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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报告文学《黑血南天》摘录
2019-05-01 09:06:05  来源:抗日战争纪念网 作者 蒙泽敏  点击:  复制链接

  

  《黑血南天》以大量详实可靠的史料,将1944年发生在广西、贵州大地上那幕由日本侵略者一手制造的惨剧,通过多种文学手法生动地展现在世人面前。作者历经20年的准备、酝酿和创作,实地走访,查阅大量资料,将这段历史进行了全景式记述,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描述中国军民奋起抗击外敌入侵的长篇报告文学佳作,将为研究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弘扬中华民族伟大的抗战精神提供有益补充!”

  ......

  二十四、对襟布依 抗倭保家

  入侵的鬼子根本没有把黔桂边界这些头裹黑布帕身穿对襟衣的中国土著居民放在眼里,他们不用隐蔽,一个个大模大样地跨步向东门走来,在鬼嚎狼叫般的喊声中,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鬼子用他的三八式步枪枪把,猛击已经关得严严实实的东大门。

  守在东炮楼上的蒙松,从炮眼口把枪筒稳稳地对准他,“叭”的一声枪响,正中头部,鬼子来不及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铁坑,一个遗世独立于黔桂边界已有600多年历史的云贵高原最南端的布依村落。象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铁坑”这个朴素的村名,跟寨门口那棵保寨树一样至少已有五、六百年。据说因为明朝政府在此开采铁矿并冶炼而得名,系当时由官府负责开采的贵州四个国营铁矿之一。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西南连接两广的第一古道——黔桂古驿道与1934年修通的黔桂公路由北至南纵贯其全境,自桂入黔的黔地第一关——铁坑关就以铁坑命名,二十世纪末修通的兰海高速公路铁坑段便是在当年黔桂古驿道的基础上修建而成。

  多种史料记载,铁坑蒙氏先人明代初期随朱元璋西征入黔,后由独山迁居铁坑,戍边垦荒,逐渐演化成了地地道道的扎根于铁坑地区的布依族,之后又陆续分迁至邻近的黔省平塘、荔波、广西南丹、天峨等地。

  每年春夏之际,绿幽幽的对门山上,自岩鹰潭口甩出几帘白花花的大瀑布,砸在陡似刀削斧劈的崖壁上,象炸雷一样,三四里外就能听得见也看得见,一时间,竟能与黄果树瀑布相媲美呢!坡头上一带带的稻田盛满雨水,白天夜晚灰荧荧的,炊烟袅袅的村寨座落其中……登高放眼望去,只见山下人家漫不经心地散布在田园、群山之间,仿佛没有甲子似的守望着年复一年的春种秋收,象一个独立特行的老人,与纷繁的现代社会保持一定距离,平淡,清净,与世无争,遗世独立于黔桂边界。

  蒙五公青年时代游历两广、川黔,乱世中艰难打拼,相继在香港、广州、柳州、贵阳、独山、南丹等地开设了多家银号,布行,盐仓,米行。积累巨资的蒙五公三十年代在家乡修建蔚为壮观的蒙家大院,其中一部分作为他兴办学校教育家乡子弟文化的学堂,又个人出钱聘请独山名师金缄玉、袁慧根为当地子弟传授知识,开创了现代教育的风气。蒙五公慈祥刚毅,宽厚待人,志向远大,不畏权势,保境安民,一生俭朴,布衣粗食,德高望重,是黔桂边界少数民族地区的自然领袖,当地政府官员往往不得不亲自登门拜访征求他的意见,求得政令实施。

  蒙家大院位于铁坑东寨,座西朝东,由四个背西面东的长方形四合院组成,系典型的清代中西合璧徽派四合院建筑,整个建筑群占地五千平方米,南、北隔麻条各铺砌一千六百平方米的天井,对称各建六幢三十六间三层独体紧连房屋。砖木结构,青瓦覆顶,飞檐微翘,工艺精湛。前后隔天井排列,左右厢房连接,结构新颖奇特,设计独运匠心,融东西方文明于一体,汇哥特式艺术于一炉,远眺翘角临空,高大轩敞,屋顶饰有飞禽走兽,气势雄伟;近观彩绘陆离,雕塑错落,枋檐门窗格扇浮雕木刻唐僧取经、水漫金山、高宠挑车等传说故事,人物、花草、鸟兽、鲲鹏栩栩如生,堪称瑰宝。

  院东、院西分别为前后大门,前门门楣正中青石阴刻蒙姓郡望“安定郡”,后门门楣正中青石阴刻蒙姓堂号“顺风号”。前后门分别镌刻的三个行书大字,气势磅礴,遒劲有神,独立特行,空灵飞动,飘逸俊秀。前门上镌刻治学联云: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字体为竖行阴刻行楷,就书法而言堪称碑刻上品。

  具有600多年历史的蒙姓聚居的布依族古老村落――铁坑,屋舍俨然,参差错落,古树盘虬,苍然如黛,象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在白云生处静静地俯瞰着脚下不断轮回的春夏秋冬。纯朴的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睦宁静的气氛在一声声清脆的鸡鸣犬吠中被拉得悠悠长,与蓝天、白云、村落构成了一幅精美绝伦的山水画。

  然而,1944年11月日本侵略者的到来,打破了这个与世无争的古老村落的安宁,生活于此的民众饱受敌人蹂躏,已有数百年历史的房屋及建成仅十余年的代表当年独山建筑最高水平的蒙家大院在日本鬼子的大火中全部化为灰烬,坚强不屈的布依山民也让不可一世的狂妄侵略者付出了血与生命的代价。

  桥头是铁坑的一个自然寨,驻扎一支鬼子,鬼子在公路丫口上建有一个据点。十五、六岁的少年蒙松,父母早逝,一手由长他三岁的姐姐莲花含辛茹苦带大成人。藏身猪圈草粪中才得以躲过生死劫难的他,亲眼目睹鬼子入侵到家乡宜山德胜那天,姐姐莲花被鬼子拖到堂屋轮奸并杀死的全过程,姐姐死不瞑目的惨状时时在他眼前闪过,他发誓就是死也一定为从小将自己拉扯长大的姐姐报仇。与叫化无异的蒙松跟着难民队伍流浪到桥头,居然碰上二十多天前将他亲人和家乡毁灭的那支鬼子,并被拉去做了苦力,实现了他有机会寻求报仇雪恨的第一步。他尽力装憨,设法接触轮奸后杀害他姐姐的那三个鬼子,每天为他们买菜打酒端茶倒水很是卖力,鬼子看他个子矮小,样子痴傻,像使唤自家的狗一样随时使唤来使唤去,日子一长,就不再提防他。

