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百家：关于深化抗战史研究的若干思考
2026-01-06 09:14:18 来源：《抗日战争研究》2025年第4期 作者：章百家 点击： 复制链接
作者：章百家，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研究员
编者按：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在这场习近平总书记称之为“正义和邪恶、光明和黑暗、进步和反动的大决战”中，中国人民浴血奋战，成为东方战场抗击日本法西斯侵略的主力，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作出了重大贡献。铭记历史，大力加强抗日战争史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史研究，不仅具有重要学术价值，更是表达了中国人民珍爱和平、坚定不移走和平发展道路、努力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崇高愿望。为此，本刊推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系列笔谈，本着“实事求是、百家争鸣”的方针，约请国内外多位专家学者，从多角度研究和阐释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及抗日战争史学科建设的相关重要理论与现实问题。这些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供读者参考。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经历那场战争的一代人大都已经离去，世界、中国与日本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然而，要把历史上这厚重的一页翻过去并非易事。今天，在许多方面，我们依然可以感受到这场战争带来的影响。这一段历史本身很复杂，同时又与现实有诸多关联，我想这大概就是抗战史研究能够经久不衰，并一直受到社会各界广泛关注的原因。
一、 抗战史研究的发展阶段及特点
抗战史研究成为一股热潮大致是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就是在那时开始涉足抗战史课题的。当然，这不是一个新开辟的领域。抗日战争作为中国近代史上的重大历史事件，在此前编写的中共党史和新民主主义革命史中都有记述，只是内容比较简略，眼界受制于当时的大环境。从学术角度看，抗战史研究的全面展开无疑是在改革开放之后，至今已有40多年。作为一个参与者，我认为，这40多年的抗战史研究大体可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起步、思想解放和突破禁区的阶段，时间范围大致从20世纪80年代初期至90年代中期。在这个阶段，许多此前无法探讨的题目可以研究了。战时国共关系和战时外交是当时很热门的两个研究方向，对正面战场、战时经济、抗战文化等领域的研究也在这时起步。关于中共抗战和敌后战场的研究虽早已开始，但这时的研讨远比以往丰富和深入。回过头来看，抗战史研究的基本框架和许多重要的观点大体是在这个阶段的后期形成的。
第二阶段是抗战史研究纲举目张、逐步深入的阶段，时间范围大致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之后的10年。这个阶段以第一阶段形成的基本框架为指导，以第一阶段的研究成果为基础，一些重要的专题研究取得明显进展。在纪念抗战胜利50周年前后，一大批高水平的学术论著相继推出，其中既有专题研究也有综合研究，形成了一次大的学术高潮。
第三阶段的特点是研究呈多元发展，时间范围大致在2006年至2015年。在这个阶段，抗战损失、日军暴行、战后审判、经济社会变迁等一些以往被忽视的课题受到重视，从而极大地丰富了抗战史研究的内容和范围。
第四阶段是2015年至今。在我看来，这10年的研究基本是前三个阶段的延续。相比之下，关于中共抗战的研究进展更突出。值得注意的是，关于抗日战争时期的时段从8年改为14年。事实上，此前抗战史研究也包括1931年九一八事变至1937年七七事变这一时段，只是称其为“局部抗战时期”，此后为全民族抗战时期，当时一般不使用14年抗战这一提法。当把这两个阶段连接起来书写时，就需要有一些新的思考，需要有更宏观的视野。
