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鸿雁难渡
昆明的雨季来得缠绵,细密的雨丝将翠湖周边的柳树洗得发亮,高珞函坐在西南联大图书馆的木窗前,指尖捏着信纸边缘,桌上摊着一封哥哥寄来的信。
高秉函的字迹因仓促而略显潦草:
“珞函吾弟,接母事甚难。北平自沦陷后,城门盘查极严,日伪设卡如麻,凡青壮年男子离城需良民证,妇孺亦需保甲长具结。目前尚无法打听母亲消息。兄部近日调防独山,距贵阳尚有三百里,军饷拖欠三月,路费亦无着落。更忧者,即便母能出北平,经津浦、陇海转湘黔,沿途匪患与日军巡逻队皆是险关,曾有难民队遭伪军劫掠,百人仅存十七……”高珞函想起清华大学撤走前母亲塞给他的一包玉米糠面饼,如今那抹苦涩还残留在记忆里。
高秉函信中又提到唐雄等人情况“唐雄虽桀骜却骁勇,喀香虽沉默但机敏。刘腊狗朴实本份”等语。
他提笔回信,笔尖在 “弟当设法” 四字上停顿良久,终是划去,改写为:“兄且宽心,弟近日在图书馆查《北平市井志》,或可寻得隐秘商道线索。另,闻一多先生托人带信至上海租界,或可转托英商太古轮船公司代办通关文书,虽需重金,弟已开始翻译外文教材筹钱……”
窗外雨声渐急,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他知道这些话语多半是徒劳 —— 太古公司的通关文书早被日伪盯死,而所谓的 “隐秘商道”,不过是读书人纸上谈兵的幻想。去年冬天,曾有学生试图从天津经海路与家眷南下,船至烟台便被日军炮艇截获,至今杳无音讯。
他又给唐雄三人另外写了一封信,信写得轻松些,高珞函刻意避开时局话题,只说昆明的菌子种类繁多,“雨季的松茸炖汤,鲜得能让喀香的火铳都想喝一口”。他详细询问喀香的银项圈是否还在,笑言 “若被王虎排长收走,不要再打架了啊”,又叮嘱刘腊狗 “烤地瓜干时记得留着糊皮,那才是滋味精髓”。
高珞函知道唐雄他们三人认不了几个字,这信还需要哥哥读给他们听,他们的回信也必须请人代写,于是索性把两封信都装在一个信封里寄给哥哥。
两月后才收到回信,高珞函正抱着笔记本背法学条律。信封上的字是哥哥写的,里面装着两张各自分开折叠的纸。他先取出那张白色的信签纸,不用说这是哥哥的来信,信里告诉高珞函说部队已经调往江西九江,在一个名叫鸦雀山的地方扼守公路,已经发现日军前锋,部队正在紧张构筑工事,大战一触即发,嘱弟弟不要牵挂,安心学习。
关于母亲的事情却一字不提。高珞函知道哥哥此时同样对于母亲的安置毫无办法,也就不愿意谈及此事。
高珞函又取出另外一张黄色的粗纸,往外抽时掉出一枝风干的树枝,上面紧密的连着三片火红的枫叶,高珞函笑了笑,知道唐雄他们三人肯定是天天密不可分的在一起。
展开这张粗纸,上面用木炭画着三个连在一起的小人,最右边的小人戴着尖顶帽 —— 那是喀香的发髻,脖子上面还画了一个圆圈,这是告诉收信人喀香的银项圈还在。中间的小人一只手攥着拳头 ,另外一只手拿着匕首,还敞开衣襟——不用说这是唐雄。左边的小人手里捧着个椭圆物件,高珞函认出那是刘腊狗的烤地瓜。
高珞函知道,这是他们能寄来的最 “温柔” 的回信,而且出人意料的没有请人代笔。
接信后,高珞函心中又增加了对哥哥和唐雄三人的思念和担忧,每天更加关注报纸上前线的战况,但武汉外围战事正酣,小小的一个鸦雀山很难登上新闻版面。
高珞函遇见施小莹是在一个放晴的午后。她蹲在图书馆后的绣球花丛前写生,浅蓝色旗袍被阳光镀上金边,笔尖在画纸上沙沙作响。他本想绕开,鞋底却像粘了胶似的挪不动步。
施小莹抬头看见他,笔尖顿了顿,笑道:“高同学,上次说的贵阳辣椒,可还吃得惯?”
