砥柱中流：李先念与新四军第五师的整风运动（1942—1944）
2026-07-03 09:56:04  来源：王光霞  点击：  复制链接

　　摘要：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后，新四军第五师孤悬敌后，在日伪顽的夹缝中求生存、图发展。由于部队主要由各地游击队合编而成，普遍存在严重的游击习气、本位主义和自由主义倾向。1942年至1944年，李先念作为新四军第五师师长兼政委、中共鄂豫边区党委书记，紧密结合战时实际，创造性地贯彻执行中共中央关于延安整风的部署。通过《严正军风》报告、严刑峻法肃贪、轮训县团级以上干部、系统研读整风文件等一系列举措，五师在战斗间隙完成了思想上的“脱胎换骨”。这场整风运动不仅肃清了非无产阶级思想，强化了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更为五师后来在中原突围及解放战争中独当一面奠定了坚实的政治与组织基础。关键词：李先念；新四军第五师；鄂豫边区；整风运动；严正军风

　　一、引言

　　1941年皖南事变后，抗日战争的烽火燃遍了大江南北。在华中敌后，一支特殊的部队——新四军第五师迅速崛起。与八路军及其他新四军兄弟部队不同，五师没有成建制的红军老部队作为基础，它是由李先念率领的160余人先遣队，汇合鄂豫皖湘赣边近30支地方游击队组建而成的。这支部队“先天不足”，基础薄弱，且长期孤悬敌后，处于日伪顽三方势力的夹击与封锁之中。

　　复杂的斗争环境和部队的特殊构成，使得五师内部存在着严重的自由主义、本位主义（分散主义）、宗派主义以及游击习气。如何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将这支“游击队联合体”锻造成为一支听党指挥、纪律严明、能打硬仗的正规军，是摆在李先念面前的严峻课题。1942年，延安整风运动全面展开。李先念敏锐地意识到，这正是解决五师内部问题、提升部队战斗力的历史性契机。他领导鄂豫边区党委和五师党委，开展了一场具有鲜明战时特色的整风运动。

　　二、整风缘起：五师的特殊困境与中央部署

　　（一）部队构成的“先天不足”

　　李先念曾深刻指出：“五师的创建发展，与华北、华中的部队不同……五师在创建时期则完全没有成建制的红军部队做基础。”五师的主力来源于土地革命战争失败后散落在各地的红军游击队，以及抗战爆发后各地党组织发动群众组建的抗日武装。这些部队虽然有着强烈的革命热情和丰富的游击战经验，但也带有浓厚的农民意识和小生产者习气。

　　在2000多名排以上干部中，虽然有一批从延安派来的红军骨干，但绝大多数（超过1000人）是本地工农干部。他们熟悉地形民情，擅长游击，但缺乏正规化的军事素养和组织纪律观念。部队中“山头”林立，各自为政的现象时有发生，甚至出现了“打滑”（躲避战斗）、“开小差”以及严重的贪污浪费现象。

　　（二）孤悬敌后的生存压力

　　鄂豫边区地处侵华日军大本营武汉的肘腋之下，战略地位极为重要，斗争环境也最为险恶。日军在此驻扎重兵，伪军据点星罗棋布，国民党顽军更是虎视眈眈。五师不仅要面对日伪军的“扫荡”和“清乡”，还要时刻警惕顽军的摩擦与进攻。这种“敌伪顽”夹击的态势，使得五师长期处于高度分散的游击状态，“一日十仗，一仗三移”是家常便饭。

　　在这种极端困难的条件下，部分干部产生了悲观情绪、享乐思想和畏难心理。如果不及时整顿思想，统一意志，部队随时有被敌人各个击破或被腐蚀瓦解的危险。

　　（三）响应中央号召

　　1942年4月3日，中共中央发布《关于继续开展整风运动的决定》，明确要求全党通过整风，克服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党八股。李先念和边区党委迅速响应，结合边区实际，提出了“军事第一，发展第一，胜利第一”的方针，并将整风作为实现这一方针的根本保证。

　　三、整风举措：雷厉风行与标本兼治

　　李先念领导的整风运动，并非坐而论道，而是紧密结合实战，采取了“战时整顿三风”的独特模式，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

　　（一）《严正军风》：整肃军纪的檄文

　　1942年10月，李先念在全师军政干部大会上作了著名的《严正军风》报告。这篇报告是五师整风运动的纲领性文件。李先念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部队中存在的五大弊端：

