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卫文麿(1891-1945),日本第34任、38任和39任首相(1937.6-1939.1,1940.7-1941.7,1941.7-1941.10)。出身于五摄家之首的贵族家庭。历任贵族院议员、副议长、议长。1937-1941 年三次组阁,任内发动全面侵华战争。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后被指控为甲级战犯,12月16日服毒自杀。
摘要
近卫文麿作为日本第34、38、39任首相,是全面侵华战争中日本文官方面的首要责任人。本文从近卫文麿的贵族世家背景与政治崛起切入,系统梳理其三次组阁期间在军事扩张、对华政策(三次近卫声明)、国内法西斯体制构建、轴心同盟缔结等方面的具体作为,论证其如何从一个“末代公家”蜕变为将日本绑上全面战争战车的核心推手。论文指出,近卫文麿的战争罪责不仅在于直接发动和扩大侵华战争,更在于其通过《国家总动员法》与大政翼赞会彻底摧毁了日本的宪政秩序,为军部独裁和东条英机式的极权统治铺设了制度轨道。1945年12月16日,近卫文麿在麦克阿瑟传讯逼迫下服毒自杀,以死亡逃避了东京审判的审判,但其罪行已被历史铁证锁定。
关键词:近卫文麿;侵华战争;近卫声明;大政翼赞会;国家总动员法;甲级战犯
一、引言
在全面侵华战争的责任归属问题上,学术界与公众舆论往往将目光聚焦于天皇裕仁与军部将领,尤其是东条英机等被送上绞刑架的甲级战犯。然而,一个容易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人物——近卫文麿,实际上是这场浩劫中日本文官方面的首要责任人。
近卫文麿,日本第34、38、39任内阁总理大臣,五摄家之一近卫氏第30代当主,出身仅次于天皇家的顶级贵族世家。他在1937年至1939年、1940年至1941年两度三次出任首相,任内发起全面侵华战争,发表臭名昭著的“近卫声明”,推动日本法西斯化与轴心同盟的建立,将整个国家拖入战火深渊。1945年日本投降后,他在麦克阿瑟传讯的逼迫下畏罪服毒自杀,终年54岁,以死亡逃避了本应属于他的审判。
本文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近卫文麿在侵华战争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的战争罪责应如何评估?为什么这样一个铁证如山的战争推动者,最终未能被列为甲级战犯接受审判?通过对史料的系统梳理与逻辑分析,本文认为:近卫文麿不仅是侵华战争的直接发动者和扩大者,更是日本从议会制向军部独裁体制过渡的关键制度设计者,堪称“文官首恶”,其历史罪责不因死亡而消弭。
二、公家末裔:近卫文麿的身世与政治基因
(一)藤原血脉与“天皇家屏藩”
1891年10月12日,近卫文麿出生于东京一个门庭显赫的贵族家庭。近卫家是封建时代天皇朝廷之下最高官职“摄关”的世袭家族之一,统称“五摄家”,即藤原摄关家族的五个支族,有资格任职朝廷最高官职关白、摄政、太政大臣等。进入明治维新之后,近卫家爵位为臣下五等爵位中最高的公爵,其政治地位足以震慑四方。
近卫文麿的父亲近卫笃麿是贵族院议长,长期混迹于政治圈内,组建过多个政党,对近代政治运作极为熟悉。这种家庭背景使得近卫文麿自幼便受到作为“天皇家屏藩”的教育与训练。他3岁时便被祖母光子和继母贞子带进宫中参拜皇室,9岁时再次入宫,深受保皇思想的熏陶,心灵深处打下了“可以王事辞家事,不可以家事辞王事”的烙印。
1904年,近卫笃麿突然病故,年仅13岁的近卫文麿承袭了父亲的爵位,成为近卫家的家主,也是近卫家250年以来第一个由正室所生的长子,被整个家族视为掌上明珠。
