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十八章：重返筑城
2026-05-13 15:31:00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十八章：重返筑城

　　滇黔公路像一条被岁月揉皱的灰黑色绸带，在云贵高原的褶皱间蜿蜒伸展。车队碾过坑洼的路面，引擎的轰鸣与车轮碾压碎石的声响交织成单调的节奏，震得车厢微微发颤。

　　车队刚通过了胜境关进入贵州，气温就越来越低，还下起了濛濛细雨，挡风玻璃不时蒙上一层雾气，李月眉不适应这种天气下驾车，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高珞函需要经常用毛巾擦去挡风玻璃的雾气，施小莹蜷缩在靠车门的座上，刺骨的寒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得他们脸颊生疼，颠簸的车身让三人的对话断断续续。

　　“总得找个时机……”高珞函终于打破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袋里那封被攥皱的信纸，“马排长早晚要知道的。”他的声音被窗外呼啸的风声撕扯得有些破碎，马庭瑜驾驶的头车正摇摇晃晃地爬上一道陡坡，车尾灯在雨雾中像两颗模糊的血珠。

　　施小莹裹紧棉袍，侧脸贴在冰冷的铁皮车壁上：“可他刚从缅甸回来，还亲自开车赶路……”她想起马庭瑜提起母亲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他拍着大腿说“俺娘说姜汤驱寒最管用”时的憨直模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要是现在说，他会不会……”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只是忧心忡忡地看向李月眉。

　　一直沉默着的李月眉突然坐直身体，疲惫的声音带着长途驾驶后的沙哑：“得选个他能歇下来的地方。”她顿了顿，又说道：“滇黔路凶险，他开车时绝不能分神。等送到贵阳，红十字会那边总要交接物资，那时……”她的声音低下去，“至少他不用握方向盘。”

　　三人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哗啦声在车厢里回荡。高珞函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峦，想起那个山东汉子说“等打完鬼子就回家娶媳妇”时的爽朗笑声。如今家乡已成焦土，母亲惨死于日军暴行，这噩耗该如何在不击溃他的前提下刺入血肉？

　　“对了，月眉姐！”施小莹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时与潮》，“你看这篇——陈嘉庚先生号召组织建立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已经有一千多人报名了！”

　　李月眉猛地低头，瞟了一眼“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的标题，突然腾出一只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啜泣，而是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笑。

　　“真的……是真的？”她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们……我们有组织了！”作为偷偷混入运输部队的南洋机工，女扮男装的她曾在缅甸丛林里驾车穿行，在瘴气弥漫的路段修车，每一次发车都像是与死神赌博。

　　上次参与的缅甸华侨机工们回到仰光后，都接受马庭瑜的劝告回家了，只有她继续和马庭瑜软磨硬泡，马庭瑜才答应让她继续参与这一次的强运任务，所以最让她担心的是害怕被部队拒绝。此刻看到文字里“华侨同胞”“统一调度”的字眼，积压已久的委屈与孤勇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施小莹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真的，当然是真的，月眉姐，你看，这篇文章还说，已经在仰光设立了联络点，你可以在仰光报名。以后不用再单打独斗了。”

　　高珞函看着李月眉破涕为笑的模样，心里那片因马集惨案凝结的冰湖似乎裂开了一道缝。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探出，照亮远处山峦的轮廓。车队正驶入一段相对平缓的路段，头车的马达声似乎也柔和了些。

　　“到贵阳还有两百多里。”李月眉抹掉眼泪，重新握紧方向盘，语气里多了些笃定，“路上再想想……怎么说才能让他……”她没说完，但另外两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卡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高珞函望着马庭瑜头车的背影，想起齐世英信里“国难至此，哀痛何及”的字句。或许在告知噩耗之前，他们还能做些什么——比如让马庭瑜先完成这趟运送药品的任务，比如在贵阳安顿好母亲后，陪他一起面对那场毁灭性的打击。

　　滇黔公路的颠簸在黎明前终于抵达终点。一九三九年二月四日清晨，铅灰色的天光刚漫过贵阳图云关的山脊，车队引擎的轰鸣便惊醒了山谷的寂静，马庭瑜率领的车队经过日以继夜的奔波，终于照命令按时到达。

