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期的美国援华“抗疟团”
2026-06-16 14:56:20  来源：《团结报》  点击：  复制链接

　　1941年，美国卫生署派遣医学专家组成的“抗疟团”为滇缅铁路卫生防疫工作提供了及时的帮助和支持，起到雪中送炭的作用。援助不仅缓解了当时的危机，还促进了中国在疟疾研究领域的进步。“抗疟团”带来的先进技术和理念，为中国的医学专家和研究人员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抗日战争时期，修建滇缅铁路是中国政府为应对日军封锁、保障国际物资运输而实施的重要战略工程。铁路沿线所途经的云南滇西地区，山高林密、环境恶劣，加之瘴疠疾病、饥饿艰困，对铁路修建带来诸多困难。尤其是疫病暴发流行，严重危及建设者生命安全和工程顺利推进。在疫病严重流行的关键时刻，美国政府向中国派遣了援华医学代表团（以下简称“抗疟团”），与中国医学专家并肩工作，展开了密切合作，克服重重困难、挽救了无数建设者的生命，他们对抗日战争胜利作出的贡献留下了深刻的历史印记。

　　援助背景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8月20日，日本海军省宣布封锁中国海岸，阻止一切战略物资进入。11月，南京国民政府迁都重庆。12月，南京失陷。随后，华中、华南大部分城市相继沦陷，香港进口物资需要穿过日军封锁线，英国政府碍于日本压力，在香港采取禁运措施。1938年10月，武汉、广州等战略要地相继失守后，东南沿海主要城市、港口和绝大部分铁路都沦入敌手。至此，国内主要沿海港口完全被侵华日军封锁。1939年11月，日军发动桂南战役，切断桂越公路。滇越铁路便成为当时唯一与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国相联系的铁路国际运输线。1940年9月23日，日军占领越南海防港，向河内、谅山等地推进，切断了滇越和桂越国际交通线。为阻止日军沿滇越铁路北犯，滇南驻军炸毁中越边境河口铁路桥，拆除河口至碧色寨170多公里的铁路。此时，国民政府军需物资主要由美国用万吨海轮横渡大洋运到缅甸仰光，再用火车转运到腊戍，然后转用大量汽车沿滇缅公路运到大后方。由于需要反复装卸，汽车运力小、耗时长、成本高，无法保证军需供应。因此，加快修建滇缅铁路在当时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它不仅是连接中国西南地区与缅甸的交通要道，也将是抗战物资运输的重要生命线。

　　滇缅铁路建设期间，有万名工程技术人员和30多万滇西南民工参与修建。当时工程技术人员十分缺乏，青壮年很多都去参军抗日，施工队伍中还加入了很多妇女、老人甚至儿童。工程建设所经过的滇西地区山高路险、地震频发；特别是正值云南恶性疟疾大流行，加之滇西的地理环境复杂多样，有着广袤的丛林、众多的河流湖泊以及湿热的气候，这些条件为蚊虫的滋生提供了温床。而蚊虫，正是疟疾传播的主要媒介。在这种环境下，疟疾迅速流行。由于人们对疟疾防治缺少科学认知，卫生资源十分匮乏，医疗条件又十分有限，许多民工一旦感染疟疾，就只能在病痛中苦苦挣扎。

　　1941年，中国正处于艰苦的抗日战争时期。战场上面临着诸多严峻挑战，打通滇缅铁路后方补给线更加紧迫，而疟疾疫情的暴发更是雪上加霜，滇缅铁路建设者的健康受到极大威胁，工程建设医疗卫生工作异常艰巨，这对于急需物资补给的抗战局势来说，无疑是非常不利的因素。1941年，美国与中国在反法西斯战争中成为盟友。美国政府深知中国抗战局势的重要性，中国战场的稳定与否关系到整个亚洲乃至全球反法西斯战争的走向。美国卫生署意识到，疟疾在中国的肆虐不仅是中国自己的问题，也会对盟军的整体战略布局产生影响。为了尽快打通这条重要的物资运输线，同时也是出于人道主义和盟友间的互助精神，应中国政府邀请，美国决定派遣由哈斯为团长的援华医学代表团一行15人来华。希望通过提供援助来帮助中国控制疟疾的传播，从而保障滇缅铁路的安全畅通，为抗击法西斯的共同事业贡献力量。