  那天,蒙松跟三个鬼子去麻尾街上回来,肩上挑着鬼子抢掠得来的四只鸡、一坛米酒。他一边摇摇晃晃的走路,一边张开嘴巴唱着山歌:

  天上起云十八排,

  排排乌云有雨带。

  排排乌云带雨走,

  不见野猫跳墙来。

  多亏你有芭蕉扇,

  熄我心头相思水。

  今天喝你一碗水

  天旱半年口不干。

  抬头望天天起云,

  低头看地地不平。

  转脸望妹看不见,

  心中好像火一盆。

  抬头望天天变干,

  低头看地三尺三。

  转脸望妹看不见,

  心中好像火烧山。

  蒙松一边敞开嘴巴忘我地吼歌,一边挑着不重的担子歪歪扭扭地跟着走在鬼子后头,三个鬼子被蒙松粗犷嘶哑的山歌逗乐了,情不自禁也开腔唱起他们的《君之代》来:

  我皇御统传千代,

  一直传到八千代。

  直到细石变岩石,

  直到岩石长青苔。

  皇祚连绵兮久长,

  万世不变兮悠长。

  小石凝结成岩兮,

  更岩生绿苔之祥。

  ……

  不知不觉顺着公路走到了麻往坳山脚。麻往坳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山高坡陡,公路像飘带似的盘旋而上,直插云霄,没有个把小时翻不过麻往坳。蒙松继续扯起脖子吼唱他的山歌:

  哥是天上一条龙,

  妹是平地花一蓬。

  龙要翻身得下雨,

  雨要洒花花才红。

  哥是青龙在天边,

  妹是鲜花朵朵鲜。

  龙要翻身得下雨,

  雨要洒花花才鲜。

  ……

  鬼子完全松懈了,已经没有半点戒备之心,步枪全部斜背在身上,像蒙松一样陶醉在高亢的歌唱之中,蒙松故意落到他们后面,他们也毫不在乎。从坳顶下坡,公路狭窄,山高林深,两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真可谓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蒙松见报仇雪恨时机已到,左右两只手倏地同时撸掉肩上木棒两头东西,用尽吃奶力气,抡起木棒闪电般朝鬼子脑壳狠狠扫去,没有反应过来的三个鬼子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全被蒙松打翻倒地。打蛇打七寸,蒙松猛击鬼子脑壳,直打得脑袋开花,脑髓飞溅。为死难的姐姐报了仇,蒙松迅速取下鬼子的三枝步枪顺着小路飞快逃走,一口气跑到东寨投靠蒙五公的自卫队。蒙松对鬼子恨之入骨,他说,只要打鬼子,什么都可以做。蒙五公和罗明立一边手把手教他打枪,短短数日不间断的培训,蒙松很快成为自卫队的一名骨干队员。

  那些天,天气出奇的阴冷,泥泞不堪的公路上,难民象潮水般往独山方向涌去。黎明时分,在两山夹峙的尖坡脚放哨的蒙老二、蒙老三穿过难民队伍,发现一支扛着太阳旗的队伍跟难民抢道,越过马路,朝铁坑方向过来。

  二人赶紧跑回东寨,上气不接下气地向蒙五公、罗明立:“五公…明爷,五公…明爷,有一支鬼子向我们寨过来了。”

  “不要急!慢慢讲,还有几多远,大概有几多人?”

  罗明立、蒙五公稳住二人情绪,骑马迅速赶到一公里外的铁坑关炮楼上,安排组织日夜守卫在铁坑关的自卫队员们各就各位,作好战斗准备。

  “明立啊!打仗你是行家,我们都听你的啦!就按先前的分工,你负责指挥打仗,我负责后勤和当好你的参谋!”蒙五公信赖地紧紧握住罗明立的手,“麻尾、下司都是乡里乡亲的一大家人,感谢五公和父老乡亲信任!”

  铁坑的自卫队员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凶残之敌,有罗明立和五公共同坐阵指挥,大家都吃了定心丸,相互招呼沉住气,把枪炮口伸出去迎战。

  自卫队在战壕里只蹲了二十来分钟,日军先遣分队有20多人从么盘方向顺着黔桂古驿道向我方阵地过来了,300米、200米,日军距离自卫队越来越近,100米、50米,就在这时,罗明立一声喊“打!”机枪、步枪、鸟枪一起向日军猛射,日军防不胜防,不知所措,仓皇而逃。罗明立带领几十个队员一跃跳出战壕,冲锋追击,自卫队追击到二里远的尖坡脚时,罗明立命令赶快回撤。

  罗明立和蒙五公分析,这次战斗敌人虽然没有伤亡,但他们不会罢休,肯定会搬来大部队报复。鉴于铁坑关不能充分发挥夹击和逆袭作用,同时为了诱敌深入,二人果断下令弃守铁坑关,自卫队全部撤退到东寨,进入战壕内作好再战的准备。

  果不其然。104联队大队长迅速派遣一百余人的队伍气势汹汹地杀向东寨。

  此时天色已明,入侵的鬼子根本没有把黔桂边界这些头裹黑布帕身穿对襟衣的中国土著居民放在眼里,他们不用隐蔽,一个个大模大样地跨步向东门走来,在鬼嚎狼叫般的喊声中,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鬼子用他的三八式步枪枪把,猛击已经关得牢实的东大门。东大门以铁皮包着厚木,内里用很粗的圆木栓顶,哪会推打得开?守在东炮楼上的蒙松,从炮眼口把枪筒稳稳地对准他,“叭”的一声枪响,正中头部,鬼子来不及哼一声就倒了下去。这下,骄横的鬼子们才仓皇四顾,寻找隐蔽点,立即以机枪、步枪齐齐对着炮楼和院门猛烈开火。距东大门约40米的保寨树脚,一个鬼子以大树为掩护,架起轻机枪对着刚才打枪的炮眼猛烈扫射。此时蒙松已转移到另一处炮眼迎战。自卫队员蒙锡扬,从更上一层炮眼窥视下去,清晰见到那个机枪手正好暴露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抓住这个好机会!蒙锡扬立马全神贯注地瞄准他,只听“砰”的一声,这鬼子胸部中枪,晃动几下,双手松开枪把,倒毙在地。

  日寇的第一次强攻被遏制住。虽然不过十几分钟,毙敌只是两人,然而这是破天荒的壮举,是多少世纪以来只懂的守土传家的农民,第一次亲手杀掉异国的入侵者。这好比是春雷,如电流,迅速传遍整个蒙家大院,老人,妇孺们,欢呼雀跃!

