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神树誓别
虽然黄师岳早已经通知师生们,旅行团明天一早出发,但大家热情高涨,一直聊到夜深了才开始散去,高珞函和唐雄是借住在喀香的家里,寨佬的家与喀香的相邻,于是他们几人一起同行。
一阵晚风吹来,前面转拐突然传出一阵银铃声,阿依姑娘从一条岔道缓缓走出来。
"喀香哥,你真要走?"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银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阿依,你,你怎么知道?”“我、我都看见了,刚才,你们在谈论日本鬼子的时候,你一直紧紧握住火铳。”阿依的声音开始带着哭音。
“你的眼睛,就像燃烧的火焰,你的牙齿,都快咬碎了。喀香哥,你的表情,都告诉我了,你恨不得马上就去打日本鬼子。”
喀香转身,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光,突然明白了这些天来她的种种举动 —— 溪边的野花、用彩帕包着的糍粑、神树上的彩带。
"阿依..." 他的喉咙发紧,"原来你..."
阿依突然扑进他怀里,银饰发出清脆声响:"我每天都向蝴蝶妈妈请求保佑你的平安,我每天都会等你回来。" 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就像等神树开花一样。"
喀香呆住了,他闻到她发间的少女清香,喃喃的说:“阿依,我不能,我不能啊。”边说边下意识的推开阿依。
阿依惊呆了,问道:“喀香哥,你不喜欢我吗?”
“我就要离开了,不知道三年五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我不能拖累你啊。”“不,不,喀香哥,我不管,我什么也不管,我只要你。”阿依说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再次扑向喀香。
喀香狠狠心,咬着牙又一次推开阿依,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山岭奔去。
阿依无法追上,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寨佬心疼的去扶起阿依:“我的乖孙女,先别哭,先别哭,我们回家去啊。”拖拽着她向吊脚楼走去。
高珞函和唐雄面面相觑,他们虽然听不懂苗语,但看情形也能够猜得到事情的原委,几天的接触,他们也知道苗族青年谈恋爱是大胆而奔放的,于是也怀着惆怅而复杂的心情,向住处走去。
晨雾未散的苗寨广场上,送行的芦笙吹得人心发颤。高珞函和唐雄举目四顾,寻找着一夜未归的喀香。
师生们开始集合列队,黄师岳将军一路上都是按照军队的条令组织大家行军,经过几天休整,大家个个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脚下都已经换上苗族同胞赠送的草鞋。
就在队伍已经整队,即将出发的时候,喀香带着满身的晨露从山林里走了出来,他将火铳扛上肩头,向黄师岳比划着要加入队伍,高珞函在旁边呆看,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急不可耐的唐雄把寨佬拉了过来,让寨佬向黄师岳解释喀香的意图,寨佬痛心的表情让高珞函心里发堵,寨佬和喀香用苗语交流了很久,喀香的表情越发坚定。
寨佬无奈,向黄师岳提出喀香想跟随师生们一起外出,参加抗日军队的要求。闻一多先生在旁边赞许的微笑点头,喀香却又有了另外的心事,他的眼光多次悄悄扫向送行的人群,仿佛在寻找什么。高珞函也在送行的人群里面搜索,但一直没有看到阿依的身影。
寨佬陪着黄师岳团长在前,队伍向村外出发了,得到允许的喀香与兴高采烈的唐雄并排走在一起,喀香边走边留恋的频频回头,高珞函知道,他有一桩未了的心事一直牵挂,不能释怀。
行至村口那排镌刻着苗家图腾的生命树前时,忽闻山风送来空灵的吟唱。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依站在喀香的神树旁,蜡染的蓝布裙裾在晨雾中摇曳如蝶。她双手拢在嘴边,歌声像山间清泉漫过鹅卵石:“哥去当兵妹心慌,日数木叶落九场。火塘灰冷无人拨,绣鞋成双泪成行。”
队伍停下脚步,几个送行的苗家姑娘用袖口抹眼睛。喀香成了木偶一样的人,呆呆的立在路边。
“山茶花红映日头,阿哥打仗莫回头。蚩尤战旗卷风云,妹等哥在吊脚楼。”阿依一边唱着一边走到喀香的跟前,仰着挂满泪珠的脸看着喀香。
歌声里裹着松针的苦涩与泥土的腥气,高珞函想起东北老家的《小白菜》,却比那更苍凉三分。阿依的嗓音带着苗岭特有的颤音,尾音像被山鹰叼走的云絮,在峡谷间久久回荡。
寨佬抚着孙女颤抖的肩膀:“孩子,唱完这首歌,就让他走吧。” 阿依摇头,泪珠砸在胸襟上。
