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芷江——父亲的轶闻往事
2026-03-19 11:06:51 来源：高世维 点击： 复制链接
2026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人民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1周年。据父亲生前所述，1945年初抗战后期，他从昆明译员训练班结业后，被分派至“芷江指挥部”，担任美军联络组顾问赖伯德（Leppert）上校的翻译官。随后，他跟随赖伯德上校，与美军勤务兵、司机一同乘坐“威利斯”军用吉普车，途经贵阳，星夜奔赴湖南芷江，投身中国国民革命军第四方面军王耀武部抗日前线，携笔从戎，以英语为武器，亲历了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今撰此文，以资纪念。
一、喜欢说中文和写汉字的美军顾问赖伯德上校
赖伯德上校年近知天命，来自美国东部新泽西州（New Jersey）。他平易近人、随和可亲，是个略带“发福”的“老外”，尤为喜欢学说中文、书写汉字。当时，司令部与指挥所的办公桌上，常年摆放着砚台、墨条，笔架上悬挂着毛笔——撰写文件、电文，签发命令与指令，皆需用毛笔蘸取砚中墨汁，在泛黄的毛边纸上，顺着印好的竖红线，自上而下、从右至左竖写而成。文末，既要用毛笔签名，有时还需盖上红色印章。这些与西方截然不同的书写格式和文具，让赖伯德既诧异又充满兴趣。
父亲耐心地向他逐一介绍中国的“文房四宝”，讲解书法、绘画的基础常识，还让他在小本子上练习汉字、学说中文。赖伯德模仿着父亲略带河北腔的普通话，久而久之，也能说上几句简单的中文。虽是比比划划、略显滑稽的“洋泾浜”，他却乐此不疲。父亲曾说，起初赖伯德认识的汉字不多，分不清“三点水”与“四点水”；后来识字渐多，父亲告诉他，“三点水”多与“水”相关，“四点水”多与“火”相关，他琢磨片刻，点头耸肩，笑着说“OK”。
又如“行”字，何时读xíng、何时读háng，也曾让赖伯德一头雾水。父亲先让他强记“行人”的xíng与“商行”的háng，再总结规律：与动作相关、或用于人名时读xíng；用于业态时读háng，如银行、行业等。赖伯德也想学着中国人的样子，拥有一枚私章，便于签字后加盖。父亲按照中国姓氏习俗，将他的名字译为“赖伯德”，取代了此前“莱泼特”那种不中不洋的译法。
闲暇时，父亲带他前往芷江县城，找到当时最好的刻字社，刻了两方外观一致的牛角阳刻篆体私章，一方“赖伯德印”，一方“高剑秋印”（父亲的字），两人各持一方，作为纪念。父亲的那枚印章，详见附图。这两枚印章，随他们一同奔赴战场，见证了芷江战役的全过程，也亲眼见证了日寇的惨败。如今，若能将当年这两方私章重新摆放在一起，便是一件极具纪念意义的美事。
战地口译，核心要求是“准（准确传达）、快（快速反应）、灵（灵活处理）”。昆明译员训练班期间，父亲需强记约400个军事术语，这些术语分为10组，每组40个左右，涵盖指挥链（Command Chain）、部队编制（Formation & Units）、地面武器（Ground Weapons）、装甲与车辆（Armor & Vehicles）、空军与防空（Air & AA）、海军与两栖（Naval & Amphibious）、地图与坐标（Maps & Coordinates）、火力控制与呼叫（Fire Control & Call-for-Fire）、信号与通讯（Signals & Communications）、外勤服务与医疗（Field Service & Medical）十大类。
这些术语必须熟练掌握、灵活运用，译者与被译者的默契配合，能让译文、译电质量事半功倍。芷江战役期间，地空联络、情报传递、战术协调相关的命令、文件与指令约有300多条，其中大多是地空协同的瞬时口译。至今可查的档案资料中，未发现任何翻译错误或传递失败的案例——同期战友、翻译官陈乃昌在《战地译员纪实-补遗》中曾回忆：“高公此役译令三百余条，无一错漏。”这也让芷江战役的空战，成为中美高效协同作战的经典范例。
他们为何能做到零差错？除了父亲与赖伯德的默契配合，陈乃昌的文章中还记载了高剑秋独创的4条“现场窍门”，其中前两条便与术语掌握、双向配合相关，原文如下：
1. 预制“今夜卡片”——每晚将次日可能用到的5-8个新术语，写在一张4×6cm的卡片上，正面英文，背面标注最简洁的中文口令，揣在左胸口袋，“摸一下就能念”。
2. “双盲测试”——与美军顾问赖伯德约定：晚饭后各抽10张卡片互测，赖伯德用中文回读，高剑秋用英文回读，错一次打手心一次，确保双向记忆零误差。
勤练业务的专业态度、高度互信的伙伴关系，不仅跨越了语言与文化的隔阂，搭建起王耀武部与美军顾问团之间高效、准确沟通的“关键桥梁”，更成为战地口译“零误炸”“零延误”“零泄密”的坚实保障。赖伯德勤学汉字、苦练中文的热忱，也让父亲与他的配合愈发融洽，助力战地信息实现“准、快、灵”的流畅传递。
他们在中华大地的抗战烽火中并肩作战，成为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战友，这种“如臂使指”的默契合作，有力强化了芷江战役的指挥效能，推动战役早日结束，为中国抗战的全面胜利贡献了力量，这段往事，令人永生难忘。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3-19 11:0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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