  蒙五公和罗明立显得更有精神,眼里饱含着嘉奖,口里却严厉地反复交代:“鬼子并不可怕,怕的是我们自己胆小沉不住气!记住!对准目标绝不错过时机!不对准目标绝不浪费子弹!”日寇挫了锐气,却更加急着要进村来报复。他们在头目的指挥下,迅速转移到西边一片靠山的竹林里。这竹林前沿离西大门只有一百余米距离。鬼子依凭竹林发起第二次进攻。机枪、步枪子弹如骤雨密集,打在西炮楼和西侧门一带,还夹着手榴弹的爆炸。这时,日军后续大部队赶到,于是向我方阵地发起了猛烈攻击,飞来的子弹像雨点打在阵地上。双方激烈的枪战持续十几分钟,从五里外的马道奉命赶来增援的国军九十七军一个连的兵力也赶到了,我方居高临下,愈打愈来劲,近30支机枪组成密集的交叉火力,面对迎上前来的敌人猛烈射击,阻止了日军进攻。

  日军被我方强大的火力压制,固守原地不能前进,向我方发射的子弹有增无减,并不时向我方反扑,局势于我很不利,见此情形,罗明立问蒙五公:“我们这里有没有能穿插到敌人背后的小路?如果有,由周连长和您在这里指挥,我马上带领一支队伍从背后反过来夹击。”

  “有!路途三、四里!从拉干大湾那边垭口转过来,正好可以形成前后夹击的阵势!”

  罗明立命令作为机动部队的国军三排和当地二十多个队员拿着武器跟着他,迅速由北大门跑步出寨,翻过大湾,从红旗坡背后迂回穿插,二十来分钟翻越两座大山来到白岩口,就看见了很多日军在山下的田坎、田头来回走动。以密林为掩护,罗明立率领的反包围队伍悄无声息地向日军靠近,距离100米左右时,大家排成一字形阵势,罗明立一声令下,几十条步枪、两挺机关枪同时向日军猛烈开火,从前后发起的突然袭击打得鬼子莫名其妙,晕头转向,阵脚大乱。鬼子仓皇分散兵力前后还击,主阵地那边,周连长、蒙五公看见罗明立迂回袭击顺利,一时枪声大作,敌人腹背受敌,落荒而逃,仅用半个小时,击毙日军8人,击伤13人。从上午11时至下午5时,我方在东大门和西大门阻击日军,打死15人,伤23人。缴获三八式大盖枪一支、子弹三十发、钢盔一顶等战利品。我方也有蒙锡扬等三名队员牺牲,两名国军士兵受伤。

  日军见东寨一时难以攻下,便退回桥头休整,次日再战。

  周连长晚上十时奉命率连队回马道集结。

  送别周连长官兵离去不多久,为了摸清不断增加的日军在距离东寨六里远的桥头到底驻扎多少人马,蒙五公借助朦胧的月色,怀揣两把手枪,只跟妻子说声出去办点事就消失在夜幕中。刚拢桥头村口,发现有日寇持枪在保寨树不远处走动。蒙五公此时虽孤身一人,但熟悉环境,又有夜色掩护,他想到只有惊动敌人出动,才能观察敌情,于是举枪瞄准,打死一个日寇,这才转身顺着山路钻进山林。日寇发现目标,十几个人叽里呱啦地撵出村,紧追不舍。蒙五公回头一看,好家伙,像蚂蚁牵线般从后追赶过来。他沉住气,在半山腰一处岩坎边隐藏起来,把枪架在石头上,五六分钟过去,几个日寇进入他的射击圈内,他瞄准,再瞄准,然后射击,这一枪果然又打死一个鬼子。蒙五公不断变换地势,在此后的一个多小时里,又有6个也在变换路线向山上摸来的鬼子,被他击毙或者打伤。鬼子恼羞成怒也无益,错综复杂的山形造成动荡不定的枪声回音,令鬼子始终判断不清他隐蔽的确切地点,两挺轻机枪只是盲目地向山林间扫射。

  话说东寨里大伙不见了蒙五公,正到处寻找,他妻子月娥也说不清楚他去哪里办什么事,这会儿从几里外的桥头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罗明立马上判断出蒙五公是去那边侦察敌情了。他叫林淑英、何老德、韦水、莫猛、蒙贵负责带领队员守护事宜,立即带上蒙松、何品良、何贵生、何老三等二十名队员赶往桥头接应蒙五公。蒙松之前陪同蒙五公到桥头侦探过鬼子营地两次,五公一直有袭击对方的想法,他猜测五公应该就在能俯瞰桥头全境且能直插去湾头然后通过村民烧木炭的山路绕回东寨的山洞。此时桥头已经恢复平静,因为暗夜的缘故,鬼子追兵已撤回军营,在外围加强了警戒。蒙松带领罗明立他们径直潜入山洞寻找五公,没有惊动鬼子。

  果然在山洞洞口发现了五公,子弹已经打光,右脚也被跌伤,正倚靠崖壁休息。

  “您这样多让人担心和危险呀,五公!”

  “白天打仗,你们已经累够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是要摸清敌人规模,才能让你心头有底。这样我们才不被动!”