　　十多辆沾满红土的卡车与救护车鱼贯驶入中国红十字会国际救护总队的驻地，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发出咯吱声响。李月眉踩下刹车时，方向盘在她掌心沁出薄汗——连续十多个小时的驾驶，让她工装袖口的机油渍都蹭到了脸颊。

　　“都醒醒！到地方了！”马庭瑜的声音从头车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推开车门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汽车兵们陆续下车，筋骨舒展的呻吟声与卡车散热的嘶嘶声混杂在一起，所有人都眼眶通红，贪婪的呼吸早上清冷的空气。

　　高珞函跳下车时，冻得牙齿打颤。施小莹裹紧棉袍，望着眼前几排依山而建的竹木结构营房，房顶是用茅草搭盖的，屋檐下悬挂的红十字旗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正前方一栋稍大的木屋前，几位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已快步迎出，为首的中年男子长着一张坚毅而温和的脸，含笑的嘴角叼着一只大烟斗，军便服外面罩着白大褂，步履稳健。

　　“是林可胜博士！”李月眉低声惊呼，施小莹奇道：“月眉姐，你认识他？”李月眉有些兴奋的说：“半年前在马来西亚槟城的慈善募捐会上，我的父亲带着我参加，我父亲当场捐了两万美金呢。”

　　马庭瑜快步上前，举手敬礼：“报告长官，辎汽5团少尉排长马庭瑜率部运送物资来到，请指示。”说着递上物资交接清单。

　　林可胜快步走到马庭瑜面前，主动伸出手：“辛苦了！滇缅公路的英雄们！”他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这批药品和救护车来得太及时了，前线伤员正等着呢。”

　　他目光扫过车队，脸上的笑意温暖而真诚，全然没有留洋博士的架子，他随即吩咐身边的工作人员，“小王，带马排长他们去食堂吃东西，然后安排大家赶紧休息。”

　　马庭瑜搓着冻僵的手，憨厚地笑：“长官客气了，俺们就是跑腿的。”

　　就在工作人员开始卸车时，一位身着灰布军装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臂章上面绣着“八路”二字，一把手枪擦得铮亮，挂在束得一丝不苟的腰带上，浓眉下的眼睛明亮有神。

　　他径直走向林可胜，立正敬礼：“林博士，我是八路军驻贵阳办事处的干事钟华志，我代表八路军卫生部，向国际救护总队致谢！”林可胜握住他的手，笑容更显亲切：“钟华志同志，你来得正好。”

　　高珞函和施小莹对视一眼，心中微惊。虽然现在合作抗战，但在国统区的人，一直对延安方面的事情忌讳莫深，一般不敢轻易谈论。

　　钟华志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友善地点头，随即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封信：“林博士，这是朱德总司令让我转交的信。感谢您去年协助白求恩大夫前往延安，他在晋察冀边区的工作成效显著，建立了流动医疗队和卫生学校。”他语气恳切，“只是八路军目前医疗条件仍十分艰苦，药品和器械缺口极大，希望国际救护总队能继续提供援助。”

　　林可胜接过信，郑重收好：“白求恩大夫是国际主义的楷模，他的工作令人敬佩。救护总队会一如既往支持所有抗日武装，不分党派。”他侧身指向药房方向，“刚到的这批奎宁和磺胺药，我会让他们分出一部分，并再组建一只医疗队到延安去。”钟华志再次敬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候，一男一女两位外籍医生穿着白大褂从病房方向走来，兴奋的看着正在卸下的药品箱子，林可胜用英语向他们说道：“肯德医生，高田宜女士，你看看，你们一直催促的药品终于到了。”

　　肯德医生高兴地连连点头，可高田宜女士却皱了一下眉头，用英语回答：“如果早到一周的时间就好了，至少可以挽救十几个人的生命。”说完径直走向药箱：“这里的药品已经接收入账了吧？我赶紧领一箱盘尼西林去，好多伤病人员急等着使用呢。”