关于上述四个阶段，我想着重说明的是每个阶段研究工作发展的特点，这些特点反映了一项学术研究从起步到形成规模的自身规律。同时，我还想强调，学术研究是一个不断积累的过程，在上述四个阶段中许多方面的进展是持续不断的。如史料的收集与整理便是一项长期的系统工程，学术研究的深入一定会伴随着研究范围的拓展与专题的细化，海内外学术交流有利于开阔眼界和不同观点的碰撞，国际共同研究则可促进共识的形成。从抗战史研究的发展来看，更为基础的推动力来自上述这些方面持续不断的努力。
当然，抗战史研究阶段的形成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这就是每10年一次的大规模纪念活动，它使抗战史研究受到各方面的关注。纪念活动给研究工作带来重要的推动力，为一些经过长期研究形成的优秀成果提供很好的展示机会，同时也吸引年轻学者加入抗战史研究的队伍。当然，纪念活动通常带有很强的政治性和现实性，并非所有的问题都适合在此时进行研讨。无论如何，重大纪念活动毕竟是抗战史研究成果的一次全面展示；而每一次纪念活动之后，都是我们思索和布局新课题的契机。
二、 深化抗战史研究要有分有合有比较
就我个人的感受而言，抗战史研究最突出的特点有三：第一，中国抗战是一段充满曲折、艰苦卓绝的历史；第二，抗战史非常复杂，抗战涉及各种因素，抗战演进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内外各种势力之间的博弈；第三，抗战这段历史影响深远，虽然抗战结束已经80年，但抗战对中国对外关系有影响，对中国内政有影响，特别是对海峡两岸关系有影响，对中国人的民族心理有影响，这些影响至今仍清晰可见。从这个角度看，抗战史研究既是历史的也是现实的。
从抗战史研究的发展看，改革开放最初20多年的研讨更多地集中于一些宏观的大问题，主要是国内外各主要势力的方针、战略、政策及相互关系，涉及的主要是决策层。最近20多年的深化主要表现为专题研究的细化，讨论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致，越来越贴近基层，贴近普通民众的社会生活。纵观改革开放40多年研究的进展，可以说研究的深化表现为，从传统认知中的一些大题目到现在学界和当代人更为关注的一些比较细致的题目。或许可以说这是一种从“合”到“分”的过程。
抗战史研究内容的转换从学术发展的角度很容易理解，学术研究需要不断有所创新，不断拓展研究的领域。但还有一点也值得注意，就是学者的代际更替带来的影响。老一辈学者都是抗战年代的过来人，虽然每个人战时的经历不同，但他们在从事抗战研究时更重视、更有兴趣的往往是他们当年关注的那些重大问题。与绝大多数中青年学者不同，写抗战史对他们来说是当代人修当代史。老一辈学者当年关注的焦点问题，提出的一些基本观点，有的已成为学界的共识，有的虽未形成共识，但近年来也几乎不再讨论。不过，我认为，他们当年的许多思考、许多结论，对后辈学者仍具启发，很有智慧，值得重视。
从今后深化抗战史研究的角度看，我认为主要是三个方向：第一，继续开展专题研究，包括对新专题的探讨，对老专题的进一步挖掘，特别要注意一些重要但研究比较薄弱的专题，使这些重要专题的研究在总体上比较平衡。第二，利用多年来专题研究的新进展，对一些比较宏观的问题进行综合研究，特别要研究在一些重大事件中，有关各方是如何互动的。真正互动的历史才生动，才能使人获得更深的教益。第三，利用新成果开展比较研究，特别是在全球视野下，可以多方面开展比较研究。通过比较研究可以更好地认识中国抗战的特点，也有助于发现我们研究中的一些缺失和不足。
上述三个方向的研究都是不可或缺的。但我有一种担心，就是学界的研究越来越细化，这可能会导致对这段历史认知的碎片化。我们对抗战史的总体认知越来越模糊，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需要通过综合研究和比较研究来加强我们对这段历史的总体把握，加深我们对这段历史的发生、发展及其对战后历史影响的认识。
三、 综合研究和比较研究可以更加彰显中国抗战的基本特点
把中国的抗日战争置于第二次世界大战起源、发展到结束的全过程中，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中国抗战的三个基本特点：第一，时间最长、过程最曲折；第二，这是一个落后国家反对帝国主义强国侵略的战争；第三，中国有两个战场：一个正面战场，一个敌后战场，这两个战场都具有战略意义。
