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四十六章：柳色青青
2026-05-20 16:34:41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四十六章：柳色青青

　　日军的试探性进攻来得比预想中更急。夜色里，三十多个灰绿色的身影猫着腰穿过腐叶堆，钢盔在月光下偶尔闪过冷光，脚步踩在湿泥里的声响顺着风势飘来。

　　喀香在竹林里屏住呼吸，狙击步枪牢牢锁住领头的日军伍长——那家伙正用刺刀拨开前方的灌木丛，他们不知道重新部署的特务连已经改变了阵地，丝毫没察觉附近的竹叶间藏着死神。

　　“砰！”枪声骤然响起，伍长应声倒地。几乎同时，杀黑组苗族战士们纷纷开火，他们都是从小持枪打猎的好猎手，参军后在喀香的训练下枪法更加精准，一时间走在前面的日军纷纷倒毙。

　　暂时退下去的日军重新组织了进攻，刘腊狗的投弹组在侧面山坡上突然发难，手榴弹如冰雹般砸进日军队列，“轰隆”声裹着碎石在丛林里炸开。

　　日军前锋瞬间乱了阵脚，刚想后撤，唐雄带着破袭组从战壕里跃出，刺刀在月光下划出银弧，与慌不择路的日军撞在一起。

　　高珞函举着勃朗宁手枪，精准点射试图架起机枪的日军。他看见一个日军士兵正举着掷弹筒瞄准喀香的位置，当即扣动扳机，子弹穿透对方的肩胛，掷弹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混战中，苗族战士萨榕甩出的飞刀正中一名日军咽喉，那家伙捂着脖子倒地时，还死死攥着手雷。

　　半个小时后，残余的日军终于拖着尸体狼狈撤退。高珞函靠在树干上喘息，唐雄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咧嘴笑道：“这群龟孙，再来十次也不够打！”

　　五九九团方向激烈的枪炮厮杀声也渐渐平息，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三道红色信号弹突然划破晨雾，在丛林上空发出刺眼的光——是郑庭笈将军的信号，命令特务连立即脱离战斗，跟上主力部队。

　　高珞函不敢耽搁，当即下令收拢队伍，沿着五九九团撤退的痕迹急行军。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浓。当他们穿过一片橡胶林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僵住：满地都是倒在血泊中的战士，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刺刀深深扎进泥土；有的双手紧紧攥着步枪。

　　几匹战马倒在路边，马背上的弹药箱被炸开，子弹散落在腐叶间。其中一匹枣红马腹破肠裂，高珞函担忧的认出这是柳树人团长最喜欢骑的座骑。

　　路边几辆日军的坦克和装甲车还在燃烧，这些坦克和装甲车附近牺牲的官兵们更是惊人。道路被尸体堵塞，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清晨的露水混着鲜血，在地面汇成蜿蜒的溪流。

　　高珞函强忍着喉头的哽咽，指挥战士们小心地清理出一条通路，每挪动一具尸体，都能看到他们胸前凝固的血渍和紧握的拳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身上的军装沾满泥土，正是之前被柳树人收留的勤务兵李万芳。孩子脸上挂着泪痕，看到高珞函时，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高长官！柳团长……柳团长没跟上来！我、我偷偷跑回来找他的！”

　　高珞函的心猛地一沉。他扶住李万芳颤抖的肩膀，声音尽量温和：“万芳，你慢慢说，柳团长怎么啦？”李万芳抽泣着抹掉眼泪，手指指向橡胶林深处：“昨天晚上……日军伏击我们，师长亲自过来指挥，柳团长带着部队冲锋，让我们先撤。我跟着队伍跑了一段路，今天早上，我听大家说戴师长受了重伤，我又发现团长没跟上来，就、就趁卫兵不注意跑回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稀疏的动静。喀香从瞭望警戒哨位跑过来，用苗语急促地低喝：“有情况！”