  蒙五公由队员们轮流搀扶借助依稀月光连夜踏着崎岖的山路转回东寨。黎明时分,大伙辗转来到东寨对门山半腰,只见山下东寨的东大门前黑压压的一片鬼子,少说也有一百多号人,大门已被撞开。蒙五公、罗明立赶快叫大家到有树木遮蔽的岩石缝中藏身,停下脚步,盯着山下观察动静。

  面对纵横交错的巷道和分片毗连的房屋,鬼子们不敢贸然入门,只是对着寨子和山上,摆弄着手中的枪炮,还有个军官模样的老是用望远镜向山上瞄。另一个挎着指挥刀的鬼子举着指挥刀从关空往下一劈,鬼子们托起步枪向寨中乱打一阵,几挺轻机枪掉头也向对门山半山腰突突突地扫来。蒙五公藏身的岩石一侧中了子弹,碎片夹着石尘飞溅,蒙五公赶忙转移到背阴处。站在蒙五公身旁的蒙松,却被射来的子弹打中小腿,幸未伤到骨头。有队员以为鬼子已经发现了他们,没有多想抬起枪就要射击,罗明立马上用手制止:“敌人是声张声势,试探虚实,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听我和五公指挥,还要盲目开枪!淑英打仗已经很有经验,我们选择最佳时机,象昨天那样来个里应外合,又打他措手不及!现在关键是如何让守卫在寨子里面的淑英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埋伏在这里,让他们吃下定心丸,如何里应外合,共同抗击鬼子!”

  林淑英不愧是智勇双全的林淑英,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手不忙,心不乱,指挥若定。何老德、韦水、翠花等骨干队员围绕在她身边,出谋划策,听从调遣。

  炮楼是攻击来犯之敌的关键部位,林淑英安排胆大心细的何老德、韦水负责,队员们把3杆土炮口伸出炮眼,对准竹林前沿的鬼子。六个年轻小伙用肩头扛抵土炮的尾部,炮手们抓起玉米般大小的钢砂填进炮膛,接着点燃导火线。“轰、轰、轰!”三声巨响,那不计其数的大小钢砂穿透鬼子衣服 ,嵌进他们的皮肉里。鬼子一边哇哇乱叫,一边疯狂地用机、步枪扫射着。炮楼的土炮更是不甘示弱,接连轰击前沿。鬼子受伤者越来越多。他们弄不懂这古老的武器为何物,呼之为“支那网枪”,畏缩着不敢再上前。

  有一个狡猾的鬼子,匍匐着爬到西炮楼墙脚下,使劲用铁锄挖掘墙脚,枪炮打不到这个这个死角,于是,蒙贵冒死把头伸出小窗口,搜寻到鬼子的确切位置,拉扯手榴弹向死角扔去。“轰”的一声,鬼子被炸死。其余几个正要上来扩大挖掘的鬼子被震慑住,不敢再摸上来。

  日寇队伍又退出竹林,那头目狂怒起来,指挥架设在田坝中间的小钢炮,向着蒙家大院开炮,接连几发炮弹呼啸着,落在大院正中的房顶上爆炸,躲藏在大院正屋的妇女们立即领着孩童转移别屋。紧接,两发炮弹落到东炮楼顶上爆炸,巨响声中,古老的炮楼顶被炸开两个大洞,厚实的楼板和檩条也断垮不少。所幸组员们也没有受伤,迅速撤下一层坚守。“轰”“轰”又两发炮弹打中东炮楼上层墙壁,炸穿一个大洞,碎砖,泥块纷纷四溅。大约是受射线的限制,敌人的炮弹始终不能直接命中炮楼下层。蒙五公和组员们悟出这个道理,互相鼓励一定要沉住气,坚守住最下一层,绝不让敌人上来破门或是纵火。

  战斗不知不觉进行到中午。日寇拖下重伤员,强令伕子抬走。轻伤员包扎后又迅速投入进攻。枪声和炮声混杂在一起,时紧时缓。他们为了占领并洗劫蒙家大院,不得不强忍饥饿,恶狼般的寻找着攻击目标。而村子里的人,通过战斗更加明白“鬼子不可怕,只怕不自卫”的道理,奉之为天经地义了。妇女们进炮楼看望自己的丈夫、兄弟,一心一意当好后勤兵,做好后勤保障工作。男人想喝热稀饭止焦解渴,她们迅速煮得好好的,亲自送到各个战斗岗位。听着媳妇们信赖鼓励的话语,望着她们生死与共的眼神,男人们越发感到肩上的分量,添加了战斗激情。大约午后两点多钟,鬼子安排小规模兵力在竹林附近继续射击,以分散我方注意力;大部队则转移至东边正大门对面的小土坡上,纵火焚烧林木草垛,引发腾腾烟雾,然后以烟雾为掩护,迅速把一门山炮拉到坡前,炮口近距离对准大院的正大门猛轰。这一招很快奏效。一发炮弹正中大门,把这铁皮包厚木的古老物件轰塌。鬼子们一阵狂呼乱叫,以为胜券在握,又是连续几炮,一批尖兵挥舞着刀枪,向大门冲过来。

  罗明立、蒙五公二十余人此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鬼子后头,鬼子全神贯注向东寨正面进攻,与寨内的反击呈胶着态势,已经露出了后腚,见时机到来,罗明立大手一挥,所有上足了子弹的步枪、机枪、土枪同时开火,敌人马上倒下一片。

  鬼子阵脚立即乱了,不知究竟遭遇多少人马的后袭,既不敢进入寨门一步,又不能后退,自顾不暇,纷纷往北侧不宽的地带拢去,不想却给弹药并不充实的罗明立、蒙五公让出了冲入寨内的空间通道。原来,东门内是三四个篮球场般宽大的花园内院,种植大量的桔子、枇杷、石榴、李子、柿子等植物,敌人根本不知树丛茂盛幽深的院内埋伏着多少人马,在强大的炮火中哪里敢拿生命开玩笑。

  开得正旺的枇杷花还在散发着幽香,在炮火和枪弹面前无所畏惧,从容面对。罗明立、蒙五公一行在敌人没有来得及反应的分把钟内飞一般全部安全转入寨里,及时与林淑英会合,形成了强劲的战斗力。

  罗明立、蒙五公一行平安归来,令林淑英紧张的心恢复平静。他们迅速调集几个枪炮手加强东西两座炮楼下层的防御,把枪口齐齐对准倒塌大门的前沿。为防万一,又从南北两座炮楼抽来几个枪手,在花园背后第二层围墙内的三座门旁与一排炮眼边固守,枪口可以对准花园的每一个角落。

