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雷丰亮叔叔
2026-06-03 21:47:00 来源：朱珍仙（美国）2006年记录 点击： 复制链接
我的父亲曾是国民党抗日将领，然而在那个特殊年代，他被扣上“反动军官”“人民的罪人”等罪名。背负着沉重的“负罪感”，父亲生怕过往连累我们的前途，始终沉默寡言，对昔日战场往事绝口不提。因此，我们对他抗战时期的英勇事迹几乎一无所知。
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在1978年。那年我随父亲途经安徽宣城，故地重游，他触景生情，情绪激动地向我讲述了1937年在宣城城东汪佳山痛击日寇的一场胜仗。我听得心潮澎湃，却因当时未做记录，至今引为深憾。
为追寻父亲的抗战足迹，2006年5月，我踏上了寻访之旅。
离开祖国近三十年，眼前的一切早已翻天覆地。面对陌生的交通网络，我一时不知所措。幸而一位老同学L正要去湖南出差，愿陪我同行。5月20日，我们搭乘上午11点的航班飞往长沙，下午1点半抵达。长沙黄埔同学会的彭永先生热情接待了我们，并帮助联系上父亲当年的两位老部下——雷丰亮与郑昌言前辈。他还赠我抗战40周年镀金镀银纪念章及黄埔军校成立80周年纪念章。
雷丰亮叔叔家住湖南靖县。原计划24日前往探访，却因未能购得火车票，且电话一直联系不上，只得改乘25日晚八点多的列车前往怀化。次日清晨五点半抵达怀化，在车站候车室等了四个半小时，才坐上十点开往靖县的火车，下午一点半到达。
考虑到雷叔叔腿脚不便，我们不愿劳烦他们接站，打算先到宾馆安顿后再联系。不料刚入住，靖县黄埔同学会的胡老师便来电——原来他们早已到车站迎接，只因彼此不识而错过。随后他们赶到宾馆，接我们一同前往雷叔叔家。
雷丰亮叔叔生于1917年。1938年8月，抗战爆发一周年后，他投笔从戎，考入黄埔军校十五期步科，在万余考生中名列第四。毕业后分配至98师292团任见习官、排长，随当时任团长的父亲转战湘、鄂、赣、桂等地，曾三次负伤。全面抗战八年，他有六年在前线，其中三年追随父亲左右。
我们进门时，雷叔叔已坐在椅中等候。我上前搀扶，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激动得不住颤抖，深陷的眼眶里泪水盈溢。他想唤我、想说些什么，却喉头哽咽，一时难以成言。万里迢迢重逢，老人家心情澎湃难抑。
那时雷叔叔已89岁高龄，骨瘦如柴，腰背佝偻，双眼深陷，说话断断续续，十分吃力。见此情景，我禁不住潸然泪下，心中涌起如同见到亲生父亲般的酸楚与心疼。
雷妈妈虽非原配，但看得出二老感情深厚。他们依靠微薄的养老金，在这间昏暗而不甚整洁的屋子里，相依度过风烛残年。
当晚，我们本欲请他们一家外出用餐，因雷叔叔行动不便，改为从餐馆订了一桌菜送到家中。屋里灯光昏暗，无法录像，只用闪光灯拍了几张照片。饭后不久，恐影响老人休息，我们略叙片刻便告辞回宾馆。
或许是因为吃了不洁之物，凌晨两点起，我腹部阵阵绞痛，腹泻不止，如厕十余次。早晨六点多实在支撑不住，前往县医院急诊，到医院后又呕吐一次，吊了三瓶药水(两瓶钾钠液，一瓶消炎药)。输液后腹痛稍缓，我以为已无大碍，便返回宾馆，但腹泻仍未停止，整晚反复跑厕所，下午还发起高烧，体温达39度。
26日我本应再去输液，但不愿将时间浪费在医院，只想尽量多陪伴雷叔叔。后来雷妈妈、胡老先生等人前来，我请他们在酒店用了午餐，饭后随他们走访了县政协、统战部及黄埔同学会。
