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记载
1941年5月22日、8月31日造具的《兰州市遭受空袭伤亡人员姓名清册》记载:名叫宛养峰的男子,原籍安徽庐江,年方21岁,住在兰州市内的甘肃学院,在轰炸中死亡;名叫雷天福的男子,原籍河南孟津,年龄24岁,住在兰州市内的军警督察处,在轰炸中死亡;还有名叫洪培荣的男子,原籍甘肃秦安,年龄27岁,住在兰州市道门街27号,在轰炸中死亡;而一个名叫司恭驾的男子,原籍德国,年龄65岁,住在兰州市畅家巷12号,也在轰炸中死亡。受伤的人员更多,例如:名叫崔玉林的男子,原籍宁夏,年龄30岁,住在兰州市中山街5号,在轰炸中受重伤;名叫王福魁的男子,原籍甘肃张掖,年龄28岁,住在中山街10号,在轰炸中受重伤;名叫李涌泉的男子,原籍山西,年龄36岁,住在部门街7号,在轰炸中受重伤。
1940年1月21日造具的《兰州市敌机轰炸人民死伤调查表》清楚地记载了轰炸中死亡人员的社会身份和所操职业:保兴平,26岁,原籍四川,是一个卖水工人,轰炸中在兰州市会馆巷23号被压死;易中兴,45岁,原籍四川,也是一个卖水工人,在会馆巷23号被压死。老胡,60岁,原籍甘肃皋兰,是一个街头说书人,在会馆巷23号被压死;马顺如,29岁,原籍河南,是一个出苦力的洋车夫,轰炸中在山字石102号被压死;高杨氏,37岁,原籍甘肃皋兰,是一个厨子,家住火药局6号,在中山林被压死;甘应福,67岁,原籍甘肃永登,是一个小商人,在马坊门38号被压死;李新民,18岁,原籍陕西,是一个唱戏者,在县门街72号家中被压死;张田义,28岁,原籍皋兰,是一个苦工,在侯府街11号家中被压死。
特别令人感到发指的是,一些年幼的生命,在还没有来得及享受生活快乐的时候,就过早地惨死在日军飞机的轰炸之下。朱女孩,年仅4岁,家住兰州市义学巷2号,因避难所倒塌被压死;崔小孩4岁,家住在上沟土窑,因避难所倒塌被压死。1941年6月22日日机轰炸兰州时,晋陕绥边区总司令邓宝珊将军的夫人崔锦琴携次女倩子、次子允文、三子允武在黄河北枣树沟躲避,不幸的是壕洞塌陷,四人均亡,墓在广武门外邓园之内。
档案是对日军暴行的无声抨击。民妇朱李氏于1940年1月29日具呈,报告其家人受炸遇难的情景。她全家共8口人,原住在兰州市官园前街119号,为防避日机轰炸,全家躲藏在小庙内,谁料1939年11月30日晨7时,日机向该庙连投炸弹两枚,当时就将其丈夫李广业炸死,她和长子李多材、媳妇李何氏及女儿玉兰、孙儿天福、玉凤、翠凤等均受重伤。因“无家可归,只得搬移西乡安宁堡庙暂宿”,时值严冬寒天,一家非老即幼,养生送死,一筹莫展。况当年关,无法生活,遂报告省政府,请对其艰苦情状予以体恤救济。
一位名叫庄廷贤的人,他家原住在兰州市道升巷19号,遭到日机轰炸,无处安身,1940年2月2日他呈文说道:
因敌机狂炸,贤住的房屋完全被炸,刻下无吃无住,夜住场院,欲[与]难民相同,又兼天寒,痛苦之情一言难禀,屡相告借,离乡背井,目无亲眷,现下有生命忧,日夜忧思,束手无策,只得呈明下情,恳请钧座大发仁慈,偿(赏)洋若干,以救蚁命。
另一位名叫张瑞生的人,他家住在兰州市黄家园78号,其妻在日机轰炸的时候,因病未能逃避,被震身死,加之家道贫寒,故此,皖江旅甘同乡会致函兰州空袭紧急救济委员会“予以救济”。
