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前的1945年5月13日,缅甸仰光战俘营的夜色如墨。一位身着褴褛军装的中国军人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胸前的伤口仍在渗血,呼吸已渐微弱。他望着窗外的星空,喃喃念着:"胜利……胜利不远了……"
这位军人,便是出身湖南宁乡名门、毕业于清华大学的齐学启将军。三天前,战俘营中卑鄙的汉奸趁他如厕时用尖刀刺穿了他的腹部;而日军拒绝了英国军医的救治请求,任由这位坚贞不屈的中国将领滑入死亡的深渊……

从清华园的青年才俊到缅北战场的铁血军人,从战俘营的不屈将军到殉国他乡的民族英雄,齐学启用生命谱写了一支英勇无畏的壮歌。在抗战胜利八十周年重合着将军殉国八十周年的今天,我们缅怀先烈,不仅要纠正历史叙述中的细节偏差,更要循着他的足迹,探寻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在民族危亡之际的精神抉择。
一、清华园中赤子心:两位将军的青春共鸣
1900年,齐学启出生于湖南宁乡的书香门第。祖父齐德五是晚清举人,父亲齐璜以经学闻名三湘。“耕读传家”的匾额承载着一个殷实家族对子孙的殷切期许。齐学启自幼聪慧,四岁入私塾,十岁便能背诵《论语》《孟子》。十五岁考入长沙雅礼中学,与后来成为著名教育家的金岳霖同窗。1919年,“五四”运动的浪潮席卷全国,十九岁的齐学启带着“科学救国”的抱负考入清华大学政治学系,与比他高两级的孙立人成为挚友。
彼时的清华园是新旧思想碰撞的前沿。齐学启与孙立人同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齐学启精通英、德、法三国语言,在《清华周刊》发表多篇探讨国际政治的文章,其《论弱国外交之困境》一文被选为全校范文;孙立人则是体育健将,担任校篮球队队长,曾率队夺得远东运动会冠军。两人常在图书馆并肩苦读,在操场切磋球技,更在深夜的宿舍里纵论国事。
“学启,你看这报纸上的消息,日本在山东驻军又增了一个旅团,政府却只会通电抗议。”1921年深秋的一个夜晚,孙立人将一份《申报》拍在桌上,眉头紧锁。
齐学启放下手中的书指着地图上的胶州湾说:“子才(孙立人字),你看这地形,日军若从青岛南下,三天就能打到济南。国家没有像样的军队,再妙的外交辞令也挡不住炮弹。”
那晚的对话,埋下了两人日后投笔从戎的种子。
1923年,齐学启以全系第一的成绩毕业,获学士学位。家人为他联系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奖学金,朋友推荐他进入外交部工作,但他却在毕业典礼上宣布:“今日之中国,病在筋骨。舍强军无以救国,舍习武无以安邦。”同年,他与孙立人一同登上了前往美国的邮轮,齐学启进入弗吉尼亚军事学院学习骑兵战术,孙立人则考入西点军校专攻工程兵科。
在美国的五年,两人保持着每周通信的习惯。齐学启在信中写道:“弗吉尼亚的骑兵训练场,每匹战马都有编号,就像工厂的机器。但我总想起家乡的战马,它们不懂章法,却有股不服输的野性。中国的军队,缺的就是这种野性。”孙立人回信说:“西点的教材里,全是欧洲战场的案例。可中国的战场在山地、在稻田,那些战术用不上。我们学的,该是如何让农民变成能打仗的兵。”
1928年,齐学启学成归国,拒绝了军政部的幕僚职位,主动要求到基层部队任职。他从中央军校骑兵科少校教官做起,将弗吉尼亚的骑兵战术与中国实际结合,编写了《骑兵山地作战手册》,被各部队采用。1932年,孙立人组建税警总团,力邀齐学启担任参谋长,两人终于实现了“并肩练兵”的夙愿。