  不一会,鬼子迎着我方的火力,冒死冲到倒塌的大门边,以树木和花丛为掩护,近距离地向着第二层围墙的三座门和一排炮眼射击。我方火力从第二层围墙内东西两座炮楼同时发射出来,形成覆盖大院的火力交叉网。罗明立瞄准跑到枇杷树脚的一个敌人,及时扣动扳机,鬼子醉汉般打两个趔趄就倒下了。接着,两座炮楼里的几杆土炮同时发射,火红的钢砂铺天盖地的向鬼子们头上喷射。步枪手们瞄准单个目标连续射击。很快又有几个鬼子连哼带叫地倒下。这一刻,自卫队员是多么的畅快!接着,又有一批鬼子冒着火网冲过来了。战斗更加白热化,持续时间很长。见罗明立、蒙五公、林淑英、何品良等核心人物一马当先,冲锋在前,大伙无不愈战愈勇,没有从任何一处阵地退缩。鬼子终于坚持不住内院作战,拖着死者与伤员,狼狈地逃出大门。

  天色渐渐黑下来。经历一整天的战火洗礼的东寨,依然不容侵犯地耸立着。罗明立下令所有战斗人员在自己的岗位上就地歇息,蒙五公安排十几位健壮的老者,四面流动,密切监视敌情。

  二十五、利镰刎敌 花灯伏鬼

  三公左手死劲箍紧犬尾三郎颈子,右手握紧镰刀像杀鸡一样迅速倾力割向他的颈部。只听一声闷响,太阳光下,犬尾三郎的一股鲜血顿时自镰刀口喷射而出,呈扇状飞向空中,喷得三公全身都是。

  寂静的夜晚,咚咚锵锵的锣鼓响声,高亢粗犷的花灯歌声,传得很远很清晰。隐约看见台下很多观众,尽是清代装束打扮,正看得津津有味。河森野夫一百五十人的队伍,停在半坡石梯上观看,半里外戏台上演员们精彩的表演全都令这帮东洋鬼子入迷,他们都定定地看着,全忘记此行的任务是什么了。

  将近个把小时,所有人物倏然而逝,眼前只剩下一片惨淡的月光。鬼子们恍然大悟,以为遇到了迷魂阵,赶紧借助月光摸索着要爬到马道寨子当中探个究竟。鬼子摸黑来到马道寨前的小河边,刚要跨过最窄处的石拱桥,阵阵铿锵的花灯锣鼓伴奏着气势磅礴的合唱声,突然像暗河的惊涛巨浪澎湃而出,声声扑向持枪向前摸索而来的鬼子。

  残暴的第十一师团日寇也许没有料到,他们自北向南恣意横穿越了大半个中国,竟会在黔桂边界之铁坑这个偏僻的布依族山寨,遭遇到当地土著如此顽强的有力抵抗。眼睁睁地看着殷实富足的东寨,甚至听得见垂涎三尺的鸡、鸭、猪、羊那随意的叫声,鬼子恼怒到了极点。

  犬尾三郎跟联队长海福三千雄请示,整整一天的作战,居然连一个小小的支那山寨都拿不下,而且还造成不小的损失,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海福三千雄没有任何表情地告诉犬尾三郎:“你想咋办就咋办,我可不管,我只看结果。”

  “夜袭,火攻!”犬尾三郎恶狠狠地禀告。

  上半夜,敌我双方休战休息,相安无事。

  到下半夜四点钟,东寨负责监视敌情的老者见敌人没有什么动静,粗心地认为只有两个小时天就发亮,应该平安无事了!加上白天一整天的紧张战斗,麻痹与疲倦一齐袭来,老者们有的在监视点蹲坐着打盹,有的干脆回家上床睡觉去了。

  蒙五公与罗明立、林淑英他们研究下步防守反攻计划到深更半夜才结束,大伙刚合衣伏案休息。

  月亮早已落山,漆黑的夜色伸手不见五指,偶尔从对门山上传来几声猫头鹰阴森骇人的鸣叫,东寨外围的夜色越发显得寂静深沉。

  相信负责监视敌情的老者们会恪尽职守,不敢视亲人性命如儿戏,疲倦至极的东寨人黎明前睡得很沉,连平时守夜看门的狗也进入了梦乡。

  犬尾三郎命令夜袭东寨的鬼子,全部用在柳州缴获的国军棉衣剪成块,将脚上的靴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不声不响地潜伏到了东寨东门战壕外。

  一切准备就绪。

  漆黑的夜幕下,鬼子的上百发燃烧弹“嗖、嗖”地飞出炮筒,全部命中东寨目标。大火转眼自东寨的四面八方窜起,木质结构的房屋很快熊熊燃烧,那火势蔓延开来,火光冲天,不到一刻钟已化成一片火海。

  远处的火光中,犬尾三郎由大批的鬼子簇拥,他得意地双手握着指挥刀,刀尖插在面前地上,发出狰狞的狂笑。

  哭声,喊声,狗吠声,大火“噼噼啪啪”的燃烧声……

  一团火海的东寨。

  所有人很快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三百多号村民全部跑到空旷的晒坝,“大家不要慌张,不要乱忙,不要拥挤!一、二、三班队员跟着我掩护东线的妇女老人往北门撤退,四、五、六班队员跟着罗队长掩护西线的妇女老人往西门撤退!”

  蒙五公站在晒坝前方指挥台上,紧急安排调遣。

  之前,罗明立跟五公建议,东寨的建筑尽是连片的木质结构,最怕的是敌人火攻。一把大火,历代东寨人苦心经营的古寨将付之一炬,为防患于未然,必须马上对所有东寨人进行战时大火逃生演练。蒙五公视罗明立如亲人,如军师,对其言听计从,罗明立来到东寨不多日,他们就及时组织上自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五、六岁的孩童进行战时逃生演练。处于战火状态的东寨老少幸好演练有数,否则犬尾三郎的火攻将令东寨遭受灭顶之灾。

  东寨三百多名老幼在鬼子夜袭火攻下没有一个人丧生。大伙在胆识超群的蒙五公、罗明立等人的带领之下,迅速有序地由西门安全撤退往山边,由北门安全撤退往下司。

  眼睁睁地看着凝聚了历代亲人心血才建成的家乡被鬼子的大火吞噬烧光,化为乌有,东寨人实在悲愤难抑。大伙的心都在滴血,嗓子像撕裂一样疼,双眼像刀绞般一样痛。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担负后卫的队员们尤其痛心疾首,亲人们的生命安全重于泰山,他们根本没法分身救火,只能任随近百幢百年以上的古建筑全部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大火过后,鬼子搜遍残垣断壁竟然没有发现一个幸存者。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东寨人在他的大火中已经全部化为灰烬,消逝得无影无踪,犬尾三郎也为自己的残暴打了个寒颤,立马冒了一身冷汗!