在轰炸中,甘肃学院、兰州师范、兰州市立侯府街中心学校等多所学校受到损毁,兰州师范一度被逼迫迁至榆中,其校长室、教务处以及中山堂“化为灰烬”。(李恭《敌机袭兰纪略》)
如何妥善收容和救济伤病人员及离散难民,成为政府方面的当务之急。1941年5月23日甘肃省主席谷正伦致电重庆赈济委员会:“敌机本月马、养两日袭兰,在城内及近郊投弹百余,城南一带损失甚重,乞拨款救济。”另一电文也写道:“本月马、养、感等日敌机窜袭兰州,盲目投弹,平民死伤甚众,市区房屋被炸,亦多损失惨重,一般难民无家可归,风餐露宿,情实堪悯。谨电察核,恳速拨巨款,以便转发救济为祷。”重庆赈济委员会于同年6月9日的复电中写道:“马、养两日被炸伤亡人员,请参照《修正空袭紧急救济办法》第三条死亡每名发给恤金60元、重伤40元、轻伤15元之规定,饬就余存空袭救济准备金,先行发放。”6月23日的代电云:
查各县市空袭伤亡救济费,自本年五月份起一律由各省赈济会拨发,月终汇报本会归还,前经通行在案。兹拨发该省空袭救济准备金叁万元,仍应专款存储,不得移作别用。凡遭受空袭灾害或被敌炮射击之死伤人民,该管县市政府或空袭紧急救济联合办事处,立即查明死亡重伤轻伤,照章垫款,先行发放,册报省赈济会拨款归垫,一面填具死亡重轻伤人数简表,径报本会备查,如被炸后七日内不迅速办理竣事者,所有报销将来不予核转,除款另汇并分电外,特再明定限期,电仰切实遵照,并分饬所属一体遵照。
西北医院第一院院长张查理在1941年9月18日致政府方面的公函中写道:
本市除本院外,另有一二公教会所医院,且其床位,亦属无几,即本院医床,亦不过六十张,经常即不敷用,上次空袭之时,曾竭力拼凑,一共收容伤者五人。嗣后不幸,再遇轰炸,深恐限于实际,无从拼凑,收容必致困难,且因本院无房檐与过道,可充临时安置病床之处,如遇无床之时,不置病者于露天,无法收容。置病者于露天,则于心不安,为未雨绸缪计,务请贵处妥筹完善之策,以免临时竭蹶及市民之责难。

民国三十一年十一月底前甘肃全省遭日军轰炸死伤人数调查表
亲身经历
2005年4月21日,有个老人听说省档案馆将要举办日军飞机轰炸兰州的展览,不顾年迈体病,特意赶来参观。老人叫张玉民,属鸡,73岁,籍贯陕西。早年他父亲做买卖来到兰州,遂在此地落脚。老人年轻时当过兵,后来转业在金昌工作。兰州旧房拆迁时,给他在雁滩解决了一套住房。他说六十多年前,他家就在兰州的伏龙坪,住的窑洞。家里共5口人,即父母、兄妹和他,过着普通百姓的平淡日子。然而,突如其来的日军飞机的狂轰滥炸,却给他家和周围的人们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那大约是个冬天,兰州野外山坡上似乎残留着积雪。一天早上,他们全家沉浸在睡梦里,伴随隆隆的爆炸声,他家的窑洞顷刻倒塌,灰尘四起。事后,父亲、兄长和他得救了,而母亲和年幼的妹妹被埋入废墟,时间过长,都不幸窒息死去。同时,跟他家毗邻的彭家数口人也都遇难。另一姓王的人家,却因坍塌的窑洞土堆有个洞口,拼命爬了出来。老人讲,这次日军飞机企图轰炸的目标之一,可能是附近的两门高射炮。
老人回忆道,有个夜晚,在兰州广武门有一对正举办婚礼的年轻人,新郎被炸死,撇下新娘哭天抹泪,想来好不凄怆。
一次,日机将山坡炸出个好大的坑。老人记得,当时他看到里面就躺着十几具遗体,男女老幼都有,惨不忍睹。
