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十九章：二·四轰炸
2026-05-14 09:35:51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十九章：二·四轰炸

　　刺耳的防空警报如厉鬼哀嚎般撕裂贵阳的天空，马庭瑜等人开车快接近达德学校时，只见孟校长和一大群达德学校的师生们正慌乱而有序的撤往城外，她用力扯着嗓子，朝着身旁的达德学校师生喊道：“大家别慌，按平时演练的路线，出城去隐蔽起来！”

　　师生们急匆匆挪动着脚步，路边一家名叫“鸿运大饭馆”的酒楼正在举办婚宴，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断涌进酒楼，师生们经过时还不忘提醒这些悠闲的市民：“还是快出城去躲一下吧，以防万一呀。”

　　有的市民付之一笑，旁边一家“张记汤圆”店里面，一个食客甚至讥笑他们：“你们是见风就是雨，防空演习搞哪样也当回事？”

　　汤圆店店主——一位年轻美丽的少妇犹豫地劝说这些食客：“你们快些吃吧，我要关门跑警报。”

　　当达德学校师生们行至幼稚园附近时，孟校长猛地刹住脚步。她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幼稚园里竟依旧传来孩子们嬉笑玩耍的声音，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正迅速逼近。

　　“不好！” 孟校长一把抓住身旁的教导主任，急促地叮嘱道：“丁老师，你带着学生先走，务必确保每个人的安全！” 话音未落，她便像一阵风似的，朝着幼稚园狂奔而去。

　　“孟校长，我们跟你去。”李文德和陈文娟毫不犹豫的跟上，年轻的女教师、施小莹在达德学校当教师的高中同学李梦庭也跟随着奔进幼稚园。

　　此时，马庭瑜驾驶的救护车匆匆赶到。施小莹远远望见母亲那熟悉的身影冲进了幼稚园，心中既焦急又担忧。她顾不上多想，立刻跳下车冲进幼稚园，只见母亲正在大声呼喊着：“孩子们，危险来了，快跟我走！”

　　钟华志紧随其后，凭借着强壮的体魄，迅速将通道上的障碍物一一搬开，施小莹、高珞函、李月眉及李文德等人跟着冲进去，或抱或牵，领着孩子们向外面跑去。

　　路口边，马庭瑜迅速把救护车掉头停在路边，朝大家招手：“赶快，把小娃子放到车上来。”

　　大家齐心协力，把十几个孩子塞进车里，这时候天边隐隐传来一阵阵引擎轰鸣，大家抬头一看，只见天际已经出现一串串飞机，正像幽灵一样向贵阳城区飞来。

　　孟校长正要上车，突然听到一个年轻的女声在呼喊：“孟校长，这里还有几个孩子。”原来细心的女教师李梦庭还在幼稚园里面搜寻，并在后院天井中又发现了几个吓坏了的孩子。

　　大家又转身冲进后院。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阵爆炸，几个人抱起孩子往外跑，已经跑到门口时，却听见里面李梦庭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喊，接着一阵孩子惨痛的哭喊嘶声裂肺的传来。

　　“糟了。”原来李梦庭抱着孩子落在最后，一不小心被椅子绊倒，小孩子被摔得哇哇大哭。

　　孟校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把手里的孩子往施小莹怀里一塞，转身再次冲进幼稚园，这时候大家都抱着孩子，只得先往救护车跑，施小莹边跑边喊：“妈，快出来。”

　　孟校长冲进后院抱起地上哇哇大哭的孩子，却见李梦庭摔倒在地手抚膝盖疼得直唤，看样子根本不能行走。

　　这时候马庭瑜矫健地冲进来，伸出强有力的手一把抱起李梦庭就往外奔，李梦庭在他宽大的怀里就犹如一只依人小鸟，他几大步就跑到门外，边跑还回头呼喊孟校长快跑，施小莹和高珞函等人把孩子安置在车上后也跑回来接应。

　　爆炸声由远而近，尖锐的呼啸声从头顶传来，一架敌机如同魔鬼般俯冲而下。孟校长毫不犹豫地将小女孩紧紧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躯为她筑起最后的防线。“轰！” 一声巨响，气浪掀起漫天尘土，孟校长的身影被硝烟瞬间吞没。