  冥冥之中,犬尾三郎必须为他的暴虐行径付出生命的代价!

  拉抹是一个以杨姓为主的布依族族传统村落,数百年来与铁坑蒙姓存在深厚的亲戚关系。上洞系拉抹一个百余户人家的自然寨,是独山花灯的发源地之一,两个月前邀请表亲蒙五公帮助组建训练了一支坚决抗日的自卫队。

  蒙五公和罗明立于铁坑大火的第二天,已经安全将东寨的全部父老乡亲转移到上洞寄宿,留下二十名队员配合上洞自卫队保护群众生命安全。安排妥当,二人立即率领六十名队员赶到马道,投奔九十一师前方搜索部队,同心抗敌,保家雪仇。

  下午三、四点钟,灰蒙蒙的太阳斜挂在西南方向的天空,懒懒地照着冬日里的山村。

  一队鬼子扛着膏药旗随着乡路往拉抹方向窜去,要去拉抹寨子上搜寻食物,行走到分往屯脚的岔路口处,远远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正在三百米开外的小河那边的田里,撵着头水牛犁田。鬼子大喜过望,叽叽喳喳,那头壮硕的水牛将是他们这些日子的口中美食了!

  “走,把支那人解决掉,那头牛杀了改善生活!”犬尾三郎小队长命令道。

  老者杨三公,身穿蓝靛染色的本地土布对襟衣裳,头上包着黑色的帕子,腰间绾着布腰带,手拿竹鞭撵着水牛,翻犁收割了稻谷的老板田,丝毫没有发现鬼子正向他这边过来。当鬼子站在田埂上朝老人叽里咕噜地叫嚷,他才发现鬼子近在咫尺,心头一惊,想跑已经没有机会。

  “跑,肯定已经跑不脱。继续犁老子的田,看鬼子下步跟老子干什么。”杨三公脑子飞快寻思。他就像没有听见鬼子叫喊,也像没有看见这群黄皮狗一样,继续弯着腰杆扶着犁弓撵着水牯牛做他的农活。

  水牯牛抬头往田坎那边望了一眼,见田坎上一群陌生的动物,在比划着它看不懂的动作,讲着它听不懂的语言,它本能地甩了甩粗壮的尾巴,泥浆斑斑点点地溅得主人一身都是,三公抬起拿牛鞭的左手,用衣袖擦了擦飞进眼睛的泥浆。通人性的水牯牛是在提醒主人:鬼子正在几丈开外的田坎上比比划划地朝他喊话。

  寨上各家各户昨天已经把家人、财物全部搬进上洞那边七里冲的岩洞里躲藏。三公喂养的四岁水牯牛,今天早上不知什么原因自己从七里冲转回十几里外的家。从小养到大的水牯牛就像三公的命根子,三公晓得它的脾性,估计它应该回家去了,于是直接到家中牛圈找到了跟他一起过日子的水牯牛。

  “不知鬼子会不会打劫我们寨子?鬼子的祖宗是从我们中国过去的,他们也是人,老子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他个卵!”

  三公年轻时期曾跟罗明立叔父罗武一同在广东当过兵打过仗,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倔强得连水牯牛也拉不动。

  他家堰塘边的稻田还没有翻犁,再过十天半月种小季就太晚了,那么,青黄不接的来年六七月就没有粮食下锅。想到一家口粮的问题是大事,估计即使遇上鬼子,鬼子也不会拿他一个泥巴已经埋到颈子的老者干什么。

  这样一想,三公干脆懒得去七里冲躲鬼子了。

  他从埋藏在屋背后地窖里的米箩取得半碗米,鼎罐架在火塘上燃烧柴火煨成稀饭吃了个饱,腰带上插把磨得锃亮锋利的镰刀,扛起犁弓,撵着水牯牛,就去犁他堰塘的老板田。

  “你的,给我站住!”三公全神贯注犁田,没有理会站在田埂上扛着膏药旗用枪比划着他的鬼子。

  “老家伙,老家伙。皇军叫你哩。”一个汉奸大声喊住三公。杨三公好像没有听见,也好像没有看见,仍然自顾自扬着牛鞭,赶着水牯牛犁他的田。

  “叭”, 犬尾三郎朝天上开了一枪,“八格牙鲁……你的,给我站住!你的,还不快快给我站住。”

  三公和水牯牛都怔了一下。

  三公左手牵着牛索,右手握着犁弓的扶手,人和牛都站立在田中央。

  三公转身看看田坎上成排站着的鬼子,水牯牛也回头瞪了眼田坎上它不认识的怪物。

  三公看着鬼子,不说话,狠狠地吸了一口一直衔在嘴巴的土烟。一股蓝白相间的烟雾从他嘴巴吐出,烟叶味道太浓,他呛得咳嗽几声。

  三公微笑着向田埂上的犬尾三郎挥手,竖起大拇指:“皇军大大的好!皇军大大的好咧!良民的烟,好吸好吸的有!良民我,请皇军吸烟!良民我,请皇军吸烟!”他满脸堆笑地招手犬尾三郎,下田来跟他一起吸烟。

  三公又故意连接吸了几口,吞云吐雾,简直舒服极了。恰在这时,一缕惨淡的阳光从云层筛露出来,像金针,像玉线,自天空中一直斜射到三公和水牯牛身上,光光亮亮,恍恍惚惚,极似镀了一层金的雕塑。

  犬尾三郎烟瘾被三公给引发了,顾不上自己小队长身份,居然就把枪枝取下交给身边的同伴,靴子也懒得脱下,急急忙忙的就下田往三公身边踏去。

  一个鬼子见状,也跟在犬尾三郎身后下田去。

  田里有水,鬼子双脚在田里陷得不浅。好不容易拔出左脚,右脚又陷了下去。田埂上的鬼子被犬尾三郎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左右摇摆不定的狼狈状逗乐,笑得前翻后仰,全部放松警惕。

