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四十八章：腾冲城外
2026-05-22 09:09:05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四十八章：腾冲城外

　　郑庭笈命令高珞函的特务连作为先头部队探路前进，因为目前特务连还有九十多人，算是战斗力还比较强的连队。

　　台湾士兵赖恩泉苦苦向高珞函求情，广东仔陈安福作为翻译也不断帮腔，原来陈安福的母亲是福建人，所以陈安福也就学会了闽南话，这让陈安福成为唯一一个能够与赖恩泉交流的人。

　　高珞函在了解了赖恩泉情况后作出一个违规决定：他没有把赖恩泉当战俘移交师部，而是把他悄悄收容在特务连当了士兵，他很快与陈安福成为好朋友。

　　赖恩泉是台湾花莲人，祖籍福建，在甲午战争失败后，日本占据台湾时，他的祖父参加了刘永福的黑旗军反抗日军而英勇战死，随后他的家乡遭到日本人的血腥屠杀，因此赖恩泉和乡邻们一直认定自己是中国人，对日本统治恨之入骨。

　　由于日军兵员逐渐枯竭，日军开始强征台湾青年入伍，并主要配属到进攻东南亚的部队中，赖恩泉和同乡阿波被编在一个班。

　　日本兵很歧视他们，动辄打骂，日常的苦累和毫无人性的虐待成为家常便饭，因此赖恩泉和阿波萌发了杀死日军逃跑然后回归中国军队的念头，所以才会趁机动手刺死日本人。

　　两百师的队伍刚踏入滇西山地，毒辣的日头就卷着热浪扑来。稀疏的灌木挡不住阳光，战士们的影子被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每走一步，草鞋都要在泥石路上打滑。

　　高珞函背着李万芳走在队伍中段，孩子滚烫的额头贴在他颈窝，呼吸时断时续，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喀香和杀黑组的苗族战士们在队伍最前端开路，尤当、蝶长和萨榕三人作为排头兵警惕的侦察前行，喀香带领其他人用砍刀劈砍藤蔓，为后面的战友开路。他们赤裸的胳膊上，蚊虫叮咬的红肿包块叠着旧伤，却没人吭一声。

　　“水……要水……”李万芳在昏沉中呢喃，小手无意识地攥着高珞函的衣襟。高珞函腾出一只手，摸向腰间的水壶，晃了晃，只剩瓶底浅浅一层浑浊的水。他仰头抿了一口，又低头轻轻喂到孩子嘴边，看着那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咽下，心里像被碎石硌着发疼。

　　队伍里的咳嗽声越来越密。唐雄扛着步枪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张望，他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赤着的脚踝被树枝划得满是血痕，却仍要帮着抬担架上的伤员。

　　施小莹扶着一位腿伤化脓的老兵，药箱里只剩最后一点草药粉，她只能反复用布条蘸着溪水，轻轻擦拭老兵溃烂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器。

　　走到傍晚，队伍在一片松树林里歇脚。高珞函刚把李万芳放在树荫下，就见唐雄踉跄着栽倒在地，脸憋得通红，大口大口喘着气。“老唐！”高珞函急忙冲过去，伸手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陈安福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晒干的金鸡草，说是能退烧。喀香赶紧找来石块，把草药砸成碎末，就着仅剩的溪水调成糊状，小心地喂进唐雄和李万芳的嘴里。

　　“连长，我没事……”唐雄挣扎着想起身，却被高珞函按住。“别动！”高珞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要是倒下了，谁来帮着抬伤员？”他环顾四周，队伍里已有近半数人病倒，有的蜷缩在树根下发抖，有的靠在树干上昏昏欲睡，原本九十多人的队伍，此刻连能站稳的都只剩三十多个。

　　长期以来，中国军队疟疾流行，而在东南亚湿热的环境中更是严重，由于中国远征军缺医少药，因疟疾造成的非战斗减员对战士们的伤害非常惊人。

　　夜里，山林里的寒气骤然袭来。高珞函把自己的军大衣裹在李万芳身上，又和喀香轮流守在孩子身边。

　　李万芳发起了打摆子，身体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凉，嘴里反复喊着“柳团长”“回家”。高珞函握着孩子冰凉的手，想起柳树人在安顺说过“等打赢了鬼子，送你回清镇”的话。