中国抗战的第一个特点是时间最长、过程最曲折。造成这一特点的原因非常复杂，需要加强综合研究，重点是要把解放战争同抗日战争打通来研究。现在提14年抗战，这一点就变得更有必要了。在中共方面，国共分裂迫使中共成为一支拥有独立武装的政党，并取得了建立根据地和政权、开展游击战争的初步经验；随后在长征途中又形成了有毛泽东加入的新的领导集团，增强了独立自主精神，并能够制定符合实际的方针、政策和战略。这些变化使得全国抗战开始后，中国共产党可以在中国政治和军事舞台上发挥不同以往的作用。当然，在解放战争时期，国共两党之间裂痕加深，难以平复。所以在九一八事变后，中共虽率先提出武装抵抗日本侵略，但事实上，从土地革命战争转向抗日战争是一次经历了严重挫折且非常艰难的思想和战略转变。这一过程可以从中国共产党的口号变化中看出来：从“抗日必先反蒋”，到“逼蒋抗日”，再到建立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国民党方面在这一时期的内部情况实际更为复杂，蒋介石从“攘外必先安内”到接受国共合作，实行抗战政策，同样也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此外，日本内部的情况、国际关系的变化等等，这些都是使中国抗战变得十分艰难的因素。
中国抗战的第二个特点是一个落后国家反对帝国主义强国侵略的战争。我认为，这是三个特点中最根本的，其他两个特点因此而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主要参战国中，只有中国一个国家是农业国，其他国家无论是法西斯国家还是反法西斯国家都是工业国。一个落后国家反对帝国主义强国侵略，这一特点决定了中国人民的抗战是持久战，拼的不是武器装备，而主要是人力消耗，打得虽很英勇，但也悲壮惨烈。造成这一特点的因素，具体地说主要有以下三点：
第一，中日双方实力悬殊，敌强我弱。两国军队的装备、军事工业的水平和军事动员组织能力相差很大。相比之下，美、英、苏与德、意、日这些国家之间的战争较量，拼的是工业实力，战场的机械化、现代化水平很高。事实上，中国正面战场的大型战役也有不少，只是战场的机械化、现代化程度远不如其他几个战场，战略战术水平也有不小差距。
第二，中国抗战几乎是独立支撑的，得到的外援很有限。全国抗战开始后，向中国提供大规模军事援助的先是苏联，后是美国。但美国的援助其实远不如人们以为的那么多、作用那么大。美国的总战略是“先欧后亚”，中国战场处于次要地位，同时美国援华还受到运输条件的极大制约。马歇尔曾经指出，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中国几乎与外界隔绝，向中国提供补给完全依靠一条极其薄弱的驼峰空运线；中国在作战物资极端缺乏的情况下坚持对抗强大的敌人，这种情况是其他战场所没有的。
第三，抗战时期的中国处于从分裂重新走向统一的历史过程之中。众所周知，九一八事变发生时中国正经历一场残酷的国共内战。日本不断扩大对中国的侵略，唤醒了中国人的民族觉悟，极大地促进了中国内部的团结。七七事变后，中国出现了全民族抗战的局面。不过，中国内部仍充满着复杂的矛盾和斗争。在进行反侵略战争时，一个尚未实现统一的国家所面临的困难和问题，自然要比那些统一的国家大得多。我在研究中国战时外交时，就深感抗日、内争和外交这三者是缠绕在一起的。
中国抗战的第三个特点是有两个相对独立的战场：一个正面战场，还有一个敌后战场。全面抗战爆发时，国民党有约200余万正规军，中国共产党的武装只有约5.6万人。在此前的内战中，国民党是以强击弱，而中国共产党是以弱抗强，双方获得的战争经验大不相同。面对日本的大规模侵略，国共不同的军事实力和以往不同的战争经验决定了两党必然会采取不同的战略。国民党正面战场打的是防御战、正规战；而中国共产党则在敌后开展广泛的游击战。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虽然由国共两党分别领导，但仍在战争全局中形成了战略配合，使日本侵略者处于两面夹击之中，日趋被动，失去了战争主导权。关于两个战场的成因和情况，国共两党的战略指导思想，海内外学界深有研究，无需在此赘述。
四、 各国人民的战争体验、记忆与认知的研究与比较
