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十七章：喜讯噩耗
2026-05-13 15:04:24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十七章：喜讯噩耗

　　前段时间，高珞函收到了一个哥哥寄来的军邮，里面有三粒子弹壳和一小束手榴弹弦绳，还有一粒铜扣子。他仔细端详铜扣，发现与他幼时在沈阳看到的日本兵军服上的扣子是一样的。

　　高秉函的字迹很潦草，纸张也有污迹，显然是在戎马倥惚中匆匆写下的。

　　珞函吾弟： 见字如面。

　　日前我部于九江鸦雀山与日寇鏖战七日七夜，战况惨烈。所部战士多为新丁，然皆奋勇向前，未有退缩者。 喀香枪法卓绝，阵前毙敌三；刘腊狗善远投，屡以手榴弹击退敌之冲锋；唐雄甚勇，肉搏时以刺刀格杀一寇。此为三子赠你纪念品，随信寄你，聊作此战见证。 我预备二师虽装备低劣，然经此一役，已扬威于前线。唯伤亡甚重，现已撤下整补。 军中诸事尚可，勿念。盼吾弟安心向学，待他日河山光复，再与你细说阵前事。

　　兄 秉函 顿首

　　除了哥哥的信，居然还有另外一张小纸条，高珞函疑惑地展开一看，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的写着：

　　我是喀香，连长叫我认字，一后我可克你写信了。

　　这两封信让高珞函一直处于兴奋状态，不仅为喀香的进步，也为好友在战场的杰出表现而激动，更为哥哥和他们的平安而高兴。

　　昆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西南联大的寒假在警报与授课的间隙悄然来临，校门处的布告栏前，滞留的学生们围着 “留校须知” 低声议论。高珞函攥着刚领到的寒假津贴 —— 几张薄薄的法币，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贴身口袋。这是政府对当时沦陷区学生发放的补贴，但在物价飞涨的昆明几乎买不了半袋米。

　　“高同学！” 施小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深蓝色的棉袍，手里抱着一摞油印的抗战宣传单，“听说法学院和机电系合办了个街头宣传队，我报名参加了，你呢？”

　　高珞函转过身，看见她鼻尖冻得微红，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布告栏上 “留校须知” 的告示，“我还没有确定，我先去收发室看看。”

　　两人信步走向收发室，途中，施小莹拿出一本新出的《时与潮》，兴奋的对高珞函说：“你看看，这一期的《时与潮》上面的新闻，华侨领袖陈嘉庚先生正在号召组建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呢。”高珞函也很高兴：“太好了，这下李月眉他们有组织了。”

　　放假后的收发室格外冷清，老王头戴着毡帽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慢悠悠抬起头：“高同学，又是等信吧？喏，刚到的，重庆来的。”

　　信封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正是齐世英的手笔。高珞函的心跳骤然加速，他顾不上与老王头寒暄，走到廊下拆开信，宣纸特有的质感传来，齐世英的字迹仿佛带着温度：

　　“珞函贤侄如面：

　　北平之事已有转机。经“东北救亡总会”同仁辗转联络，令堂已于上月随一批难民队伍南下，由地下交通线护送至郑州，不日将经湘黔公路抵达贵阳。达德学校方面已去信知会，孟校长定会妥帖接应。贤侄可于近日启程前往贵阳，沿途留意交通讯息，切勿延误。

　　齐世英 民国二十八年元月”

　　“母亲…… 要到贵阳了？” 高珞函喃喃自语，信纸在手中微微颤抖，喜悦瞬间涌满胸腔。他迫不及待的又连看两遍，正憧憬在与母亲久别重逢的幸福想象中时，却突然发现后面还有一页未读的信纸，展开一看，一下子惊呆了。

　　“另，有一事需告知：前日接山东同乡会急讯，商河县马集镇于上月遭日军清剿，灭绝人性实施“三光”，酿成马集惨案，该镇被焚，老弱妇孺百余人罹难，马母也未幸免。马庭瑜排长托带之口信，今已无法传递…… 国难至此，哀痛何及。望转告马排长时，需多加宽慰，节哀顺变。”

　　“怎么了？” 施小莹见他脸色煞白，忍不住凑近查看。当她看到 “马集惨案” 那行字时，呼吸也骤然一滞，“马排长他……”

　　“他母亲…… 没了。” 高珞函的声音沙哑，他想起马庭瑜临走前那句 “等打完鬼子就回家娶媳妇”，想起他塞来的压缩饼干，想起他袖口的机油和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那个豪爽的山东汉子，此刻还在滇缅公路上奔波，尚不知家乡的噩耗。

　　远处传来宣传队排练的歌声，《松花江上》的旋律被冬天的冷风揉碎，显得格外悲凉。

　　“我得去贵阳。” 高珞函突然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齐先生说母亲不日抵达，我必须去接她。可马排长那边……” 他话音未落，施小莹已上前一步：“我和你一起去。”

　　高珞函猛地抬头，“你不是要参加宣传队？” “宣传队可以等。” 施小莹将宣传单往怀里紧了紧，“马排长的事不能等。再说，贵阳也需要有人帮忙接应伯母。”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天际，“我们先去辎汽五团驻地看看马排长他们回来没有。”

　　两人赶到辎汽五团驻地时，卫兵正抱着步枪在门岗跺脚驱寒。生锈的铁门旁，“军用重地 禁止入内” 的木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