喀香颤声说道:“阿依,当年我阿爹他们去打袁世凯,八个人只有一个人回来,我不能连累你啊。”“不,喀香哥,我会永远等你回来,无论你走多久,走多远,我一定要等你回来。”
喀香连连摇头,痛苦的说:“阿依妹妹啊,我真的不能答应你,万一我回不来,会害了你一辈子的。”
阿依哭红了眼,却坚定的吐出九个斩钉截铁的字:“我不怕,我等你,我愿意。”泪眼期待的看着喀香。可是喀香依然摇头。
寨佬心疼的看着孙女,犹豫一下走向喀香:“娃仔啊,你放心去吧,阿依的心在你身上,你是无法解开的,你的阿爸当年带着我们从军报国,死在麻阳,你的阿妈就一个人带着你,一辈子都在等他,现在的阿依,也愿意一辈子等你啊。”
听闻此言,喀香决绝的表情开始变得柔和,寨佬又说道:“娃仔啊,我们苗家人,是战神蚩尤的后代,自古我们苗汉是一家,你既然决定当兵打日本人,就不能给我们苗家人丢脸。你只要记住,打完仗就快快回家,你的阿依还在家里等着你啊。”
喀香犹豫了:“阿依,我,我真的不忍心害你啊。”
“喀香哥,你还不明白阿妹的心吗?你如果不答应我,才是我最伤心的事情,我会天天祈求蝴蝶妈妈的保佑,不论你走多远多久,阿妹会永远永远的等你,直到你回到我们的吊脚楼来啊。”
喀香流泪了,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裹,层层打开,露出两只一模一样的银项圈,做工精细,錾刻蝴蝶纹的银项圈在晨光中泛起幽光。“这是阿母临终前交给我的,她把她的银饰融了,打成这两只一样的银项圈,让我与未来的媳妇一人一只,阿依,我现在给你戴上好吗?”
阿依的眼睛又涌出幸福的泪水,她害羞的点点头,喀香温情的给她戴上一只银项圈,阿依拿起另外一只给喀香戴上。
喀香猛地抱住阿依,两只银项圈在胸前撞出清脆的响。两人的泪水混着晨露,在石板路上洇出深色的痕迹。黄师岳团长抬手示意队伍暂停,闻一多摘下眼镜擦拭镜片,唐雄别过脸去用力擤鼻涕。
“记住,” 阿依贴着他耳畔低语,“我的魂在你的神树里,我的人在吊脚楼。你若战死,我就为你守寡;你若生还……” 她忽然咬破指尖,在他掌心画了个血符,“这是苗家的生死契,你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
当太阳升起时,队伍终于重新启程。喀香走在最后,每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阿依始终站在神树下,晨雾将她的身影渐渐隐没。
忽然,一阵低沉而悠远的芦笙声从送行的人群中传来。几个苗族汉子握着芦笙站在村口,手指在笙管上灵活跳跃,音符像山间的浓雾,缓缓漫过队伍。紧接着,送行的村民们 —— 白发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年幼的孩童 —— 都张开了嘴,一首古老的苗歌《回家》在晨风中升起。
“云雾绕山梁,勇士去远方,阿母依门望,何时能归乡……” 男声低沉如古铜,女声清冽似山泉,男女老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苍凉的歌声将整个山谷都罩住。
歌词里没有慷慨的壮语,只有朴素的牵挂:“火塘留着暖,米酒温着香…… 春播等你归,秋收盼你还……”
高珞函听不懂苗语,却被那旋律里的重量砸得喉咙发紧。那不是送别时的激昂,而是千百年来苗家人对远行亲人的嘱托,像神树的根,深深扎在泥土里,扎在每个倾听者的心上。
唐雄停下脚步,粗糙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匕首,眼眶微微发热。黄师岳将军挺直的脊背似乎也柔和了些,脚步放慢了半拍。闻一多教授站在队伍中,忘记了整理被风吹乱的长衫,目光落在那些唱歌的村民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喀香猛地转过身,望着村口的方向。芦笙声和歌声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扯着他的衣襟。他看见阿依还站在神树下,跟着大家一起唱,蓝布裙在风里飘,像一面小小的、不舍的旗。
歌声在山谷里盘旋了许久,才随着晨雾慢慢淡去。但那旋律里的期盼,却像一粒种子,落进了每个即将踏上征途的人心里。高珞函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歌声浸过的村寨,忽然觉得,他们脚下的路,不仅通向战场,也通向一个被无数人牵挂着的 “回家” 的方向。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07 20:4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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