27日最重要的事，是与雷叔叔叙谈。一早在外用过早餐，我们便前往他家，听他追忆与父亲当年的往事。虽因语言不通，交流颇为吃力，但谈话仍十分投契。
中午，统战部设宴款待。我本不愿参加，因时间宝贵，只想多陪雷叔叔。然对方安排已定，盛情难却，只得请L同学将雷叔叔背下楼，送至餐馆，再背他上楼赴宴。
此次宴请由统战部、政协、黄埔同学会与侨办联合举办，侨办出资，黄埔同学会出面。政协主席、统战部杨部长、黄副部长、侨办钟部长及黄埔同学会胡老师等均出席作陪。
宴席伊始，依循惯例，胡老师致欢迎词，杨部长亦致辞。随后主办方邀我发言。我素不习惯当众讲话，只简短说道：“此次前来，主要是探望雷叔叔。抗战时期，雷叔叔曾与我父亲并肩作战。父亲生前最大心愿便是与他再见一面，这也是我的心愿。家母年事已高，亦十分牵挂他们，特嘱我前来探望。感谢各位热情款待，谢谢大家。”
发言后便入席用餐、敬酒应酬。宴罢，仍请人将雷叔叔背送回家休息。
下午雷叔叔小憩后，我们再次登门，听他继续回忆：
“你父亲为人真诚仁厚，对待部属十分宽和，尤其爱护年轻军官，常到我们住处探望。一有空闲，便考问我们这些刚入伍的青年军官，教导我们如何判断情势、处置事务。
1939年9月14日，第一次长沙会战(湘北会战)爆发，你父亲亲临一线指挥。我们刚从学校毕业，懵懂无知，全赖他亲临鼓舞。第二次湘北会战中，我右腿负伤，随即下火线治疗。原定出征缅甸抗日，因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不同意部队参与，未能成行。
朱师长行军时常不骑马，将马匹让给伤病员或驮运军粮。同期军官无不称赞他仁厚。你父亲忠厚仗义、清正廉洁，从不克扣贪污军饷。半生戎马，枪林弹雨，只落得满身伤疤与两袖清风。
众人皆知，你父亲是抗日猛将，每战必身先士卒。他性情忠厚、淡泊名利，作战异常勇猛。每逢最艰险之役，向敏思必派你父亲前往。你父亲永远担任第一梯队，冲锋陷阵的是他，邀功领赏的却是向敏思。
在国民党军中三十年，你父亲从未离开战场。每次战役结束，别部可驻防休整，唯他屡被另派任务，因此跟随他的官兵也同样辛苦，无休止地冲锋陷阵。
尤其在国民党末期，上层贪污腐败、克扣军粮，士兵缺衣少食，连草鞋都不足。你父亲与士兵一样背负行装枪械，翻越四川大巴山。他一生清廉，与部属同甘共苦，故下属皆愿誓死相随，即便作战中失散，也必千方百计寻回部队。
只要不打仗，你父亲便常坐于办公室读书、学习、批阅文件。彼时他已任第一四〇师师长，军中贪污之风盛行，其他国民党官员广置田产，你父亲却一无所有。
记得你母亲曾劝他外出察看形势，朱师长只说：‘言教不如身教，我必以身作则，为部下树立榜样。’
1949年后，我调任司令部参谋主任，你父亲仍任师长。当时部队在川北、城口、万源一带作战(解放军已发起进攻)，胡宗南部下第一军军长盛文所部被围。朱师长率部救援，解围后，对方犒赏大洋两千元，是你父亲命我前去领取的。款项领回，他当即吩咐全部分发基层官兵，自己分文未取。
以他的战功，早该晋升更高职务。长沙三次会战他战绩卓著，蒋介石原要召见，却被第一一〇军军长向敏思扣下命令，致使他未能面见蒋介石，最终也未获应有晋升。
1945年，胡琏与你父亲同在一支部队，是黄埔四期间窗挚友。当时胡琏已任军长，特邀你父亲到其部队担任师长。你父亲那时在向敏思麾下任副师长，因感念知遇、坚守忠义，婉拒邀请，始终追随向敏思。