税警总团虽名义上是缉私部队,实则是一支精锐之师。齐学启负责制定训练大纲,他提出“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理念,要求士兵既要练射击、拼刺杀,也要学识字、懂国情。他亲自编写《士兵读本》,用白话文讲解“为什么要当兵”“为什么要抗日”。扉页上印着他亲笔题写的“爱国、爱民、爱枪”六个字。孙立人则狠抓体能训练,独创“越野负重行军”科目,要求官兵负重30斤,在三小时内行军25公里。在两人的苦心经营下,税警总团成为当时装备最精良、训练最有素的部队之一。
1937年8月淞沪会战爆发,税警总团奉命参战。齐学启在战前动员会上说:“我们穿这身军装,不是为了领饷,是为了让爹娘在家能睡安稳觉,让孩子能上学堂。日本人要毁我们的家,我们就跟他们拼命!”他与孙立人分率两个团,在蕴藻浜一线坚守48天,击退日军17次进攻,首创“梯次轮换战术”,以伤亡3000人的代价歼敌5000余人。战斗中,齐学启的坐骑被炮弹炸死,他摔断了左臂,却坚持在战壕里指挥,直到被卫生兵强行抬下阵地。
二、缅甸战场生死契:从仁安羌到卡萨的铁血征程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大举进攻东南亚。1942年2月,税警总团改编为新编第38师,孙立人任师长,齐学启任副师长兼政治部主任,奉命入缅作战。这是两人军旅生涯中最辉煌的篇章,也是命运转折的开始。
3月的仰光,湿热的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新38师抵达缅甸后,立即担负起曼德勒至仰光的铁路护卫任务。齐学启深入各团视察,发现许多士兵因水土不服患病,他当即请当地华侨医生传授“防疟土法”,用青蒿煮水给士兵饮用,有效控制了病情。他还走访华侨商会,动员200多名华侨青年组成“缅华抗日服务队”为部队担任向导、翻译,解决了语言不通的难题。
4月17日,英军第一师及装甲第七旅在仁安羌被日军第33师团包围,弹尽粮绝,向中方求援。史迪威将军电令新38师“驰援仁安羌,解救英军。”孙立人召开紧急会议,齐学启主动请缨:“师长,113团刚休整完毕,我带他们去!”孙立人握住他的手说:“学启,日军兵力是我三倍,你一定要小心。记住,我们不仅要救人,更要打出中国军队的威风!”
18日凌晨,齐学启率113团悄悄渡过宾河,在日军阵地侧翼展开部署。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将部队分成三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日军注意力;一路迂回至日军炮兵阵地,摧毁其火力;自己亲率主力从中央突破,直插英军被围核心区。战斗打响后,他身先士卒,挥舞着马刀冲锋在前,左臂的旧伤在颠簸中渗出血迹,染红了军装。激战至19日午后,113团以伤亡500余人的代价,歼敌1200余人,成功解救出被围英军7000余人及传教士、记者500余人。
当齐学启与英军师长斯科特会面时,斯科特握着他的手说:“将军,你们创造了奇迹!”齐学启指着身后的士兵说:“奇迹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我们中国人,说话算数。”仁安羌大捷是中国军队入缅作战的首次重大胜利,轰动了盟国。英国国王乔治六世授予齐学启“不列颠帝国勋章”,美国《时代》周刊以“中国的骑兵将军”为题报道了他的事迹。
5月,盟军全线撤退,新38师奉命掩护主力转移。齐学启率师部直属队及伤员向卡萨集结,途中遭遇日军伏击。激战中,他指挥卫队抢占制高点,自己则留在最后掩护伤员。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左腿,他摔倒在地,却仍喊道:“别管我,带伤员走!”当日军冲上来时,他掏出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却被警卫员一把夺下:“副师长,留着命,还要杀鬼子!”这成为他被俘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齐学启被俘后,日军得知他的身份,如获至宝,将他押往仰光战俘营。临行前,他望着北方,那里是孙立人率主力撤退的方向。他喃喃自语:“子才,等着我,我会回来的”。