自然,也有让老人开心的记忆。一天,当他瞅见一架日机被我方击落,狠狠地掉在了兰州中山林,老人曾跑到跟前看热闹,目睹了侵略者的残骸散落满地的下场。
口述见闻
著名作家北岛的《刘伯伯》一文写的是一位老者以亲身经历见闻讲述的兰州当年遭受日军飞机轰炸的故事。
老者名叫刘杰,是著名诗人作家北岛妻子的继父。根据老者赴美探亲时的亲口讲述,北岛写成《刘伯伯》一文。其祖父早年在俄国经营茶叶生意(原住广州),他于1923年出生在广州。后来,他家移居哈尔滨。再往后,他的父亲在北京当俄语教授。“七七事变”后,其父来兰州做生意,他在母亲的督促下,十五六岁辗转寻父也来到此地。到兰州后就遭遇了日军飞机的轰炸,亲身见证了这惨烈的一幕。北岛写道:
兰州刚经历大轰炸,到处是废墟和尸体,医院根本没有床位。
兰州由于是苏联军援的集散地,成了日军轰炸的主要目标之一。当时兰州的警报系统相当完备。日军飞机从山西运城起飞不久,先是预备警报,一过平凉,发正式警报,待敌机迫近才是紧急警报。
那天凌晨三时,响起预备警报,他跟着人流挤出城门上了山。防空洞多在半山腰,其实只是些三四米深的窑洞,无任何支撑。他躺在洞外。无风,几缕薄云,星星硕大耀眼。紧急警报如公鸡报晓,天蒙蒙亮,高射机枪射出红红绿绿的曳光弹,甚是好看。他刚退进防空洞,大地剧烈地抖动起来。突然一黑,洞塌了,哭喊声停了,空气越来越稀薄。他突然触到另一双手,一双女孩子的小手,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个金戒指,原来他和隔壁的防空洞挖通了。黑暗中,他们俩的手紧握在一起,喃喃地说着什么。
醒来时刘杰已躺在防空洞外面,营救人员还在土堆里寻找生还者。他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坐在那里发呆,她粉袄绿裤,辫子又长又粗,手上戴着个金戒指。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是你?女孩子高兴得直蹦。她叫小芳,是跟姨妈去定亲的。你还定什么亲,干脆嫁给我吧。刘杰半开玩笑说。那敢情好,俺俩是生死之交。这婚事,俺本来就不乐意。没想到女孩竟爽快地说。
硝烟弥漫,孩子哭大人叫,担架队正把伤员运走。他们俩竟不顾周围的战争,手紧紧握在一起,海誓山盟。小芳脸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刘海整齐,眼睛充满泪水。她扑噗笑了,说:“俺姨还躺在前面那片战壕里,俺去去就回来。”
那片战壕不远,最多四五百米。小芳刚消失在其中,第二批日军飞机来了,炸弹正好落在上面,硝烟腾起。他发疯似的冲了过去,在土堆里搜寻,最后仅找到一只戴金戒指的小手,他埋葬了小手,把金戒指戴在自己手上。
这些口述的历史,在某种意义上,尽管是某个片段和侧面,却也十分难得,恰好印证补充了档案相关内容之记载。
诗史透析
抗战时期涌现了一些真实描述日军飞机轰炸兰州以及造成惨景的诗篇,或揭露日军暴行,伸张民族正义;或抒发爱国情怀,激励人民斗志,堪称诗史。
诗人王烜(字著明,一字竹民)在农历己卯(1939)年写道:“十月十七日夜,敌机袭兰,事前有传言演习空战,人多未避。”诗云:“骊山烽火太苍黄,痛定犹思痛倍伤。弄假成真空咄咄,是谁入室引贪狼!”
