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二十二章：庭院春晓
2026-05-14 10:07:05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二十二章：庭院春晓

　　贵阳的春寒尚未褪尽，李月眉带着那本《时与潮》跳上前往昆明的卡车时，鸭舌帽檐下的眼睛亮得像星子，“我很快就可以报名参加南洋华侨机工队了，南洋的兄弟姐妹们，都在路上了。”

　　卡车扬起的尘土里，高珞函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弯道，转身与施小莹走进救护总队的病房。

　　肯德医生正用英语叮嘱护士调配药剂，高珞函迅速译成中文：“浓度再稀释三成，伤员肝肾功能受损，经不起强效剂。”施小莹则在核对高田宜女士递来的药瓶标签，不禁想起大轰炸时这位英国裔女医生红着眼眶抢救伤员的模样。林可胜博士也在病房巡视，他用感激和欣赏的眼光看着他们。

　　远处的空地上，李文德正与一个男护士抬着一个断腿的士兵往病房走，陈文娟提着医药箱紧随其后，自孟校长下葬后，达德学校还在放寒假，这对年轻人便把所有精力扑在图云关的救护工作上，陈文娟包扎伤口的手法已练得比护士还熟练，李文德则成了转运伤员的“活担架”。

　　高珞函帮助肯德医生交代完工作，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他探出头，看见曾经在镇远师管区见过的东北军周明远上校陪着一位身着黄呢军装的将军，正迈着沉稳坚毅的步伐走进病房。那将军身姿挺拔，虽穿着戎装，脸上戴着的近视眼镜却让他透着股书卷气。

　　只见周明远已引着这位将军走到林可胜博士面前，周明远“啪”地立正敬礼：“报告林博士，卑职奉命带领第五军荣誉一师师长郑洞国将军，前来招募伤愈出院的官兵加入荣誉一师。”

　　话音未落，四周病床上的伤兵们发出一阵欢呼声，伤兵们都知道，荣誉一师专门招募作战受伤后伤愈出院的老兵，这些老兵都具有比较丰富的战场经验，因此荣誉一师战斗力非常强悍，多次激战屡挫强敌。

　　郑洞国与林可胜热情的握手寒暄。“此次前来，是想从贵处招募些伤愈的老兵。”手术棚里的人都停了手头的活。

　　郑洞国环视着那些拄着拐杖、缠着绷带的士兵，目光温和却带着力量：“荣誉一师的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瞎了只眼的，照样能打枪，少了一只手的，照样能投弹。鬼子的机械化部队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敢跟他们拼！”

　　一个独臂士兵猛地从长椅上站起，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摆动：“将军，俺们能打！只要有枪，俺们还能上战场！”他身后立刻响起一片响应声。

　　郑洞国正了下军帽，对着众人立正敬礼：“国家危难，全赖诸君。荣誉一师的兵，没有军衔高低，只有生死与共。”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伤兵们不顾伤痛，纷纷挣扎着起身回敬军礼。

　　郑洞国转身看了一眼林可胜，又继续说：“凡是愿意入伍的，伤愈后直接编入作战序列，待遇从优。”

　　高珞函的心跳骤然加速，施小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指尖带着微凉的汗。

　　此时的高珞函，仿佛听见荣誉一师的军号正穿透烽火，朝着黎明的方向吹响，胸中热血骤然翻涌。他往前一步，朗声说道：“将军，我不是伤兵，但我想参军！”

　　李文德也立刻跟上：“我也想加入荣誉一师！”

　　周明远上校闻声看来，瞧见高珞函时愣住了，眉头微蹙：“高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西南联大的学生啊。”

　　高珞函挺直脊背：“周上校，国难当头，学生也要持枪卫国。”

　　此时施小莹与陈文娟也走上前，施小莹道：“将军，我们也想参军，为抗战出力。”

　　郑洞国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目光在高珞函身上停留片刻，颔首道：“好！知识青年有热血，部队正需要你们这样有文化的年轻人，我同意你入伍。”

　　他转向施小莹，语气温和却坚定：“姑娘的心意我领了，但战场凶险，枪炮无眼，实在不适合女性。”他接着又对李文德和陈文娟说：“看样子你们还是中学生吧，先好好读书，有你们为国效力的时候。”

　　施小莹却不肯放弃，她望着郑洞国：“将军，我会日语，或许能在情报翻译、对敌宣传方面发挥作用。”

　　郑洞国眼睛一亮，如今战场上正缺懂日语的人才，他当即改了主意：“如此甚好！部队太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了，我同意你入伍！”

