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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弦歌》
2014-05-04 09:57:50  来源:本站  点击:  复制链接

  编者按:

  《烽火弦歌》是描写抗日战争烽火中,著名的国立十一中学师生生活的长篇纪实小说。 作者李渔村。

  在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急之秋,一批爱国教育家,挺起不屈的脊梁,筚路蓝缕,创办抗战中学,以求教育救国;一批又一批学子卧薪尝胆、发奋苦读,期做国家栋梁……小说以众多的人物和大起大落的情节,塑造了那特殊环境中民族文化英雄的群像,展示了一部战争苦难中的校园传奇。著名作家何立伟在序言中指出:“本书叙述了一种与爱国和民族凝聚有关的情操,一种向上的、坚韧的、火热的、团结一心而又感人肺腑的情操。本书显示了国家精神的价值,显示了一个民族有时候要‘向后看’的必要性――并不是只有前瞻的姿势才是最动人的。”

  全书四十余万字,已由时代文艺出版社出版,现刊其全文,以飨读者。

  作者李渔村简介:

  李渔村(1941~),湖南岳阳市人。1963年大学毕业。当代作家,编辑家,中国作家协会成员。笔名蒲菰子。湖南文艺出版社原小说编辑室主任,编著宏富,颇具影响。责编的长篇小说、历史小说、散文系列约30多部,社会影响较大,曾被评为湖南省出版系列优秀编辑。酷爱自然,痴迷奇石,长沙向阳门第建有潇湘奇石馆。常思感恩母爱,年届耄耋,倾家资于故乡岳阳建母爱纪念园。


  序一 穿透岁月的光芒/何立伟

  我不知道怎样评价这本书——《烽火弦歌》。它里面记叙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

  记叙了那些逝去的岁月和歌声,记叙了那个叫国立十一中的学校和那个叫竹篙塘的地方。关键的问题是,这本书记叙了一种与爱国和民族凝聚力有关的情操,一种向上的、坚韧的、火热的、团结一心而又感人肺腑的情操。

  于是这本书显示出了国家精神的价值,显示了一个民族“不忘过去”的必要性——并不是只有前瞻的姿势才是动人的。

  为什么在山河破碎的艰难岁月,那些知识分子和普通民众身上会涌现出牺牲自己,同纾国难,在前线,在后方,无不用自己的一切为民族的胜利复兴竭尽全力,死而后已的光荣的精神?那样的风气,那样的心力,那样的舍小家为大家,那样的万众一心。

  那是叫人痛苦也叫人激奋的年代。“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这首诗写照了兵荒马乱中的民生,但它不能反映同是兵荒马乱中的竹篙塘的人们。他们在用教育兴邦,在不屈不挠地培养国家的元气和血性。他们是破碎山河中的一片绿色。他们是希望和锻造希望的人。他们知道,只要这个民族的元气在,血性在,文脉在,这个国家是不会灭亡的。永远不会。什么叫“卧薪尝胆”啊!我认识这本书的作者——李渔村和易岘庄夫妇。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刚刚从事文学创作时就认识了他们。那时我是教书匠,他们两口子也是。而且,他们也在写小说。我们是经常走动的文友。他们夫妻俩感情很好,琴瑟和谐。我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羡慕这两口子的恩爱关怀。

  我后来还和李渔村同在长沙市文联供职。我是文学专干,他是杂志编辑。我们常常在一起聊文学。那时候,我们对文学是何等倾情。李渔村的眼睛里总是燃烧着热爱的炽火。那温度灼烤我,并让我感动。那时,他刚刚步入中年。他家里时常有文友汇聚。窗子外头有两株芭蕉,我们就坐在芭蕉树的阔大的叶子下喝茶聊天,谈论文学和未来。他太太易老师文静地坐在一旁倾听,并递茶送水。她面带浅笑,很少插话。现在,白云苍狗,夫妻都退休多年了。但他们夫妻经常出去旅行,仍是夫唱妇随。跑了很多地方,写了很多书。两口子如同手指和琴弦,奏出他们心灵的和弦。这多么难得。他们把对文学的热爱坚持到了两鬓飞霜。而且,他们对生活也保持了新鲜和好奇。李渔村收集奇石,易岘庄投身摄影。他们仍然年轻。

  那天在饭桌上,我听易老师唱起了他们在竹篙塘年代唱的歌,她唱“淡淡的三月天”,唱“昨夜我梦江南,梨花白如雪;今夜我梦江南,白骨盈荒野”。我的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那在简单里起伏的旋律,那明白晓畅的歌词,把人带到了烽火遍地的岁月。“淡淡的三月天,杜鹃花开在山坡上,杜鹃花开在小溪旁……”她唱得非常好,准确、婉丽、动人,并且一往情深。

  也许这就是她的情结——竹篙塘情结。她生于一九四一年,竹篙塘就是她的出生地。当年,一大批爱国的教育家、教授、海外归来的抗侮的学者,为了培养民族的脊梁,为了中华文明的薪火不被侵略者的铁蹄踏灭,历尽非常,创立了国立十一中。他们办学十年,迁徙四番,高唱着他们自己编写的校歌:“殷忧启圣,多难兴邦,八方子弟,萃集一堂……我们责任綦重,年富力强,大家进德修业,期作国家栋梁。中华民族,前途无量;国立十一中,万丈光芒!“这歌声飞扬在抗战的烽火岁月,激荡了民气,振拔了精神,鼓动了赤子报国的热血衷肠。

  而当年国立十一中的总务主任易子通先生,正是易岘庄女士的父亲。

  那段历史她从小亲炙,耳濡目染,难以忘怀。

  夫妻二人决定把那段历史写下来。这就是这部书的缘起。从二○○三年到二○○六年,他们花了三年的时间,亲赴竹篙塘等地考察体验,翻阅了数百万字的史料,并对当年办学的健在的老人进行采访。这本书当是呕心沥血之作。这本书的字里行间浸透的感情既是个人的,也是民族的。它不是追思,而是发掘,发掘这个民族在当下社会已变得极为稀缺的精、气、神,发掘我们的民族魂。他们是在做一件有功德的事,以此唤醒麻木的神经。

  透过这本书,我们回过头来“向后看”,会发现一种似乎久远的灼热而严肃的目光。它盯着我们的后背和脊梁。我们还会活得那么心安理得吗?

  (何之伟,著名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沙市文联主席。)

  序二 壮怀激烈的教育史诗/杨高石

  《烽火弦歌》主要描述了选址于竹篙塘、创办于一九三九年,停办于一九四五年的国立十一中数千师生汇聚一堂、患难与共、卧薪尝胆、救国救亡,在抗日烽火中弦歌不断的故事。这一纪实小说生动地体现了母校国立十一中及其创办者们的人格魅力和爱国主义精神,它对我以及广大校友是值得十分珍惜和纪念的,对当今的教育界、教育事业的改革和发展也应该具有重要的学习参考价值。

  然而,我们为什么能在抗日烽火中坚持弦歌不断?这就不应忘记武冈、洞口、竹篙塘以及辰溪、溆浦、龙潭一带的父老乡亲,在那极其艰苦的战争环境下既要积极支援前线,又要千方百计供养我们!更不应忘记,我们的三湘军民,从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五年,在那抗日战争胶着的年代最酷烈的最前线,他们坚持浴血奋战,前仆后继,舍生取义,英勇牺牲,为国家为民族建立不朽功勋,用生命保卫了我们那特殊的校园生活!

  一九三八年十月,日寇侵占了武汉。经过近一年的准备,一九三九年九月日本内阁宣称“以战争解决中国的时机已到”,他们调集了十八万主力部队,从赣北和鄂南方面同时发动进攻,侵入湖南,直犯长沙。从此,三湘军民开始了八年全面抗战中在湖南主战场区的六年前线抗敌。

  特别是一九四五年四月六日的湘西大会战,竹篙塘以及周围的石下江、山门、新宁、武冈、武阳等遍地都是战场。在中美联合空军部队的支援下,艰苦卓绝的数次大会战终于击破了日军打通粤汉线的梦想,并阻敌于雪峰山下,迎来日本投降的最后胜利。在历次会战中共歼敌十六万余人,我军先后牺牲的将士也有数万人。三湘军民,英勇杀敌,为国捐躯,壮怀激烈!读一读《湖南四大会战》中那无数可歌可泣永昭日月的史实,就能更深刻地体会到我们的“烽火弦歌”何其来之不易!

  近十年来,不但由各地校友轮流编印了十辑《母校情思》,还由邵阳、洞口等地政府出版了《山高水长》,在竹篙塘母校原址竹市镇中学树立了纪念碑,隆重纪念了国立十一中创建六十周年;竹市镇中学全体师生还以国立十一中的校歌为校歌、国立十一中的校训为校训,以宏扬和继承国立十一中精神为契机进行教育改革;二○○五年,邵阳市还批准在竹市镇中学内建立永久性的“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在这样的背景下,敏锐的作家李渔村、易岘庄夫妇不失时机地以高度的责任感和浓烈的竹篙塘情结,激情满怀地昼夜奋笔,创作出这一长篇纪实小说《烽火弦歌》。我认为,《烽火弦歌》不但是一部以文艺形式描写在抗日烽火中数千爱国师生特殊校园生活的优秀之作,而且也是一部壮怀激烈的教育史诗。在这一意义上可以说,它与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军事史料《湖南四大会战》前后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读罢《烽火弦歌》,作为一名国立十一中校友,我不但重温了一遍对我坎坷人生具有重大潜化影响、在我灵魂深处蕴藏不屈精神力量的那难忘的六年特殊校园生活;同时,它似乎还要把我带到那个历史的梦境,在梦中再回到自己的青少年时代,再回到烽火弦歌的竹篙塘,再去重新寻觅小说中那一个个故事中的主人公们——我熟悉的和不曾认识的老师和同学(他们之中许多人后来成为新中国的模范教师、模范校长以及科学界、医学界、文艺界、历史界、教育界、外交界乃至政界等各方面的栋梁之材),好再向他们学习更多的东西,以弥补我当年的懵懂无知和漫不经意……

  由衷地感谢《烽火弦歌》的作者以及支持它出版的出版社。

  (杨高石,昆明理工大学教授)

  第一章 曼真园的桃花

  古城邵阳城南,青山绿水之间,有一片灿若云锦的桃园。桃园不大,占地约十亩,却栽了一园的太湖水蜜桃。成排成行的桃树,青枝参差,绿叶扶疏,生长得十分茁壮。青枝绿叶间,花事已浓。有的含苞欲放,羞涩迟疑如处子;有的盛开,灼灼其华,娇姿欲滴;也有花瓣辞枝飞下,漫天嫣红,落英缤纷,树间小径便铺了一层花毯……桃红又是一年春。无数的蜜蜂泥蜂长脚蜂和结队翩翩而来的彩蝶嗡嗡嘤嘤,赶集似的在花间忙碌不休,把整个桃园闹得沸沸扬扬。

  桃花不解人间事,蜂蝶不解人间情。它们只知闹春,哪里知道远处大炮隆隆,近处难民如潮、山河沦丧、大难临头呢?

  这是一九三九年四月中旬的一天。卢沟桥事变之后,国事一日不如一日。前年十二月,首都南京沦陷,三十万同胞惨死兽兵屠刀之下;一九三八年六月至十月的武汉大会战,一江血水向东流;十一月岳阳沦陷,湘北门户洞开。就在十一月十一日岳阳沦陷的当天,湖南省主席张治中收到蒋介石的电报:“长沙如失陷,务将全城焚毁。”

  当时《中央日报》社论称:

  长沙近三十年来,物资、人力欣欣向荣,全国都市中,充实富庶,长沙当居首要。百年缔造,可怜一炬。

  湖南政府逃亡到湘南小城耒阳。马路上的难民顾不上敌机轰炸、机枪扫射,向西逃、向南逃,啼饥号寒,哭声震天。

  在日本鬼子的铁蹄践踏下,中华大地山河破碎,一片狼藉……

  桃园深处,小径尽头,有一座两层小楼,门口挂有“国立湖南中学筹备处”的牌子。二楼临园的一眼小窗间,忽然飘出一阵小提琴声,一个穿背心的年轻人在窗口练琴。不,他不是练琴,是一段强劲的旋律从他胸中奔腾而出。这旋律时而急骤,如万马奔腾席卷大地;时而澎湃,如江河涌浪势不可挡——这是《游击队员之歌》。从此,这个苦难的民族又多了一支战歌。

  旋律中,又一扇小窗打开,一个满头白发、满面愁容的老者伸出头来,静听了一会儿,对年轻人说:“绿汀,这曲子强劲有力,必然会流传开来。但是,你得停下来收拾东西,我估计杨主任他们今天该回来了。”

  这老者名贺曼真,是北平农业大学的教授。年老退休之后,创办这个桃园。这两年桃子已经丰收,从江苏移来的水蜜桃品种优良,早已闻名遐迩。谁知道,一场猝不及防的残酷战争,将世外桃源的美梦打得粉碎。“更能消几番风雨,只可惜一片江山”。一夜之间,老人决定将桃园让给国立湖南中学作筹备处,自己和家人搬到城中一处又矮又窄的房中居住。聊可自慰的是,学音乐的侄子贺绿汀,已创作了许多慷慨激昂的战歌,唱响在民族抗战的大战场。

  叔侄二人刚离开桃园,门前马路上奔来两匹快马。前头是一匹高大肥壮的红鬃马,鼻孔喷张喘着粗气,浑身汗水使一身红毛更加油光水亮。驰进桃园的瞬间,红鬃马人立而嘶,并就地打起了旋子。

  马背上的骑手西装革履,披黑色大氅,威风凛凛。见马耍烈,轻声一笑,不慌不忙,左手执辔,右手在马背上拍了一掌,那马立刻安静下来。

  后面是一匹小白马,蹄声嘚嘚不紧不慢跟了上来。马上骑手一袭蓝色家织布长袍,圆脸上一副黑边圆眼镜,给这浑身土气的中年人添上几分儒雅和憨厚。

  听到马蹄和马嘶声,屋里五六个人迎了出来。

  “杨主任、李主任从耒阳回来了!”

  “两位主任辛苦啦!”

  杨主任整整西装,朗声笑道:“我的骑术还算过得去,几百里不在话下。只是苦了际闾……”

  李际闾在工人帮助下跳下马来,一跛一跛地笑道:“宙康,算服你了,跑得这样快!哎哟,骨头都散了架,我都成罗圈腿了……”

  杨宙康于一九○○年生于长沙市局关祠小巷中,父亲是铜匠,每日挑担串街,为人修补铜器。因家境贫困,直到五十岁,他才与一个二十岁的四川姑娘成婚。成亲后,夫妻和睦,妻子能干贤惠,生养两个儿子杨正宇、杨宙康。

  父亲日夜辛勤劳作,母亲贤能勤俭持家,从此,家境渐入小康。正宇、宙康也入学读书。

  正宇中学毕业后,考取官费去日本读书。老二宙康,自小颇为调皮,办事有主见,敢作敢为。十岁时,曾单身一人去醴陵玩耍。就读明德中学时,参加驱逐军阀张继尧的学潮被捕,被迫逃到日本,投奔留学的兄长。不久,便考取公费,一九二○年人日本东京师范大学历史系,一九二四年毕业,回国任广东大学教授,后又去教育部任职。

  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后,杨宙康投身抗战洪流,在湖南省主席张治中举办的抗日民众训练处任副教育长。长沙大火发生后,张治中去职,薛岳继任,民训处停办。张治中深爱这个有才能、肯实干的年轻人,便向薛岳推荐了他,筹办国立湖南中学。任命书下来,杨宙康为主任,同样留学日本的吴学增为副主任。

  杨宙康得到主办一所中学的机会,视为实现自己教育救国理想的大好时机,便邀集留日时的朋友——民训处的同僚李际闾、阮湘等人,在邵阳成立筹备处,紧锣密鼓地干起来。

  当时,由中央教育部拨款筹建的国立中学,全国共有三十四所。湖南境内两所,办在湘西所里(吉首)的是国立八中,多是安徽籍流亡师生,也接纳本地流亡学生。他们是投奔安徽籍的张治中而来的。后来的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和夫人劳安,就是在长沙大火之后,从长沙步行到所里,考入此校读书的。另一所便是国立湖南中学。筹建不久,全国统一编序,湖南中学正式定名为“国立十一中学”,主要接收湖南沦陷区、战区的流亡学生。

  杨宙康受命之后,为学校选址的事,与薛岳及湖南教育厅当局产生了分歧。书信、公文无法阐述清楚,电话中也难以说明白,便决定去耒阳见薛岳。

  杨宙康、李际闾晓行夜宿,水陆兼程,赶到了耒阳。

  古镇耒阳,蔡侯祠门口。军警密布,双岗复哨,一色美式冲锋枪,虎视过往行人。

  杨宙康二人抬腿迈步走进大门。副官模样的人见来者气度不凡,供查验的证件中有张治中手令及教育部任命书,便请他们在蔡子池边的小亭中等候,自己立马去通报。

  蔡子池呈长方形,面积约五亩,池水泛黑色,相传是汉代蔡伦造纸时的水池。小亭中竖有褐色巨石,据说也是汉代之物。

  他们在亭子边坐下。杨宙康说:“际闾兄,这里曾造出人间第一张纸,人类文明由此而跨进一大步。有历史学家说,两千年来,中国施之于日本者甚厚,有造于日本者甚大,百年来日本报之于中国者极酷,为祸中国者独深。近代中国所遭受的创痛,虽然不能说全部来自于日本,但实际上以日本给予的最多最巨。眼下,这穷凶极恶的小国,置我们这样的大国于万劫不复之境,国民成了流离难民,政府成了流亡政府,真是岂有此理!”