　　众人立即隐蔽，只见橡胶林尽头的土坡上，一名日军伍长带着一名日军正围着一具倒在地上的身影，似乎在确认身份，另外还有三名担任警戒的日军端着枪站在附近东张西望。

　　高珞函举起望远镜，当他看见那倒在地上的身影穿着他熟悉的上校军装时，不由得眼前一黑！

　　“跟我来！”高珞函攥紧手枪，率先向土坡摸去。唐雄和喀香紧随其后，李万芳想跟着冲上去，却被赵国柱死死按住：“孩子，别添乱！”

　　队伍借着橡胶树的掩护，悄悄向土坡靠近，距离越来越近，只剩不到三十米，那个日军伍长贪婪地摘下了柳树人的手表，笑嘻嘻的往自己手上戴。

　　就在这时，意外突然发生——三名担任警戒的日军中，两个体型瘦弱的士兵突然对视一眼，猛地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同时刺向身边另一名警戒的日军！那名日军毫无防备，两把刺刀同时插进胸腹，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倒在地上。

　　一时间高珞函他们都惊呆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名日军会互相残杀。

　　这声惨叫惊动了正在查看柳树人遗体的日军伍长和另外一名日军。他们猛地回头，见同伴被杀，当即怒吼着端起步枪冲了过来。两个瘦弱士兵不敢怠慢，举着刺刀迎上去，双方在近距离展开拼刺。

　　伍长的拼刺技术十分过硬，一个瘦弱士兵躲闪不及，被他一个突刺刺进胸膛，惨叫着倒地。伍长立即转身，与同伴一起合攻另一个瘦弱士兵，另一个瘦弱士兵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刺中要害。

　　高珞函见状，知道不能再等，但此刻身处险境，如果贸然开枪，很可能会引来附近的日军。于是他低喝一声：“上！不要开枪。”随即率先冲了出去，唐雄和喀香紧随其后，手中的刺刀直指剩余的日军。

　　日军伍长正全力对付瘦弱士兵，突然瞥见冲过来的中国士兵，心头一惊，刚想转身格挡，喀香的刺刀已经刺中他的后背。与此同时，唐雄解决了另外一名日军，高珞函则一脚踹倒这个突袭自己同伴的瘦弱日军，手枪顶住对方的太阳穴。

　　幸存的瘦弱士兵突然跪倒在地，用浓重南方口音大喊什么。高珞函等人愣了一下，他们都听不懂这个士兵的语言，但高珞函却知道他喊的不是日语。

　　幸好陈安福赶了过来，与这人交谈几句，然后告诉大家：“这个鬼子叫我们别开枪！周围还有日本人，他们两个是台湾人！他叫赖恩泉，他说的是闽南话，他是被日军强征入伍的！”

　　高珞函示意士兵把他看管起来，然后目光落在土坡上的柳树人团长身上——他的胸前有好几道狰狞的刀伤，腹部直接被日本人的刺刀挑开，肠子流出来居然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线，沥沥鲜血在他的身后撒了一路。

　　在他的周边，横竖躺着好几具日本兵的尸体，显然，柳树人团长在受重伤肠子流出体外后仍然奋勇冲锋，力杀数敌，他的手仍紧紧攥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李万芳挣脱赵国柱的阻拦，跑到柳树人身边，跪在地上哭喊：“柳团长！你醒醒啊！你说过要送我回清镇的……”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橡胶树叶洒在地上，将柳树人的脸庞染成金色。高珞函轻轻合上团长的眼睛，对身后的战士们说：“挖个坑，把柳团长埋在这里，做个记号，以后回来接他回家。”

　　随后，高珞函让喀香摘下日军伍长手腕上刚戴上去的那块柳树人的手表，接过来告诉大家：“现在我暂时保管这块表，如果我死了，以后你们无论是谁能够回到祖国，一定要到安顺去找到柳惠希老爷子，把柳团长的这块手表交还给老爷子。”