　　高珞函与施小莹相视一笑，施小莹露出欣慰的神情，两人心中都燃起了奔赴战场、保家卫国的熊熊火焰。只有李文德和陈文娟暗暗失落。

　　林可胜陪着郑洞国到其他病房巡查去了，周明远走到四人面前，有意无意地提高声音，告诉他们郑洞国将军本来是九十八军军长，但为了加入中国第一支机械化部队，不惜自降职务，到第五军荣誉一师来担任师长，病房里面的伤员都支起耳朵听他的介绍，闻言对郑洞国将军充满敬意。

　　周明远望着眼前几个年轻人眼里跳动的火焰，嘴角漾起一抹笑意。他拍了拍高珞函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们可知郑将军为何放着九十八军军长不当，要来荣誉一师当这个师长？”

　　高珞函几人齐齐摇头，连一直低头抿唇的陈文娟都抬了眼。“去年军委会组建第五军，这可是咱中国第一支机械化部队。”周明远指尖叩了叩腰间的武装带，眼神亮起来，“坦克、装甲车、重炮营，全是新家伙！郑将军听说后，连续给委员长写了三封信，非要去第五军。可他当时已是中将军长，荣誉一师师长才是少将军衔啊。”

　　李文德夸张的倒吸一口凉气：“自降军衔？”“可不是嘛。”周明远哼笑一声，“参谋总长都劝他，说机械化部队看着光鲜，真打起来就是鬼子的活靶子。可郑将军说了，就是当靶子，也要给咱中国军队趟出条机械化作战的路子。不过最后军委会的任命是郑洞国将军任第五军副军长兼荣誉一师师长，主要抓荣誉一师的工作，军衔倒是没有降。”

　　他指向病房内那些缠着绷带的伤兵，“你们看这些弟兄，缺胳膊断腿都要加入荣誉一师，不就是因为跟着这样的将军心里踏实？”李文德攥紧了拳头：“将军这是把功名抛脑后，一门心思要打鬼子啊。”

　　“所以你们来对了。”周明远目光扫过病房，“荣誉一师看着番号带‘荣誉’二字，其实全是从败仗里拼出来的血勇。淞沪会战剩下的残兵、南京突围的幸存者，凑在一起就一个念头——把失去的荣誉，从鬼子手里夺回来！”

　　后来高珞函问起周明远的近况，原来周明远在镇远师管区的工作虽然出色，但因为不能融入同僚的圈子，仍然到处受到排挤，他本人也想有一番作为，便通过亲戚关系想办法调到了贵毕师管区来了。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马庭瑜带着车队送来了新一批伤员。高珞函望着车队飘扬的军旗，突然觉得肩上的分量沉甸甸的——他们即将肩负的，不仅是枪的重量，更是一个民族在血泊里重新站起的希望。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缓缓覆盖了贵阳城。高珞函和施小莹并肩走在贵阳的石板路上，昏暗的路灯照着他们，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两人都揣着几分忐忑——自参军以来，这是第一次抽出身回“家”看望高母。

　　“不知道娘会不会怪我们参军的事情都没提前说一声。”高珞函的掌心有些发潮。施小莹轻轻回答：“伯母一向明事理，只会担心我们的安危。”话虽如此，她的脚步还是慢了半拍——这栋带着风火墙的院落，本是她和母亲孟校长的家，如今母亲不在了，却因高母的到来，重新有了“家”的温度。

　　天井里的金桂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推开门，高母正坐在竹椅上缝补旧衣，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论语》——那是她在达德学校图书馆整理时，特意借来的。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当看清两人身穿戎装时，手中的针线“啪”地掉在布上。

　　“函儿！小莹！”高母站起身，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她快步迎上来，先是抓住高珞函的胳膊，又摸了摸施小莹的军装袖口，指尖在军装上来回摩挲，眼眶瞬间红了。

　　高珞函迟疑着，慢吞吞的讲述——从郑洞国将军的招募，到两人决心投笔从戎的决定，最后才低声补充：“娘，我们以后可能要随部队转战，不能常来看您了。”

　　施小莹也低下头：“伯母，我妈不在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您住在这里，比学校的耳房宽敞，我也放心。只是委屈您一个人……”

　　高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衣襟的补丁上。她望着眼前两个年轻人——一个是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如今身着军装，眉宇间多了几分军人的刚毅；一个是孟校长的女儿，温柔却坚定，把失去母亲的悲痛藏在眼底，还处处为自己着想。

　　高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发闷：本该是承欢膝下的年纪，却要扛起保家卫国的担子；本该是安稳度日的岁月，却要让两个孩子在战火里奔波。可转念一想，若不是他们这样的年轻人站出来，沈阳的家没了，贵阳的家也会没，千千万万个“家”，都会被鬼子的铁蹄踏碎。