  李际闾叹道:“只有振兴教育,为国储才,才能拯民族于危亡!宙康,我们一定要把校址选好,把学校办好,为抗战建国出力!”

  说话间,见屋中走出一群军官,像是军事会议刚散。副官来传,薛长官在会议室接见。

  二人赶忙走进去,见室中尚有三位将军。站在门口,向他们伸出手来的年轻将军,肯定是薛将军了,其他二位不认识。

  这位绰号“老虎仔”的薛将军,一眼看去便知是广东人无疑:个头不高,宽额高颧,瘦削清秀,精明能干,气度不凡。他十六岁便进入保定军校,以后从士兵升到将军。一九三七年八月,被任命为19集团军总司令,在淞沪会战中,他乘坐的轿车被日机轰炸,司机和卫兵全被炸死,车子爆炸起火,他却奇迹般脱险。武汉会战后,薛岳升任第九战区司令长官,成功指挥了第一次长沙大会战,成为抗日英雄。

  薛岳握了握杨宙康的手,又伸手给李际闾,笑道:“不用介绍,这位一定是李先生了。你二位同是留日名士,却一土一洋,双璧相映,有趣得很!为国立中学选址的事,省教育厅把你们告到我这里。我主要是指挥打仗,湖南省主席的帽子刚戴上,哪有时间管你们学校选址?”他有些不满地一口气说下去,不容杨李二人插嘴,“据查,日本一张军事地图上,没有占领湘东酃县的意图,教育厅认为,学校办于粤汉铁路以东的酃县较为安全。你们却坚持在粤汉铁路以西的武冈设校,是何道理?”

  见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老虎仔”咄咄逼人,杨宙康微微一笑,从容道:“报告薛长官,国立中学选址,我们已实际调查研究多次,现已确定为武冈县竹篙塘镇。其理由是:竹篙塘远有雪峰山为屏障,近有湘黔公路和资水为交通,与重庆教育部联络方便。学校设于粤汉路西,既可避开敌人骚扰,又有大西南广阔地区可资回旋。若孤悬路东敌后,一旦经费供应断绝,必难以维持,此其一。其二,竹篙塘是一小平原,盛产稻谷、甘蔗、油菜,有山有水,是学子读书修业的理想之地。离洞口镇、桃花坪及武冈城仅一天路程,能保证学校数千人粮油柴之所需。其三,此地在抗战前为富庶之地,有各姓大祠堂六座,空置的公屋数十间,学校可以因陋就简,借屋办学,省去大兴土木之糜费……”

  李际闾插嘴道:“其四,更为重要的是,当地民风纯朴,地方士绅热心办抗战学校。当地百姓和乡政府听说我们要去办中学,都极表欢迎,扫榻以待。我们对竹篙塘的了解,就是在竹篙塘本地人士,湖南第二民众教育馆的欧阳刚中先生和康乡乡长曾兴炎大力支持下进行的……”他一口巴陵土话,声高音尖,土气得令人发笑。

  薛岳倾听他们的申述,微微一笑,宽容道:“你们调查如此扎实,思谋如此周密,看来,二位都可以当我的参谋长了。”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作声的李明灏将军,站起身慈祥地对薛岳说:“伯陵,既然让他们办学,就让他们自主放手干,不要听教育厅那些酸腐官僚的。那些老爷们坐在办公室里,不做调查,指手画脚……”

  另一位有一双鹰眼,威风凛凛的将军一直绷着脸站在窗前,忽然插话说:“二位先生大胆去干,办好学校是正经事。我叫王耀武,只要兄弟我能帮上忙,当尽力而为。”

  杨李二人再三向三位将军道谢,喜滋滋退出蔡侯祠,租了快马,一路飞奔而回。

  曼真园堂屋中,筹备处主任、副主任、工作人员加工友十五人,召开工作会议。除几个工友,一色的留日学生,一色光头。

  十九世纪晚期以来,凡留日男学生都剃光头。这并未见诸官方文书规定,而是不约而同。半个世纪中,约有三万留日学生,绝大多数男生都剃光头,女生剪齐耳短发。这些留日学生都是有志之士,都抱着拯救祖国、振兴民族的思想,考取官费或自费去日本的。日本同学那种朝气蓬勃、积极向上的精神,那种精干果敢,像是随时准备与人搏斗的武士道做派,都令他们震惊。学日本同学的精神和做派同时也是对那个积弱衰微、长辫拖身的腐朽王朝的痛恨和反叛。留日学生剃光头,他们终身都保留这个习惯。

  现在,筹备处这些先生们的光头,也带来了未来中学全体男生的光头,决定了全校师生的精神面貌,影响了一个时代。

  杨宙康站在堂屋上首,环视大家一眼,摸摸自己的脑壳,取笑说:“这样多灯泡,以后办公不用点灯,可以节省办公经费。“大家都笑起来,“今天首先要宣布的是,我们的学校按全国统一编号,命名为‘国立十一中’,国十一,竖写即是‘国士’,预兆我们学校是‘国士’的学校,是国家栋梁的摇篮。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国破家亡的年代,我们肩负起民族的重任,把学校办好,把每个学生教好,决不辜负国家的期待……”

  杨主任的一席话,使筹备处的每个人都充满激情。半年多以来,湘北重镇岳阳失守,长沙“文夕大火”,数十所中小学一夜之间化为瓦砾,抗日民众训练班停办,全省流亡失学青少年已达二万余人。这些都是国家未来的主人啊。办好学校,为抗战建国培养人才,真是迫在眉睫的事。大家都感到肩头担子的分量。这沉重的担子,需要每个人的献身精神。

  吴学增站起来,翻动手中一大叠材料,推了推圆形玳瑁眼镜,说:“经筹备处多次商议,报请教育部、教育厅批准,学校人事任命已下达。现将各项工作的分工宣布一下。我们的筹备、招生工作仅五个月时间。九月中旬人马一定配齐,十月一日准时开学。”一个战时中学的班子,一个震动湖南、享誉全国、名重一时、影响深远的班子,在烽火中诞生了。组织机构和人事安排宣布之后,杨宙康说:“我任校长,勉为其难,战乱之时,也容不得我推辞,只有竭心尽力而已。好在有各位同仁同心协力。配备的干部和师资,将陆续到位,有些德高望重的硕学大儒,像岳阳的阮湘先生,平江的易子通先生,湖南大学高材生易钟英先生,老教育家彭籨先生,都答应来校任教。有名师才有高徒。我们要千方百计延揽饱学之士来校任教,弄成中学的牌子,大学的班子。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先生说‘大学,非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有众多的大师才能办好大学,中学何尝不是如此?好在郑泽先生、际闾兄延聘大师各有良法,特别是际闾兄的‘一诚二赖三跪法’效果好,已流誉教育界。”

  大家又对竹篙塘的房舍租借修理,即将到来的数千师生的食宿安排,继续招聘教师的工作,对地方政府和驻军的联络,以及校歌、校训、校徽和各项规章制度的订立,作了具体分工,分头进行安排。

  李际闾是岳阳筻口人,中学毕业后,随友人阮河清赴日本求学,得到阮河清三哥阮湘的赏识,教二人学日语,考取公费,进日本东京帝国大学读书。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爆发,阮湘率留日学生回国参加运动,成为五四运动领袖人物之一。后来,阮湘、李际闾参加了北伐战争等一系列政治活动。

  湖南省民众训练指导处成立,省主席张治中委任杨宙康为副教育长,李际闾为指导组主任,办理全省民众抗日事宜。李际闾决心率领他训练的游击队到衡阳地区打游击战。此时,杨宙康接到重庆教育部电报,令他筹办一所国立中学。杨宙康找到李际闾,劝他放弃打游击的想法,共同来办学校。杨李二人在日本时,早有科教兴国的共识,有此机会,当然一拍即合。李际闾欣然接受邀请,并推荐他的留日同学阮湘、郑泽、彭汉涛等人。

  学校筹备期间,李际闾主要负责延聘名师。他一身家织蓝布开胸褂裤,夹把油纸伞,背个布包袱,风尘仆仆奔走在潇湘大地上。夫人何兆先常笑他:“看你老夫子这一身打扮,说是挑夫,手里缺根扁担;说是游击队,腰里没插驳壳枪。像个出门讨账的账房……亏你留学东洋六年,还当过堂堂福建省府教育厅厅长呢。”听着夫人标准的京片子,李际闾憨憨笑着,巴陵土话更土气,“习惯成自然,习惯成自然!”

  白天赶路,多是步行;夜晚投店,是便宜的路边小店。他舍不得花钱,更舍不得花公家的钱。以至后来在一家最便宜的小店的铺位上,与一个穷学生相遇,学生认出了他,大吃一惊,“先生公干,何以要住这样的小店?”

  这天,李际闾偷越封锁线,来到岳阳筻口刘家大屋。他此行的目的是要找到刘大栋,将他“挖”到国立十一中去。刘、李两家本为世交,常相往来。

  刘家有两个出众的儿子,哥哥为刘大杰,是著名历史学家,著作等身,老二刘大栋却是数理化的“全褂子”(全才),从事中学教育,享有盛誉,无论高中初中,不管数理化,都教得极好,极受学生欢迎。据说,已收到三个学校的聘书。这样的好教师,不“挖”去行吗?

  屋场上寂水冷静,不见人影,鸡犬不闻。战争,使这些世外桃源般的村庄丧失了生机。

  李际闾见刘家大门虚掩,便轻步跨了进去。见刘家伯母坐在屋内便三两步趋前,跪在地上叩头,“刘伯母可好!这几个月躲兵逃难,伯母身子可熬得过来?”

  刘母白发皤然,年约八十,脸庞富态,只是眼力不济。见有人跪在脚前,连忙惊问:“么人?么人?”李际闾说:“上屋李家的际闾,特来叩拜伯母安好。”

  老娭毑欢喜道:“我说呢,口里不打生,是么人呢?原来是际闾。你在外谋事多年,还是一口筻口话!”老人叹口气,“凶年乱世,还讲么哩礼信叩么哩头!快起来呀好崽。”

  “不知大杰、大栋兄弟在何处?”

  刘母说:“在屋呢,刚才兄弟商量把两床被子藏到屋后山洞里去,怕日本鬼子打掳。安顿好了他们就出远门,大杰写他的文章,大栋教他的书……你起来呀!”

  这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李际闾心生一计,继续跪地不起,说道:“伯母,侄子有难处,要你老人家帮我一把!”

  老人正色道:“我能帮你么哩忙?起来说话哩。”

  憨人自有憨办法。李际闾说:“伯母不答应,我不起来。”

  这时,大杰、大栋兄弟跨进门来。两兄弟齐刷刷身高体壮,气宇轩昂。大栋说:“这不是际闾兄吗?你唱的哪一出呵?”

  际闾并不理大栋兄弟,仍对刘母说:“我要大栋到我的学校教书!”

  老人乐了,抚掌笑道:“我要当得先生,我就跟你去啰。聘大栋当先生,要求他啰,求我有么用?早两天三个学校来了聘书……”

  李际闾仍跪地不动,低头道:“我只求你老人家。儿不违母命,你老答应了,他就会答应!”

  刘母笑道:“若不答应,我堂屋里要跪个眼了!好,好,答应你。大栋么哩学校都不去,就到你那里去!大栋听见了么?”

  大栋事母至孝,母亲的话从不敢违抗,忙挨着李际闾跪下,“别的学校都不去了,就跟际闾兄去。”转过脸说,“际闾兄,这总行了吧?”

  李际闾脚也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自此,在国立十一中,每年春节向教职工老父母拜年,或老父老母生日,李际闾、杨宙康、郑泽等人及他们的夫人,都对老一辈行跪拜礼,成为传统。

  第二章 在张谷英村

  五月,曼真园的桃树枝上,缀满一串串青果。看来,今年又是水蜜桃的丰收年。

  湖南各大小报纸,《中央日报》、《大公报》、《力报》、《江南抗战报》、《救亡报》、《小春秋》等等,都在显眼的版面刊登了国立十一中《告沦陷区失学青年书》:

  ……教育部远虑建国人才的需要,特拔巨资创办国立完全中学,抢救沦陷区失学青年为国深造,考试录取后,享有公费待遇……

  校址选在雪峰山之麓,资水之滨的武冈县洞口镇竹篙塘

  五地同时报名招生:长沙市桐荫里女子职业学校,沅陵凤凰寺,湘潭易俗河江西会馆,耒阳杜甫公园,岳阳渭洞张谷英大屋……

  当时的报纸,整版整版都是日寇猖狂进犯,某地发生血案,兽兵杀人多少,强奸妇女多少,烧屋多少,某地敌机轰炸的惨状,某地我军暂作“战略转移”……都是让人揪心的消息,像漫天的乌云,压得一日数惊的人们喘不过气来。短短的一则《告沦陷区失学青年书》犹如漫天乌云中的一道闪电,让人眼睛一亮,在苦难中看到一线希望。消息不胫而走,一下子传遍了三湘四水,失学在家的学生、民训队员都奔走相告,“国立中学招生了,食宿学杂费全免!”“又有书读了!“战区、沦陷区的失学青年,整天在家逃难躲兵,突然听到这样的好消息,许多人马上收拾行装,准备投奔竹篙塘。

  报纸传到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上海、南京、安徽以至于白山黑水间的失学青年,都牢牢记住了竹篙塘,向往竹篙塘……

  湘南、湘北百姓,将大山连绵之间的平地谓之“洞”。渭洞,在岳阳、平江之间的大山中。幕阜山、笔架山、九牛山为四方屏障,中间是平坦丰沃的千亩田畴。一条并不宽大却清水涟涟的渭河,银带似的从平畴中穿过,流经平畴中部龙形山时,渭河一分为二,如两条长臂拥抱这座小山,形成雌雄二水抱龙山的奇观。

  就在龙形山前,渭河之滨,一河分二水的地方,黑蘑菇一般数千间黑瓦砖墙的农舍一片接一片黑压压坐落成一座大屋场,这就是闻名遐迩的古村——张谷英村。

  据传,明代官员张谷英经长时间选择,最后选定这块注定人丁兴旺的双龙戏珠风水宝地定居下来,几百年时间,发展到子孙千户数千人丁。这屋场,一个堂屋接一个堂屋,蜂窝一般铺展开来,形成百个天井百条巷的迷魂阵。屋基和门框全是整条巨石,墙上砌的都是青砖。老龙门正对田野,兀然突出一黑色圆石,这是传说中的龙眼。渭水如银带绕屋基流淌,石河床中凿有石盆石井,有百步三桥奇观。世情太平时,此地是通往平江、长沙的古道,石板路上马蹄声不绝。穿红着绿的妇女在河边洗涮,向过往的熟人招呼调笑。过年迎春或有大喜事,张谷英村可以同时出动二十条花龙八十对狮子,锣鼓喧天震云霄;如遇与邻村有纠纷,一声三眼铳,千条汉子千条棍,齐刷刷一声吼,九牛山也抖三抖。张谷英村很强大,几个毛贼休想进屋场,进了屋场休想走出迷魂阵;成连成排的土匪也休想骚扰,村头灯一亮,成千长棍土铳短刀布阵,进犯者有来无回……数百年来,张谷英村没有遭过兵燹,屋宇连椽接栋,鸡鸣狗吠,安享太平——原因是张谷英村太强大了。

  此刻,偌大的张谷英村,以其崇山峻岭中的特殊位置,以其古屋深巷,掩护着岳阳流亡县政府,掩护着战时临时中学和刚挂牌的“国立十一中招生点”。

  为在张谷英村设招生点,将战时临时中学百多名学生及零散学生抢救到竹篙塘去,国立十一中筹备处费尽了心思,讨论时意见难以统一,因为教育部创办国立中学的目的是抢救流亡学生,规定只能招收沦陷区和战区的学生。此时,湘北只有临湘、岳阳两县被敌占领,长沙尚未沦陷。临时中学的学生中,就有长沙大火以后逃过来的学生,也有宁乡、湘潭的学生。这些地区的失学青年招不招呢?招吧,进校后都享受公费,教育部会不会拨款?不招吧,事实上他们都已因战争而失学。

  被任命为教导主任的郑泽,竭力主张先行招收,再向教育部请示报告。因为长沙及周边地区虽暂未陷落,但敌我对峙只有一条小小的新墙河,敌军虎视眈眈,进攻是早晚的事。这些地区的学生都在逃难,学校都已停办,长沙许多学校外迁,许多贫困学生不能跟读,实际上都成了流亡学生。这些学生有的被困家中,没有书读,没有出路;有的失家离乡,到处逃亡,随时都有可能被敌人残杀或被俘虏。

  抢救这批青年,不让他们落入敌手,是十分紧迫的事。

  杨宙康、李际闾、吴学增让筹备处的同仁们商量了两天,最后同意郑泽的意见,一面呈文向教育部请示,一面拟派得力人员潜入临湘、岳阳,与在岳阳张谷英村苦苦维持战时临时中学的廖莘耕接头,将那边的学生招收拢来,冒险带到洞口竹篙塘。

  一九三九年七月,国立十一中筹备处已迁到竹篙塘魁公祠。只留了几个人在曼真园继续招生,接待外地投奔学校的师生,进行扫尾工作。这时的筹备处,工作人员虽已增加到二十多人,阮湘先生带着丁淮十、杜显振几个人都来了,但杨宙康和李际闾、郑泽仍为工作的千头万绪、人手不够而发愁。朱汉、郑泽负责联系地方各界,清理祠堂、公屋,六座祠堂要搬空,粉刷、修理门窗。等到八月九月,招生工作结束,大批人马开来,总要有安身之处吧?陈鸿年安排采购柴、米、油、盐事宜。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即将来到的数千人,吃喝拉撒,可不是小事。杨宙康作为一校之长,主要精力用在联系教育部、地方政府、驻军、新闻界以及各方土地神圣,哪怕一点工作不到位,都有可能出现摩擦。李际闾、阮湘等人则利用自己的名望和影响,向各方写信、打电报,将各处名师延揽到竹篙塘来。

  眼下,一个钉子一个眼,抽哪一个到临湘、岳阳去呢?