(二)从京都到巴黎:扩张主义思想的形成
1912年,近卫文麿考入东京帝国大学哲学科,后转入京都帝国大学法学科。在京都学习期间,他结识了当时被称为“最后元老”的西园寺公望——这位政界泰斗对近卫文麿的政治生涯产生了决定性影响。
1918年12月,年仅27岁的近卫文麿在《日本及日本人》杂志上发表了题为《排斥以英美为本位的和平主义》的政论文章,首次系统阐述了他的对外扩张思想。他将第一次世界大战定性为“维持现状国”与“打破现状国”之间的战争,公然宣称德国对殖民地利益的要求“诚为正当之要求”,日本“不能不给予深切的同情”。他进一步主张:“领土狭小、原料缺乏的日本,为了自己生存的需要,不能不像战前的德国那样,做出打破现状之举。”
1919年,近卫文麿作为西园寺公望的随员出席巴黎和会。途经上海时,他应孙中山请求进行了会谈——这是他与中国的第一次交集。归国后,他发表《战后欧美见闻录》,认为巴黎和会显示了“大国的横暴,实力支配是铁的原则”,鼓吹“面积狭小、人口过多的我国向外膨胀,诚为顺乎自然之势,我国民应堂堂正正地为自己的生存,要求发展之地”。
这些早期言论已经清晰地勾勒出近卫文麿的政治底色:一个信仰强权政治、主张对外扩张的贵族鹰派。这一思想底色贯穿了他此后全部的政治生涯,并在他执掌国家权柄后转化为赤裸裸的侵略战争。
(三)从贵族院到权力中枢
1931年,近卫文麿出任贵族院副议长,两年后升任贵族院议长。同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后,他发表《改造世界的现状》等文章,为日本侵略中国东北的罪行辩护,赤裸裸地主张进一步侵略中国。
1936年2月26日,“二二六事件”爆发,皇道派青年军官发动军事政变,冈田启介内阁垮台。西园寺公望向天皇推荐近卫文麿组阁,但近卫以健康欠佳为由拒绝。此后广田弘毅、林铣十郎两届短命内阁相继垮台,日本政局极度动荡。军部、元老重臣、财阀、官僚、政党都将目光投向了这位出身高贵、与天皇关系密切、又能安抚各方的贵族政治家。
1937年6月4日,在元老西园寺公望的坚持推荐下,裕仁天皇勉强批准近卫文麿出任首相。此时距七七事变爆发仅有一个月,而近卫文麿即将按下全面侵华战争的启动键。
三、全面侵华的发动:从“不扩大”到“总动员”
(一)七七事变与战争升级的决策链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事变之初,近卫内阁在陆军参谋本部第一部长石原莞尔和陆军省柴山兼四郎等慎重派的影响下,确定了“不扩大事态”的处理方针。然而,在陆相杉山元以及参谋本部军事课长田中新一、第三课长武藤章等强硬派的要求下,内阁于7月11日再次召开会议,决定向华北增派关东军两个师团、驻朝鲜陆军一个师团、从日本再派两个师团。
值得注意的是,当时对“不扩大”方针持慎重态度的,只有海相米内光政一人。而近卫文麿本人则在首相官邸亲自召集贵、众两院代表和财界代表,向他们表明政府对扩大战争的“重大决心”,要求各方予以合作。近卫的意图十分明确:“对于中国,首先要威胁一下,表现出日本举国一致。”
8月13日,近卫内阁决定从国内向上海派遣两个师团,战争扩大到华中。8月17日,内阁会议正式作出决定:“放弃过去所执行的不扩大方针,采取战时所必需的各项准备及对策。”至此,卢沟桥的枪声在短短一个多月内演变为一场席卷中国关内的全面战争。
更值得深思的是,近卫文麿控制的国策研究团体“昭和研究会”早在华北战局刚刚打开时,就提交了一份《关于处理中国事变的根本方法》的报告,核心主张是:“为了摧毁抗战的最大因素——国共合作势力,攻下汉口是绝对必要的。”此时日军还在卢沟桥、华北一线纠缠,所谓“事变”名义上还停留在局部范畴,而近卫的智囊团已经把战略视线投向了数千里之外的华中重镇汉口。这种战略延伸的背后,离不开近卫本人的支持与授意。