　　施小莹发疯似的朝着母亲的方向冲去，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妈妈！妈妈！” 她拼命扒开瓦砾，指甲缝里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终于，她摸到了母亲染血的衣角，钟华志、高珞函等人一起协力，把压在孟校长身上的木柱搬开。

　　孟校长的脸上满是尘土与鲜血，却仍保持着守护的姿势，怀里的小女孩虽受了惊吓，却奇迹般地安然无恙。

　　此时马庭瑜还抱着李梦庭，他听见李梦庭不断呼痛，担心她伤得不轻，于是抱着她来到救护车旁边，把她缓缓放在副驾驶位上，又轻轻撩开她腿部的旗袍襟边，仔细看了看她的伤势，见只是因为摔倒磕伤膝盖而流血，并没有什么大碍，便从车上急救包里掏出碘酒和绷带，粗糙的手指竟意外轻柔地替她包扎伤口。

　　李梦庭低着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混着硝烟味，突然想起刚才他把自己抱在怀里的模样，心跳莫名加速。

　　当炸弹坠落的尖啸撕裂耳膜时，“鸿运大饭店” 的喜宴正酣。雕花红木桌上摆着龙凤呈祥的瓷盘，新郎官举着酒杯在各桌间穿梭，新娘的红盖头还未掀开，满堂宾客的笑闹声就被一声沉闷的巨响碾碎。

　　第一颗炸弹落在街角，气浪掀飞了饭店的雕花飞檐，烫金的 “囍” 字瞬间被烟尘糊成墨团。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楼板如纸片般碎裂，梁柱轰然倒塌，满桌的佳肴混着鲜血溅上墙壁，穿绸缎的新娘和戴礼帽的宾客在同一秒被埋进瓦砾堆，只有半只悬在断梁上的红绣鞋，还在剧烈的震动中摇晃。

　　隔壁 “张记汤圆” 的竹帘被气浪冲得粉碎。人称 “汤圆西施” 的老板娘本来准备跑警报的，但因为有的食客不愿意离开而耽误了关门，一颗炸弹落在附近，整面砖墙就压了下来，她被埋进砖石堆。

　　街面上满是飞溅的肢体碎片，炸烂的自行车轮子卡在树梢，原本熙攘的街道瞬间变成血肉模糊的屠宰场，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尘土和浓烈的血腥味。

　　幼稚园的废墟前，施小莹的哭喊撕心裂肺，她的高中闺蜜李梦庭瘸着腿陪着她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孟校长被抬出来时，身体已经冰冷，她的后背被弹片划得血肉模糊，怀里的小女孩却只蹭破了点皮。

　　高珞函死死按住施小莹颤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像要滴血 。李月眉跪在地上，颤抖着为孟校长合上眼帘，陈文娟哭得几乎晕厥。

　　爆炸声浪将 “鸿运大饭店” 的雕花牌匾掀飞时，老掌柜谭伯正猫着腰往地窖钻，他准备从地窖里搬出一坛陈醋。巨响伴着冲击波当场把他震得昏死过去，等他悠悠醒转，日本飞机已经编队返航。

　　只听得“爸！爸！” 儿子嘶哑的呼喊从瓦砾堆里传来，谭伯手脚并用地扒开碎砖，只见方凯半个身子被横梁压住，鲜血从额角淌进眼睛。 “忍着点！” 谭伯使出全身力气扛起木梁，父子俩滚爬着冲出废墟。

　　昔日气派的酒楼已化作燃烧的瓦砾场，“父子两人呆了呆，转身就往内堂冲：“你妈！你妈还在楼上！”

　　两人冲进摇摇欲坠的后堂，只见木楼已被炸塌，烟尘中满目残破。 “妈……” 谭方凯踉跄着呼喊着，腿一软跪坐在地。

　　不远处，办婚事的新郎官被半截石柱压在下面，胸口插着半把断裂的喜秤，新娘的红盖头落在他惨白的脸上，盖头边缘绣着的并蒂莲已被血浸透，原本害羞的新娘子半边头骨已被掀掉。

　　新郎的老父亲疯了似的摇晃着儿子的身体，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得像夜枭：“娶亲！哈哈！娶亲喽！” 他抓起地上的碎瓷片往头上砸，鲜血顺着白发往下淌，却浑然不觉。

