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军规森严
高珞函带着队伍走向离安顺几十里外的普定县城,这里是第八军第一零三师的驻地。队伍沿着土路蜿蜒前行,尘土裹着草鞋的草屑,在每个人裤脚积成薄薄一层。队伍里大半是刚招募的新兵,不仅没有配备武器,还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上合身的军装,布衫晃荡在瘦削的身躯外面。
最惹眼的是队伍前面的十来名苗族青年——他们的武器参差不齐,不戴军帽,头上盘着乌黑的发髻,用青布带牢牢系住,领头的喀香颈间还戴着晃动的银项圈。最不可思议的是,一个年仅十来岁的瘦弱小孩居然扛着木枪,也走在队列里面,像株风中的玉米苗。
师长熊绶春举着望远镜,冷冷看着这支越来越近的队伍。高珞函和施小莹跑步上前:“报告!第八军高珞函,奉命率部向熊师长报到!”施小莹也把花名册递上来:“报告师长,第八军军部干事施小莹奉命向师长移交补充人员,这是补充人员花名册。”熊绶春转头示意副官接下。
熊绶春的眉头从看到队伍的第一眼就没松开过。他走下石阶,脚步停在一名挽着裤腿的新兵面前——那新兵的草鞋磨穿了底,赤着的脚踝被碎石划得满是血痕。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喀香的银项圈上,又扫过陈友礼晃动的木枪和苗族战士的发髻,脸色愈发沉郁。
“这就是你带的兵?”熊绶春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指了指队伍里参差不齐的军装,“军容不整,装备杂乱,还有小娃娃和戴银饰的——高营长,你这是拉了支民团来充数,还是真把前线当儿戏?”
高珞函连忙解释:“报告师长!队伍里虽多是新兵,但我们从贵阳出发前,已经进行过基础训练,绝非滥竽充数!”
“基础训练?”熊绶春冷笑一声,伸手拨了拨陈友礼的木枪,“连枪都没,还敢说经过训练?一零三师是要上前线的主力,不是收容杂牌的地方!”他转身对身后的副官下令,“你核对一下刚才送到的花名册,按籍贯和体能重新编派,分散补充到各战斗连队,不合格的直接打发去辎重队!”
“师长!”高珞函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我在贵阳已经对他们进行了操练,虽然还没有进行武器训练,但大家已经彼此熟悉,如果打散再分配,反而融不进集体,发挥不了作用!”
熊绶春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军队讲的是令行禁止,不是拉帮结派!别说你们是刚组建的补充营,就算是老兵连队,到了一零三师,也得按规矩来!”
他指了指训练场正在操练的士兵——那些战士身着统一的草绿色军装,步伐整齐如刀切,“看看什么叫正规军!你们这样的队伍拉上战场,不光是送命,还是给鬼子当活靶子!”
高珞函看着熊绶春决绝的神色,又望了望身后满脸惶恐的弟兄们,心中又急又愧。
其实何绍周把高珞函安排进入一零三师,不仅是希望增加他赖以起家的这支部队的战斗力,还隐含着安插亲信的意思。
何绍周的叔父是军政部长何应钦,因此何绍周就不可避免的打上了“何派”的烙印。而熊绶春则是在何绍周升任第八军副军长后,由陈诚安插到一零三师担任师长的,这陈诚是蒋委员长的亲信,也是大名鼎鼎的“土木系”领军人物,这“土木系”拆分开来就是十一师和十八军的隐晦称呼,是陈诚赖以发迹的部队,也培养出大量对陈诚极度忠诚的高级将领。
随着形式的发展,“何派”与“土木系”的斗争也日益加剧,几天前的军部会议,郑洞国已经通报安排高珞函率部到一零三师担任营长,本来熊绶春就感觉到,在指挥基本上全是贵州人的一零三师官兵时很有掣肘感,因此对高珞函的到来更加心怀芥蒂,而毫无心机的下级军官高珞函对此却一无所知。
训练场的风突然变得凛冽,熊绶春的目光如寒刃般扫过躁动的队伍,刚才高珞函的恳求在他耳中只当是妇人之仁。他指了指站在队列前面的苗族战士:“你看看这些士兵,头发不剃,还戴着项圈,哪有当兵的样子?必须立即整改。”
高珞函申辩道:“报告师长,这些士兵都是老兵,他们的发髻是历任长官们批准保留的,还有喀香的银项圈也是的。”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熊绶春猛地拔高声音,军靴重重踏在地上,“这是在一零三师,敢违抗师部命令,就是藐视军纪!”他对正在执勤的宪兵班长下令“去把他们的头发剃掉,银项圈摘下来。”
喀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用手指着围上来的宪兵们,用汉话喊着:“不许动!这是祖宗的规矩!”尤当、蝶长、萨榕等苗族兄弟还听不懂太复杂的汉话,却从熊绶春的神色和宪兵们围上来的动作里察觉了危险,立即摆出防御的架势。
王大牛和王二牛是孪生兄弟,刚参军没几天,刚才他们听见熊绶春要把大家打散重新分配就非常不满,现在又看见宪兵们准备上去制服苗族兄弟,心中的怒火就爆发出来。
王大牛性子最烈,当即往前一步梗着脖子喊:“凭啥要剃发?凭啥打散我们!我们要跟高营长一起打仗!”王二牛也跟着附和,“发髻和银项圈又不耽误开枪,你们这是欺负人!”