　　“请问马庭瑜排长在吗？” 高珞函上前询问， 卫兵上下打量他们一番，摇摇头：“马排长？半个月前就跟着车队去缅甸了，说是接一批重要的药品。” 他顿了顿，掰着冻红的手指算道，“按路程算，这两天该回来了。”

　　施小莹与高珞函对视一眼，失望渗入骨髓。正要转身离开，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数十辆沾满红土的救护车和卡车卷着尘土驶来。

　　“是马排长！” 高珞函眼尖，看见为首卡车的驾驶室里，那个戴船形帽的身影正探出头吆喝。 车队尚未停稳，马庭瑜已跳下车，军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沾满机油的工装。他看见高珞函和施小莹时，黝黑的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学生娃！你们咋来了？”

　　话音未落，第二辆救护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瘦小的 “小伙子” 跳下来，鸭舌帽压得很低，正是李月眉。她看见施小莹时，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悄悄的对她一笑，随即低下头去检查轮胎。

　　“马排长，我们……” 高珞函喉头哽咽，不知如何开口。施小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对马庭瑜说：“我们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马庭瑜豪爽地拍着高珞函的肩膀：“来得正好！上次你们说齐先生正在想办法与俺娘联系，俺就天天做梦都想着俺娘咧，也不知道齐先生有没有啥音讯啦——” 他突然注意到两人凝重的神色，笑容渐渐敛去，“咋了？看你们脸色不对。”

　　高珞函的手放在衣兜里面，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施小莹看着马庭瑜期待的眼神，喉间像卡着碎冰 —— 他黝黑的脸上还挂着期待，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家乡已化作焦土，母亲已被杀害。他俩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正在这时候，一位传令兵急匆匆跑来敬礼：“报告马排长，连长叫你马上到连部接受新任务。”

　　马庭瑜急忙向连部跑去，刚刚长途跋涉的运输兵们都纷纷下车涌进驻地休息室。

　　李月眉带着高珞函施小莹走在最后面，李月眉一直悄悄的观察着他们的表情，这时候缓缓走到施小莹旁边，见没有其他人注意，便轻轻揽着施小莹的肩头问：“妹妹，马排长的家里怎么啦？”

　　施小莹忍不住抽泣起来，李月眉见状，什么都明白了，她的眼泪也从脸上滑落。

　　过了一会儿，马庭瑜大步流星的走进休息室，大声安排伙夫抓紧时间做饭，又传下新的命令，告诉大家不要卸车，车队将连夜出发执行任务。安排完毕，马庭瑜带着期待和疑问，又向高珞函和施小莹走来。

　　马庭瑜的脚步声仿佛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高珞函和施小莹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马庭瑜脸上挤出笑容：“高同学，俺就想问问齐先生帮俺询问俺娘的事体，现在咋样了？”

　　高珞函的指尖在衣兜里将信纸攥出褶皱，施小莹咬着下唇望向别处，唯有引擎轰鸣的噪音在空气中拉扯。高珞函结结巴巴的回答：“齐先生、齐先生还、还没有打听到伯母的消息。”

　　马庭瑜盯着两人泛白的脸色，粗声问道：“学生娃！你们这是咋的了？莫不是遇着啥难事了？”

　　李月眉突然上前一步，鸭舌帽檐挡住她泛红的眼眶：“排长，他俩是遇上难事了，高同学的妈妈马上要到贵阳了，高同学和施小姐急着想赶回贵阳，可马上过年了，根本买不着车票，他俩可急呢。”

　　马庭瑜猛地回头，眼睛亮起来：“真的？那太好了！俺这趟正好送药去贵阳，你们赶紧收拾东西搭俺们的车！” 他一拍大腿，全然未察觉李月眉说这话时，施小莹正转身擦掉眼泪。

　　这时候伙夫提着一个大壶，拿着一摞饭碗进来了，马庭瑜大声说道：“各位兄弟们，大家伙从缅甸回昆明，这昆明可比缅甸冷着呢，而且俺们马上又要连夜出发，俺担心大家伙被冻着，巴巴的使唤伙房赶紧着熬一锅姜汤，大家赶紧趁热喝了。”

　　“来！趁热喝！” 马庭瑜端着粗瓷碗递给高珞函和施小莹，热气混着姜片的辛辣扑面而来，“俺娘说姜汤驱寒最管用，小时候俺冻着了，又不乐意喝这辣汤，她就往碗里撒把红糖 ——” 他突然顿住话头，眼神飘向北方，“也不知道俺娘现在……”

　　施小莹接过姜汤的手猛地一颤，汤汁洒在棉袍上。

　　汽车兵们整装待发，马庭瑜向大家交代了任务，原来他们此次接回的十多辆救护车和药品，都是指定交给驻扎在贵阳图云关的中国红十字会国际救护总队。

　　本来辎汽五团的运输任务是负责滇缅公路的运输，但因为战事紧急汽车驾驶员奇缺，辎汽五团刚接到命令又增加了滇黔公路的运输任务，所以只好安排他们继续前行，并要求他们必须在二月四日前把救护车和药品送到贵阳，为了赶时间，马庭瑜决定立即出发，赶到曲靖的兵站才能休息。

　　马庭瑜粗中有细，趁着汽车兵们正在吃饭的节点，安排李月眉先驾车载着高珞函和施小莹来到西南联大，两人急匆匆的收拾了行李，高珞函犹豫一下，又把喀香的火铳带上，李月眉把车开到路口，不一会儿马庭瑜率领车队赶到与他们汇合，便向贵州方向开去。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13 15: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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