　　谭伯父子还在废墟里翻找，每一块瓦砾下都可能是渺茫的希望。谭方凯突然摸到一团柔软的布料，掀开一看，是母亲常穿的蓝布褂子，褂子下面露出半截染血的裤脚。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谭伯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布满老茧的手掌，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破旧的风箱在哀鸣。

　　保安团的士兵们也在废墟里面寻找幸存者。街对面的 “张记汤圆” 废墟前，贵阳保安团的赵国柱班长像头野兽，他失去了三个兄弟，手臂被弹片划伤还在不停滴血。他用刺刀撬动压在墙上的石板，手指被碎石划得皮开肉绽，却不肯停下。

　　“秀莲！秀莲！” 他嘶喊着媳妇的名字，两个月前他们才拜过堂。

　　一块木板被掀开的瞬间，赵国柱的呼吸骤停 —— 废墟中一只纤细的手绝望地伸向空着，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结婚玉镯。赵国柱扑过去握住这只冰冷的手，那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芝麻馅。

　　“狗日的日本鬼子！” 赵国柱突然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媳妇，你等着…… 我给你报仇！我把他们全杀了！” 旁边几个保安团士兵想拉他，却被他通红的眼睛吓退。

　　马庭瑜铁青着脸，一拳砸在救护车的铁皮上。他刚从废墟里拖出三个受伤的市民，手上还沾着温热的血。“狗日的小日本！” 他低吼着，喉结剧烈滚动，山东口音因愤怒而扭曲。

　　钟华志默默递过水壶，这位八路军干事的脸上也覆着一层尘土，他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沉声说：“必须尽快把伤员送到医院，特别是重伤员。”

　　远处传来一连串救护车的警铃声，这是马庭瑜手下的汽车兵们主动开着救护车进城展开救护，肯德和高田宜两位外国医生也在其中，马庭瑜马上上前，指挥他们迅速把伤员送上救护车，一辆辆救护车尖叫着往返穿梭于图云关和城区之间。

　　达德学校旁边的“阿嘛照相馆”也被日机投下的一颗炸弹炸毁了，照相馆的老板彭晓波先生是一位广东的客家人，让贵阳人疑惑的“阿嘛”两个字其实是客家人表示惊讶的语气词。

　　此刻彭老板顾不上清理废墟挽救损失，而是拿着照相机四处奔走，用相机胶片记录下日寇的暴行铁证，为贵阳“二·四大轰炸”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历史记录。

　　混乱中，达德学校的师生们已经返回，因为日军飞机的轰炸只持续了十分钟就结束返航，所以跑警报的人们都急匆匆的回城查看损失情况，“孟校长！” 陆续围过来的师生们哭得泣不成声。

　　夕阳将贵阳城的残垣断壁染成血色，救护车的警笛声与市民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马庭瑜指挥着汽车兵们转运伤员，高珞函扶着失魂落魄的施小莹，望着远处 “鸿运大饭店” 废墟上升起的黑烟，突然想起齐世英信里的话：“令堂不日抵达贵阳。” 母亲会不会已经进城？会不会也倒在某片瓦砾之下？

　　笔者案语：

　　据史料记载：一九三九年二月四日贵阳第一次遭受日本飞机的野蛮轰炸，由于贵阳地处大后方，防空意识薄弱，临近春节，所有人都更加放松防范，加上此前恰逢贵阳防空司令部刚连续三天举行防空演习，第四天就遭遇真正的轰炸，市民基本上处于麻痹状态误把空袭当演习，而此时贵阳的防空预警系统不完善，警报发出仅仅三十五分钟后，日机已经飞临城区，大部分市民根本没有来得及疏散。

　　此次轰炸，共造成两千多平民的伤亡，最繁华的大十字、小十字、中华南路等商业区及恒兴益百货店、广聚源皮鞋店、朱铭泰瓷器店、国民党省党部、中央日报营业部、商务书局、阿嘛照相馆、金筑戏院等悉数被毁。

　　本小说中某学校孟校长、汤圆西施、在酒楼举办婚礼的一家人等都是真实的殉难人物。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14 09:3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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