三、铁窗中的正气歌:面对诱降与背叛的生死抉择
仰光战俘营位于城郊的一座旧仓库,关押着中、英、印等国战俘2000余人。齐学启被单独关押在一间潮湿的牢房,日军派来军医为他治伤,实则是为劝降做准备。
1942年7月,日军第15军参谋长牟田口廉也亲自前来劝降。他带来一套崭新的日本陆军少将军服,放在齐学启面前说:“齐将军,你是清华毕业,又留学美国,是难得的人才。只要你宣布脱离重庆政府,加入'大东亚共荣圈',我保你任缅甸军政府陆军总长,指挥三个师。”齐学启扶着墙壁站起来,左腿的伤口仍在疼痛,他指着牟田的鼻子骂道:“你们这些强盗,占我领土,杀我同胞,还敢谈'共荣'?我齐学启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要杀便杀,休想让我屈服!”牟田恼羞成怒,下令将他关进禁闭室,每天只给一碗水、一块饭团。
在禁闭室的日子里,齐学启没有消沉。他用指甲在墙上刻下《正气歌》,每天吟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其他战俘通过墙壁的缝隙给他传递纸条,他就在纸条上写下鼓励的话:“兄弟们,要活着出去,看我们的军队打回来!”一位叫约翰的英国军官后来回忆:“齐将军的声音总是很洪亮,即使在最黑暗的夜晚,他的吟诵也能给我们力量。”
1944年5月,汪伪政府得知齐学启被俘的消息,派陆军部长叶蓬率12人前往仰光劝降。叶蓬是齐学启的同乡,早年也曾在军队任职,后投靠汪精卫。他带着名贵的绸缎、珠宝,还有汪伪政权的“陆军副总司令”委任状,企图用乡情和利诱打动齐学启。
两人见面时,叶蓬假惺惺地说:“学启兄,委员长(指汪精卫)很看重你,只要你点个头,马上就能回到南京,住洋楼,开汽车,不比在这里受这份罪强?”齐学启冷笑一声:“叶蓬,我当你是来救我回国的,没想到你竟成了日本人的狗!你穿着这身皮,对得起宁乡的祖宗吗?对得起湖南的父老吗?”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叶蓬砸去,茶水溅了叶蓬一身。
叶蓬不死心,又纠缠了两个月,每天送来好酒好菜,齐学启一口未动;送来的绸缎,他用来给受伤的战俘包扎伤口;送来的委任状,他当场撕得粉碎。最后一次见面时,齐学启对叶蓬说:“你回去告诉汪精卫,让他等着,总有一天,中国军队会打到南京,清算你们这些汉奸的罪行!”叶蓬灰溜溜地离开,临走前对日军看守说:“此人顽固不化,不必再劝了。”
日军见劝降无望,便唆使战俘中的汉奸加害齐学启。这些汉奸多是战前的地痞流氓,被俘后投靠日军,在战俘营里作威作福。其中,蔡宗夫原是新38师的一名排长,因临阵脱逃被齐学启处分,一直怀恨在心;章吉祥则是当地的汉奸,负责管理战俘的伙食,经常克扣粮食。1945年5月,盟军已逼近仰光,这些汉奸害怕盟军解放后遭到清算,便策划杀害齐学启,向日军邀功。
5月9日夜,蔡宗夫、章吉祥等四人趁齐学启去厕所之机,从背后用尖刀刺向他的腹部。齐学启转身抓住蔡宗夫的手腕,怒喝道:“汉奸!我就知道你们会有这一天!”章吉祥等人又连刺数刀,齐学启倒在血泊中。同监的英国军医上校霍金斯闻讯赶来,请求日军允许他为齐学启手术,却被日军拒绝。霍金斯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齐将军躺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弱,但他的眼睛始终睁着,望着北方,仿佛在等待什么。”
5月13日晚10时30分,齐学启将军停止了呼吸,年仅45岁。临终前,他对身边的中国战俘说:“告诉孙师长,我……我没有给中国人丢脸……”这一天距离日本投降仅剩94天!