　　天刚蒙蒙亮，队伍继续前行。从军用地图来看，部队已经接近云南腾冲，但大家都不知道现在腾冲的情况。

　　高珞函背起李万芳，唐雄也撑着步枪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却硬是扛着两袋弹药走在前面。施小莹扶着老兵，时不时抬头望向远方，希望能看到熟悉的村庄轮廓。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枪声，喀香用苗语急促地说：“有情况！”

　　众人立即隐蔽，高珞函举着望远镜望去，只见远处山路上，一队身着灰色军装的士兵正与日军交火。

　　队伍最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举着轻机枪扫射，肩章上的上尉标识在晨光里格外醒目——竟是王虎！此时的他与三年前相比完全是另外一个模样，显得十分沉稳，指挥士兵冲锋的动作表情，还带着当年那股悍劲。

　　“是王虎呀！”高珞函激动地低喊，刚要起身，又看见一个身着预备二师军装的少年灵活穿梭在岩石间，手中的中正式步枪精准点射，每一声枪响都有一名日军倒地。

　　那少年身形挺拔，眉眼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正是已经长高很多的李华生。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高秉函身后怯生生的娃娃兵，动作利落得像只山间的小豹子。

　　“冲上去支援！”高珞函放下李万芳下达命令，赵国柱抄起步枪带头冲了出去。唐雄、刘腊狗、喀香紧随其后，本来疲惫不堪的特务连战士一遇到战斗，立即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精神百倍向日军发起冲锋。

　　台湾士兵赖恩泉更是发疯似的追逐着日本人，嘴里还骂骂咧咧。日军人数本来不多，此刻侧翼突遭突袭，顿时抛下十多具尸体败退而逃。

　　“唐雄！喀香！刘腊狗！”王虎放下机枪，快步跑过来，脸上满是惊喜，“你们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话没说完，他就重重拍了拍三人的肩膀，眼眶泛红，“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们！”

　　唐雄也红了眼，攥着王虎的胳膊：“排长！不，王连长！我们跟着高连长从缅甸撤回来，可算见着自家人了！”刘腊狗挠着头憨笑，喀香也咧开嘴，银项圈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高珞函背着李万芳走过来，与王虎笑嘻嘻的打招呼，李华生也走过来，看见一向和他很亲近的珞函哥，还有唐雄喀香刘腊狗他们，高兴得不得了，灿烂的笑脸上带着一对不对称的小酒窝。

　　高珞函仔细看看他的小酒窝，原来是昆仑关战役时被日军三八步枪射穿下巴后留下来的印痕，可喜的是配在这个小青年的脸上反而很漂亮。

　　李华生不认识李万芳，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昏迷的孩子，又望向高珞函：“珞函哥，这个小弟弟是……”

　　“他叫李万芳，清镇人，跟着我们从棠吉撤下来的，发了高烧，还打摆子。”高珞函摸了摸李万芳的额头，滚烫依旧，心里满是担忧。

　　夕阳西下时，两百师队伍跟着王虎的预备二师先头部队，撤到了腾冲城外的隐蔽山谷。

　　一路上，高珞函与王虎交流，得知滇西大片国土已经沦陷，日军趁着缅甸大获全胜的余威大举东进，中国军队溃不成军，一直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日军趁机占领芒市、龙陵、腾冲等地，一直打到怒江边上。

　　幸得惠通桥守军工兵在千钧一发之际炸毁惠通桥，日军见夺桥计划落空，便组织军队乘橡皮艇强渡怒江，如果日军渡过怒江，则昆明势必不保，整个中国抗战大局将陷入危局。

　　此时第七十一军三十六师一零六团团长熊正诗（贵州瓮安人）率领先头部队赶到，中国军队抢先一步占领了怒江边的重要高地孩婆山，这时候渡过怒江的日军离孩婆山的山顶仅数十米。