你父亲忠厚本分、忠心耿耿，既隶属向敏思指挥，便一贯听其命令。1949年，向敏思命你父亲即刻撤往成都，我曾劝他勿随行，但他未采纳，仍遵命率部前往。
当时我们共有一万余人，另有四一九团尚在大巴山未及下山，加上四一八团、四一〇团及两个保安团，均为美式装备。你父亲本拟等四一九团归建后，将部队扩编为一个军——届时可编三个师，实力将大增。
彼时解放军已发起进攻，胡宗南部拟向西撤退。我部驻守重庆以北，若向南出击，对解放军威胁极大。刘、邓部队当时尚未完全掌握全局，若我军形成强大侧翼压力，对方便不敢轻易西进。
若你父亲能率此军起义，再与刘、邓大军和谈，必将对和平解放事业作出更大贡献，其后亦会被另行安排任用，他的人生与历史轨迹，或将完全改写。
朱师长所率第一四〇师，兵力万余，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的完整建制部队，官兵多为原第七十九军第九十八师的抗日骨干。在与解放军对峙期间，其阵地屡次未被攻破。
1949年12月，朱师长任第十五兵团第七十九军第一四〇师师长，部队先驻守四川万源大巴山一带，后回防成都外围什邡，担负保卫成都古城之责。
你父亲深知，若继续作战，必致双方伤亡惨重、百姓生灵涂炭、国家财产受损，无数家庭将破碎，孤儿寡母流离。
1949年，朱师长向全师宣告起义，官兵一致拥护。他率全师起义回归人民，并保全了古城。
部队起义后不久，贺龙司令员在成都主持召开起义部队将领与解放军军事代表高级军事会议。会上，贺龙当众问道：‘坚守万源大巴山的国民党将领是谁，请站起来。’
朱师长当即起身，朗声答道：‘是我。’
朱师长在四川率部起义后，其所部一万余人被解放军第十八兵团收编。当时解放军方面早通过地下工作者了解朱师长的为人品德与部队战斗力，在众多起义官兵均被分散整编的情况下，仍希望朱师长原职原薪留任，据传拟派其前往新疆、西藏一带任职。但你父亲最终选择与老战友同进退，随起义部队一同编入南京华东军政大学教导总队。
记得当时你大伯曾专程从香港来接他赴美，你父亲也未随行。
我任排长时，曾与李连长发生冲突。李连长克扣军饷、虚报账目，我出言劝阻，他因此怀恨。行军时故意让我背两支长枪，苦累不堪，还动手打我，我被迫还手。
你父亲得知后对我说：‘事情虽是他不对，但你不该与长官争执。’
当时师长王甲本下令判我坐牢一年半，后由你父亲出面保释，我仅关押二十余天便获释。此恩我始终铭记，因此，无论你父亲后来安排我任何工作，我都心甘情愿，誓死相随，以报当年救命之恩。
此后，我被分配至第四十九师任连长，随即调往远征军，赴缅甸抗战。作战中左臂负伤，入院治疗。伤愈后，我重返第七十一军任连长，再度入缅，参与松山攻坚战。此役牺牲惨重，我亦身负轻伤。
战后，我调至滇西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部队整编后担任第九中队队长，该团仅办一期即告结束。随后转入中央训练团，专职负责野战部队训练，任排长教官。第二期训练由美方人员执教，装备亦为美式。日本投降后，该团撤销，我自此转入军事教育界任职。
1947年，我调往东北，任中央训练团东北分团办公厅人事组长、中校秘书，专司文字与人事工作。
1948年6月，东北分团裁撤，分团主任刘安祺调任青岛第十一绥靖公署教育处，邀我任第一科科长。我因需在沈阳处理家属善后、组织东北分团家属疏散入关，故未前往报到。