他脸一红,想起自己撒的谎,慌忙点头:“惯得很,比湖南的还够劲。” 话音刚落就后悔 —— 湖南辣子他尝过一次,辣得整宿喝水。
施小莹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递过画纸:“你看这绣球,像不像达德学校后院那株?” 纸上的花瓣用淡紫和钴蓝晕染,确有几分贵阳花卉的神韵。
他们站在花树下说了几句话,关于课程,关于闻一多教授用课余时间教大家绘画。高珞函的目光总忍不住落在她腕间的银镯子上,那让他想起喀香的项圈。当施小莹问起 “你母亲何时能南下” 时,他喉咙里像卡了块碎玻璃:“战事…… 战事未定,不急的。”
看着施小莹转身离开的背影,蓝旗袍消失在梧桐树后,高珞函心里感到惆怅,但他又突然狠狠攥紧了拳头。父亲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又浮现眼前 —— “儿女情长” 四个字像烙铁般烫在他心上,他想起临睡前常读的《正气歌》,想起闻一多先生上课时拍着讲台说的 “国破家何在”,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接母亲的计划像团乱麻,盘桓在每个午夜。他试过给在上海租界的远房舅舅写信,回信说 “沪上亦如围城,租界内米价一日三涨”;他找到一位北来的商人询问情况,那人只摇摇头:“北平来的难民,能走到徐州的十不存一。”
最让他心悸的是上周在布告栏看到的消息:日军正强化华北 “治安肃正”,对沦陷区民众实行 “良民证” 制度,连出城都需层层审批。他对着地图丈量北平到昆明的距离,手指划过黄河、长江、雪峰山,每一道山川都像日军的刺刀,横亘在母子团圆的路上。
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铁皮屋顶。高珞函耳畔似乎响起喀香的木叶声,悠远而苍凉。他想,或许此刻哥哥正蹲在鸦雀山的战壕里写信,唐雄正擦拭着带血的刺刀,而他在这西南一隅,连接回母亲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去想绣球花下的浅蓝色身影?他默念着 “刚毅坚卓” 的校训,却忍不住想:待得山河重整日,该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情?母亲是否还能认得清他鬓角新添的霜色?
高珞函坐在西南联大图书馆的木窗前,指尖捏着一本最新一期的《时与潮》。这本月刊是东北同乡前辈齐世英创办的,主要翻译登载世界反法西斯的各类文章,也对当前的抗战前景作一些精辟的评论,特别能够激起民众的抗战热情,每一期都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大后方激起层层涟漪。
高珞函想起沦陷的北平,想起舅舅旧宅里自己日思夜想的母亲,心里一阵阵翻腾。他知道齐世英在东北流亡群体中极具声望,早年参与过郭松龄反奉,如今虽身在重庆,却仍然与东北地下抵抗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且始终牵挂着东北子弟 —— 校工老王头曾说,去年冬天有几个东北学生冻得睡不着,齐世英竟变卖了自己的皮袍,换钱给他们买棉衣。
“高同学,你在看《时与潮》?” 一个亲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高珞函心中一喜,回头见施小莹抱着一摞机电专业的教材,发梢还沾着雨丝,“齐世英先生的文章确实有风骨,听说上次他写《东北流民教育现状》,连梅校长都在教授会议上提过。”
“啊,是啊。”高珞函有点不知所措,他就读法律,施小莹却学的是机电,两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他合上杂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 “齐世英” 三个字。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跳。“施同学,”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说…… 齐先生会帮我们这些流亡学生吗?”
施小莹放下书本,认真地看着他:“我听说齐先生创办‘东北协会’,专门接济流亡学生。上个月还有个吉林来的同学,通过他联系到了重庆的亲戚。” 她顿了顿,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你是想…… 打听伯母的消息?”
高珞函猛地抬头,窗外的雨幕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他想起哥哥信里的话“接母事甚难。北平自沦陷后,城门盘查极严,日伪设卡如麻”,想起难民遭伪军劫掠的惨状。“我想给齐先生写封信,”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求他帮忙把母亲接到南方来。”
高珞函铺开信纸,他先是工整地写下称呼,然后讲述自己随湘黔滇旅行团南下的经历,提到哥哥在前线作战,提到北平沦陷后母亲的处境,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求:“…… 若先生能设法托可靠之人将家母接出。珞函虽无以为报,但求此生能执鞭随蹬,以报先生大德……”
写到 “家母” 二字时,他想起母亲塞给他玉米慷面饼的那个清晨,泪水突然滴在信纸上。施小莹递过手帕,轻声说:“把你知道的细节都写上,比如伯母的体貌特征、旧宅的位置,越详细越好。”
信写了整整三页,最后高珞函郑重地署上名字,又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重庆 齐世英先生亲启”。施小莹帮他把信折好,用糨糊封好信封,又递给他。高珞函将信小心地揣进怀里,仿佛揣着整个春天的希望。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太阳从云层中放射光芒,洒在图书馆的木桌上,他想起《时与潮》里的一句话:“在黑暗中相遇的人,彼此就是对方的灯火。” 此刻,齐世英的名字,就是他在漫漫长夜里抓住的那簇微光。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12 11: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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