  那天,杨宙康、李际闾、阮湘在魁公祠商量教务,正在搬大门板的杜显振走上来,拍拍身上的灰,一拱手,说:“三位领导,我可以去临湘、岳阳。”

  杨宙康和李际闾只知这个三十出头的人是随阮湘先生来的,对他并不熟悉。只见他中等身材,穿对襟大褂、青布裤,一双大眼睛透出沉毅、果敢的神色。

  不待三人开口,杜显振不紧不慢地说:“我是岳阳本地人,熟悉那边的情况。我有把握做好这件事。”

  这个勇于负责的人引起杨宙康极大的兴趣,“那边的学生大约有一百多人,要在千里之外将他们安全带过来,可有千难万险……”

  杜显振重复说:“我有把握。”

  李际闾瞪大眼睛:“你要带几个人去?”

  杜显振:“就我一个。”

  阮湘摸摸满头白发,点头道:“请二位放心,杜显振是我在岳阳当县长时的军事科长。跟着我,刀架在颈梗上的事也经历过,他会办事。不过此次……”阮湘严肃说,“关系上百人的安全,不能有半点闪失!”

  杜显振说:“我晓得!个把月时间,我把那些伢妹子带过来,一个不丢下!”

  短暂交谈,杨宙康已断定这是个能委以重任的人。他向李际闾点点头。

  李际闾喜出望外:“要得要得,这就劳为你了。你去总务室领取来去盘缠,明天起程。”

  “今天起程,天黑可以走到邵阳……”杜显振向三位一拱手,转身离去。

  只用了三天两夜,杜显振到了临湘县县城长安。

  长安镇是湖南最北边的一个小镇,是湘鄂交界的边僻湖荒之地。汉唐时期,获罪的官宦被充军到此地,思念家乡长安,便将这荒蛮无名小镇也命名为“长安”。近两年,这个小镇才开始热闹起来。

  说热闹,太平时,人口不过五千,街长不过一里,街头县衙门口跌个铜钱,叮叮当当可以滚到街尾豆腐店水缸边。

  街不大,人却极复杂。长沙、岳阳的“洪帮”、抗日游击队、汉奸密缉队、维持会、宪兵队、土匪流氓,各色人等,鱼龙混杂,熙熙攘攘。日本人占领汉口以后,这个小镇便是他们南进的大本营,城边炮楼碉堡林立,黑洞洞的机枪眼窥视过往行人。日本巡逻队一队接一队,军靴橐橐声中,街上灰沙弥漫。

  杜显振在街尾一家客栈住下。他的绑腿里,有日本人的良民证,密缉队的路条,游击队侦察员身份证,还有盖了第九战区长官司令部关防的任命书。一路之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大模大样,倒也顺当。

  他旁若无人在方桌边坐下,跷起二郎腿,将桌上的茶杯倒扣,左手拇指竖起。这是湘鄂边界“洪帮”的暗号。

  满脸愁容的店老板,猫一样踱到桌边,低声说:“我的爷,日本人杀人不眨眼,你的胆子也太大……”

  杜显振鼓他一眼:“大路让一边,牛马过一千!怕他个屁!我问你,县政府迁到哪里去了?”

  店老板瞄了周围一眼,嘴皮打颤道:“迁到谢家山去了……我的爷,千万要小心……”

  话未说完,只见一队日本兵押着一个赤膊中年人,在店前坪里站定。那个赤膊人被绑在一匹大洋马上。日本人三两下将针头插入那汉子的静脉,又将一个针头插入洋马的血管。那汉子的血,便汩汩流入洋马体内……

  开始,那汉子破口大骂:“鬼子,汉奸,千刀杀的,我×你娘……“不到一盏茶工夫,汉子脸色蜡黄,无声无息了,日本人哈哈大笑。

  可那血管中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流,从人体流向马体。

  原来,日本人占领临湘以后,凡抓到游击队侦察员,就在大街上输血,一是杀鸡给猴看,想镇住游击队的气焰;二是据说战马输了人血,就会变成千里驹。

  杜显振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嘴皮咬出了血。

  鸡叫动身,杜显振快步流星赶到了谢家山口。一条十多里的大山道,他通过了游击队的五道岗哨,来到了临湘县政府临时驻地——一座破败的大王庙中。

  听说国立十一中招生人员到了,早在报上得到消息等在这里的失学青年十多人,围了上来。

  这其中为首的学生叫曾一,已经十九岁,腰圆背宽,是个大小伙子。他出生于长江南岸一个贫苦农家。前年他已经考入湖南省立一师。去年,学校迁到湘乡篷家台。暑假参加军训,学生被分到各县做民训工作,他被分到临湘。就在这时,临湘、岳阳相继沦陷,他被困家中,与学校失去联系。今年上半年,他去沈家湾私立小学教书,但一心想重新就学。

  这时,他听说新建的国立十一中,校址在湘西雪峰山下的竹篙塘,有一个完整的中学教育体系,又像一个完善的青年福利救助机构,不要学杂费,连学生的生活、医疗费用都包下来了,真是天大的福音。他便约集了几个同学,早两天赶到了谢家山。

  杜显振见曾一老练成熟,便问:“你们路北地区,能联络到的同学都来了吗?”

  曾一说:“没有,还有几个没联系上,被困在家里。又怕碰见日本兵,又怕国军抓壮丁,都不敢出门。”

  杜显振问:“你同我过去,把他们招来,敢不敢?”

  曾一沉默了一刻,说:“我熟门熟路,倒是不怕。只是要越过粤汉铁路去路北,是很危险的。”

  杜显振拍着曾一的肩膀,“你不怕,我也不怕。今天夜里就过铁路。”

  临湘沦陷后,粤汉铁路的这一段,是我敌双方活动最为频繁的地方。日本人要占铁路,保证其运输畅通。沿线碉堡林立,夜里探照灯扫个不停,只要见人靠近,就举枪射击,“呜——呜”警报声彻夜不停。抗日游击队也频繁出动,扒铁轨,抢物资,大小战斗随时发生。

  曾一带着杜显振,趁黑抄小路赶到铁路边,潜伏在深水沟中,等鬼子的巡逻车一过就在探照灯闪开的一瞬间,像两只野猫跃起越过铁路,蹿人树林。

  在路北一个小村子里,曾一集中了八个学生,准备当晚过铁路,回到谢家山。路北游击队的侦察员侦知了这个情况,报告了大队长沈景嵋。

  沈景嵋本是当地一个老实农民,全家世代耕作长江边的湖田。三个月前,日本鬼子进村打掳,烧杀抢掠一阵,一刺刀挑倒他七十岁的爷爷,又一枪将他十岁的弟弟打死在田塍上。沈景嵋当晚磨快了一把大刀,一声喊:“有活路了!”拉上本村十来个青年上了山。两个月之间,发展到百十支枪。他听说几个学生随一位杜教官过铁路,当即骂道:“这位杜教官是不是疯了?拿人家细伢的小命耍!“便命令两个得力侦察员,带领杜显振等人走麦坡岭小路过铁路,他带一个小队在一里外开枪射击,来个声东击西,掩护他们过了铁路。

  越过麦坡岭,在丛林中钻到一个叫竹山的地方。这里是另一支游击队艾荆树部的驻地。沈景嵋的侦察员向艾部进行了交接,才返身回去。

  抵达竹山时,几个胆小的学生担心风险太大,陆续退却了,只剩下曾一、姚焕山、陈又陵三个学生。杜显振一时也着急起来。

  艾荆树大队长一身破粗布衣,手里拄一把日本东洋刀,说话却像个教书先生,显得很有文化。他接见了杜显振四人,说:“国难如此,几位冒险求学,很不简单。杜先生只身到来,更是大义大勇。你们是国家的希望!”

  艾大队长留他们住一晚,每人送一个银元作路费。第二天一早又派一名精干侦察员带领,走小路继续前行。

  穿山过岭,时伏时行,上午来到一个名叫王禾塘的田畈。姚焕山忽然喊:“好多人在莳禾呢。”

  大家抬眼望去,只见有十多个壮汉站在水田中,像在莳禾,但全都静静立着,没有纹丝动作。大家好生奇怪,忙走近去,陈又陵惊叫:“全是死人!”

  大概两天前,这群村民在逃跑中被日本人从身后射中,脚插在污泥中,身子没有倒下。

  风吹过来一阵阵尸臭,三个学生都吓得身子打颤,不知如何是好。杜显振轻声说:“快避开,绕过去。”

  刚跨上小巷的木桥,又是一阵恶臭传来,令人窒息。小巷的流水中倒着两匹东洋马尸,已经腐烂,爬满了蛆虫。可能是打掳的日本队伍遭到游击队打击,游击队又遭日本人的报复。

  四个人快步走向山坡,想隐蔽到树林中去。路上看不到行人,也听不到鸡鸣狗吠,有的屋场被烧光了,一片废墟。有的屋场房子完整,大门却洞开,死一样沉寂。树林后面的红薯地里,有两个剃光头的人在挖红薯,走近了,看得出是年轻妇女,脸上涂满锅灶灰。见四个人走来,都瞪大惊恐的眼睛,一声不吭。杜显振心中沉重,知道这些妇女怕碰上鬼子,遭强奸,都剃光头,抹锅灶灰。他心中叹息一声,老百姓被弄成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了,这日子怎么过!

  杜显振四人到达张谷英村已是第四天了,屋场的招生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廖先生掌握了大部分学生名单,情况熟悉,填个入学表就行了。也有零散找来的,有报师范的,报高中的,读插班的,检查毕业证、肄业证或难民证,都予以通过接收。

  颇伤脑筋的是,报考初一的人数多。因为打仗,小学都已停办,小学没有毕业,甚至只读了一两年,年龄只有八九岁或十来岁的少年,也都叽叽喳喳要求报名入学。杜显振跟廖莘耕商量,只能通过考试择优录取。由廖先生出题,只考算术和语文,一天考一批,上午考完阅卷,下午公布录取名单,接连几天,录取了三批。没有被录取或年龄太小的孩子,都流着眼泪,恋恋不舍地回家去了。

  杜显振和廖莘耕都缓了一口气,一遍又一遍向学生交代注意事项,按军事编制编了排、班,指定负责人,分班安排食宿。准备第二天鸡叫起程,向洞口竹篙塘进发。

  晚上杜显振坐在门口方桌边翻阅名单,有岳阳、临湘、平江、湘阴的学生,也有从湖北赶过来的,年龄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十二三岁。在日寇的铁蹄下,他们无书可读,有的无家可归。他们投奔国立学校,就是投奔国家和母亲的怀抱。明天,这些从未离家离娘的孩子,将跟着自己,冒着炮火,冒着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开始长约一个月的跋涉。这将是一段苦难历程。廖先生年老体弱,能坚守在张谷英村,把学生们招拢来已很不容易。这一路长途跋涉,以他老病之身,能到达竹篙塘,就是大喜事了。一百多人的队伍,都背在自己的肩上呵!他顿时感到肩头担子的沉重。

  杜显振站起身来,想在宽敞的堂屋中打一路金刚拳,活动活动筋骨。这半个多月尽在颠簸赶路,到张谷英村后又忙了几天招生,顾不得每天要打拳的习惯了。

  他刚转身,只见一个小女孩,双手抓着石门框,脸埋在手臂中,在伤心哭泣。

  杜显振赶忙走上去,奇怪地问:“妹子,你怎么在这里哭呀?”他伸手牵她的手,妹子却紧紧抓住门框,像是怕赶她走似的。

  这女孩身子单薄,衣衫褴褛。圆圆的脸上,泪水汪汪的黑眼睛里,闪出灵慧倔强的光亮。

  “快松手呀,这门框要被你扳倒啦!”杜显振忽然想笑,“我认出你了,你叫邓福秋……你一连考了三次,第一次算术是一个‘大鸭蛋’,第二次才得十多分,第三次有进步,得了三十分……我估计你没读完小学,你报考用的临时中学肄业证,肯定是偷来的!”

  “不是偷的!是人家借给我的!”女孩理直气壮,大声争辩。

  杜显振笑了,“好好,就算人借给你的,也不能为凭呀……你还小,明年再报考吧。”

  “我不,我要读书!”女孩发了犟。

  这时,廖莘耕走来,杜显振说:“莘爹,这个邓福秋是被淘汰了的,就是不回去,你看如何办?”

  廖莘耕不置可否笑了笑,吟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无论杜显振去吃饭还是办事,邓福秋都不声不响跟在身后,像一条尾巴。一连三天下大雨,队伍不能起程,她在杜显振身后跟了三天。年龄大些的同学都为她求情:“就让她跟我们一起去吧。这样小就有志向,说不定,将来是个大学问家呢!”

  临到队伍动身,杜显振才无可奈何地点头:“好吧好吧,你跟着走吧。我才见到你这样‘咬筋’的妹子!”

  第三章 三千里路云和月

  就在杜显振、廖莘耕带着沦陷区一百多名学生,日夜兼程奔向竹篙塘的同时,学校的开学工作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学校铁定九月底十月初正式开学,眼下充其量只有五十天的准备时间了。朱汉、郑泽带着一班人马,已经一头扎进竹篙塘,安排房屋修理,准备柴米油盐。而杨宙康、李际闾、吴学增则要在邵阳曼真园、洞口竹篙塘之间奔走。曼真园的筹备工作尚未扫尾,许多应聘的教师和投考的学生仍日夜投奔曼真园,须及时处理安置。所以,他们只能两头兼顾。往往是晚上走路,夜饭后起程,走完九十里路,鸡叫可到竹篙塘。也顾不得满脸黑汗一身风尘,喝一碗稀粥就开始办公。

  令人欣喜的是,应聘的一百多名各科教师都在陆续到位,多数是中学名师,甚至是大学名师。熊邵安、刘若云等人都已到校。大师级的彭一湖等名流,都在来竹篙塘的路上。易钟英、李颖生、李静几个女教师,年轻却都是高材生,有的在湖南中学教育界已成名师。有了好教师和得力干部,不愁学校办不好。另外,又趁衡阳各学校、机关疏散的机会,廉价购进了一批又一批教学用品,图书资料,还有医疗设备和药品。八月初于沅陵、湘潭、耒阳、邵阳、武冈设的招生考点,都在齐头并进开展工作。到目前为止,报名的青年已达一万二千余人,经过严格审查,尚存九千人。原定招生三千人,可根据目前的条件,只能录取两千人。没有录取的青年,要动员他们回家或另谋求学之路;录取了的有些特别穷困的学生,要发放入学路费补助,甚至要为他们联系交通工具……工作千头万绪,大家忙得不亦乐乎。好在筹备处的同仁和新来的教职工,都憋着救国抗战的激情,以校为家,全身心投入各自的工作。

  这天傍晚,李际闾刚跨进曼真园,又拥进来十多个投考的学生,他们是从武冈来的,为首的学生叫葛华民,手中拿着武冈军校主任李明灏将军的介绍信。

  原来,中央第二军校迁到武冈后,李将军为了救济流浪难童,办了个难童补习班,后改名复兴小学。国立十一中招生开始,葛华民这个班刚好小学毕业。李将军便派一名校工,率领毕业班十多人,租了两只小船,送到邵阳报考应试。

  学生赶到曼真园时,已经过了开晚饭的时间。听说学生没吃晚饭,李际闾便叫厨房弄饭。来不及煮饭,工人将剩饭端出来,学生饿了,剩饭显然不够。葛华民等几个大点的孩子只吃了一碗就放下了筷子,想让小同学吃饱。小同学也懂事地放下碗,口说:“吃饱了,吃饱了!”让大同学多吃一点。大小同学互相推让起来。

  李际闾看在眼里,感动得连声说:“好崽,好崽,饿着肚子讲谦让,真是好崽!”