　　“傻孩子，说什么委屈。”高母抹掉眼泪，拉着两人在竹椅上坐下，又起身去灶房端来温着的甜酒粑，“娘懂。当年你爹被鬼子打死时，我就知道，这仗不打赢，咱们中国人就没有安稳日子过。你们去参军，是为了护着更多人的家，娘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们？”

　　她端起一碗甜酒粑递给施小莹，“小莹，本来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娘没了，如果你愿意，我就是你的娘。要是在部队受了委屈，就回来跟娘说。”

　　施小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滴进瓷碗里。高母拍着她的手背，目光又落回高珞函身上，语气忽然郑重起来：“函儿，娘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一句嘱咐——到了战场，既要敢打鬼子，也要护住自己，还得、还得好好的护住我的小莹。别学你爹那样硬拼，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高珞函重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墙上挂着的那支缠着油布的火铳——那是喀香托付给他的，带着苗岭的烟火气。“娘，这是喀香的东西，他现在在部队扛枪，暂时用不上，您帮着保管吧。这枪陪着他从苗寨出来，对他很重要。”

　　白炽灯黄色的光映着三人的身影。高母看着并排坐着的两个年轻人，心里悄悄盘算了千百遍：若是太平年月，小莹这样温柔懂事的姑娘，配自己的儿子正好。两人都是懂文知礼的人，定能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可现在，战火纷飞，他们都是要上战场的人，儿女情长只能往后放——国事当头，保住了国，才能有资格谈“家”啊。

　　高母站起身，把缝补好的袜子塞进高珞函的背包，“这是给你补的，部队行军磨鞋子，多双袜子总是好的。小莹，这是我给你绣的帕子，装在口袋里，擦汗也好，擦眼泪也罢，都用得上。”

　　红边门的货栈院子里，机油味混着迎春花的淡香在晨雾里弥漫。自辎汽五团进驻贵阳后，马庭瑜便成了这处临时驻地的“管家”，整日与军火、零件、物资清单打交道，每天都在接收和发放各类物资，汽车兵不够用时还要亲自驾车运输物资。

　　“马排长，这是新到的绷带清单，你核对一下。”李梦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露的清润。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更衬显她苗条的身材，而旗袍外面罩了件浅灰短袄，又特别凸显她精心保养的白皙皮肤。膝盖上的伤早就愈合，只是走路时仍习惯性地轻抬右腿。

　　马庭瑜直起身，接过清单时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手背，像触到块温软的玉。他慌忙低头看纸页，粗声说：“辛苦小李老师了。”这些天李梦庭总以帮忙整理物资为由来货栈，马庭瑜虽觉得姑娘家往军营跑有些不妥，却开始每天都有所期盼。

　　李梦庭看着他耳根泛起的红，忽然轻声笑了：“马排长，你总叫我小李老师，可知我叫什么名字？”

　　马庭瑜愣了愣，这些天他只记得她曾经是孟校长的学生，达德学校的国文老师，是那个在轰炸里被自己抱过的姑娘，竟从没细想过她的名字。“俺……俺听他们叫你李老师。”

　　“我叫李梦庭。”她特意把“梦庭”二字说得轻缓，“做梦的梦，庭院的庭。我爹说，取这名字是盼我能在安稳的庭院里做安稳的梦。”

　　“梦庭……”马庭瑜跟着念了一遍，喉结滚了滚。这两个字落在舌尖，他想起自家那三间漏风的土坯房，院里的老槐树，母亲总在树下念叨“等庭瑜娶媳妇，就把西屋拾掇出来当新房”。此刻货栈的夹竹桃树衬在李梦庭身后，倒真像幅安稳的画。

　　“马排长在想什么？”李梦庭歪头看他，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

　　“没、没啥。”马庭瑜慌忙低头继续核对清单，他想起抱着她奔跑时的模样，那时她的脸埋在自己怀里，像只受惊的小兽。

　　李梦庭指尖绞着旗袍下摆，眼尾的笑意像沾了露水的花，轻轻颤着：“马排长的名字里，是不是也有个‘庭’字？”马庭瑜捏着清单的手猛地一顿，山东汉子黝黑的脸腾地涨红，眼睛愣愣地望着她。

　　“你看，多巧。”李梦庭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眼波低垂，“庭瑜、梦……梦庭，两个‘庭’字，像是……像是老天爷早就写好的。”她说完，本来就白里透红的脸上更加蒙上一层红晕，她突然转身就走，高跟鞋踏过青石板，带起一阵清脆的声响。

　　“喵呜”一声，五彩猫“玲珑”突然从旁边的夹竹桃树上跳下来，冲着马庭瑜摇了两下尾巴，然后跑开了。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14 10: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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