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战争，这场大战的结局反映了世界潮流的方向。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胜利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紧密联系、不可分割，这一胜利所代表的世界潮流有两点至关重要：一是民族的独立和解放，二是对人的基本权利的承认和民主观念的深入人心。
汲取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经验教训需要有多重视角，普罗大众的战时体验、历史记忆和对这场战争的认知便是其中之一。参加二战的国家很多，未被直接卷入的地区也多少受到波及。对于这场战争，不同国家人民的体验、记忆和认知有相同之处，也有所不同。最主要的相同之处便是战争的残酷与和平的可贵，对于那些曾生活在饱受战火摧残的土地上的民众尤其如此。相比之下，导致不同的因素则十分复杂，包括各国各民族不同的历史文化背景、战前的社会状况，战争中的侵略国和被侵略国、战败国和战胜国，战后的国际关系、各国的政治经济社会发展等等。对于同一场战争给不同国家和民族带来的不同的体验、记忆和认知，值得我们重视和研究，因为它们对战后的历史和国际关系的发展有着深刻的影响。
战争总会唤起各式各样的英雄主义，并将之存放于一个民族的历史记忆中。然而，在西方发达国家，这场战争给人们留下的最主要的东西可能是一种长久的恐惧。如此规模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连同此前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不能不说是西方资本主义和工业文明孕育的怪胎。两次世界大战的结果，从总体上看，西方并未得到什么，反而失去不少，以致世人对西方自认为优越的文明产生了深刻的怀疑。不少西方人士对二战的反思就是以这样的基础作为起点。即便是战胜国，当人们在欢庆胜利之时，内心仍带着一个深深的疑问：究竟为了什么，我们会打这样一场战争？
对于中华民族和中国人民来说，抗日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反对侵略的正义战争。在我们的民族记忆中，中国抗战不仅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部分，而且是与中华民族的独立、人民的解放、社会制度的革命性变迁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中国人对这场胜利期盼已久，由此引发的自豪感和成就感极为强烈，经久不衰。这种经历和情感，使我们不仅强调反侵略战争的正义性，也更加强调战争在革命过程中所具有的积极作用。这些因素使得我们对这场战争的感受、记忆和认知同世界上其他许多国家的人们有很大差别。也大抵由于这方面原因，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比较漠视战争的残酷性。最近10余年，抗战史研究中引人注目的题目是探讨日军暴行、人口和财产在战争中的损失等。这表明弥补以往缺失的工作已经开始。一幅宏大的历史画卷，不仅要反映党和人民的取胜之道，歌颂中华民族的伟大胜利，也要记载和诉说我们的前辈所遭受的苦难。
面对当今世界，80年前就已结束的那场战争留下的遗产中仍有许多值得后人思索的问题。从维护世界持久和平与最终消弭战争创伤的需要出发，各国的人们应当进行广泛的交流，促进相互理解。其间种种不同的思考，可以在维护世界和平的目标下殊途同归。就中日两国而言，因国际上的冷战和中国的政权更迭，情况更为复杂。但回顾两国关系走过的历程，可以看到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战后，最热心、最坚定地推进两国友好的是亲历抗战的那一代新中国领导人和将领，而日方许多友好人士是曾参加过那场侵华战争而怀有悔罪赎罪之心的人。为何会如此？我认为，这是因为那些曾亲身体验过战争的残酷与非人道的人们，更深切地理解和平的可贵，更愿为两国的世代友好付出努力。历史无法更改，未来可以塑造；“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来源：《抗日战争研究》2025年第4期，注释从略
责任编辑：石庆慧 最后更新：2026-01-06 09: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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