  几年以后,葛华民读到了高三,在一次晚点名训话时,李际闾讲在物资缺短的情况下,同学间要互相礼让,特地提到这次让饭的故事。

  从长沙县福临铺起身,撒开腿赶路,皮积宪和母亲赶到韭菜园桐荫里,已是黄昏时分了。母子俩赶快打听到国立十一中报名处,古银杏树下的那扇大门却已关闭了,原来,报名时间已过。望着大门,皮积宪差点哭出来。中午才听到报名的消息,马上赶进长沙城,一口气走了六十里,谁知过了时间,真令人失望。

  母亲用衫袖帮他擦一把脸上的汗水,安慰说:“莫急莫急,我们明天早点来,会报得上名的。”皮积宪一声不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整个长沙城烧成了废墟,敌机时不时来轰炸,战乱时候,情况瞬息万变,今天能晓得明天的事?也许报名点的先生们已经走了呢。

  战争的苦难,让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早熟,懂得机遇难求。报名通告上,凡是家里被火烧了的学子,都可考入该校公费就读,这对于一个家境贫困走投无路的农家孩子是多么好的机会。看来要失之交臂了。

  见天色不早了,母亲决定回福临铺去,吩咐积宪去河西姨母家。逃出长沙时,几件旧家具丢在那里,看看还在不在。母亲走了以后,皮积宪在韭菜园转了一条街,又踅回桐荫里,心有不甘,再碰碰运气吧。

  站在银杏树下,他用劲拍了拍那扇大门。里面有脚步声,大门随即打开,两位先生站在门口,见门外站着一个憨里憨气的少年,一身破衣烂衫,一头乱发被汗水浸透,分成一绺一绺搭在脸上,眼睛瞪得很大,怯怯地问:“先生,还可不可以报名?”

  两位先生连忙让他进屋,稍胖的先生说:“看你这一身黑汗水流!走了好远的路吧?”另一位先生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水一仰头,咕噜咕噜喝个干净,固执地问:“还可不可以报名?”

  胖先生说:“报名时间到今天上午截止了……你既然来了,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远处有壮丽的风景,你从楼上窗口可以看到,从屋顶上则看得很清楚。你说说,你想从哪里看?”

  皮积宪眨巴着眼睛,忽然站起身,一脚站到凳子上,扯长颈梗踮起脚,做出向远方了望的姿势,答道:“我要在屋顶上搭个台子,站在台子上看!”

  两位先生被这个憨厚孩子的举动逗笑了,齐声说:“好好,同意你报名。你留下通讯地址,等待到湘潭应试的通知。”

  不久,皮积宪接到了通知,那通知上的负责老师署名是:熊邵安、刘若云。

  皮积宪如愿以偿考入了国立十一中,在母校六年学习中,一直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大字比赛中,他获得过全校第一名,于高15班毕业。在校期间,熊邵安、刘若云两位先生十分喜爱这个要在“屋顶上搭台看风景”的学生,视如亲子,关怀备至。皮积宪后来得知,在桐荫里银杏树下,破例接纳他入学的两位先生,都是共产党员,都有过出生入死的经历。对这两位恩师,他终生怀着感激之情。

  离岳阳六十里的黄沙街并不是一条街,只是一个小村庄。村里陈敬贤的家,可真是敲壁无土,扫地无灰,穷得叮当响。因为生活太艰难,爷娘经常吵架,终于分手,小敬贤跟着父亲度日。

  敬贤吃糠咽菜读完初小,哪里还有钱上高小。他就伴着同村一个秀才读了半年古书。这么个穷孩子,哪里能异想天开读中学、读大学呢?

  这时,传来了国立十一中招生的消息。黄沙街一带的高小学生,都争着去投考。

  敬贤的父亲在长沙当过几年店员,有些见识,知道读书的重要,想让他跟着去碰碰运气。父亲借了姑娭毑卖房子的钱给他作盘缠,十二岁的敬贤就懵懵懂懂上路了。

  从战乱区来的学生很多,竹篙塘老街四家客栈都人满为患了。敬贤和同来的十多人都参加了考试,考题很难,只有两个被录取。敬贤没有念过高小,当然名落孙山。未被录取的人,有的去投考高沙中学,有的投考军校,有的去找工做。陈敬贤年龄最小,个头最矮,到哪里找事做?老街上有家杂货铺,老板是岳阳人。张士荣先生见他可怜,便找老板说情,荐他去当学徒。老板看着这又瘦又小的孩子,只是摇头。

  陈敬贤只有回家这一条路了。他连夜向父亲写信,得赶快寄回家的路费,否则就要当叫化子了。

  父亲很快回了信,说他再也无法借到钱了,倒是出了个主意,凑点钱作本,提个糖篮子沿途叫卖,步行到湘潭,再去找一个熟人帮忙。

  拿着父亲的信,陈敬贤哇哇哭个不停。身上已经不名一文,哪里还有本钱“提糖篮子”?想去想来,毫无办法,只有哇哇痛哭。

  张士荣先生见他哭得这样伤心,急中生智说:“你就这样,拿着父亲的信,到学校办公室去哭,大声哭,也许学校能想办法。”

  陈敬贤拿着父亲的信,还没有进办公室的门,就大声哭开了。教务处的几个先生传阅了父亲的信,都很同情。教务组长刘若云摸着陈敬贤的脑壳说:“莫哭莫哭,你先住到我家里,帮我照顾小孩好不?慢慢再想办法。”

  其实,刘先生只有一个六岁小孩叫刘纨一,在上小学一年级,家里已经雇了当地一个小伙子煮饭打杂,根本不需要再雇人了。

  陈敬贤每天的工作,就是负责接送刘纨一上学,大部分时间是复习功课。刘先生和刘师母视他为骨肉亲人,督促他好好学习,带他到学校卫生所治好了沙眼。

  不到一个月,有一天,刘先生高高兴兴地回来,告诉陈敬贤说,已经有名额了,学校同意他入学了。

  陈敬贤经历了生活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进入了国立十一中学。朝夕勤奋苦读,一个没有进过高小的乡下伢,终以优异成绩考入高中……

  家乡在新墙河北岸西塘的刘握钧,与陈敬贤几乎有相同的遭遇。

  刘握钧与五个同乡,各自背着行装,步行千里来到竹篙塘。

  竹篙塘老街上,有岳阳、临湘人开的三家店,一家老板姓梅,一家老板姓刘,还有一家招牌上写的是“冯义存”。岳、临两县来的学生,想家时就到这几家店中闲谈,聊解乡愁。

  同来的四个学生都陆续被国立十一中接纳为学生了,只有刘握钧一考再考,怎么也考不取。原来,这孩子八岁丧父,十三岁丧母,只将就读过初小,没有进过高小,哪里能考得取?刘握钧暂住梅老板店中,终日彷徨,以泪洗面,不知如何是好。

  岳临籍的先生对他的处境都很关心,易鹤年先生与几个先生商量后,将他推荐到李际闾主任家做“保姆”,带李升恒小弟弟。李升恒只有三岁,小名叫“恒胖坨”。

  刘握钧解决了安身吃饭的地方,从此与李家结下不解之缘。

  半个月以后,刘握钧终被学校录取。

  古人说,乱世人不如太平犬。日寇铁蹄下的亡国奴,哪里还有人的尊严?就是手持“良民证”,过哨卡先得向哨兵行鞠躬礼,日本人高兴时,会将路人的裤子扒下“检查”;不高兴了,就是一枪托,打倒在路旁。对半大小伙子,往往当胸一拳,如果受不住,扪胸蹲在路边哭泣,皮靴就踢上了背腰;如果经受得住,挨了拳没有倒下,日本人会哈哈狞笑着一拳接一拳,将你打倒为止,随时随地都可能丢了性命。

  为了人的尊严和自由,为了不当亡国奴,沦陷区的青年都有逃出去的愿望。但要真正行动,却是困难重重。或因家室拖累,高堂白发,或因风险未卜,大多在痛苦中挣扎,踌躇不前。

  江苏江宁市一条小巷中,几个年轻人经过商议,酝酿到最后,只有刚从小学毕业的李绍基,二嫂的弟弟时文进和表弟许立恩三个半大小伙子,不顾一切后果,决心逃出沦陷区。亲人的泪水,路途的艰险,敌占区环境的恶劣,都顾不得了,一心想的只有一个字——逃。其实,三个小伙子,两眼茫茫,心中无数。漫漫长途,只知逃到大后方,大后方在何处?具体走哪条路线?一路人生地不熟,敌情复杂,怎样对付?许多问题都心中没底。只有无畏的决心和一本地摊上买到的袖珍地图支撑着他们。

  这是一九三九年的四月,暮春天气,柳絮飞扬。这天下午,李绍基从后院竹竿上收下晒干的衣裳,连同身上穿的,共有两套单褂裤备来换洗,用一块蓝方布扎成一个轻便的小包袱,怀里揣着向母亲要的四十元钱,就悄悄走出家门。走了一阵,顺风还能听见母亲的哭泣声。回过头,看见母亲眼泪婆娑站在门口,那一头白发,在风中飘动。他一狠心,咬着牙快步离去。

  翻过东山,不一会儿就到了桥东村时文进家。当晚就和许立恩在时家过夜。半夜,母亲差人来要他回去,他心中难过,再一次狠心让来人回去。天刚亮,三个人就告别亲人故土,从桥东村出发,开始了他们前途茫茫的征程。

  这一行三人,都是半大小伙,身着对襟汉装,头戴草帽,背个小包袱,穿村过巷,行色匆匆,在乱成一团的沦陷区是惹人注意的——可能被日本人和汉奸认作是抗日游击队或国军的侦察员,逮捕拷打喂狼狗;也可能被抗日军民认作是三个汉奸密缉队员,说不准在哪个山弯田垄遭到捕杀,这可有双重的危险。

  为了躲避危险,他们只有拼命快走,始终脚不停步,行踪无定。过村出店不驻足,在绿色原野中出没无定,只在田头坡地上小憩。苏南农村,村庄农舍一片接一片,又不明敌情,他们便请放牛娃和村童带路,每带一程十里左右,给脚力钱一角。这对他们很有帮助,可以很快绕过敌伪驻军的镇子和炮楼。若须穿越公路,则由带路人领着夜间过路,可以逃避日军机动巡逻车。

  同伴三人,李绍基身子最为单薄,又是在城里长大,从没有夜间在田埂上赶过路,一下跌在水田里,一下又跌在沟坎中。他含着眼泪,紧紧跟上。

  这一阵子,他们穿插在句容、溧水、溧阳之间的乡村小道上,不久走到了苏、皖交界的定埠镇。这是国军管辖地区,陆军炮兵学校在此招生。许立恩投考了炮校并被录取,与两个同伴分手了。尚未出省,只留下了两人。

  时文进和李绍基不想从军,决心到后方寻找机会,上学读书。

  这天,天色阴沉,云层在天空中如洪水般汹涌翻腾,整个天空像巨大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人们的头顶,令人喘不过气来。

  李绍基、时文进不敢耽误,匆匆上路。

  乌云翻滚得越来越凶猛,虽是中午,却使人感到暮色四合,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道闪电如金蛇在空中飞舞,铅色天幕瞬间被撕成碎片;隆隆的雷声由远而近,一声惊雷轰地砸向地面,大地都震颤起来。猛风呼啸,大雨滂沱,树影绰绰似群魔乱舞,叫人生怕。此地前不着村,后不靠店,二人走三步退两步,万分艰难地挣扎着往前赶路。

  李绍基、时文进走了一天了,粒米未进,他们不知道累,不知道饿,也不知道怕,整个人都麻木了,机械地运动双脚,互相搀扶着向前走去。靠着求学信念的支撑,咬紧牙关,一门心思往前走,脚跟带着的泥水溅到了背心,雨水、汗水将全身衣服浸得透湿。

  夜已深沉,雨小了些。靠着微弱的天光,李绍基发现前边似乎有房屋。好不容易二人摸到近前,看见一店门虚掩着,二人跌跌撞撞推门进去,模模糊糊中看到地上早已睡满了人,二人不敢惊动别人,找到个空的地方倒头睡去。

  第二天一觉醒来,才发现地上躺的全是死人!是被日本鬼子杀害的。

  他们一刻也不敢停留,意识到还没有走出危险区,便慌不择路继续前行,经东坝、固城、高淳,转入安徽水阳。日也走,夜也走,饱一餐饿一餐中,终于出了省界。

  固城湖地区是丰饶的鱼米之乡。湖滨有个东坝镇,镇中有条铺着石板路的长街,两侧茶楼酒肆鳞次栉比,到处是贩卖鱼虾水鲜的摊担,呈现一派江南水乡富足景象。但此地是两省交界,敌我犬牙交错,情况十分复杂,他们的心日夜悬着。

  皖南一带,地处黄山之东,山峦连绵,河流蜿蜒,两岸田畴连着青山,万绿丛中粉墙黛瓦,民房农舍,错落其间,村庄古朴典雅,风景独好。奔走在这样美丽的山水中,两人却身疲力尽,心情也格外沉重。想起依门流泪的母亲,不禁黯然神伤。但已别无选择,只有走,向前走。游子已越走越远,何处是归途呢?