(二)从“华北事变”到“中国事变”
在近卫内阁主导下,日本在对外宣传上逐步放大事态,从“卢沟桥事件”到“华北事变”,再进一步升级为笼罩全国的“中国事变”。至1938年10月,广州、武汉相继沦陷,日军在中国关内的兵力已达24个师团、100余万人。全面侵华的格局至此彻底形成。
回顾历史可以清楚地看到:明治维新以来,日本对中国采取的多是“局部用兵、整体施压”的方式——甲午战争只在局部海陆作战,九一八事变主要集中在东北,一二八事变限制在上海周边。原因不复杂:日本国土狭小、资源匮乏、人口和工业基础都撑不起长期大规模陆战。然而近卫文麿上台后,局势发生了质变。用他自己在《近卫手记》中的话说:“当时中日间已至非武力解决不可的程度。”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透出强烈的鹰派立场——已经没有和平余地,只能用战争彻底解决。
如果没有1937年夏天那一连串“增兵—扩大—升级”的政治决策,这场“总体战”很难迅速铺开。而近卫文麿在其中扮演的,正是按下加速踏板的角色。
四、三次近卫声明:从军事征服到政治诱降的战略演变
(一)第一次近卫声明(1938年1月16日):否认国民政府合法性
1937年12月13日,侵华日军攻陷南京。1938年1月11日,日本政府决定终止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的调停。在此背景下,1月16日,近卫文麿发表了第一次对华政策声明。
声明宣称:“帝国政府今后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而期望真能与帝国合作的中国新政权的建立与发展,并将与此新政权调整两国邦交,协助建设复兴的新中国。”
这份声明的实质是什么?从国际法角度来说,这等于日本公开宣布不再承认中国的合法中央政府,并扬言要扶植一个推翻国民党的“新兴”政府来与日本谈判。换言之,中日两国实际处于全面战争状态,这是对中国的实际宣战。
近卫文麿本人对此的解释更加露骨。他在补充声明中称:“所谓‘今后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较之否认该政府更为强硬。本来,从国际法上来说,为了否认国民政府,只要承认新政权就可以达到目的。因为尚未到达正式承认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的时期,这次开国际法上的新例,在否认国民政府的同时,把它彻底撇开。”
这份声明并没有恐吓到中国。正如日本内部的观察者所指出的:“撤销对蒋政权的承认,会使它陷入极端绝望的境地,它将拼死地同日军作困兽之斗。”事实上,这份声明反而坚定了国共合作抗日的决心,使日军侵华更加艰难。
(二)第二次近卫声明(1938年11月3日):军事威慑下的诱降
1938年10月,武汉沦陷后,蒋介石迁都重庆继续抵抗,国共合作并未瓦解,中国军队主力也没有被歼灭。日本深陷侵华战争泥潭的现实已经非常明显,速战速决的梦想彻底破灭。
11月3日,近卫发表了第二次对华声明。这份声明采取了居高临下的态度,首先断言蒋介石政府已经沦为“地方割据政权”,然后抛出诱降条件:如果蒋介石愿意“悔改”,和日本共同防共反共,日、“满”、华三国共同建立“东亚新秩序”,日本还是欢迎的。
声明的核心要求是:中国承认东北分裂于中国为前提,中国资源任由日本掠夺,中国军事战略要地任由日本侵占。这是对中国主权的彻底践踏。
此次声明发表后,日本取得的最大战果是12月18日国民党二号人物汪精卫叛逃。对于汪精卫的“投桃”之举,近卫采取了“报李”措施。