　　钟华志走到高珞函和施小莹旁边，友善地用贵阳话问好，施小莹奇道：“高干事是贵阳人啊？”

　　钟华志笑着点头：“我家住在老东门外，并且我们小时候还认识呢。”施小莹更加惊奇：“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钟华志笑看着她：“你那时候还小着呢，我曾经是令堂孟校长的学生，在达德学校读书，后来令尊派往日本任大使，你们全家东渡日本，就再也没有见面了，我这也是奉命刚从延安回到贵阳呢。”

　　高珞函忍不住插嘴：“高干事，你是怎么会参加、参加到共、共……”钟华志微微一笑，坦然说道：“我们这一代人，身处国家危亡之际，肯定都会思考和寻求一些怎么样救国救民的真理啊。”

　　高珞函和施小莹、李月眉最后走进食堂，看见马庭瑜裹着毛毯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豆浆，目光茫然地望向北方——他还不知道，此刻高珞函衣袋里的信纸，正像一块冰砣压在这三人的心头。

　　食堂里的豆浆热气尚未散尽，尖锐的防空警报突然从远处山峦间撕裂晨雾，惊得刚端起碗的汽车兵们如弹簧般弹起，木椅在三合土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马庭瑜手里的豆浆泼了一半，碗沿磕在桌角发出脆响，他怒吼一声“跑警报！”，率先撞开食堂木门。

　　然而门外卸车的工作人员却异常镇定。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地码放药箱，为首的小王冲马庭瑜摆摆手：“马排长别慌！是防空演习！”

　　此时高珞函施小莹和李月眉正紧张地走近林可胜，正好听到林可胜与肯德医生的英语对话。

　　林可胜的眉头紧锁，指间的烟斗忘了点燃，“防空演习不是只安排三天吗？可今天是第四天了……”

　　肯德医生耸耸肩：“看来防空司令部的人出现时空混乱了吧？”

　　高珞函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英语急促地插话：“林博士，日本人可能真的要来了！演习不该持续这么久！”他想起去年在贵阳遇见哥哥的时候，哥哥曾经非常担心贵阳的防空措施，认为简直是形同虚设。

　　这边，小王还在继续向与马庭瑜解释，他指了指远处山头上缓慢升起的红灯笼，“每天早上十点钟准时响，都搞了三天了。”

　　“演习？十点钟开始？”马庭瑜拧着眉头，军大衣扣子没系好，露出里面沾着机油的背心，他抬腕看了看手表：“不对吧，现在是十点四十五分咧，咋回事？”军人的警惕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他挥手命令部下：“立即把汽车开进树林疏散隐蔽。”

　　林可胜猛地转头，温和的眼睛闪过一丝警觉。他立刻切换回中文，声音陡然提高：“全体注意！停止卸车！按防空预案疏散伤员和药品！”

　　“糟了！”施小莹脸色煞白，突然抓住高珞函的胳膊，“我妈在贵阳城里！我得回去看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棉袍下摆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马庭瑜一把拽过三人，指向旁边一辆刚卸空的救护车：“上车！俺送你们去！”他跳上驾驶座，钥匙拧动时引擎发出一声咆哮。李月眉反应最快，率先拉开后车门，高珞函扶着施小莹钻进去，这时候八路军高干事也冲了过来，大声吼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四个人刚坐下就听见马庭瑜大吼：“都坐稳了！”救护车像离弦之箭冲出图云关驻地。车轮卷起的泥点溅在车窗上，模糊了后方林可胜组织疏散的身影。

　　施小莹紧贴着车窗，望着越来越近的贵阳城轮廓，高珞函则盯着驾驶座上马庭瑜的背影——他换挡时的手臂青筋暴起，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态紧急。

　　车辆越驶近城区，路上行人越多，然而，所有人都非常悠闲，毫不在意这越来越急的警报声。施小莹焦急的抬眼，看见东山顶上升起的灯笼是三个大红灯笼和三个小红灯笼，她知道一个大红灯笼代表五架敌机，一个小红灯笼代表一架敌机。现在挂出的灯笼也就是表示有十八架敌机来袭。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13 15:3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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