  这天,走人歙县县城,大街上碰到了一个叫钟英的同学,听说事情原委后,钟英同学热情地留他们在家中休息几天。

  这位钟英同学,父亲是徽帮大商人,宅院门高墙厚,房子厅堂宽敞,后院花园中,假山湖石,堆叠有致。小桥亭榭绿树环绕,竹林浓阴,花径通幽,园林清雅,别具一格。

  第二天,在钟英同学陪同下,他们在县城中闲逛。歙县历史悠久,市容整洁,大街小巷皆青石铺路,店铺林立,知名老字号也比比皆是。“胡开文笔墨庄”门头阔大,古朴典雅,门墙上挂着一锭巨型“黄山松烟”圆墨,特别引人注目。

  休整中去了休宁县和屯溪县。休宁县也是古城,城中心有一个很大的放生池,池中群鱼戏水,红鳞闪耀,有的鱼长达一米左右,可见放生时间很长。屯溪是抗战后方重镇,军旅商贾云集,交通繁忙。

  游逛了这几个地方,他们心情也稍轻松,身体也得到休整,便告别钟英折回歙县,筹划下段行程。

  从歙县步行到深渡,乘船溯新安江到了上游的街口镇便进入浙江境内了。经淳安、建德和新安江镇,到了兰溪。

  兰溪市面繁华热闹,是个富裕的地方,有许多经营腌腊肉的店,黑猪肉是此地的特产。二人搭上了火车,由兰溪至浙赣线上的金华市。车站附近火腿店一家挨着一家,闻名遐迩的金华火腿就在此地集散。街边吃碗火腿面,物美价廉,味道正宗。

  由金华乘车西行,经衢县、江山进入江西省。又经玉山、上饶、鹰潭等地,车到东乡,便不能往前开了。车站里里外外全是逃难的人群。李绍基忙向难民打听,才知道前面一站是进贤,就是敌我进行拉锯战的前线。此时,南昌已被日军占领了。

  车站里到处是人,拖儿带女,乱哄哄的,人来人往,各自逃难,但究竟投奔何处,大家都很茫然。两个逃亡的年轻人融进了难民潮,但有别于拖家带口只求躲难的难民,他们有自己的向往和追求。

  时文进说:“我们得商量一下到底往何处走。”他们钻进候车室,李绍基掏出袖珍地图。放在包袱中的地图,经过这样多的日日夜夜,已被背上的汗水染成了黄色。

  他们盯着江西省地图,察看南昌四周各县,视线落在一条蓝色的河流上,这便是赣江。赣江自北向南,蜿蜒千里,直贯江西中部。是赣江的召唤,还是鬼使神差?他们一致决定,沿赣江南行。李绍基用笔在江的右侧,沿公路向下划了一条粗线,这是下一步的行程路线。

  方向已定,他们就随着一群群的难民出发了。

  公路上,每三十里设有一个粥站,供应难民粥水。两个人没有拖累,走得很快,到第一个粥站就甩掉了难民群,施粥的人在他们的一块方巾上盖了粥站印章,领牌子后每人喝一碗粥。

  因为走得太快,时文进的肚子早就咕噜咕噜响个不停了。施粥的人看见是个年仅十七八的伢崽,轻叹一口气,在他的碗里又加了半勺粥,时文进弯了弯腰谢过好心人,端起粥走到一边,埋下脸去,用力一吸,大半碗粥便下了肚。抬起头,换口气,埋下头准备再喝,却发现自己脚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条狗。

  如同衰草的黑毛毫无光泽,形同竹棍一样的四肢,撑起一副干瘪的皮囊,背脊肋骨清晰可见,狗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时文进,哀求的眼神令人怜悯。因为干瘦,它的眼睛和嘴巴显得特别大而瘪,一副疲倦不堪的样子。

  时文进看看碗里的稀粥,摸摸自己的肚子,又望了望这只骨瘦如柴的狗,一弯腰,把碗放到狗的嘴巴下。这狗几口就喝光了剩下的稀粥,不停地卷起长舌将碗舔得如同洗过一样干净。时文进一阵心痛,用手摸着狗的头说:“你也太可怜了!”狗不停地摇着尾巴,在时文进的手上舔了又舔,嘴里还“嗯、嗯”地叫着。这是亲昵和感激的表示。

  喝完粥,他们撒腿赶路,每天要走三个粥站,盖三个印章喝三碗粥。

  小半碗粥的施舍,这条黑狗似乎觉得时文进是个有爱心可以信赖的主人,赖上他了,寸步不离地紧跟着。途中,时文进、李绍基几次轰它走它都不走,紧紧的尾巴似的跟着。

  就这样徒步南下,经临川、崇仁、龚坊、裁坊、江口、永丰、吉水等县镇,到达吉安市。披星戴月,晓行夜宿。走过五百多华里,直贯江西腹地。一路上饱览了各地风光物产,人情故事,也喝饱了难民粥。夜晚,敲开路边小伙铺的店门,老板见是两个满脸风尘的学生,大都给予关照,不收店费。

  这天傍晚,他们又进一家路边小店。店老板——一个五十出头的老汉,一脸慈祥,心好人善,收拾碗筷时,还用残汤给狗也拌了半碗干饭,战乱物资短缺时期,实在太难得了。

  时文进和李绍基便商量着将狗送给店老板。一则感谢店老板的关照,二则狗也有了好的归宿,不必没日没夜地跟着长途奔波喝粥。店老板也同意收留这只流浪狗。

  他们将狗叫来,轻抚着它的身子说:“小黑(这是时文进给他取的名字),你就留在老板这里,不要老跟着我们天天劳累奔跑,而且还有饱饭吃。好吗?”

  狗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眼睛望望店老板,又望望时文进和李绍基,突然钻到时文进脚下,用头不停的轻轻摩擦,嘴里发出“嗯嗯,嗯嗯”的声音。

  第二天清早,时文进、李绍基蹑手蹑脚走出店门,看看狗没有跟着,放心地甩开膀子向前走去。

  大约走了十多里路,来到一个小山头边,一团黑影从山头滚到两人身边,两人吓得停了脚步,定睛一看,是小黑!

  小黑扑到李绍基身边,用脸不停地在李绍基的身上轻轻摩擦,好一会儿,又用嘴含着时文进的双手,“嗽嗽”叫个不停,像是埋怨,像是乞求,蒲扇似的大尾巴拼命地摇着。两人知道,小黑是铁了心跟定他们了。

  儿不怨母丑,狗不嫌家贫。黑狗忠主,要跟就让它跟着吧。

  进入临川府城时,古朴浓郁的文化氛围深深激发了两颗年轻好奇的心。城里石板大街整洁平坦,大道上,一座接一座的石雕牌楼牌坊太多是进士、榜眼、探花牌坊,也有贞节牌坊,石雕精美,巍然屹立,蔚为大观。年代已经久远,饱经历史沧桑,却保护得很完好。两人一边走,一边大饱眼福。

  途经龚坊、戴坊时,伙铺老板同情两个年轻人,悄悄告诉他们,出城三十里山上有土匪,杀人越货时有发生,过往客人,须知提防。早晚不能走,晌午时分也要结队而行,不要单身赶路,文弱学生伢子,莫枉送了性命。

  第四章 行进在古道上

  倾盆大雨接连下了三天,天地混沌,渭河水滚滚奔腾、咆哮着,犹如一条发威的黄龙。

  鸡叫头遍,杜显振即翻身起床,走到老龙门前观看天色。雨停了,东方露出亮光,不一会便显现瓷青色的一角。他心头一喜,转身回到屋里,对廖莘耕说:“莘爹,天晴了,今天可以出发。这大雨耽误了我们三天……”

  廖莘耕忙吩咐睡在隔壁的曾一和汪自新马上通知各班快吃早饭,备好行装,听哨声在大门前集合。

  昨夜雨停了,这些被录取的学生早就估计,只等天亮就会出发。憋了好几天了,大家都等着这一天,等着起程的这一刻,有的女生激动得下半夜没有合眼。一听到准备出发的命令,大家很快吃完饭,跟房东算好账,上好铺板,灶前堂屋扫得干干净净,像正规军队一样,准备出发。

  一声长长的哨音,划破古村的上空。一群高矮不同、年龄各异的男孩女孩,从古村的天井深巷中钻出来,按班、排站好在禾场上。曾一整队后,举手向站在阶基上的杜显振敬礼说:“廖先生,杜教官,学生一百二十四人集合完毕,等候命令。”

  杜显振今天显得特别威武,只见他头戴布军帽,黑对襟大褂敞开,里面是白褂子,缠布腰带,单裤管上扎梭形裹腿,裹腿内微微隆起。战乱时内行人一看便知,那裹腿布中插了两把匕首。他双手叉腰,扫视了黑压压站成一片的这些孩子。这些孩子都面有菜色,衣衫褴褛,脸上却充满渴求,充满坚毅的神色。杜显振说:“孩子们,要不是打仗,你们都在爷娘身边读书,家家团圆,和和美美。就是这些日本鬼子,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只能离开爹,离开娘,离开自己的村庄,逃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去读书。”

  队伍中有小女孩的哭泣声。杜显振挥动拳头,“不伤心,不害怕,我们投奔国立十一中去,读好书,学好本领,为打日本鬼子、建设祖国出力……今天出发,步行到岳阳,再到湘阴,到长沙,到湘潭,再到邵阳,最后到我们学校所在地——武冈竹篙塘。行程大约一个月。路上都是集体行动,听从命令,不能掉队。大家有信心做得到不?“全体孩子几乎扯开喉咙喊:“做得到!做得到!”

  几乎在学生们集合的同时,屋场上老人、妇女和小孩们都围在禾场边。男人们上战场去了,或上山打游击,下地忙农活去了。

  廖先生说:“我们一百多人在这里住了一星期,乡亲们给了大家许多照顾。今天要离开了,感谢乡亲父老,鞠躬敬礼!”

  学生们齐刷刷鞠躬,几个白发娭毑走上前,将女孩揽在怀里哭起来。后来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哭了。

  杜显振一挥手,队伍踏上古道,向岳阳方向开动。

  杜显振带着姚焕山、陈又陵、赵辉光、汪自新走在队伍前头。他们年龄较大,身强力壮,又有在沦陷区走长路的经验。让这几个学生跑前跑后作联络通信兵,照顾全局。邓福秋等几个年小体弱的女孩安排在队伍中,以便随时帮助。廖先生走在队尾,也安排了曾一带几个大一些的学生跟随,前后联络方便。

  为抢救这批学生,组织他们长途跋涉奔赴竹篙塘,杜显振充分发挥了他的军事才能。

  他本是阮湘县长手下的军事科长。阮湘先生受张治中之命当岳阳县长时,他是阮县长最得力的干部,阮县长受坏人胁迫,发生军事政变的那晚,他帮阮县长平息犯人暴动,指挥人将那二十多个惯匪、恶霸、汉奸杀掉,连夜将县政府迁到罗家大山……足见他年龄不过三十,却在多事之秋历练出果敢大胆勇于负责的品格。

  这次任务可不是打鬼子、杀汉奸那样简单。带上这批娃娃兵,一个一个收进来,千里迢迢带回去,路上的危险、疾病,长途行军的苦楚……这一百多个娃娃,一个个都搁在他的心尖上……

  队伍沿临岳古驿道逶迤前进。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喊叫,只有脚踩石板的沙沙声。一张张流满汗水的脸,显露出紧张渴求的神情。他们眼睛望着前面,一个接一个,大步流星赶路,真像古代一支衔枚疾走的军队。他们穿着清一色的蓝色或青色家织布衣,背个小包袱,包袱中是两件换洗衣裤和草鞋。湘北农家,七八十岁老人或五六岁的孩子都会自己打草鞋。将糯稻草捶软,油灯下扯着草鞋耙编织,草条在胸前飞舞,每晚睡觉前就能打一双紧扎扎软糯糯的草鞋,走长路轻巧跟脚。这些草鞋,都是临走前一两天打的。也有一些学生在草鞋里套了布袜,家长们坚持要孩子套布袜,怕走长路脚上打血泡。个子最小的女孩邓福秋,倒是机灵会想办法,在两只脚板腰系根布带,脚和草鞋连成一体,走路更轻松。大家都学她的样,用布带,稻草,还有路边的葛藤,将草鞋扎紧。战争的苦难,使人早熟,使人能面对各种艰难险阻而不退缩。

  铺着平整条石板的古驿道像一条黑色的带子,牵扯在山岭丛林之间。这原是连湖北、通长沙的要道。太平时节,崇阳、通城、临湘、岳阳诸县商旅往来,车担塞途,前呼后应,马蹄声声,是很热闹的一条山道。每隔十里八里,路边便有茶亭,做善事的人在亭中设有茶缸,挂有草鞋,供行人所需。

  如今,战事紧张,鬼子在云溪、郭家嘴、谭家岭的据点离此不过几十里,打掳的鬼子兵时不时出动,汉奸队、密缉队化装成农民、商人,经常神出鬼没。这路上哪里还见得到行人商旅的影子?真正是路绝人稀!可这一群破襟烂衫的学生,冒着危险,迎着艰难,不成伍不成行,却步伐坚定,向着他们的理想之地行进……

  快近中午时分,打前站的“尖兵”刘安林脑壳上盖顶树枝编的大帽子,悠晃晃返回来向杜教官报告,“再走五里就是花桥,在桥上喝水吃中饭。”杜教官满意地点点头。学生们听说只要走五里就有饭吃有水喝了,又加快了脚步。

  队伍出发前,杜显振就派出了两组尖兵,每组四人,交叉往前探路,三十里设茶水点,六十里设“打尖”点。派出的学生大都熟悉本地情况,老练稳靠,揣着一天的伙食费,向农家买米买柴煮饭。农家知道是过的学生队伍,都尽量拿出蔬菜让学生吃。

  转过山头,学生们远远看见青山丛林之间,一条弯曲的河上,有一座雕花漆盒般的花桥。有人喊:“快走,快走,到桥上歇气吃饭去!“大家一齐往桥上赶,能跑得动的,腾腾地跑起来,不一会儿工夫,队伍就进了花桥。

  花桥内,刘安林四个人已经在附近农家煮好饭,挑过来摆在桥上,连碗筷也借了一木盆,烧了两大担茶,都在冒着热气。

  进桥后,大家喝了点水,都东倒西歪瘫倒在桥板上,没有一个人动碗筷。一上午赶了四十五里路,是这样结成队伍齐齐的赶路,对每个农村少年都是平生头一次。开始凭着信念,凭着对新生活的渴望,每个人都全力赶路,即使个子小体力弱的孩子,也是咬紧牙关不掉队。进桥休息了,却发现全身酸痛,骨头散了架一般。

  杜教官夸奖了刘安林尖兵班工作做得好,茶饭安排周全,做事得力。又让大家先休息半小时再开餐吃饭。

  过了好一会,廖先生手拄一根树棍走进桥来,身边跟着四个身体强壮的学生。杜教官忙迎上去,问道:“廖先生,还吃得消不?“廖先生说:“你不要管我,走几十里我还行。你看这些学生,有些只有十一二岁,脚上打起了血泡,眼泪汪汪不吱声,真是好样的,我要向他们学习!你多关照他们。”

  廖先生在桥尾栏杆边坐下来,看看躺了一桥的孩子,又望望花桥桥廊,心中充满感慨。

  这是一座多么美丽的花桥,有个很雅的名字,叫钟灵曲水桥。桥廊的造型犹如一座庙宇,左边木壁上绘有二十四孝图,右边绘的是《西游记》、《水浒》故事,人物都栩栩如生,油漆颜色鲜艳。从桥碑上看出,这座桥建于同治年间,算来也有多年,却像新造的一般。花桥也叫风雨桥,是给过往行人遮风避雨的。

  此刻,这样美丽的花桥上,没有行人车担,只有这一群衣衫褴褛的学生,拼着力气向南跋涉!

  一九二七年廖莘耕出任岳阳县教育局长。当时,县长是军阀何键的亲信,一些人巴结县长,要给他送歌功颂德的万民伞,要各界知名人士在万民伞上签名。

  多少人来劝说,廖莘耕就是不签名。最后拗不过,便答应参加庆祝会,并会带去厚礼。到开会那天,廖莘耕在地摊上花了两角钱买了一本《平平言》,当众送给县长。这本印得粗糙的小册子是一本民间通俗读物,内容是教育后代为官要清廉,要体恤民情。县长受此奚落便怀恨在心,处处与他为难。他便愤然辞职,到长沙第一师范任教。长沙大火后,他回到岳阳任战时临时中学教员。临时中学也办不下去了,恰逢国立十一中招生,他主动担起护送学生的担子。随后又辗转奔波回到岳阳,再次接受流亡学生十多个回竹篙塘,后留校任教近八年。

  过了钟灵曲水桥以后,进入岳阳腹地,走进一个叫“夏日胜”的大村落。百十户房屋空荡荡,不见人烟,也不见牛羊猪狗,真是十室九空,万户萧疏。时值仲夏,南风轻拂,山明水秀。要不是那些该死的侵略者和这场万恶的战争,这里该是多么美丽的世外桃源!

  刘备洞是古道中段的一座关隘,两山对峙形成几里长的小道,道两边黑褐色悬崖壁立,高耸云天,仰望之间,令人胆寒。崖壁上有数块古人题刻。出洞不远,又是一座花桥名关王桥,石碑上载明,是纪念关羽的。廊桥密檐疏窗,雕梁画栋,极为华丽壮观。这些地名和建筑,令人想起古人目对强虏、威震四方的英雄气概,而今天,我们却如此受人欺凌,真使人感慨万分。

  走过一段长长的山路,前面出现了一条大沙河。河面宽阔,河水浑黄,深浅莫测。上游刚下过雨,水流湍急,满河面是震耳的水声。上下数里找不到桥梁,以前有渡船摆渡,可此刻连船的影子也见不到。地处田畴中间,地面毫无隐蔽,要是有敌机轰炸,或日本鬼子从远处射击,后果都不堪设想。

  杜显振与廖莘耕商量几句,决定涉水过河。他打算先下水探深浅。姚焕山、陈又陵几个大一些的学生跳到跟前,边脱鞋边说:“下河洗澡扎猛子,家常便饭,何用先生下水。”说话间已跳入河中。陈又陵没划几下就站起身子,在河中大喊:“水不深,深的地方也只浸齐屁股。”几个男学生又来去探了几次,像标杆一样站在河中,标出一条路线,让大队人马过河。

  一路上很难碰到一个人,无法问路,只能沿原定的路线即按南北占道往南,往南……这天黄昏,太阳快要落山了,队伍走进一个村子。只有黑影绰绰的房子连片兀立在斜阳中,没有一个人影,鸡叫牛哞都听不到一声,寂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杜显振感到情况不对,打前站的学生也不见人影。以前每到一地宿营,打前站的学生都煮好了饭,烧了茶水,此刻什么都没有。他赶紧让学生隐进一座祠堂,不准发出声音,就地坐下休息。出发时,杜显振就有严令,沿途不准喝生水,不准扯萝卜和摘果子吃。渴死饿死也不准乱吃乱喝。倒不是注意群众纪律,而是因为霍乱、痢疾流行,一染病,必死无疑。今天学生走了大半天,已是饥肠辘辘,口里渴得冒烟,也没有一个学生擅自行动。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打前站的赵辉哭丧着脸走来,身后跟着一个腰插手榴弹的壮汉。

  壮汉是国军71军的侦察员,瞪大眼极不客气地用河南话骂人“你这个先生好糊涂,带这样一大群学生来送死呀?这个村子叫归义畈,是火线呀!前天就在这里打了一仗。二里不到,就有鬼子的据点,随时可能出来打掳……”侦察员又说:“向上弯去五里,有条小路可插过去,你们却往敌人的枪口上闯。这个村里不能生火,敌人看见了烟火,肯定要调炮或派兵来扫荡。这几个打前站的学生就被俺抓起来了……”

  杜显振千恩万谢,感谢国军的爱护关照,说:“我们马上带队离开,向上面的弯路插过去……”

  那侦察员又一瞪眼:“这不又是找死吗?这里在敌人步枪射程之内,你是让他们练习打靶吗?”