深陷敌营的1000 多天,齐学启将军表现出一个中国军人坚贞不屈的民族气节、对国家和民族的无限忠诚,以及宁死不屈的钢铁意志。堪称抗日军人的典范。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齐学启将军的死是重于泰山的。他的牺牲虽是生命的终结,但却是精神的永生!他用自己的生命为“民族气节”写下了最沉重、最光辉的注脚。
四、魂归岳麓的祭奠:孙立人将军的生死情谊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孙立人率新一军进入仰光,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齐学启的下落。当他在战俘营的角落里看到那具盖着白布的遗体时,这位在战场上从未流泪的硬汉,当场痛哭失声。
齐学启的遗体被暂时安葬在仰光的华侨公墓,孙立人亲自为他立碑,碑上刻着“齐学启将军之墓”七个字,落款“弟孙立人敬立”。
1946年,孙立人电请英国政府派专机将齐学启的忠骸运回国内,他在给英国军方的信中写道:“齐将军是中国军人的骄傲,也是盟国军人的榜样。他的遗体,应当回到他深爱的祖国。”
1947年9月6日,齐学启将军的国葬仪式在长沙岳麓山举行。孙立人作为主祭人,身着戎装,扶着灵柩缓缓走上山坡。他为齐学启撰写的挽联悬挂在灵堂两侧:
偏师却敌,仁安羌建奇功,想当年马革裹尸,壮志未酬,竟尔遭奸害;
国士无双,岳麓山埋忠骨,看此日龙旗吊唁,英魂不远,犹应护中华。
在追悼会上,孙立人哽咽着说:“学启,我们相识25年,一起在清华园读书,一起在美国学军事,一起在淞沪浴血,一起在缅甸杀敌。你说过,要看着中国强大起来,要看着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现在,抗战胜利了,可你却不在了……”台下的官兵、学生、市民无不落泪。
1949年后,孙立人去了台湾,齐学启的墓园因无人照料,逐渐荒芜。上世纪80年代,孙立人恢复自由后,第一件事就是托回大陆探亲的旧部查找齐学启墓园的状况。当得知墓园已几近湮灭时,他老泪纵横,立即发起集资,从自己的退休金里拿出3000美元,又动员旧部捐款3000美元,委托曾任新38师参谋的陈鸣人带回大陆。
1987年,齐学启墓园重修工程启动。孙立人亲自撰写《齐学启将军墓园记》,其中写道:“将军之死,重于泰山。其忠其勇,足以励百世。吾与将军生则同袍,死当同穴。今将军长眠岳麓,吾虽隔海,心常相伴。”这段文字被刻在墓园的石碑上,见证着两位将军跨越海峡的生死情谊。
而谋害齐学启的凶手,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1946年,蔡宗夫、章吉祥等四人被盟军战犯法庭判处死刑,在仰光执行枪决。临刑前,蔡宗夫供认:“我们杀齐将军,是怕他活着出去,揭发我们的罪行。但现在看来,杀了他,罪孽更重……”
1985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正式追认齐学启为革命烈士。2005年,齐学启的事迹被列入《湖南抗日战争档案》,他的故居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15年国家民政部公布《第二批600名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集体名录》,齐学启将军英名在列。
如今,岳麓山上的齐学启墓园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每年都有大批学生、军人前来瞻仰。

在这里我怀着深深的缅怀之心,向我的祖父徐荣奎将军致以崇高的敬礼。他与齐将军同为第二批公布的著名抗日英烈。他是以生命赴使命为国捐躯的黄埔军人,他是在战场上与敌近身肉搏壮烈殉国的忠勇将士。黑水长存英雄气,太行永铸忠烈魂!
五、八十年后的精神回响:在和平年代传承铁血丹心
站在2025年的今天,回望齐学启将军的一生,我们不禁要问:这位出身名门、毕业于清华的将军,究竟留给我们什么?
他留给我们的是“富贵不能淫”的气节。在战俘营里,面对汪伪政权的高官厚禄,面对日军的威逼利诱,他坚守本心,从未动摇。这种气节,在今天依然闪耀着人格的光芒。
他留给我们的是“威武不能屈”的骨气。从淞沪会战的枪林弹雨,到仰光战俘营的严刑拷打,齐学启从未低下过高贵的头颅。这种骨气正是中华民族的脊梁。
他留给我们的是“家国高于一切”的情怀。齐学启本可以凭着家世与学识过上安稳优渥的生活,但他却选择了舍命的报国之路。这种情怀在任何时候都是这个民族的灵魂!
他留给我们的还有“生死相托”的道义。齐学启与孙立人从清华同窗到战场袍泽,从并肩杀敌到隔海追思,这份跨越半个世纪的情谊诠释了“朋友”的分量。
1947年,孙立人将军在齐学启的墓碑上题写“铁血丹心”四个大字。这四个字是齐学启一生的写照,是对其精神的浓缩。在民族危难之时正是千千万万齐学启这样的先烈,用铁血守护了民族的尊严,用丹心照亮了国家的前途。当我们站在岳麓山下,仰望将军的墓碑,看到的不仅是尘封的历史。“有的人活着,但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齐学启将军的精神与日月同辉,他活在孙立人将军“隔海追思”的泪水中,活在岳麓山墓园四季常青的松柏里,活在每一个铭记历史、热爱祖国的中国人心中。
作者徐爽英:北京市黄埔军校同学会理事,国家著名抗日英烈徐荣奎将军孙女,黄埔军校二十期徐文绪女儿。北京铁路局投资管理中心原副总经理,中国高铁国际交流中心筹备处原主任。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9-21 16:4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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