　　共同合作

　　1941年7月，中美两国政府商定，美国派遣医学专家支援滇缅铁路卫生医疗防疫工作。10月初，哈斯抵达昆明，并与滇缅铁路总署署长曾养甫、卫生处处长庞京周等举行会谈，相互介绍情况交换意见，研究并初步确定了落实滇缅铁路医学合作项目具体方案。随后，哈斯到沿线工地现场督导检查执行情况。

　　在此期间，哈斯多次写信向曾养甫报告工作推进并非顺利、进展缓慢，敦促尽快解决实际问题。其中，重点提到：筑路民工生活条件差，缺少床铺和毛毯；住房简陋，缺乏防蚊措施；进入驻地和工地的便道汽车难以行走，对药品运输和驻地消毒开展工作带来不便；商定所需建立的线路医院和卫生所还没有动工，严重缺医少药，导致较高的病亡率。哈斯认为，“由于战争的缘故，来自美方之援助物资被严重延误了，此是不可抗拒的。唯望钧座速遣驻在仰光之官员前去港口催办，确保物资能够早日无误地发货并早日运抵”，建议“在工程局所在地和员工驻地，尽快建立医院和卫生所，开展防疫和医疗工作”。“所有长期员工之宿舍均需具有防蚊功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只需加密、抑或加厚房舍墙壁的竹条（片、板），还可以再抹上灰浆。亦可取土坯砖上抹灰浆之法。房屋天花板的竹条也得抹灰。此法事半功倍，却关乎成败。”“采取措施，确保为工人们提供足够的毯子。预计第一批分发就需要5万条毯子。”

　　信函中，哈斯还提到，“美国医学代表团已抵华，他们正与一百多名中国同行一道在铁路施工沿线开展工作。在此，我要表达对中方所有工作人员的合作精神表示感谢，感谢他们在协助我们的工作中无论何时何地都无人表现出丝毫犹豫和不悦。我相信，仅有良好的愿望尚不能控制疟疾和其他疾病。我们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需要行动，迅速地行动。为了建成这条铁路，我们不可再有一日懈怠，除了美好的意愿更需要雷厉风行地行动。”

　　10月31日，哈斯以美国卫生署卫生代表团团长的身份再次致函曾养甫：“为求达到目的起见，有数事不能不先为我公陈者，幸垂察焉。”信中确认了代表团的任务、隶属关系、团队组成，再次强调急需解决的问题。

　　哈斯表示，代表团的任务是在滇缅铁路兴建期间，协助预防治疗以疟疾为重点的流行病和传染病，建立疾病救治网络等医疗卫生事宜；代表团隶属滇缅公署领导，其成员由流行病学、传染病学、医院管理学和临床医学等各科专家组成；药品、设备、雇员工薪及工作费用大部分由美方提供。为能够顺利开展工作，信中还提出了八项希望中方协助解决的问题。

　　哈斯在信的最后建议中表达了应尽责任和合作诚意：“关于行政系统一层，本团之意，以为钧座应决定政策及工作范围，例如钧座即决定某事应做，则本团将努力负责该事之技术步骤或建议，本团认为须执行之事务。本人之地位似将与贵署之卫生处长平行，本团内若干人可备贵署之卫生处长咨询，但本团之美籍人员将与本人同向美政府卫生署署长负责，本团为钧座服务之诚、信守不渝，在滇缅铁路修筑期间，本团同人将尽其最大之努力。”

　　曾养甫认真阅读了来信并逐条作出批复，以公署重要文件形式下发，要求全线各部门全力支持、配合，迅速落实。

　　曾养甫委托庞京周与哈斯全面合作并领导卫生工作。两名主管医疗和防疫的副处长应元岳、姚永政分别与美方相关专业联络对接；对工作任务分工、机构设置、卫生医务人员、医疗卫生设备、经费管理等方面作出了细致的安排，制定了督办公署卫生处与美方合作工作系统。与此同时，各工程段加快了卫生设施建设，改善了工人居住条件和卫生环境。