  “那怎么办呢?”杜显振也没了主张。

  “就让学生隐蔽在祠堂里,不能有一点声响,下半夜听俺的通知。俺派几个人前后隐蔽守卫,万一有鬼子出动,俺会阻击……”说完,甩着膀子走了。

  就在敌人的鼻子底下,在祠堂大厅中,大家席地而坐,一个挨一个,黑乎乎一大片。没有人吱声,没有人咳嗽,大气也不敢出。时不时听到敌人从碉堡中打步枪,“叭——拱——”令人胆战心惊。两个胆大的男孩,从后门摸出去小便,只见屋基后的水沟里躺着一排排死尸。两人看也不敢多看,赶快回到屋里。有的学生一身泥水,肚子里咕咕叫,只能默默咽口水,一声不响,一动不动,挨过这草木皆兵的黑夜……

  凌晨时分,那个侦察员灵猫一般溜到大门边,口气也和善了许多,“你们现在动身,我派了侦察员带路,翻过大山就安全了。”

  这时,同学们都站在大门内,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侦察员,像瞪着救星。五大三粗的侦察员忽然叹口气,“好娃娃,你们都是好娃娃!”壮汉摸着邓福秋的头,眼泪汪汪地说:“俺家也有这么大一个女娃娃,一年多没有音讯了,也不知是死是活……你们好好念书,报效国家,要记住日本鬼子的这个仇!等到赶跑了鬼子,俺到竹篙塘去看你们!”

  这一回,杜显振让学生跟着侦察员,一个一个消失在黑暗中,他最后一个离开祠堂大门。他交待,不论发生什么情况,只管往前跑,绝对不要回头。

  队伍悄无声息越过了田畈,一大半进入了树林。看来,平安过了火线了。只听“叭——拱”一声,一颗子弹拽着光弧,向队尾袭来。有个小女孩应声扑地。杜显振心脏突的一跳,学生中流弹了!他一个箭步上前,背起那小女孩就跑。跑进了树林,那女孩说:“杜先生,我背上好像被人打了一拳,没有流血,也不痛。”

  杜显振把她放在地下,摸摸她身上,一点血也没有,只有她背上厚厚的包袱被打了个大洞。这包袱中一双新布鞋鞋底被打穿。包袱和鞋底救了她的命,她并没有受伤。竟是一场虚惊,杜显振和廖莘耕长长吐了口气。小女孩破涕而笑,围在身边的几个学生嘻嘻笑起来。

  一夜未眨眼,天蒙蒙亮时,队伍来到一个小镇上,街上有行人,有卖菜的摊担,好几家吃食店也开门开灶,米粉、面条、糖油粑粑,甚至还有饺饵的香味,一齐浓浓地扑过来。街口古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文字“南至长沙”。向路人一打听,才知此镇叫大荆驿,已是湘阴地界,离火线八十里。

  廖莘耕忽然开玩笑说:“从昨天中午到此刻,孩子们都滴水粒米未进了。杜总司令,老朽的肚皮也贴在背脊上了!”

  杜显振望他一笑,大声说:“曾一、赵辉光、汪自新,你们几个到饭铺里安排,按平时伙食标准,赶办十桌饭菜,每桌加个红烧肉,加个鸡蛋汤,大家吃饱喝足,休息一小时!”

  学生们欢呼起来,赶忙散到河边洗漱一番,等待吃早饭。

  几个女学生却坐在石碑边,手抚碑上的字在流泪。长沙,长沙!何时能走到长沙?到了长沙,离竹篙塘就不远了吧?

  这天早晨,队伍到了湘阴城门口,正要进城,几架敌机飞来轰炸。顷刻间,宁静的县城上空腾起一团团黑烟,火光冲天,房屋烧了一大片。好在学生的经验也多了,白天行军,每个人头上都有伪装,敌机声一响,大家便很快在树林山坡中隐蔽了。敌机是骚扰性轰炸,丢了几个炸弹就飞走了。杜显振也顾不得大家没吃早饭,带着队伍赶到河边,出高价雇了两条民船,向长沙开去。

  船在浩浩大江上行进,大家不用拼命赶路,浑身松弛下来,背靠船帮,坐在舱板上,有的脱下草鞋,摸着血泡和发肿的脚踝。人都是这样,紧张的时候,什么痛苦都忘记了;一旦放松下来,痛苦都一齐袭来。

  在船老板操纵下,船快如梭,江面风平浪静。身体得到休息,但大家的心仍绷得紧紧的。杜教官交待,怕敌机轰炸,怕遇上鬼子的汽艇,所以要时时小心,坐在船舱中一动都不能动。

  船行得很快,水边忽然出现一座宝塔,七级青石宝塔,巍然屹立岸崖,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宝塔!宝塔!”学生们的精神为之一振。这柄“长剑”是这样的威武挺拔,屹然高耸,这不是我们古老民族的象征吗?莫看眼下敌人疯狂,总有一天,我们要挥剑除妖,重整河山。

  如沉雷滚过江面,忽然传来一阵阵鼓声。海市蜃楼一般,浩浩江面上有四条龙舟在竞渡,船上的汉子力拔千钧,齐齐发出呐喊,彩旗飞扬,鼓声、呐喊声、锣声,两岸人山人海,不时发出的欢呼声,汇合成巨大声浪,真叫地动山摇。四条龙舟,龙头高立,龙身红黄相间,绘制得光艳夺目,平静的水面被它们犁开层层涟漪。龙舟上的汉子们,随着鼓手的鼓点子,齐刷刷挥动着粗壮黝黑的臂膀,龙舟便如离弦之箭,飞快向前驶去,河中心的船争先恐后,河岸上的人欢呼声更是此起彼伏,有的年轻人甚至跳到水里,为自己这边的龙舟挥臂助阵。

  河岸上百货食品杂陈,男女穿红着绿,到处一片欢乐祥和,哪里还有战争的阴云?

  两条船中的学生,先是惊得目瞪口呆,仿佛在梦里一般,接着他们弄清了是端午节龙舟赛,压抑在胸中的仇恨、愤怒都一齐迸发出来,扯下头上的伪装向岸上挥动,扯起喉咙大声呐喊……

  船老板慢声说:“临资口的端午节,年年这样热闹;日本鬼子来了,还是这样热闹!小鬼子再疯狂,有朝一日,我们吐一口唾沫,也淹死他!”

  坐在船头的廖莘耕大发感慨:“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敌焰方炽之时,我们的同胞这样热烈纪念屈原,这是国魂犹雄、国力强大的示威!”

  曾一教过小学,有一定的古典诗词功力。他吟道:

  临资泊舟逢端午,江上龙舟争旗鼓。两岸彩衣灿如云,蒲艾肆中陈角黍。未妨抗战方如荼,楚人犹自深吊古。共怜孤臣委行吟,安得全民作狮吼!

  廖莘耕听后,频频点头,“好诗,好诗!好一个全民作狮吼!拿破仑说过,中国是一只睡狮,连苍蝇都敢落到它的脸上叫几声。这只睡狮一旦醒来,世界会为之震动!  

  第五章 较量

  《水浒传》,李绍基和时文进是早读过了的。看来,前面要过景阳冈了。时文进考虑了一会,拿出武松的派头,“我们长途跋涉,单身轻装,既无箱笼,也无行李,一身精光,土匪会抢我们?怕他个鸟!”李绍基也说:“我们还有学生证,这个乱世,学生是‘丘九’,哪个愿跟穷学生为难?”

  两人也不迟疑,壮着胆子,大踏步沿公路疾走。走了七八里,抬头一望,前面是一条狭长的山坳。

  走进山坳,只见两边山崖壁立,树木参天,阴森森令人生畏。李绍基想,这里果然有些怪异,怕莫今天真的要碰鬼!时文进说:“管他!就是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老子们也要见识见识!”李绍基知道,他是在说大话壮胆。眼下到了这个关口,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闯。

  小黑焦躁不安,神情异样,双耳直挺挺地竖着,不时转动,它在窥听四面动静,大尾巴夹在两只后腿间,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各方,在两人前后来回跑动。突然,小黑蹿到前边的小山石上,对着他们刚刚走过的路,“汪汪汪”地狂叫起来。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三个大汉悄悄跟在身后。他们怎么跟上来的?居然一点也没觉察。正想着,一个络腮胡大汉踮脚一跃,已拦在两人前面。其中一人手里端着枪瞄着小黑,小黑一见,倏地蹿到树林子里。

  来人操着一口江西土话,笑嘻嘻地说:“小老表,老子今天有开张,拿点么子孝敬老子?”另外两个大汉也嘻嘻一笑,显然不把这俩小子放在眼里。

  因为早有思想准备,两人并不害怕。时文进抿嘴一言不发,李绍基从容说:“大叔,我们是从江苏逃出来的难民学生,走了几千里路了,身无分文。”时文进拿出那块盖满印章的方巾和学生证,“大叔请看,我们的确是逃难的学生,是喝难民粥走过来的。”

  络腮胡大汉仍然笑嘻嘻地说:“看样子是穷鬼学生,钱是有得的。你两个身条子长得好,又认得字,就跟我大哥牵马当勤务兵也要得。”忽然脸一垮,大喊一声“捆起来!”另外两个大汉一跃而上,就要捆人。

  这一切,躲在树林子里的小黑看得真切,见来人要捆绑主人,一蹿老高狂奔而至,龇牙咧嘴,露出白森森的长牙,看样子,只要来人动手,它就会出击。

  “什么事呀?弄得鸡飞狗叫的。”声音从山坡上的土地庙里飘出。

  三个大汉一齐拱手,口呼:“大哥!抓到两个过路的学生”。

  李绍基和时文进心想,这个“大哥”肯定是个横眉怒目的土匪头目。一齐抬眼望去,却惊异得说不出话来。只见土地庙里走出的那个男人,年龄不过三十出头,穿一身白仿绸褂裤,剃平头,眉清目秀,文质彬彬,手中握一柄折扇,一副教书先生模样。

  络腮胡对他毕恭毕敬,“大哥有何吩咐?”

  白衣人并不理会三个大汉,走到时文进面前,接过盖满印章的方巾和学生证书,仔细瞧了瞧,轻声问:“你是时文进?你是李绍基?可怜江苏的学生,相隔几千里,怎么蹿到此地来了?”

  李绍基说:“找学校,找自由,誓死不当亡国奴!”

  白衣人沉吟片刻,叹口气说:“假如中国人都像你们一样,日本鬼子疯狂不了几天……几年前,我和二位一样,也是学生伢子呢。”络腮胡讨好地说:“我们大哥读过大学呢。”白衣人深情地说:“国难当头,地方动乱,前程艰险,二位好自为之。”又嘱咐说,“此去湘赣地界,如遇江湖人物,就说‘白衣人’关照过了,他们不会为难你们。”又随手从裤袋中摸出四块光洋,递给两人各两块,“作为盘缠,以备不时之需。”说完挥挥手,示意手下放人。

  时文进和李绍基一齐躬身行礼:“多谢先生!”

  有了与“白衣人”遭遇的经历,李绍基、时文进的信心更足了,即使战乱,大家都很贫穷,他们却能得“白衣人”相助,可见好心人还是有的。于是,两人步履轻盈地走得更快更欢了。

  奇怪的是,此时小黑却显得异常警觉,还不时露出慌张神色。只见它跑前蹿后,在两人脚前不停打圈子,嘴里发出“嗯嗯”的叫声。难道小黑发现了野物?不可能,这里既无丛林,更非深山,而是一片比较开阔的田野。突然,小黑站住了,“汪汪”的叫声急促,充满敌意,连眼睛都露出了凶光。两人知道肯定遇到了险情就停下脚步,顺着小黑叫的方向搜寻。他们很快发现,百米之外一只狗挡住了去路。

  “小黑温顺老实,今日为什么对自己的同类如此狂躁凶狠?”时文进感到奇怪。

  “那只狗特别高大,小黑可能误认为是虎了吧!”李绍基猜测。

  二人捉摸不透时,那只大狗向他们逼来,时文进看到那狗在奔跑时,左后腿有些跛,当狗奔到跟前时,两人不由得一惊。李绍基细声说:“唉呀,是只东洋狗!”

  二战时期,日本鬼子为对付中国人民的英勇抵抗,指令养殖专家,以德国牧羊犬和中国的藏獒交配,培育出身高一米二,体长一米左右高大强壮的狼狗,集中训练以后,投放中国战场。战场上,这些狗只向前冲,决不后退,无限忠于它们的主人。一旦冲到人的跟前,平地跃起,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人的脖子,被咬的人顿时脖子断裂倒地死亡。

  这凶残的畜生站在他们面前,两人一时也惊慌起来。

  此时,小黑圆瞪双眼,紧盯着来者,全身肌肉紧绷,处于高度警觉状态。

  看来这只东洋狗也饿了很久了,眼里充满贪婪的凶光,从跛脚的情况分析,可能是被打伤后没跟上大部队。

  狼犬只是龇龇牙,尾巴低垂,静静站着,似乎并没有把对手放在眼里。小黑则绷直身子低吼。李绍基心想,小黑与东洋狗就像小猫和狼犬,简直无法相比。他与时文进交换了一下眼色,除了焦急就是无奈。平旷的田野,想找根棍子帮帮小黑都没有。

  东洋狗不耐烦了,撒开四腿直向小黑扑来,庞然大物黑云压顶般压来,小黑先是一惊,继而快速逃跑,只见它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张嘴伸舌,头往前边伸出,跑得四条腿似乎腾空起来,东洋狗紧追不舍,场地上腾起了黄色的灰土,似有千军万马在冲杀。

  东洋狗毕竟是训练过的军犬,虽有多日未能饱食,但仍体力充沛,速度惊人,虽追赶了很久,仍不显吃力。小黑近日长途跋涉,每日喝些清粥,个体又小,没有训练,被追了一阵,早已气喘吁吁了。

  东洋狗突然停住不追,小黑也得以喘息,舌头伸得老长,嘴巴张得很大,腹部一鼓一鼓急促地喘气。

  东洋狗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向小黑的反方向走去,似乎打算放弃追赶小黑。这时小黑放慢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东洋狗后边。

  东洋狗蓄了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乎是腾空来了个后转,一口咬住了小黑的耳朵。小黑没防到东洋狗会来这一手,想逃脱已不可能。它痛得“汪汪汪”直叫,四脚蹬地,扭动脑壳,想从东洋狗的嘴巴里挣脱出来。顷刻间,小黑的左耳已被撕掉一截,鲜血直流。

  时文进、李绍基心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小黑跟随他们时间虽不太长,但给他们带来了不少乐趣,减少了逃难途中的烦闷和孤独。那天在山上被遗弃的小屋里过夜,半夜山风凛冽,寒冷难当,小黑便乖巧地睡在两个小主人之间,用自己的身子给他们取暖。患难之中,它成了他们亲密的伙伴,谁也离不开谁了。

  时文进看着地上的点点鲜血,飞身就想抱回小黑,李绍基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他,“你看,东洋狗眼睛满是血丝。它杀性正旺,你赤手空拳上去,必死无疑!”