同年8月，疏散任务完成，本应赴青岛就任教育处中校科长。此时，你父亲已升任第140师师长，来电报并汇路费，邀我赴川担任师参谋处中校主任。你父亲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亦认为去台湾前途渺茫，而四川连接滇、黔、缅、泰，便于游击坚持，便辞去青岛绥署职务，毅然赴川就职。
不料时局剧变，蒋介石、胡宗南相继撤往台湾，西南国军群龙无首、军心涣散。刘伯承、邓小平所率大军多为四川人，善用地方势力，川境国军防线迅速瓦解。第47军师长率部坚守成都机场，终因寡不敌众，未能挽回败局。
当时我在第140师任师参谋主任，罗朝伟任师参谋长，郑昌言任420团副团长，团长为田养吾(已故)。
解放初期，胡琏任金门防卫司令。解放军以两个军抽出四个团攻打金门，我方(台湾方面)使用军舰，解放军则以木船强渡。胡琏先放开门户，再行包围，断其退路，解放军登岛部队大部被俘，一部阵亡，此战未能攻克金门。
历史问题、海外关系，我均未受冲击，未曾挨斗，也未戴过‘帽子’。主要因我不在银行工作，长期外出搞基层工作，与农民打成一片，跟随劳动模范学习农业技术，犁田、插秧、打谷，也从中受益不少。
区委书记曾欲介绍我入党，我自认有历史问题、又有海外关系，不够资格，便婉言谢绝，只老老实实当会计。就这样一直做到退休。
郑昌言起义后，回到乡下放牛。因放牛认真、表现突出，先后被选为市人民代表、省人民代表。后因无正式工作，被安排在参事室任参事，职位虽高，工资却不丰。”
临别时，雷叔叔找出一首诗，是向敏思军长赠奖金杯给父亲时，镌刻于杯上的题诗：
将军声誉满南川，
整旅沪阳许台还。
往日全师冲瘴地，
祗今匹马度秦关。
辛勤未遗韶光老，
忠奋原知国事艰。
粪土功名重气节，
激流引退有遗篇。
此外，雷丰亮叔叔亲作四行小诗，短短几句，道尽对父亲品德与精神的深切敬仰：
《敬题》
仁爱济天下，
血火抗倭猛。
黄埔真将军，
生死老英雄。
本想多陪雷叔叔几日，无奈香港的儿媳临产，我必须赶回。
与雷叔叔相聚的三天里，他虽吃力却讲述了许多往事。他记忆力尚好，可惜我听不甚懂，当时记录亦不够详尽。回到香港后，又忙于照料儿媳坐月子、照看孙子，未能及时整理笔记。后来回到美国，费了很大功夫，才将这些零散谈话梳理通顺。
我本希望再去探望他，但母亲病重需24小时照料，我寸步难离，终未成行。
见到雷叔叔，如同见到亲生父亲般亲切。我生病，他急得落泪;我要走，他也泣不成声。最后我拥抱他和雷妈妈，嘱咐他们一定保重身体，一定等我再来。那一刻，我们紧紧相拥，难分难舍。
我下楼时，二老站在门口目送，那哀愁不舍的眼神，与我当年出国时父亲靠在门边送我的神情一模一样，我的心痛如绞。
真后悔未能拍下这一幕，让世人看见：黄埔老前辈、抗日老英雄穷困悲哀的晚年。
雷叔叔还托我转交母亲一封短信：
“尊敬的妈妈，暨国威弟以次阖家万福!
此次珍仙妹不辞万里重洋回国来看我，令人感动得热泪夺眶而流!往事难回首啊!积郁情缘深!案头凝望慈祥倩影，心头大浪籁籁鸣咽!断线的风筝随风去，断肠的人儿不断情，川西匆匆一别六十年，情思缕缕梦魂绕，天涯兄弟情难忘，频盼鸿雁传书来!
顺颂
长寿安康!阖家幸福!
晚 雷丰亮匆上
附上玉马赠给妈妈 赵玉英附言
2006.5.26”
责任编辑：智轩 最后更新：2026-06-03 21:5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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