　　1941年10月到1942年4月半年期间，卫生处和“抗疟团”在沿线共同建立了预防治疗体系，完善组织机构，合理部署沿线医疗点；开展卫生基础设施建设，搞好环境卫生；组织人员进行工程前期卫生学调查；在清除水道的基础上，用沥油法和巴黎绿法杀灭孑孓，为控疟打下基础。

　　“抗疟团”的工作得到滇缅公署上至督办、下至员司的合作和帮助。

　　重点工作

　　“抗疟团”的到来以及所采取的一系列措施，对滇缅铁路的防疫工作产生了积极影响。在“抗疟团”未到来之前，疟疾在滇缅铁路沿线的传播几乎处于失控状态。筑路民工和周边群众不断有人感染疟疾，工程进度严重滞后。随着“抗疟团”的工作逐步开展，情况开始发生了根本变化。“抗疟团”以疟疾防治为中心，按照“消灭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原则，重点做了以下几项工作。

　　药物分发与管理。在当时的中国，抗疟药物资源十分匮乏。“抗疟团”从美国带来了医学检验设备和一批先进的抗疟药物（如阿的平、普拉斯摩奎宁）、治疗痢疾的药特灵及其他灭蚊剂等。首先面临的任务就是打通运输通道，使药品尽快送到民工手中，同时建立一个完善的药物分发与管理体系。在中方人员的配合下，他们深入铁路沿线的各个营地，对铁路民工进行详细的登记和健康状况评估。根据每个人的感染风险和健康状况，合理地分配药物。对于那些已经感染疟疾的患者，给予足够剂量的药物以确保能够控制病情；对于高风险人群，如经常在户外工作的铁路建设者和蚊虫密集地区的居民，则优先发放药物。同时，他们还建立了严格的药物管理制度，防止药物的浪费和滥用。在药物分发过程中，向民工耐心地解释药物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由于合理的药物分配和严格的管理，感染疟疾的人员能够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和预防，发病率开始逐渐下降。特别是民工健康状况得到了明显的改善，因疟疾缺勤的情况大幅减少。

　　医学指导。中国医疗防疫专业人员短缺，“抗疟团”的医学专家深知，只有提高新招收医务人员和当地医疗人员的专业水平，才能从根本上提升中国应对疟疾的能力。于是，他们在各个医疗站点开设了专业知识培训课程。这些课程内容丰富多样，涵盖了疟疾的病因、病理、传播途径、症状识别以及最新的治疗方法等方面。为了让医疗人员更好地理解，专家们采用了理论讲解与实际病例分析相结合的方式，还亲自示范了一些复杂的诊断和治疗操作，如血液样本的采集和显微镜下疟原虫的观察。除了课堂培训之外，“抗疟团”成员还深入到工地医院和卫生室，与当地医疗人员一起查房、会诊，在实际工作中给予他们及时的指导和建议。通过这种全方位的培训方式，当地医疗人员的专业知识和技能得到了显著的提高，为抗击疟疾增添了一支强有力的本土力量。当地医疗人员经过培训后，能够独立地对疟疾进行准确的诊断和治疗，提高了整个地区的医疗救治水平。他们不再仅仅依赖“抗疟团”的专家，而是能够自己处理大部分的疟疾病例，大大提高了疟疾患者的救治效率。