  “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小黑送死吗?”时文进一改平日态度,对李绍基吼了起来。

  他的吼声惊动了东洋狗,它转头望了一眼,随即向他们冲来。

  受了伤的小黑似乎意识到了主人的危险,它不顾一切飞奔而至,猛地在东洋狗的后腿上咬了一口,活生生扯下一块肉来。

  东洋狗背后受击,立即掉转身子与小黑撕咬起来。

  小黑个子小,腾挪跳跃,轻便敏捷,受伤之后,狠劲更足,拼死与东洋狗撕咬。

  东洋狗凭借自己体壮力大,立定在地上的四肢充满着跳跃感,突然发出一串怒号,向小黑扑了过来。

  时文进、李绍基几乎同时喊出:“完了,完了,小黑完了。”

  眼看小山一样逼压下来的东洋狗就要压到小黑身上,小黑轻轻往右一闪,紧接着用自己坚硬的头往东洋狗的左脸猛力撞击。东洋狗收脚不住,打了个趔趄,小黑顺势咬住东洋狗的喉部,把全身力气都集中到牙齿上,死死咬住。东洋狗痛得惨叫不止,痛苦万状,也拼命用牙撕咬着小黑背上的皮肉,用前脚死命地踢打小黑。鲜血顺着小黑的牙缝往外流,东洋狗痛得在地上打滚,左右拼命甩动脑袋,想甩掉小黑。小黑始终紧咬不松口,直到东洋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小黑仍咬着它的脖子。

  小黑咬死了东洋狗,自己浑身上下却无一块好皮,残缺的左耳还在不停地滴血,它身负重伤,也气息奄奄。

  时文进、李绍基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起冲到小黑身边。它已成了只血狗,只是一息尚存,眼睛定定地望着主人。

  两人忙从山上采来些止血消炎的草药,洗干净锤碎敷在小黑的身上,抱起小黑,继续赶路。

  走到吉安市的这天,正是端午节,两人决定休整一天,再向泰和、兴国走,直向赣南深入。

  在去泰和途中大雨滂沱,赣江泛滥,洪水淹没公路,路旁杨树只有树梢露出水面,水流湍急,很是危险,无法向前走了。这也许是天意。

  大雨中行走,人和狗都浑身湿透。时文进抱着小黑,只觉得它全身滚烫,不停地颤抖。走到山坡边,小黑四脚乱弹乱动,一双黑眼珠哀伤地望着时文进,挣扎着要下地来。时文进对李绍基说:“小黑伤得太重,老挣扎要下地,看来是不行了。”

  李绍基说:“这样抱着它很痛苦,快放下来吧。”

  时文进将小黑放在路边的草丛上,想让它摊开脚睡一会。小黑挣扎着抬起头,双眼望着两个年轻主人,眼中充满留恋的目光。然后,脑壳一偏,鼻孔中发出一声长哼,一动不动了。

  两人眼看小黑断气,不禁流下泪来。这些天与小黑一同奔波,形同增加了一个挚友。小黑的拼死搏斗,使两人免遭东洋狗的袭击。它是以自己的性命,换得了两人的安全。

  “小黑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呢!”时文进哭出声来。

  小黑一动不动,身体渐渐冷却。

  两人将小黑抬到路边的一个土坑里,将它的身体安放好,用石块在坑边挖土掩盖,做了个小小的坟。他们向坟鞠了三个躬,依依而别。

  中国民间和文学作品中,有许多义犬的故事。李绍基和时文进想不到,在千里逃亡中,自己也遇到了这样一条义犬。

  大水挡住了去路,两人只得折回吉安,决定改变方向,向西前进,靠拢京广铁路线。这时人已十分疲倦,感到体力不济,对于又一程徒步跋涉有些倦意,便跑到长途汽车站探询,难民乘车是否照顾,但交涉未果,只好掏钱购票。汽车从吉安开出,经安福、莲花至界化垅。界化垅是湘赣交界地,竖有巨石界碑,上刻斗大“界化垅”三字,十分引人注目。

  车过界化垅,两人已进入湖南。再经茶陵、安仁,便到了京广线上的耒阳县城。下汽车后,二人直奔难民接待站,办理了收容手续,接待站安排了食宿。

  湘南耒阳古城,因为湖南省政府许多机关迁来,呈现出一派战时繁荣。茶楼酒肆高朋满座,旅馆饭店生意兴隆,满城歌舞升平景象。只有时不时传来的悠长凄厉的空袭警报提醒人们,国难当头,山河破碎。

  两人千难万险逃出了沦陷区,来到后方城市,人身似乎得到了安全,但心情并不轻松。国事如此,前途在哪里?如何实现求学的愿望?

  这天早饭过后,两人坐在小客栈的饭堂里,心里很是彷徨无计。李绍基随手抓起一张过时的《中央日报》,忽然看到新成立的国立十一中学《告沦陷区失学青年书》。两人睁大眼睛看个仔细,耒阳就有报名点。真是机缘巧合,满天乌云散尽。赶忙找到报名点登记。当晚乘火车到了衡阳,再徒步二百多华里到达邵阳投考,等待发榜。

  发榜那天,却见榜上无名,两人急得差点哭出声来。急忙找到曼真园筹备处,呈上沿途逃难的证明,求见领导。戴着一副圆眼镜的吴学增主任听他们叙述走三千里迢迢长途的逃亡经过,抚摸盖满难民站印章的方巾,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沉吟良久,才摸着两人的头说:“好孩子,你们逃过苏皖浙赣湘五省,跋山涉水三千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求学之地。你们应与湘籍失学青年享受同等待遇。以后,竹篙塘就是你们的家!”

  两人只觉喜从天降,抱着又蹦又跳,然后,定定地站着哈哈大笑,眼里却满是泪水。

  四个月的漫长日子,三千里路的艰辛逃亡所积下的疲劳辛苦顷刻一扫而光。辞别吴主任,他们连夜从邵阳出发,向西步行一百八十里,到达湘西武冈竹篙塘,投入新建的国立十一中的怀抱,开始了向往已久的崭新的学习生活。

  第六章 竹篙塘 竹篙塘

  远处是雪峰山铅灰色的剪影,稍近有帽儿山和不知名的山峰,高低罗列,参差围聚,屏障似的围成约四十平方公里的盆地。

  资水发源于贵州省都匀市黄马界的万山丛中,如一条银线自南朝北牵入湖南坳头村,流经竹篙塘,由细变粗,浩浩荡荡经武冈奔隆回,在邵阳双江口与夫夷水汇合,九曲蜿蜒流入洞庭湖。

  资水到达湘南后,自雪峰山麓洞口奔腾而出,穿峡越谷,一泻千里,飞珠溅玉,在峭壁断崖下形成深不见底的洞口幽潭。盘旋低吟之后,又一跃而起,带着水花,带着歌吟,一路低吟浅唱,斗折蛇行奔到这块小小的盆地中。是奔腾咆哮之后真的感到了疲惫,还是眷恋这盆地的沃土山花?资水一改它奔放粗野的个性,从一山坳边流出一条平铺舒缓的小河,这就是平溪。

  平溪河面宽不过百米,两岸悬崖壁立,怪石罗列,杂树生花,鸟雀飞舞。平溪河水不深却水量充沛,银光闪闪,平铺缓流,温柔从容,给两岸灌溉之利。

  就在银带似的平溪之滨,伴河蜿蜒着一条金带似的古道,这是湘黔公路,是湘中通往西南大后方的动脉。“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沿着“金带”和“银带”,错落有致地点缀着栋栋祠堂,座座庙宇,重重公屋……

  公路两旁栽满了油桐树,排成几十里路长,既可养护公路,又可收籽榨桐油,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每到三月,桐子花开,粉白粉白栖满枝头,如彩蝶纷飞,绵延数十里。“穷人莫听富人哄,桐子花开就下种”。这正是播谷下种的时候了。

  这一马平川的平原南侧就是温馨的绿色摇篮——竹篙塘。

  湘黔公路横贯全境,将竹篙塘和邵阳、湘潭、贵阳、重庆连接起来,交通方便。公路边,近年陆续搬来十多户人家,形成新街。相比之下平溪边的老街已有些冷落。平溪蜿蜒,成了新来学生们的天然浴场和运输生活物资的通道。石下江、洞口、高沙、山门四座小镇,各与竹篙塘相距十公里,成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屏障。

  此地素有“银宝庆、金武冈”之说。历史上开发很早,汉代已设都梁县,南明吉王称帝抗清,曾驻跸武冈,明末抗清志士方以智起事失败之后,隐居于金龙山上。山门镇是蔡锷将军的故乡,附近的山村,留有将军祖居等文化遗迹。

  这些人文景观,对处于国家民族存亡之秋的青年学子,无疑会激起击楫高歌壮怀激烈的共鸣。来自天南海北的三千师生眷属,不甘当亡国奴,咬紧牙关,为拯救多难的祖国而发奋图强。

  此地民风淳朴,急公好义,在国难当头的时刻,要在此兴办学校,百姓莫不闻风而动。

  一到秋天,竹篙塘田野的茂密甘蔗林开始黄萎稀疏,粗壮的蔗秆流出甜沁沁的汁液。收蔗榨糖的时节到了。

  村坪上,榨糖机骨碌碌转了起来,两根碗粗的圆轴上下并列排在木架上。两条大水牛背着牛轭,拉动木头齿轮缓缓转动,再带动两根大圆轴相对转动,蔗秆塞进圆轴缝隙中,蔗汁被压榨出来,汩汩流入架下的木盆中。

  蔗汁入锅,就开始熬糖了。

  熬糖是关键性的技术活,须由有经验的师傅操作,一点也不能马虎。师傅站在高高的灶台旁,手舞扁平长木铲,不停地在大锅中搅动冒泡的糖浆,一会大声吆喝加水,一会儿大声喊着退火……

  糖浆熬到一定的浓度,两个壮汉用瓢从铁锅中舀出,浇入平铺于竹席上的块糖模子内,待慢慢冷却变硬,就成了块糖了。

  一串一串的凉薯,一篮一篮的花生、板栗、柚子、山果、莲藕,一篓篓煨在米糠中的柿子……竹篙塘大地倾其一切喂养国立十一中的儿女。竹篙塘新街断续出现一排排木屋或砖墙屋,两边相对,业已形成小街。铁匠铺锤声叮当,篾货店篾条飞舞,榨糖厂机声隆隆,小饭店小酒馆也比肩而立,小吃店的甜酒糟、糖油粑芳香扑鼻,苏广货店里洋油、鞋袜、布匹杂陈……

  众山围聚之中,山水盆地之上,是一片明净的蓝天。

  竹篙塘的天空,蓝得这样晶莹,这样透彻,这样令人陶醉,就像一片擦得干干净净的古瓷。仰望蓝天,任何人都会惊叹它的澄明亮光而心生敬仰,心旷神怡。那巍巍雪峰和兀然屹立的金龙山,由于蓝天的衬托,越发轮廊清晰而生机勃勃。

  蓝天之上,不时浮起朵朵白云,一朵朵如白莲,一片片如乘风的远帆……眨眼之间,层峦叠嶂,与地面的山峰连成一片,天地雄浑,气势磅礴。

  蓝天白云下的竹篙塘,美丽、温馨、静谧。富庶之地,自古人才辈出,文化流芳,只要看一看这些祠堂庙宇,就知道这里的文化底蕴多么深厚。

  一位教育家说“大自然是人类最好的老师”。当你心情抑郁的时候,它会为你铺开绿色地毯,用博大的气度为你释怀;如果你要倾诉喜悦,它会让蜜蜂在你身边飞舞,让鲜花对你开放,让鸟儿在天空吟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正是置身大自然中,呼吸最亲切的气息,看见的水是真真切切的水,花是真真切切的花。

  竹篙塘,竹篙塘,在此民族存亡危急之秋,一群俊彦之士,带着数千莘莘学子,投入到你宽厚的怀抱中了……

  刚吃过早饭,和康乡乡长曾兴炎与湖南省第二民众教育馆馆长欧阳刚中,在公路上大步流星赶到魁公祠国立十一中筹备处,与总务处、教导处各位先生一起,陪同杨宙康校长巡视学校分布竹篙塘的各教学点。

  曾兴炎四十出头,竹篙塘土生土长,说话做事既有竹篙塘人的忠厚友善、急公尚义,又有见过世面的精明强干、果敢决断。欧阳刚中也是本地人,蓄几绺稀疏的胡子,长期在邵阳工作,热情友善中,略带城里人的文雅和老成。

  他们刚到魁公祠前的草坪上,杨宙康、郑泽、吴学增、陈鸿年、欧阳达等人迎了出来。

  魁公祠外墙是砖石砌成,原是同治年间的老祠堂,已破败不堪。学校筹备期间,经全面修缮,成为宽敞的校舍。走进大门,是一个大厅,左右有厢房,右边的这间为传达室。大厅上首是个大戏台,厅前是方砖铺成的大天井,天井左右各是三间大房,楼上楼下共十二间,全是教室。紧挨祠堂老屋后面,是新盖的竹壁茅顶的学生宿舍和食堂。食堂后面有一间偏屋,喂了几头猪。

  这里是师范部所在地,门前还挂着“国立十一中筹备处”的牌子,新生入学,都来此地报到,从沦陷区抢救来的两批学生近二百人,都集中在此补课训练。

  杨宙康手托烟斗,跨前一步,握着曾兴炎的手,感激地说:“自国立十一中选址竹篙塘以来,曾乡长和父老乡亲极力相帮,热情接待,提供房舍,办理各项供应,为草创的敝校给予诸多方便。我和我的同仁们深表谢意!”

  曾兴炎说:“校长不必客气,国立中学能设办于敝乡,是我竹篙塘的光荣。共同办好学校,为抗日救国储才,是我们的共同责任。只要我和乡亲们能办到的,无不鼎力相助……”他哈哈一笑,豪爽地一挥手,“校长和各位先生可以看到,各家祠堂把供奉了几百年的先人神主牌都搬走,腾出祠堂作学校房舍,这就看出我们的决心和诚心了……祠堂改作教室,神灵让位学子,前辈先人决不会骂我这个不肖子孙吧!”众人都笑起来,吴学增说:“欧阳先生也是如此,为我们选址竹篙塘,联络地方宗族,多方奔走,出力颇多……“这位吴学增,湖南沅陵人氏,是国立十一中筹备处副主任。戴一副黑边圆眼镜,看似有些木讷,却是极干练的人。他原是江苏常州中学校长,江苏沦陷,他带着一部分师生向武汉转移。在武汉,他接受教育部筹建国立三中的任务,邀请陈鸿年到处选校址,最后选定贵州铜仁,他任三中师范部主任。一九三九年初,他又接到参加筹办国立十一中的任务,任师范部主任。后来又被调去重庆筹建国立十四中并任校长,又任辰溪联合中学校长。他常对学生说:“孙中山先生说,人不要做大官,而要做大事。”学生问什么是大事,他说,大事就是大家的事。个人吃饭穿衣是小事,大家怎么吃饭穿衣,就是大事了。

  欧阳刚中摸摸胡须,接话说:“吴先生客气了。曾乡长的话,代表了竹篙塘欧阳、曾、林、李各大姓的心声。国立中学能办在我们的家乡,为这片僻壤穷乡兴一代学风,这是影响子孙万代的大事,是我们当地人的福分!”

  郑泽说:“大家都不必客气,地方上对学校的支持,我们铭感在心。今后,学校是竹篙塘的学校,学生是竹篙塘的孩子,他们将食于斯、寝于斯、成长于斯,永远不忘这片热土……杨校长,我们到各部都看一看吧。”

  郑泽穿一套中山装,走在队伍前面。他是湖南汨罗人,中学毕业后,考取公费留学生,两度求学日本,在日本东京高等师范学校和日本九洲帝国大学法文部留学十三年。今年五月,应杨宙康之邀,来到邵阳参加国立十一中的筹备工作,任教导主任和师范部主任。

  魁公祠十多间公屋,是师范部所在地。公屋正墙上有大标语:“抬起头,挺起胸膛,竖起脊梁,读书救国打东洋!”

  部主任吴学增说:“师范部招生结束,男生三个班,女生四个班,教室在东西楼上。先生们和家属已安排妥当。”

  杨宙康满意地点点头,“门前这条马路,东达邵阳,西到洞口,交通称便。这片绿草地,可供学生活动,那片竹林,那么幽静,是读书的好地方……这东边的金龙山,在阳光下巍然屹立,山势这样高,树林这样茂密,这是竹篙塘的一座标志,一座精神航标……”

  吴学增指着马路对面的小石桥,汇报说:“为方便行人和学生,学校修了这座小石桥,郑先生他们却要命名为‘增康桥’,似有不妥。”

  为纪念学校在艰难中创业,郑泽、李际闾等几位先生,极力主张将这座麻石小桥以筹备处正、副主任的名字命名,故名“增康桥”。

  杨宙康沉吟片刻,笑着道:“确实不妥。我们创办了这所学校,是全体同仁的功劳,怎么就用我俩的名字?”