　　反对无组织无纪律及游击习气： 批评部分干部“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不执行上级命令，擅自行动。

　　反对不愿做政治工作：纠正单纯军事观点，强调“政治工作是军队的生命线”。

　　反对居功自傲：警告那些自以为有功于革命的干部，防止因骄傲而犯大错误。

　　反对宗派主义：要求打破小圈子，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反对轻视学习的倾向：强调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不断提高理论水平。

　　李先念强调：“反对无组织无纪律，反对游击习气，实现部队的正规化，在我们五师更有严正提出的必要。”这不仅是口号，更是行动指南。

　　（二）严刑峻法：斩断贪腐之手

　　整风能否取得实效，关键在于能否动真格。李先念深知，对于一支在艰苦环境中生存的部队，贪污腐败是腐蚀战斗力的剧毒。

　　1942年11月，李先念批准处决了两名贪污腐化的营团级干部，此举在全军上下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1943年5月，五师13旅38团发生了连长陆光普贪污6块银元案。按照当时“贪污公款5元以上（银元）即军法处置”的纪律条例，即便陆光普是战斗英雄，李先念依然坚持执行军法。在澴漯河滩的公审大会上，陆光普被就地正法。团政委周庆鸣的讲话代表了李先念的决心：“6元钱数字并不惊人，但是大家要牢牢记住，我们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之所以能够战无不胜……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有铁的纪律，血的纪律。”

　　此外，边区行政公署将“厉行廉洁政治”写入《豫鄂边区施政纲领》，规定公务人员如有贪污渎职等行为者加重治罪。这一系列举措，极大地纯洁了党的组织，赢得了民心。

　　（三）“整大风”：抓住关键少数

　　李先念在整风中有一个极其深刻的见解，即“整风要整大风”。1943年11月12日，他在五师直属干部大会上明确指出：

　　“整顿党风要首先整哪些人呢？确定对象以小团首长、县委常委、正规军营以上干部为主。因为这些人的歪风来了特别吓人。干部比战斗员进步，懂得的问题多，他胆大，谬论也多，他们的歪风来了，能把人吹倒。所以我们要整大风，要整这些人的风。”

　　为了落实这一思想，边区党委采取了“三抽一”或“三抽二”的办法，将县团级以上干部、营以上主官及县委常委轮流送入边区党校进行集中封闭学习。李先念要求这些干部“用马克思列宁主义之‘矢’，射自己全部历史、工作、思想之‘的’”。五师十三旅旅长周志坚，作为李先念的得力助手，也在整风班中写下了长达3000余字的《汉孝陂地区工作失败的经验教训》，深刻剖析自己的指挥失误和思想偏差。这种高级干部带头自我解剖的做法，为全军树立了榜样。

　　（四）系统学习：改造思想方法

　　1944年2月至7月，整风进入深化阶段。豫鄂边区和五师党委组织干部系统研读延安指定的22个整风文件，特别是毛泽东的《改造我们的学习》《整顿党的作风》《反对党八股》等经典著作。

　　李先念特别强调要联系实际，反对空谈。他引导干部分析鄂豫边区斗争的特殊规律，研究如何正确处理抗日与反顽、军事与政治、军队与群众的关系。通过反复的批评与自我批评，广大干部深刻认识到主观主义（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对革命事业的严重危害，学会了用辩证唯物主义的方法论去指导工作。

　　四、整风特点：战时环境下的灵活创新

　　鄂豫边区的整风运动，不同于延安的相对安定环境，具有鲜明的战时特征。

　　（一）战斗与整风相结合

　　“战斗—整风—再战斗”是五师整风的基本模式。部队不可能长时间脱离战场去整风。李先念采取了分散自学与短期集训相结合的方式。平时，部队在驻地利用战斗间隙进行小组讨论；战时，则以连队为单位进行战地动员和思想互助；只有在战役间隙或局势相对稳定时，才大规模抽调干部入党校学习。这种灵活的方式，既保证了整风任务的完成，又没有削弱部队的战斗力。

　　（二）整上不整下，保护干部积极性

　　与某些地区整风扩大化不同，李先念始终坚持“整上不整下”的原则。他敏锐地指出，基层干部和战士在战火中经受考验，主要问题在于领导。整风的重点是县团级以上领导干部，对于一般干部和战士，主要通过正面教育和战斗洗礼来提高觉悟。这种做法有效地保护了广大基层干部的积极性，避免了人人自危的恐慌局面。