宪兵班长见这两人带头闹事,一声令下,宪兵们冲进队列就要抓他们,兄弟两人也不示弱,冲出队列,迎头就与宪兵们对打起来。
新兵和老兵们这短短几天就已经建立了很深的感情,大家伙本就希望跟着高珞函当兵,对整编心存抵触,而且新兵也不知道军法无情,见有人带头反对,队伍里顿时就炸开了,个个挽袖握拳,准备与宪兵对打。
高珞函攥紧拳头,他清楚军法如山,此刻贸然顶撞只会让事情更糟,只能大声喊道:“先别动,大家忍一忍,等我再去求师长!”
“忍?”熊绶春冷笑一声,抬手示意卫兵,“军令已下,岂容讨价还价!把这三个抗命的拉下去,绑在操场旗杆上!”一群卫兵立刻上前,上了刺刀的步枪明晃晃的抵住大家,高珞函示意老兵们赶紧制止新兵的反抗。
喀香久在军旅,知道不能违反军令,便坦然束手就擒,尤当、蝶长、萨榕等苗族兄弟想反抗,却被身后的战友们死死按住胳膊,以免无谓送死。王大牛和王二牛挣扎着骂骂咧咧,终究敌不过训练有素的卫兵,被打得鼻青脸肿,强行拖拽着往旗杆方向走。
高珞函想阻拦,却被熊绶春严厉的眼神制止:“高营长,你要是再插手,就按同谋论处!”
夕阳西下时,三根旗杆下已经绑好了人。喀香的发髻被扯得有些散乱,银项圈在余晖里泛着冷光,他死死咬着牙,眼神里满是倔强。
王大牛和王二牛渐渐没了力气,耷拉着脑袋,嘴里却还在嘟囔着不服。营地里一片死寂,老兵们制止着新兵的躁动,告诉大家不能违反军法。
熊绶春冷冷下令:“明天上午集合全师官兵,把这个戴银项圈的人打军棍五十下,剃掉这些人的发髻。”然后他又手指王大牛和王二牛,“这两个人竟然公然反抗军法,殴打宪兵,明天上午执行枪决。”
喀香听了,突然高声喊道:“请长官直接枪毙我,我宁愿死也绝不会剃发!”尤当、蝶长、萨榕等苗族兄弟也渐渐明白熊绶春的意思,在队列里面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喊道:“请长官直接枪毙我们,我们宁愿死也绝不会剃发!”
陈友礼眼圈泛红,拽着施小莹的衣角:“小莹姐,我们不能看着喀香哥和大牛哥他们被处罚啊!”施小莹抿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如刀割一般。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军营上空。熄灯号的余音刚散,高珞函便揣着满心焦灼,朝着熊绶春的临时指挥部走去。营房外的灯笼在风里摇曳,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脚掌发疼,却不及他心头的半分焦灼。
指挥部的窗纸上还透着微光,站岗的卫兵进去向熊绶春报告高珞函求见,隐约能听见里面的谈话声。不一会儿,卫兵回来对高珞函说:“师长军务繁忙,让你有何事明日再说。”语气里的疏离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高珞函最后的希冀。
无奈之下,高珞函转身朝着师部宿舍走去。他想找施小莹商量一下,但卫兵告诉他:施干事没有留宿,而是完成移交任务后直接返回军部了。
这个消息像又一记重锤,砸得高珞函头晕目眩。他靠着冰冷的营房墙壁,望着漫天繁星,只觉得前路茫茫。
不知站了多久,高珞函猛地直起身,转身走向操场旗杆下。那里四周有哨兵看守,喀香三人被反手绑在木桩上,都沉默着,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高珞函从食堂揣来的馒头还带着余温,他向哨兵说明是给犯人喂一点吃食,哨兵也不反对,他将馒头喂到三人嘴边。“快吃点东西,保存体力。”他的声音很低,眼底满是愧疚。
喀香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轻轻摇了摇头,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我不吃……营长……我要求枪毙我,不能剃头。”
王大牛也梗着脖子,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营长,与其等着被枪毙,不如拼了!”王二牛则红着眼圈,嘴里含着一小块馒头,却始终没有吞下去。
高珞函看着三人的模样,心里惨痛:“我还在想办法,你们别冲动。”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明天的行刑令已下,熊绶春避而不见,他能有什么办法?
安抚了三人几句,高珞函只能转身离开。走在回营房的路上,他满脑子都是明天行刑的场景,心里像被刀割般难受。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苗语交谈。
高珞函心中一动,悄悄躲到一棵老槐树后。借着月光,他看见十来个苗族战士正悄悄向操场摸去,正是喀香带来的“杀黑组”成员,尤当、蝶长、萨榕等人都在其中,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刺刀或短棒,显然是在准备行动。
“我们劫出喀香和王家兄弟,就想办法逃进山林!”尤当压低声音,语气坚定。萨榕也跟着点头,手里的砍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喀香白白送死,我们也决不能剃头!”
高珞函一直在跟着喀香学苗语,他们的对话基本上能听明白,这时候心头一紧,猛地从树后走出,低喝一声:“住手!”
苗族战士们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来,见是高珞函,脸上都露出惊讶与不甘。“营长!”尤当上前一步,急声道,“我们都宁愿死,就是不能剃头。喀香也一样!这里我们待不下去了,但我们必须救他!”
“胡闹!”高珞函的声音严厉,却刻意控制着音量,“你们这样做,不仅救不出他们,反而会连累更多人!军营戒备森严,你们一动手就会被发现,到时候就是全军搜捕,一个也跑不掉!”
“那我们就眼睁睁等着剃头吗?看着王家兄弟被枪毙吗?”萨榕红着眼眶,语气里满是悲愤。
高珞函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们心急,但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我正在想办法,给我一点时间!”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所有人都回营房待命,不许再私下行动!这是命令!”
苗族战士们面面相觑,虽满心不甘,却不敢违抗命令。尤当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带着众人缓缓散去,走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羁押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无奈。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22 15:3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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