(三)第三次近卫声明(1938年12月22日):“近卫三原则”与扶植傀儡政权
12月22日,近卫迫不及待地发表了第三次对华声明,提出了臭名昭著的“近卫三原则”——“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合作”。
声明宣称:“日满华三国应以建设东亚新秩序为共同目标而联合起来,共谋实现相互善邻友好、共同防共和经济合作。”这一声明的实质是要求中国承认日本的东亚霸主地位,在军事、经济上全面屈从于日本。
汪精卫于12月29日发表“艳电”,公开响应第三次近卫声明,随后在日本的扶持下建立了汪伪政权。近卫声明的“成果”最终不过是扶植了一个傀儡政权,而中国的抗战意志非但没有被瓦解,反而在民族危亡中愈发坚定。
(四)三次声明的战略逻辑
从第一次声明的“完全否认国民政府合法性”,到第二次声明中“在军事威慑下提出诱降空间”(“如该政府……我方并不予以拒绝”),再到第三次声明中提出“近卫三原则”作为具体诱降条件——三次声明在约11个月内完成了从强硬否认到军事威慑与政治经济诱降并施的策略转变。这一转变的背后,是近卫文麿作为政府首脑对侵华战争战略的持续调整与推动。
值得一提的是,第一次声明发表后,近卫为了平衡内部压力,将责任推给外相广田弘毅,将其免职,改任宇垣一成出任外相,继续对华施压。从政治操作角度看,这既是卸责,也是为之后的声明铺路。
五、国内法西斯化:从宪政到独裁的制度翻转
近卫文麿的战争罪责不仅在于对外发动和扩大侵华战争,更在于其对日本国内政治体制的彻底改造——他亲手摧毁了日本的宪政秩序,为军部独裁铺设了制度轨道。
(一)《国家总动员法》与战时统制经济
1937年10月,近卫内阁设立企划院,以统辖整个日本国民经济。近卫推动议会制定了《临时资金调整法》《进出口品等临时控制法》《发展军需工业动员法》《电力国家管理法》《重要工业统制法》等一系列法令,严格实行战时经济统制。
1938年4月1日,《国家总动员法》正式施行。这部法律的核心内容涵盖:禁止劳工运动;限制新闻和出版自由;对物价、股价实行官方定价;对企业的设立、合并进行任意干预;随意分配金融机构的资金;实施进出口限制;并对生产和物资配给进行完全控制。
随着第二次近卫内阁的成立,价格、工资、生产、劳动等涉及国民生活的各个领域都受到了全面控制。自由交易被禁止,包括生活必需品在内的配给制、票证制、定额制以及存折制被彻底实施。与此同时,自由言论也随之消失,媒体仅能传递政府和军方赞美战争的官方发布内容。
这部法律的意义在于:它明确宣告全国进入战时体制时,政府以“总体战”为名义,无需议会批准,即可直接对国内的人力和物资资源实施全面统制。行政权力的显著扩张,不仅彻底打破了日本原有的宪政秩序,还为军部将战时需要转化为对国家资源的全面掌控提供了合法依据。东条英机正是通过这一框架,进一步实现了权力的集中化。
(二)大政翼赞会:一党独裁体制的建立
1940年6月,近卫文麿辞去枢密院院长职务,发表“开创新体制”的声明,声称应该解散现有政党,组建一大政党——大政翼赞会。
1940年10月,近卫宣布成立大政翼赞会并亲自担任该党党魁。原属各政党的议员被组织起来吸收到“大政翼赞同盟”之中。近卫还仿照意大利法西斯的职业代表协议会,在中央和地方建立起大政翼赞协议会;仿效纳粹德国,建立大日本青少年团、壮年团、大日本妇女会、生产联盟、产业报国运动、兴亚联盟等政治团体,对全体国民进行法西斯宣传、教育和控制。
大政翼赞会的成立是日本从议会制向独裁体制过渡的关键一步。它以“实现国家总动员”和“统一国民意志”为名,彻底破坏了政党政治和议会制衡机制,为军部集权提供了强有力的制度保障。通过解散政党、大政翼赞会的设立以及地方动员的集中化,军部得以全面渗透国家政治体系,将日本彻底变成一个以战争为核心的极权国家。