　　熊正诗一声令下，部队居高临下猛烈射击，机枪手榴弹打得日军伤亡惨重，经过三天激烈战斗，飞虎队战机也飞来助战，在三十六师增援部队的支援下，中国军队终于全歼渡过怒江的日军。

　　日军强渡不成，形成了中日两军隔江对峙的局面。而现在的预备二师，则是受派遣渡过怒江，深入敌占区来到腾冲郊外与日军展开游击战的。

　　听到王虎的介绍，高珞函感慨不已，部队刚搭好帐篷，远处就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身着便装的人簇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来，正是腾冲抗日县长张问德。后面的马匹托着粮食和药品。

　　张问德快步走到郑庭笈面前，握着他的手道：“戴将军的事迹我都听说了，两百师的弟兄们受苦了！这些物资虽少，是我们腾冲百姓的一点心意。”

　　这位张问德老先生是腾冲县人氏，历任云南省委秘书及多地县长职务，已经退休在家，一九四二年五月日军侵占滇西，时任腾冲县长的邱天培弃城逃跑，国民政府临时委任张问德为腾冲抗日县长。

　　张问德临危受命，以六十二岁高龄奔波在沦陷后的腾冲，在乡间组织抗日活动，配合军队开展游击战争。

　　张问德挨个慰问官兵，当看到昏迷的李万芳时，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孩子太可怜了。”

　　高珞函心里一沉，知道两百师还要长途跋涉，带着病重的李万芳根本无法行军。他犹豫片刻，走到张问德面前，郑重地说：“张县长，这孩子病很严重，我们带在路上可能很危险，就托付给您了。等他病好了，再让他到部队。”

　　张问德点点头，眼神坚定：“高长官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这孩子，等他病好了，再去找你们！”

　　王虎也走过来，摸了摸李万芳的头，对高珞函道：“高连长，我们预备二师可能会长期在腾冲打游击，你看这样好不好，等他病好，就让他来我的连吧！我教他打枪，让他成为像样的战士！”

　　夜里，山谷里的篝火跳动着。张问德让人把李万芳安置在临时搭建的医棚里，还特意派了一位懂一点医术的老乡守着。

　　高珞函站在医棚外，看着里面昏昏睡着的孩子，又望向远处王虎和唐雄他们聊天的身影，心里渐渐踏实下来。他知道，把李万芳托付给张问德，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而等这孩子病好，定会有一支抗日的队伍，等着他归队。

　　高珞函走到王虎和唐雄他们旁边，十多个人正兴致勃勃的聊天，唐雄还记得王虎曾经许的愿：“王连长，等打跑了日本人，我们可是要来茅台好好的喝几天酒哟。”

　　六月二十五日，两百师各部到达云南大理州云龙县漕涧镇集结，部队开始整训，统计发现，两百师入缅作战时有九千余人，经一百多天的艰难转战，现有人员四千人，损失高达五千多人。

　　高珞函的特务连还算好，由于戴安澜指挥有方，郑庭笈又了解特务连的战力，任务布置时充分发挥和利用了特务连的特长，所以虽然经过多次激烈战斗，歼敌数百，自身减员仅七十余人。

　　后来两百师就一直驻扎在云南整训，但郑庭笈却带着特务连和施小莹，继续护送戴安澜将军灵柩东上贵阳，因为郑庭笈知道，自己必须信守对郑洞国将军的承诺，应该让特务连和施小莹完璧归赵了。

　　笔者案语：二零零五年，贵州民间公益组织“关注黔籍抗战老兵志愿者慰问团”开始开展工作，最先寻找到的就是流落在腾冲县界头乡大塘村的贵州抗战老兵李万芳，为老兵解决生活困难问题，并试图送十一岁离开家乡后再也未能回家的李万芳回贵州清镇探亲，可最终因李万芳身体原因未能成行。李万芳于二零一零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在腾冲病逝。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22 09:2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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