　　唐雄和战士们默默地拿起刺刀挖坑，泥土落在地上的声响，混着李万芳的抽泣，在寂静的丛林里格外沉重。

　　台湾士兵赖恩泉跪在泥泞的战场上，抱起他的同伴，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与尘土，手指在同伴的衣襟间慌乱地摸索，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品，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结，里面是一个磨得发亮的铁皮盒，打开盒子，两张叠得整齐的信纸和一个铜质妈祖神像的项链滚落出来，赖恩泉把铁皮盒紧紧贴在胸口，泪水滴落在信纸上。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地对战士们说着什么，然后伸手去拖拽同伴的身体。

　　一旁的陈安福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轻声询问缘由。

　　赖恩泉哽咽着断断续续诉说，陈安福听后眼眶泛红，转身找到高珞函，语气沉重地转述：“高连长，赖恩泉和他的同伴阿波都是台湾人，当年被日军强行征入部队。在军营里，他们天天遭受日军的打骂欺凌，吃的是猪食般的口粮，干的是最危险的苦役，稍有反抗就是一顿毒打。他们早就在商量要找到咱们部队，说就算死也要跟着中国军队抗日，守护自己的故土。”

　　陈安福顿了顿，指了指赖恩泉的铁皮盒子：“他们知道台湾远隔大海，战场凶险，能不能活着回家全看天意，就写下了遗书，把家里的地址、亲人的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还各自带上了一件最珍贵的物品，然后互相交换保管——他们约定，不管谁能侥幸活下来，一定要把对方的遗物带回家，亲手交给亲人，让家人知道自己没有背叛故土，是为了守护家国而死。”

　　战士们听着陈安福的解释，都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高珞函抬头看了看远处硝烟弥漫的战场，又看了看赖恩泉那瘦弱却倔强的背影，沉声道：“好，我们一起给阿波送行，让他走得风风光光。”

　　高珞函当即吩咐士兵再挖一个土坑，赖恩泉小心翼翼的把阿波的遗体放了进去。

　　埋好柳树人和阿波，高珞函弯腰将李万芳抱起来，孩子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肩头，泪水浸湿了他的军装。“走吧，”高珞函的声音带着沙哑，“我们得跟上部队，不能让柳团长白白牺牲。”

　　队伍重新出发，沿着血迹斑斑的道路继续前进。李万芳趴在高珞函背上，小手紧紧攥着团长遗留的一方手巾——那是柳树人几天前赠给他的。

　　远处的丛林里，隐约传来日军的搜山声，战士们加快脚步，那位台湾士兵赖恩泉十分配合，主动带领大家绕开了日军的哨卡隐蔽前进。

　　高珞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剩下的人带回家，不辜负柳树人的牺牲，不辜负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弟兄。

　　师部派出一个警卫排来接应特务连，当高珞函赶到师部复命时，看到忧心忡忡的官兵们和哭得两眼红肿的施小莹。

　　郑庭笈告诉高珞函：戴安澜将军一直在先头部队率先开路，日军伏击时，他与柳树人团长一起率领部队冲锋，遭遇敌重机枪扫射，戴安澜师长胸腹部各中一颗重机枪子弹，伤情十分严重。可军医却束手无策，军队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疗伤药物了。

　　突围后查明：五九九团伤亡惨重，团长柳树人（贵州安顺人）及副团长刘杰英勇冲锋，壮烈殉国。

　　笔者案语：据史料记载，一九四二年五月十七日夜，日军在细摩公路设伏，为掩护部队通过，五九九团团长柳树人及副团长刘杰当场牺牲，师长戴安澜负重伤。抗战结束后，柳树人被南京国民政府追授少将军衔；二零一五年，民政部将柳树人将军列入第二批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由于作者涉史不深，未能考证副团长刘杰的籍贯和军衔，憾事也。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20 16:3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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