　　（三）整风与生产、减租相结合

　　李先念将整风视为推动全局工作的杠杆。整风运动与大生产运动、精兵简政、减租减息紧密结合起来。

　　1941年边区遭遇大旱，李先念带头参加“千塘百坝”运动，亲自修塘筑坝。在整风精神的鼓舞下，部队开荒种地，实现了蔬菜自给和部分粮食自给。同时，通过减租减息，减轻了农民负担，改善了军民关系。这种“三位一体”的推进方式，使得整风成果直接转化为物质力量和群众基础。

　　（四）审慎开展审干，避免“逼供信”

　　1943年延安出现“抢救失足者”运动的偏差后，李先念保持了清醒的头脑。鄂豫边区虽然也进行审干，但严格执行中央后来的“九条方针”，坚持“首长负责，自己动手，调查研究，分清是非轻重”。李先念反复强调要重证据，不轻信口供，不搞“逼供信”，对有问题但愿意悔改的干部实行宽大政策。这使得五师的整风运动始终保持健康的方向，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冤假错案。

　　五、整风成效与历史意义

　　经过两年多的整风，新四军第五师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一）确立了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

　　整风运动彻底清算了山头主义、宗派主义，从思想上、政治上、组织上实现了鄂豫边区党和军队的统一。1943年2月，中共中央任命李先念兼任豫鄂边区党委书记，实现了党的一元化领导。全军上下深刻认识到“我们的原则是党指挥枪”，坚决听从党中央和毛泽东的指挥。

　　（二）提高了部队的正规化水平

　　通过《严正军风》和严格的纪律约束，部队中严重的游击习气和自由主义得到了有效遏制。五师不再是松散的游击队联合体，而是一支纪律严明、指挥统一、战术灵活的正规兵团。1943年秋季的整训运动，进一步提升了部队的军事素质，使五师具备了进行较大规模运动战和攻坚战的能力。

　　（三）培养了大批优秀干部

　　通过整风和创办抗大十分校、洪山公学等教育机构，五师培养了5000余名军政干部。这些干部不仅在政治上可靠，而且在业务上精通。李先念不拘一格用人才，既重用经过长征的红军骨干，也大胆提拔本地工农干部和知识分子干部，形成了“五湖四海”的干部格局。

　　（四）巩固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整风后，部队的统战政策执行得更加得体和有力。李先念以身作则，广交各界朋友，争取了西北军、川军等中间势力保持中立或合作，成功策反了伪军汪步青部两个旅反正。边区抗日民主政权严格执行“三三制”原则，吸收了大批开明绅士参与政权建设，极大地扩大了党的执政基础。

　　（五）为中原突围积蓄了力量

　　1945年抗战胜利后，李先念任中原军区司令员。面对国民党30余万大军的包围，中原军区部队之所以能坚守10个月，并在1946年成功实施震惊中外的中原突围，正是得益于整风运动所锻造的坚强领导核心、顽强的战斗意志和高度的纪律性。整风运动所确立的思想路线和斗争精神，成为中原突围胜利的重要精神支柱。

　　六、结语

　　李先念在新四军第五师开展的整风运动，是中国共产党在特殊历史条件下加强自身建设、领导人民军队的生动范例。面对“无红军基础、无稳固后方、无友邻支援”的极端困难局面，李先念以巨大的政治勇气和卓越的领导智慧，将延安整风的精神实质与鄂豫边区的斗争实际完美结合。他既坚持原则、铁面无私，又实事求是、爱护干部；既狠抓高层、整肃军纪，又发动群众、改善民生。这场整风，不仅挽救了五师，发展了边区，更为中国革命造就了一支“拉得出、打得赢、不变质”的钢铁雄师，其历史经验和现实意义，至今仍值得我们深入研究和借鉴。

　　参考文献：

　　1、李先念. 李先念文选[M]. 北京: 人民出版社, 1989.

　　2、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 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一卷·下册）[M]. 北京: 中共党史出版社, 2011.

　　3、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资料丛书编审委员会. 新四军·文献(六)[M]. 北京: 解放军出版社, 1994.

　　4、刘苏闽. 李先念与新四军[J]. 世纪风采, 2019(6).

　　5、湖北省档案馆. 鄂豫边区抗日民主根据地史料汇编[Z]. 内部资料.

　　（本文课题：中原解放区和江汉区历史编研  省级课题  本文作者湖北新四军研究会会员）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7-03 09:5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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