有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插曲:众议院审议国家总动员法案时,有个叫西尾末广的众议员猛夸近卫搞的这套“全体主义独裁者”的体制,称其应“如希特勒、如墨索里尼、如斯大林一般,成为确信充满的指导者”。结果他被政友会和民政党以“把首相和斯大林并列为理由”,以320票赞成、43票反对(88%的赞成率)从众议院除名。
近卫直接负有战争责任的另一个侧面,就是三个近卫内阁分别对应着三个历史阶段:中日战争的全面扩大(1937年6月—1939年1月);欧洲战局的扩大(1940年7月—1941年7月);日美交涉破裂将整个世界拖入战火(1941年7月—1941年10月)。正如有学者尖锐指出的:近卫公作为A级战犯预备役,“每一步都完美地踩在了把自己送上绞刑架的路途上”。
六、轴心同盟与南进:将世界拖入战火
(一)德意日三国军事同盟
1939年,围绕日本是否加入德意同盟,日本高层展开了大辩论,近卫是加入轴心国的坚定分子。1940年9月27日,近卫内阁正式与德国、意大利缔结《三国军事同盟条约》。条约签订之日,日本最有影响的报纸《朝日新闻》发表社论,宣称:“看来,日本、德国和意大利的军事同盟,将改变世界历史。它将成为决定世界命运的核心力量。” 近卫内阁的外相松冈洋右则公开宣称,该条约旨在“阻止美国介入欧洲和东亚的战争”,并警告美国“不要干涉日本在亚洲建立新秩序”。这一条约的签订,标志着日本彻底放弃了与英美协调的外交路线,将自己与欧洲法西斯势力捆绑在一起,极大地刺激了美国,加速了太平洋战争的爆发。
(二)南进政策的推进与对美摊牌
在缔结三国同盟的同时,近卫内阁加速推行“南进政策”,企图攫取东南亚的石油、橡胶等战略资源,以支撑其在中国大陆的长期战争。1940年9月,日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迈出了南进的第一步。1941年7月,在第二次近卫内阁期间,日本又胁迫维希法国同意日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直接威胁到英美在东南亚的殖民地。这一行动导致美国立即冻结日本在美资产,并对日本实施包括石油在内的全面禁运。
面对美国的强硬反应,近卫内阁内部在“和”与“战”问题上陷入分裂。近卫本人倾向于通过外交谈判(日美交涉)缓解压力,避免与美开战。然而,由其亲手推动并深化的侵华战争、三国同盟及南进政策,已将日本逼入绝境:要么从中国全面撤军、放弃三国同盟,向美国屈服;要么不惜一战,夺取资源。近卫既无法说服军部放弃在华既得利益,也无力扭转由其主导构建的战争轨道。当1941年10月美国国务卿赫尔提出要求日本从中国和印度支那撤军的《赫尔备忘录》时,近卫内阁的谈判路线彻底破产。1941年10月16日,第三次近卫内阁总辞职。近卫的辞职,并非出于反战,而是其无法调和自身政策导致的死结,实为一种政治逃避。一个月后,东条英机内阁上台,珍珠港事件爆发,太平洋战争全面开启。近卫文麿在其任内铺设的所有轨道——对华全面战争、国内极权化、与德意结盟、南进扩张——最终将日本引向了与全世界为敌的毁灭之路。
七、罪责与逃避:东京审判的缺席者
(一)战败后的“转向”与初期庇护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后,近卫文麿一度被盟军最高司令官麦克阿瑟视为可利用的政治人物。由于近卫出身贵族,且被视为“温和派”,麦克阿瑟最初希望他能协助改革日本宪法、稳定政局。近卫本人也积极活动,试图将自己塑造为“和平主义者”和“军部的制约者”,甚至向天皇提交奏折,将战争责任推给军部。然而,随着调查深入,近卫在战争中的核心决策者角色日益清晰。中国、美国等盟国舆论强烈要求追究其战争责任。1945年11月,近卫被列入战犯嫌疑名单。