  两名鬼子用了将近七八分钟,才摇摇晃晃趔趔趄趄地靠近三公。还有两米左右的距离,三公将取在手上的烟叶殷勤地递上前,走在左边的鬼子艰难地抬脚往三公这边移步,走在右边的犬尾三郎则伸手来接。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三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左手飞快抓住抬脚移步的鬼子的领子,右手同时以一个千钧之力的霹雳掌准确狠击鬼子脑门。鬼子还来不及哼一声瞬间被击昏,一头栽进泥浆里。

  犬尾三郎见势不妙,自知不是三公对手,转身就往田埂方向奔逃,但双脚却陷在沼泽一样的泥浆里抬不起步。

  好个三公!就势踩住脑袋栽倒在泥浆里的鬼子后背作垫子,身子呈九十度转体,一个箭步上前,左手一个海底捞月,从颈子那地方将犬尾三郎的头往前一挽,迅速勒在左腋下,狠力撸扯到面前,右手同时从怀中抽出镰刀。犬尾三郎的头被勒住,一边双腿蹬地含糊不清地呼喊救命,一边双手本能地向三公脸上身上抓扯反抗。三公左手死劲箍紧犬尾三郎颈子,右手握紧镰刀像杀鸡一样迅速倾力割向他的颈部。只听一声闷响,太阳光下,犬尾三郎的一股鲜血顿时自镰刀口喷射而出,呈扇状飞向空中,喷得三公全身都是。

  站立在田埂上的鬼子像看惊险电影似的这才反应过来,“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所有鬼子的枪都响了,子弹雨点般一齐射向三公。

  三公,水牯牛,以及那两名鬼子,纷纷中弹。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又是一阵雨点式的子弹,三公瞬间被疯狂的鬼子扫射得像蜂子窝似的。

  三公右脚蹬在一名鬼子身上,左手箍紧犬尾三郎,镰刀固定于犬尾三郎的脖子深处,眼睛一直怒视田埂上向他开枪的鬼子……

  水牯牛还没被打死,它回头转向主人,青铜色的眼睛注视着三公。它突然狂叫着站起冲向鬼子,鬼子一阵子弹扫过来,它挣扎几下跪倒在主人旁边。

  三公身上弹孔无数。

  三公挺立着没有倒下!

  一阵冷风吹来,三公身上被子弹打成条条布巾的藏青色衣衫随风飘起,惨淡的阳光照射着他,与跪倒在他旁边的牯牛,定格在那个令鬼子胆寒的冬日里……

  晚上,广田光夫小队长率三百名步骑兵先头部队夜宿懒寨。村民们早已躲进山野,寨子十室九空,好不容易才在寨子中间的几户人家里翻到百来斤白米,劈开几扇门板,在离马路边最近的莫家堂屋架起大锅生火造饭。天气阴冷,毛雨霏霏。鬼子们五凑六合,近晚上十点才得填饱肚子。准备倒地睡觉之际,忽然远远的就传来阵阵锣鼓响,广田光夫叫河森野夫带几个鬼子出去观察,河森野夫一伙走出寨子,只听见铿锵的花灯锣鼓声自北边传来,循声寻去,但看见三里外的山那边灯火通红,人影灼灼,正在一个高高大大的戏台上又是跳又是唱,好不热闹!

  “真是见鬼,支那百姓看见我们就像猫见老鼠,躲避都来不及。那边的支那人真的不想要命了,而且还敢大鸣大放地跳跳唱唱!走,那边的看看去!”河森野夫不可思议。

  河森野夫调转回来,遇上刚从随军慰安妇休息处发泄兽性出来的广田光夫,他立即向边走路边扎裤子的广田光夫报报情况。广田光夫吹响哨子集合,立即组织一百五十人的队伍,由河森野夫率领,扛起枪炮就浩浩荡荡地往灯火通红的马道那边摸去。

  还有一里地的样子,铿锵的花灯锣鼓声伴着高亢的歌声从舞台上传向四周:

  锣鼓咚咚闹沉沉,

  跳灯跳到杨府门。

  灯班跳灯跳到了,

  主家为何不开门?

  锣声声、鼓沉沉,

  问你跳灯是何人?

  灯从何时起?

  戏从何时兴?

  说得明,解得清,

  跳起花灯请进门;

  说不明,解不清,

  敲起锣鼓转回程。

  锣声声、鼓沉沉,

  敬请主家听原因。

  水有源树有根,

  我是贺喜跳灯人。

  戏从唐代起,

  灯从宋朝兴。

  国母娘娘害眼病,

  方才许愿唱花灯。

  打开财门给我进,

  秤称银子斗量金,

  说得清,解得明,

  敬请主家快开门。

  寂静的夜晚,咚咚锵锵的锣鼓响声,高亢粗犷的花灯歌声,传得很远很清晰。隐约看见台下很多观众,尽是清代装束打扮,正看得津津有味。河森野夫一百五十人的队伍,停在半坡石梯上观看,半里外戏台上演员们精彩的表演全都令这帮东洋鬼子入迷,他们都定定地看着,全忘记此行的任务是什么了。

  将近个把小时,所有人物倏然而逝,眼前只剩下一片惨淡的月光。鬼子们恍然大悟,以为遇到了迷魂阵,赶紧借助月光摸索着要爬到马道寨子当中探个究竟。鬼子摸黑来到马道寨前的小河边,刚要跨过最窄处的石拱桥,阵阵铿锵的花灯锣鼓伴奏着气势磅礴的合唱声,突然像暗河的惊涛巨浪澎湃而出,声声扑向持枪向前摸索而来的鬼子:

 日本鬼,莫猖狂,

 中华民族不会忘!

 独山民众挺身起,

 誓死保卫我家乡。

 花灯设伏引鬼子,

 万众一心把你葬!

