愣住了：“这是……你在看的？”

　　齐邦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稿纸，小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红晕，却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我爸爸说，现在的战事要跟世界连着看。这些通讯稿明天就要印刷，我先帮着核对生词。”她踮起脚尖把稿纸抚平，铅笔尖在“同盟国”三个字上画了个圈，“请问哥哥，你找我爸爸有什么事？”

　　“我叫高珞函。”高珞函用惊奇的眼光看了看齐邦媛的稿子，“年初的时候，多亏齐先生帮忙，我母亲才能平安南下到达贵阳。这次我路过重庆，特地来道谢。”

　　齐邦媛的眼睛亮了亮，“我知道你！我爸爸说过，说东北有个学生娃，想法子把母亲从北平接出来了。”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小姑娘认真的侧脸上。

　　“非常遗憾，这次不能当面感谢齐先生，请转告先生，我已经参军了。”高珞函对着齐邦媛郑重地鞠了一躬，“等打完鬼子，我一定再来看他。”

　　齐邦媛用力点头，把记录本推过来：“您把地址留下，爸爸回来我告诉他。”

　　告别时，高珞函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随口用英语说了句：“雨停了，真好。”齐邦媛抬起头奇怪地看向他，一口流利的英语脱口而出：“下雨真好，下雨不用跑警报，我们几乎天天跑警报呢。”

　　高珞函赞赏的看着小姑娘，继续用英语询问：“齐邦媛同学，你是在哪里读书？”

　　齐邦媛回答：“我现在是在南开中学读书。”高珞函知道，南开大学和中学的英语教育质量都是国内一流的，但齐邦媛小小年纪具有如此的造诣，已属非常难得。

　　嘉陵江面上腾起薄雾，远处的吊脚楼在雾中若隐若现。暮色漫上来时，高珞函坐在招待所的门槛上，看着雨后天边的晚霞，为没有能够当面拜谢齐先生而遗憾，但今天看到齐邦媛这样一个小女孩，让他更加坚定地相信：中华民族绝对是全世界最不可能被战胜的民族。

　　笔者案语：抗战时期，齐世英先生长期领导东北的地下抵抗活动，帮助众多同乡脱离困境，并创办著名文化期刊《时与潮》，女儿齐邦媛很小就经常在该编辑部阅读英文稿件，大学毕业后受聘为台湾大学英文教师，后成为台湾知名学者。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14 10:1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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