“十九日夜,敌机又袭兰。”诗云:“生死关头顷刻临,兰山夜色乍萧森。霜天惟有号寒切,雪地何堪入谷阴。”“浩劫无如机器劫,凡心欲问上苍心。成群铁鸟番番过,此日神州叹陆沉。”
“冬月十六、七、八三日,敌机连炸兰垣,灾情惨重。”诗云:“火鸡百翼漫空来,广厦万间飞劫灰。造物不仁刍狗尽,满城——痛声哀。”“千年古寺化微尘,法相庄严亦返真。一切皆空无挂碍,盈阗闤闠更何论!”诗注:“普照寺全毁,市场与焉。”市场,即中山市场。
在题为《桃符叹》的诗中写道:“冬月十八日,家门前落一炸弹,门阑均震毁,过年免作春联。”诗云:“欲换桃符无处着,门楣今已付灰尘。可怜大地成焦土,万户千家不见春。”并加注:“时方倡焦土政策。”(引自《陇右近代诗抄》)
与之相印证的有张作谋的《河传》一词:“效秦淮海体,纪日寇轰炸兰州惨状。”词云:“干云蔽日。下天关,虎豹来吞民血。声震耳聋,遍地飞鸣金铁。助丰隆,挥列缺。防空尽道空施设。纵令骞腾,那见毫毛折。况各远飚,忍彼戕生毁室。恨同仇,肝胆裂。”
尽管日机如此疯狂,但在我防空力量的反击下,也付出惨重代价。他的另一首《河传》词序中写道:“十一月间,敌机又来兰袭击,每次机群各130余架,横空结队,声势亢悍。我方固有准备,一次即击落13架,残骸运至南郊,堆积如山,观之者无不称快。”词云:“几群鹅鹳。倚天衢,结队猖狂为患。我早待机,突自高空冲乱。网恢张,无处窜。山头又发乌号箭:上下交攻,折翮纷纷见。烟缕火团,漫把青霄染茜。吼如潮,同仰赞。”(引自《新蕉细雨轩诗词集》)诗人徐玉章在看到兰州空战中日机被击落的场面后,赋成七古一首,见李恭《敌机袭兰纪略》。
轰炸当中,日机曾将靖远误作兰州,贾维汉(字仙洲)《望海潮》一词记其事:“己卯冬敌机误袭靖远,故填词以告国人。”词云:“乌兰屏掩,黄河环抱,只容燕子空飞。银塞要冲,金城重镇,动关西北安危。多少好男儿,建高牙大纛,巩固边陲。沐雨栉风,开疆拓土奠邦畿。令人处处低回,有藩王府地,赵宋门楣。功勒贞珉,名标史册,至今桑梓光辉,莫教战云迷。愿同胞急起,共戮鲸鲵,休让跳梁丑,蛙步越雷池。”(转引自张尚瀛《抗日战争时期靖远的防空与日机轰炸》)
不仅如此,诗人们还表达了投身抗日、杀敌报国的满腔热忱。农历戊寅(1938)年,杨巨川(字楫舟)在题为《参加老人抗战团,赋此》的9首组诗中写道:“三岛区区骋远东,横行差与独夫同。秉旄我亦呼苍兕,恍见当年姜太公。”王烜赋诗5首和之,其中一首云:“半壁河山夕照红,宁知白首尚心雄。百年烽燧雁门外,曾有君家老令公。”
农历甲申(1944)年冬,当诗人范振绪(字禹勤)听到“盟军屡胜,喜感交集”,绘画寄怀,并题诗两首,其一云:“龙蛇曼衍海扬波,万国英雄共枕戈。赖有中流撑砥柱,水天一色镜新磨。”
选自甘肃省档案馆编《晚清以来甘肃印象》
责任编辑:石庆慧 最后更新:2026-08-22 17: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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