  ……

  “打!”已经中计的鬼子全部进了91师搜索部队和蒙五公、罗明立自卫队的伏击圈,早已等候多时的91师搜索部队和自卫队员们,一齐瞄准开枪,射向这群黑影。几门自制土炮,几挺91军搜索连的轻机枪利用有利地形的掩护下猛烈的向敌人开炮和扫射。日寇没有料到阻击火力来的这么快这么猛,在惊楞和漫骂声中,河森野夫立即组织强攻,还用一门八二迫击炮朝桥对面轰击,掩护队伍向木桥冲击。我方据守在战壕里,石坎旁,继续以猛烈的扫射封锁住进入寨中的桥口,坚决不退让一分。

  经过一场急促的激战,有近三十名日寇与武装汉奸被击毙或负伤。我方冲出战壕追击敌人的自卫队员和国军士兵也有四十多人伤亡,上洞自卫队长杨再武壮烈牺牲。罗明立背着杨再武下来时,他的胸膛口还在继续冒着很多鲜血,双眼圆睁着,一只手还捏得紧紧的。

  密集的枪炮声传到广田交夫那里,他情知不妙,立即派遣一百人的队伍增援。

  独山花灯,是一种载歌载舞有说有唱相结合,带有杂耍等综合性的戏剧艺术,其灯戏大约形成于清代后期,吸收了广西彩调、桂戏的一些唱腔,又融入布依族、苗族的歌舞、武术等样式,极富地方文化特色。

  出生于独山兔场上街的晚清西南巨儒莫友芝,一生著述宏富,曾用诗文描述独山花灯艺术:

  敲锣打鼓客满堂,

  怪画狰狞摇烛光。

  病竖横行要神治,

  老巫狎神解神忌。

  前巫出门病不得,

  后巫锵锵舞阳戏。

  历史上独山花灯极具传奇色彩,清朝太平天国起义期间,太平军攻入独山,太平军在独山城小东门高搭戏台,请军中爱唱花灯的士兵登台表演。随着灯锣的声浪,乡亲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小东门,被清兵堵住。然而,夜风悠悠,琴声娓娓,城外飞来诱人的灯调:

  正月里来闹新春,

  男女结伴去观灯。

  别家嬉笑走成双,

  奴家擦泪守孤灯。

  奴的哥哎!

  真狠心呀!

  丢下奴家去吃粮,

  宁愿打单当门神。

  奴家望穿眼,

  泪水湿衣裙。

  干哥若还不动情,

  奴家今晚要变心。

  ……

  悲哀伤感的花调乱了军心,守岗的士兵便让开大路,也跟着人流上城观灯来了。太平军见灯戏敌军之计告成,便点燃火炮攻城。随着东门城下“轰轰”两声巨响,城墙倒坍,清军逃命,太平军攻下州城,为了庆祝胜利,次日,当地花灯班子又邀请太平军一同登台表演,花灯引来周边村寨的群众,许多人端茶酌酒,敬谢太平军,一杯又一杯,同时台上唱起:

  正月正,玩花灯,

  灯锣一响扭乾坤。

  春花首开独山城,

  花灯喜迎太平军。

  女人奉送迎亲茶,

  男人端碗把酒敬。

  太平军为众百姓,

  百姓沾恩享太平。

  太平军“借灯破城”大获全胜的花灯故事,在独山花灯发源地之一的上洞经年传说。民国三十三年的寒冬里,演绎出了上洞百姓花灯诱杀入侵马道的东洋鬼子的铁血传奇。

  杨三公舍命杀敌成为令人景仰的平民英雄,上洞杨氏族人结盟蒙五公、罗明立,利用花灯配合国军和自卫队马道智取鬼子的壮举,偶然中包含着必然的因素,他们的血脉里始终浸淫着他们的入黔先祖杨万八遗传下来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家风。

  长眠于独山县下司镇拉抹村麻旁寨后山腰的明朝丰宁上司长官司杨万八(1341——1419),史志记载:明洪武二十三年(公元1390年)春黔边陲叛,杨万八奉朝廷任命亲征,平复叛乱,立下汗马功劳。开辟西南,威镇边关,屡建奇功,诰封君侯之爵,同年十二月敕授丰宁上司长官司(宣抚使司),统辖西南滇黔桂津隘要道丰宁六牌一带合族黎庶,在位二十九年。史志也记载:清朝咸丰年间贵州反帝反封建农民起义揭幕人杨元保就是万八后人。数百年来,独山地区及周边两三百平方公里的杨氏都将杨万八视为他们入黔始祖,每年清明时节从各地前往麻旁寨后山拜谒万八的人络绎不绝,尤其一直在拉抹繁衍了数百年的清一色杨氏后人,更是以为万八嫡裔而倍感自豪。

  独山自明清沿用至今的上司、下司两镇地名,就是为了纪念杨万八开辟西南威镇边关的历史功勋。

  见敌人后续部队增援,敌我力量发生改变,再打下去肯定于我方不利,甚至有全军覆没的危险。91师搜索部队的周连长与自卫队的罗明立、蒙五公果断决定,撤出战斗,借助夜幕掩护,退回黑石关主阵地。

  蒙五公前天才由县政府任命为抗日救国独山自卫团副司令,兼二支队队长,手下就是他组织的麻尾、下司两地的自卫队员,负责上司、下司、麻尾的保境安民重任。国难当头,他以大局为计,留下一半队员连夜掩护乡亲往大山深处的七里冲转移,其余人马全部跟随他与罗明立、林淑英一道,以抗日救国独山自卫团二支队的名义,服从九十一师节制,转战黑石关。
        ......
 

  蒙泽敏,独山县文联主席、民革黔南州委独山县支部负责人,独山县十二、十三届政协常委,黔南州政协十一、十二届委员,民革黔南州委委员,民革贵州省十二大代表。

  他的小说《情逝》改编同名电影2015、2016年中韩两国合拍,小说《完婚》改编电影《勒蓓丽吉》,近期开拍。他远赴云南、越南、广西、北京等地采访创作的《军魂留在两山间》是一篇与《谁是最可爱的人》相媲美的报告文学作品。他历经二十年采访、创作的《黑血南天》系国内首部全景式描述一九四四年桂林保卫战至黔南事变结束这段惨烈历史事件的长篇报告文学,由民革中央副主席修福金题写书名,民革中央副主席郑建邦作序,具有填补同类题材空白的重要意义,拟投拍30集同名电视连续剧。公开出版了《回首已远》、《悠悠独山情》、《黑血南天》三部著作,已发表作品230余万字。

  因在报告文学创作领域取得的成就,2013年4月被授予“中国报告文学优秀作家”荣誉称号。2015年获民革贵州省委授予先进个人,2016年获民革省委表彰为全省优秀党员,2016年获县委、县政府表彰为“特别贡献先进个人”。

  中央电视台、民革中央网、贵州电视台、团结报等多家中央、省州媒体相继对其进行过采访和专访报道。

责任编辑:李娟 最后更新:2019-05-01 09:5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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