　　改善环境卫生，提高防治水平。改善环境卫生条件是减少疟疾传播的关键环节。“抗疟团”成员们深入到民工驻地和铁路沿线的工作区域，开展了大规模环境卫生改善工作。他们首先对蚊虫的滋生地进行了全面调查。采集当地蚊虫发育各个时期的标本样品，进行解剖和显微镜下观察分类。发现了新的恶性疟疾种群，针对当地情况进行有效性的环境治理。如为疟疾高发区段及桥、隧等工种的民工，配置抗疟竹棚并给予奎宁预防投药。抗疟竹棚选择位置宜高，周围蔓草及小树均须焚除，积水池坑均须填平，以免疟蚊及其他虫蝇聚集。竹棚构造是用竹片编成骨架，其孔隙处用粗纸糊裱，以蚊蝇不能侵入为度。棚顶用竹片重叠编织，门、窗用纱布钉置。竹棚内铺置木板，工人即寝其上。每棚容10人，工人分类住宿，进驻前进行体格检查，如脾脏肿大及贫血者与无此症状者分棚住宿，以免互相传染。将曾患疟疾者的竹棚上贴以红色标识，以便识别和预防。竹棚仅作为工人宿舍，禁止饮食以及其他一切用途。工人每日按时作息，非睡眠时间锁闭竹棚，由监工监督、医师巡视。凡住在贴有红色标识竹棚内的工人，均须隔日服奎宁，既可免除疟疾复发也防止传染他人。环境卫生改善和防治措施的应用取得了显著成效，蚊虫密度明显降低，病患人数大幅减少，降低了疟疾的传播风险。在一些经过重点整治的地区，蚊虫滋生的情况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变。人们开始自觉地使用蚊帐、保持环境卫生，这种意识的转变从源头上减少了疟疾的传播可能性。

　　健康教育。由于大多数民工对疟疾的认识非常有限，很多人甚至不知道疟疾是如何传播的，更不懂得如何防范。“抗疟团”认识到，只有提高公众对疟疾的认识和防范意识，才能真正有效地控制疟疾的传播。他们在铁路沿线开展了形式多样的宣传教育活动。制作了大量简单易懂的宣传手册，用生动的图片和简洁的文字介绍疟疾的相关知识，如疟疾的症状表现为周期性的发冷、发热、出汗等，以及蚊虫叮咬是疟疾传播的主要途径等。除了宣传手册，他们还组织了一些现场讲座和演示活动。在铁路民工驻地和休息区，专家们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大家讲解疟疾的危害和预防方法。他们还现场演示如何使用蚊帐、驱蚊草等简单有效的防蚊工具。为了更好地了解疟疾知识，他们还专门编写了一些疟疾防治的歌谣，通过互相传唱，让疟疾防治知识更加深入人心。健康教育活动使得公众民工群体对疟疾的防范意识有了极大的提高。

　　卓有成效

　　时任交通部部长张嘉璈在《中国铁道建设》中写道：滇缅铁路建设“医务卫生，以西段线路所经大部分为蛮烟瘴雨之区，澜沧江东西两岸死亡率之大，尤足惊人，以是土人望而生畏，裹足不前。幸美国政府派遣制疟专家多人来华，配以中国医生，布置沿途医务卫生，以期工人疾病死亡率减少”。

　　滇缅铁路公署卫生处对中美医学合作推进国内医学发展和卫生理念的进步总结了几个特点及成果：一是卫生组织与管理形式的创新。工程建设中，建立了完整的能够适应建设需要的保障体系；充分发挥了国内外医学专家的领导、骨干作用；广泛开展卫生知识宣传和科研工作；根据当地实际和经济条件改造卫生环境。二是医疗服务对象主体发生本质变化，由过去的重点为少数上层机关干部、外国专家服务，变成为基层广大现场工人服务。三是改变了传统的卫生理念。由以往对个体的疾病治疗，转变为群体的疾病、传染病预防控制。四是中外医务人员，以治病救人为天职，完全不顾自己可能被传染会危及生命的风险。深入滇西瘴疠之地，为沿线30万民工及工程人员展开医疗及预防工作，深得筑路员工赞誉。五是大力培训年轻医生，不仅提高了当地医务人员的医德和治疗水平，还研究出一套诊治、用药的措施，对这一地区传染病的防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美国派遣“抗疟团”援助中国的行动，是中美友谊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的历史见证，也是国际合作应对公共卫生挑战的典范。它展示了在面对公共卫生危机时，中美两国通过相互援助、共享知识和技术来共同应对。这一中美两国成功合作的事例为今后无论是在技术交流、资源共享等各种国际合作机制的建立和运行方面，值得深入研究和借鉴。 （梁渤洲 段晋庆）

责任编辑：石庆慧 最后更新：2026-06-16 14:5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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