(二)传讯、恐惧与自杀
1945年12月6日,盟军总部发出对近卫文麿的逮捕令。此时,东条英机等甲级战犯嫌疑人已被收押。近卫深知自己罪责难逃,其推动全面侵华、建立法西斯体制、缔结三国同盟的罪行铁证如山。1945年12月16日凌晨,在预定前往巢鸭监狱报到服刑的数小时前,近卫文麿在其东京荻外庄的住宅中服下氰化钾自杀。他在遗书中写道:“作为政治家,我犯了许多错误,对此深感责任……但作为战犯在法庭上受审,我无法忍受。” 近卫以死亡逃避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东京审判)的审判,也逃避了本应面对的历史裁决。
(三)历史罪责的锁定
尽管近卫文麿未能站上被告席,但其战争罪责早已被历史档案牢牢锁定。他是:
全面侵华战争的直接发动者和扩大者:在七七事变后的关键决策中,他主导了从“不扩大”到全面战争的升级,并将战争推向华中、华南。
对华政治诱降与分裂政策的制定者:三次“近卫声明”是其企图从政治上瓦解中国抗战意志、扶植傀儡政权的直接罪证。
日本国内法西斯极权体制的总设计师:《国家总动员法》与大政翼赞会彻底摧毁了日本脆弱的宪政民主,为军部独裁和总体战体制奠定了法律与组织基础。
轴心同盟与南进政策的推动者:其主导缔结的德意日三国同盟和推进的南进政策,将亚洲战争与欧洲战争连为一体,最终引爆太平洋战争。
文官集团战争责任的集中代表:作为首相,他本应是制约军部暴走的最后一道宪政防线,但他却主动与军部合流,并利用其贵族威望与政治手腕,为军部的战争行为提供了合法性外衣与制度保障,其罪责尤甚于单纯执行命令的军人。
近卫的自杀,使其个人逃脱了法律的绞刑架,但这恰恰坐实了其自知罪孽深重、无可辩驳的心理。他的死亡,是对其战争责任的另一种形式的供认。
八、结论
近卫文麿,这位出身日本最高贵族门第、以“开明政治家”面目示人的文官首相,并非如其战后自我辩解或部分后世暧昧史观所描绘的那样,是一个被军部裹挟的“无奈贵族”或“和平主义者”。相反,从早期鼓吹“打破现状”的扩张主义思想,到三次组阁期间在侵华战争、国内体制法西斯化、国际轴心结盟等一系列关键历史节点上的主动决策与推动,近卫文麿始终是日本战争机器最核心的驾驶者之一。
他的战争罪责具有双重性:对外,他是侵略战争的策划与执行者,特别是对中国发动并扩大全面战争,企图灭亡中国;对内,他是民主宪政的掘墓人,通过《国家总动员法》和大政翼赞会等,亲手 dismantle 了日本本就脆弱的议会政治,构建起服务于战争的极权体制,为东条英机的完全独裁铺平了道路。他的政治遗产,是将日本彻底改造为一台疯狂的战争机器,并最终驶向毁灭。
东京审判因其自杀而留下了“缺席的被告”,但这并未能模糊其历史罪责。在战后日本战争责任反思中,近卫文麿所代表的“文官责任”往往被军人的“直接暴行”所掩盖,这实际上是不完整的。对近卫文麿战争罪责的深入剖析提醒我们:侵略战争的发动,不仅是军刀出鞘的瞬间,更是长期的思想酝酿、政治决策与制度构建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像近卫这样身居最高行政权位的文官,其选择、其推动、其设计,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首要责任。他的罪责,早已铭刻在1937至1941年间无数中国人的鲜血与苦难之中,铭刻在日本民族自身所遭受的惨痛灾难之中,不容遗忘,更不容开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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