  曾兴炎接嘴道:“怎么不妥?你二位就代表了大家,代表了这一代开拓者。增康桥好,意义深远。总不能把大家的名字都用上去,叫成‘周吴郑王杨李张桥’吧?”

  大家都笑起来。

  走到平溪坝边,杨宙康停住脚步,愉快地看着坝边的筒车,“青山绿水之间,竖立这样一架日夜歌唱的筒车,真是太好了!”

  筒车巨大的木架高过三层楼房,支撑着巨大的车轮和叶片,每个叶片之上,装有一个斜面的竹筒。流水冲动叶片,车轮缓缓转动,叶片渐次入水,竹筒逐一盛水,出水时恰好盛满,叶片转到最高点,再往下转时,竹筒中的水准确倾倒在轮边的水槽中,竹槽将水送上高坡的农田……

  平溪流水不歇,车轮日夜转动,筒车咿呀吟唱,与淙淙流水声奇妙融和,形成令人陶醉的天籁之音。

  杨宙康手托烟斗,美滋滋吸了一口,眼巴巴看着车轮转动,竹筒舀水,倒入槽内,又一个竹筒倒水,接二连三,周而复始……他禁不住文兴大发,“筒车是乡亲们聪明才智的结晶,是我们民族生生不息、永不停歇的精神物化。抗日救国,振兴民族,就需要这种吃苦耐劳,怀着既定目标,永不倦怠的跋涉精神呵!”

  郑泽也动了感情,“杨校长说得真好!我们培养的人才,就要像筒车一样忠义可靠、脚踏实地、吃苦耐劳……”

  杨宙康果断地说:“校歌要唱出我们三千师生的心声,要有强烈的时代感,将校训的精神唱出来。校训的精神,就是这筒车精神,忠义、切实、勤劳。对,就是这六个字,你看如何?今晚我们连夜将校歌的词句斟酌好,交大家讨论,请新来的音乐教师沈建平谱曲,让师生唱熟……”

  郑泽点头,“离开学只有十天了,校歌校训的发表,刻不容缓。”

  九月中旬,天气晴好,竹篙塘的田野,谷穗低头散籽,一片金黄,有的农家已在挥镰收割。成片成片的蔗田里,欲黄未黄的蔗叶组成青纱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粗壮如手臂的蔗秆开始飘出糖香,河那边屋场上,榨糖机已开始轰响。

  只有湘黔公路上偶然走过的逃难人群和行色匆匆开拔的军队提醒人们,当下不是太平盛世,此地也不是世外桃源。国家正处在战乱时期,侵略者的枪炮和军靴声已越来越近……

  一行人边谈边走,越过田野,来到下阳祠。

  下阳祠位于平溪西岸,占地很大,是一片巍峨的古建筑群,与甫公祠职业部隔溪相对,中有斜坡渡口渡头堡相连。附近有关圣殿,太平庵等古庙宇。不远处是一大片竹林,幽深清静。深秋时兰花盛开,发出阵阵清香。

  大门墙上有用石灰水新刷上的“还我河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标语,字大如斗,十分醒目。

  这是女生部所在地。两侧厢房都已住满教师,面对戏台的一排楼房,中间是过道,过道两侧是教室,教室楼上是学生宿舍,女孩子们开地铺,咸鱼条子似的睡在地板上。

  山坡上,一脸稚气的女先生李颖生正带着学生劳动。学生们手在挖,口中在齐声唱:“挖泥土呀,嘿嗬!建学校呀,嘿嗬!一锄一锄用力挖呀,学校成功在眼前,学校成功在眼前……”

  杨宙康听出,这是根据部队《挖战壕》改编的,他赞许地点点头。

  女生导师韩先觉和康诚懿正带着几个女生在清理牛粪。韩先觉已经四十五岁,走路一扭一扭,看得出是裹过脚的。她见杨宙康带着一大帮人走来,忙笑着让学生给各位先生行礼,自己将双手藏在身后。杨宙康早看出来了,跨上一步,笑着说:“你是怕手上的牛屎弄脏了校长的手,是吧?没有牛屎臭,哪有米饭香啊!”

  杨校长握住了韩先生的手,大家都笑了。只有朱汉先生没有笑他穿着一身深蓝粗布衣裤,光头,一副宽边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这眼睛白多黑少,还带了一分陌生,二分思索,三分冷漠。据说,他从日本留学归来以后,就没有人看见他笑过。有人再三问他为什么不笑,是生下来就不会笑吗,逼急了,他瓮声瓮气答道:“笑,笑什么笑?国事如此,笑得出来吗?”

  杨宙康深知这位留日同学不苟言笑,还有点迂气,却是为人最忠厚,办事极端可靠。开始分配他搞总务接受清理房屋,现在又要他兼女生部主任,只要工作需要,他总是不声不响争挑重担,千方百计出色完成。

  杨宙康握住朱汉的手,“朱夫子,女生部就拜托你了。”

  朱夫子一字千金,“校长放心。”

  郑泽说:“下阳祠房子多,所以图书馆、医务所和附小都设在这一块。医务所计划设十间病房,三十六张病床,两名医生,护士药剂师三名,在长沙、衡阳廉价购进了器械和药品……牟敬之医生已经到位。”杨宙康说:“医务所尽力搞好,保障师生健康。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对父老乡亲开放。凡竹篙塘的民众看病,只收基本药费,其他一切费用全免。”

  欧阳刚中和曾兴炎一齐拱手,“感谢学校恩德。国立十一中来到,真是造福桑梓了!”

  第七章 阮青天

  唐祠是一座庞大精美的建筑,灰色屋脊连片,高墙深院,雕梁画栋,周围壁上装饰戏剧浮雕,剧中人物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前接资水,后依雪峰,四周山清水秀,田畴村庄,错落有致。一姓之祠,有如此恢宏气派,可见当年的富足繁华。

  门前是一边一头高大石狮,造型生动,眼圆头大,雄视前方。

  大门内是三进殿堂,朱柱雕窗,屋高厅大,两边厢房也宽敞明亮。整座建筑有曲栏回廊相连,浑然一体。里面开辟十多间教室,四百多人的寝室,还有教员办公室,也并不拥挤。

  筹备期间,学校在西墙外加建四间简易教室,西墙上开门,内外连通,简易教室外圈以竹篱与外间隔开,显出室内宁静温馨。

  祠堂大坪左侧,竖一块大标语牌,上书:

  中国是我们的,世界是我们的,宇宙是我们的!

  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咬断菜根,立志要为天下士!斗大颜体字,赫然醒目。此时,一个身体魁伟的白发老者,在标语前沉吟徘徊。只见他长衫飘飘,银发闪闪,瘦削面庞上架一副近视眼镜,镜片后闪射深沉智睿的光芒。

  他就是初中部主任阮湘先生。

  阮湘,这是个在中华大地上掷地有声的名字。

  阮湘字淑清,岳阳县筻口潼溪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困,得伯父接济,十八岁考入上海公学,后考上公费,入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政治经济系,毕业后留校攻读研究生,前后达十三年之久。

  一九一八年,阮湘在日本一张小报上看到一则《中日秘密军事协定》的消息,义愤填膺,遂组织同学游行抗议,遭日本警察弹压,便发动留日学生组织归国请愿团,阮湘被选为副团长。当年五月回国,在北京与李大钊、许德珩商议,配合国内学潮,向段祺瑞政府请愿,要求查看日中密约条文。

  段祺瑞害怕事态闹大,便答应“只能过目,不能抄写”。

  看条文前,阮湘暗中安排同学,每人心记一条。看完后即整理公布于众,激发民愤,运动迅猛发展。

  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爆发,阮湘再度回国,积极领导运动,亲身参加火烧赵家楼、痛殴卖国贼的活动。

  一九二七年,陈铭枢任国民革命军第11军军长,阮湘任该军政治部主任。

  一九三四年,阮湘参加陈铭枢、蔡延恺组织的福建人民政府,被推选为副省长,遭到蒋介石通缉。以后,一直在逃亡流浪中挣扎。

  一九三八年,为稳定时局,湖南省主席张治中起用阮湘为岳阳县长,镇守湘北大门。

  阮湘上任伊始,大力禁鸦片烟。四弟浩清,是个瘾君子。阮湘对他说:“正人先正己,全县禁烟从你开始。”浩清理解兄长,当场烧掉烟具,为禁烟开了个好头。

  这年四月,一批东北孤儿从武汉乘船,经岳阳转大后方。孤儿们衣衫不整,嗷嗷待哺。阮湘立即组织接待,并召开各界欢迎会。白发苍苍的阮县长声泪俱下说:“你们背井离乡,丢失爹娘,流亡到关内,要永远记住这血海深仇,誓死驱倭寇,雪国耻!”

  他振臂高呼口号,领唱《打回老家去》、《东北流亡曲》。全场孤儿和群众都痛哭失声。

  阮县长大刀阔斧整顿吏治,临事果决,足智多谋,同仁呼为“孔明”;他制定了许多利民政策,百姓皆呼“阮青天”。

  阮湘力主全民抗战,救国不分党派,抗战不分先后,安排中共地下党员周继洁、丁淮十担任要职,并与中共岳阳临时县委书记彭文过从甚密。

  他采取得力措施惩治土匪恶霸,安定百姓生活。又派周继洁招安了盘踞在岳阳边界有一百多人枪的土匪部队,成立岳阳县抗日游击队,自任队长,周继洁任副队长。有一次,日本飞机轰炸岳阳城,阮湘指挥游击队用步枪射飞机,击落敌机一架,大快人心。

  正当阮县长鞠躬尽瘁、竭忠尽智治理湘北门户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武装夺印”事件发生了。

  这天上午,阮湘正在县衙办公,门卫报告,岳阳县党部书记长任早生来访。不待阮湘回答,任早生在一群护兵的簇拥下,提着一个包袱,满脸堆笑,走进了大门。

  宾主坐定之后,任早生歌功颂德说了一大堆话,“阮县长宏图大略,施政有方,真是桑梓有幸,百姓有福!”

  然后,任书记长叱退左右,单刀直入,“请阮县长看任某薄面,高抬贵手,免堂弟任雄一死。”说完,解开包袱,将一堆金灿灿的金条、金钏、耳环推到阮湘手边。

  任早生提的这个任雄可不是一般人物。他是中共叛徒,后又当了土匪,亲自杀害了中共临湘县委书记李湘涛、县苏维埃政府主席徐春圃、县游击大队政委任锦芳等人,是个血债累累的家伙,已判了死刑,关在春华山县死囚监狱。任早生居然为这样一个堂弟说情,真是岂有此理!

  阮湘按捺怒火,轻声说:“这黄金区区之数,未免小看了我阮某。”任早生急忙说:“兄弟,超过了两斤,已不算少;再加一斤,如何?”

  阮湘冷笑一声,拂袖而起,向门口警卫高喊:“来人,送客!”

  任早生悻悻而去。

  当晚,阮湘与监狱长拟好处斩死囚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任雄”。阮湘亲任监斩总指挥,任命杜显振为监斩官,将杀人犯、强奸犯、汉奸密缉队首犯共二十人,连晚押赴春华山山坡斩决。

  任早生愤恨难平。心想我这个书记长也是一县之长,阮湘这个老家伙居然不给一点情面,当晚就将任雄杀了,这口气如何咽下!

  他召来“铲共义勇队长”杨芝泉、特务郑再思密谋,一面向省府谎报阮湘弃职潜逃,一面伪造“省府电令”,免去阮湘县长职务,任命黎自恪为县长。

  杜显振、周继洁认为其中有鬼,主张武力抗命。阮湘也心知有诈,但想到大敌当前,如果发生内乱,日本人便会长驱直入。他与身边几个人商量之后,即办理离职手续,并发表离职演说,“当不当官无所谓,只是国难当头,当时时谨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每个人都要为抗日出力……既然黎自恪先生胜我一筹,我理当退让。还望诸君勿大惊小怪,各守其职,为国效力才是。”

  任早生等人用武力夺取了县印。

  为防群丑迫害,在杜显振等人护卫下,阮湘连夜抄小路赶到长沙,与省府联系,得知“省府来电”纯系子虚乌有。张治中大怒,决定派一个团兵力护送阮湘复职,并电令岳阳驻军,如任早生一伙有异动,即以谋叛罪镇压。阮湘念及日寇大军压境,若同室操戈,岳阳必然大乱,只会苦了百姓,遂拒绝复职,张治中深为叹惜。

  此后几个月,阮湘应邀带着丁淮十、杜显振,参加国立十一中的筹备,爽快答应担任初中部主任。

  见阮湘先生站在标语牌前,杨宙康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去,握住老人的手,说:“阮先生,近来安好?老夫人和夫人都接来安顿好了吗?”

  阮湘长叹一声,白发在阳光下抖动,“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先安排工作,家眷过些时候再说吧。”

  杨宙康立即吩咐:“赶快将阮先生的住房安排好,派人去将老伯母和大嫂接来。我们的‘五四’主将、‘阮青天’不能无室无家呀!”

  陈鸿年说:“住房已安排好了,已派人去岳阳接老人家了。”

  杨宙康极爱书法,定定看着墙上标语,“阮兄,您的这笔字得颜鲁公真髓,真是难得。若是太平年月,这幅字可值钱了。”阮湘说:“我的字算不上好。中国文字本身就有无穷魅力,以后要好好教给学生。”

  杨宙康说:“初中学生多,本部在唐祠,分部在上阳祠,隔一条平溪,过河渡水,很不方便,有何困难,尽管提出。让您这位政绩卓著的县太爷当初中部主任,太屈就了。”

  先生哈哈大笑,“要是当官,八抬大轿也抬我不来……彭一湖、羊牧之、彭籨等人,我都已写信去了,邀他们到竹篙塘来,共同琢育人才,想必多少会给点面子。”忽然叹口气道:“大学之道,在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宙康,我们要将学校办得至善至美,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大家努力吧。”

  这位曾经沧海的高士,中西学兼融的大学问家,在与杨校长第一次谈话中,提到“死而后已”,似乎冥冥之中早有感应。八年之后,他果然死于国立十一中任上。

  当一行人来到和康小学高中部时,李际闾和何兆先夫妇站在门口迎接大家。

  李际闾一身粗布衣,黑边圆眼镜不知怎么断了条腿,用一根白线牵在耳根上。何兆先穿着短袖月白竹布褂子,青裤布鞋,中等身材,朗月般的脸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脸腮上时隐时现着一对酒窝。陌生人一看也能知道,这是个高贵典雅而不失天真纯洁的女先生。见李际闾只顾望着大家笑,何兆先扯着一口京片子笑着说:“欢迎杨校长,欢迎各位先生,部主任李际闾笨手笨脚,办事不力,高中部许多事情尚未到位,请大家批评指正。”

  众人笑起来,杨宙康见这一对夫妻有趣,忍不住打趣起来,“际闾兄,外面人说我与你一洋一土一对宝贝,你们夫妇倒真是一洋一土一对绝配。你看,何先生北师大高材生,一口标准京腔,你老兄却一口巴陵土话;何先生美丽高雅,演戏演得传神,你老兄却不修边幅,土得掉渣,大家评评,这是不是绝配?”

  众人轰笑声中,李际闾只是憨笑,“生成的眉毛长成的痣,爹生娘养命注定,有得办法你老人家!”

  国立十一中师生中,临湘岳阳人多,都懂得这“你老人家”是尊敬对方的语尾词,是客气的表示。湘北人讲话,为表尊敬,每句话必加“你老人家”。有人问:“吃了夜饭吗?”回答:“吃了你老人家。”问:“杀了年猪吗?”答:“杀了你老人家。”外地人初听,感到莫名其妙,听懂了觉得特别有趣,有时忍不住喷饭。

  由邵阳到桃花坪,由桃花坪到竹篙塘,湘黔古道的这一段一般的速度步行,晓行夜宿,三天可以赶到。可对于这些背负书籍行李,饥肠辘辘的少年求学者,大多要走四天。至于相伴有年龄大的先生,拖儿带女携眷而来,那就走得更慢了。

  于是,夹在黄谷和蔗林中的古道上,络绎不绝的负笈者在艰难跋涉。

  他们或两人相伴,或三五一群,背着包袱或挑着铺盖,衣衫褴褛,面孔黝黑,风尘仆仆,行色匆匆。口渴了,捧一把路边的泉水,洗洗脸,喝两口,继续赶路;肚子饿了,那就只能吞口唾沫忍着。包袱上都挂着一两双备用的草鞋,随着他们的疲惫脚步,晃荡,晃荡。

  他们脚上的草鞋也很有特色,大多是稻草编的,单鼻双鼻,边扎得很紧,穿起来很舒服。精致些的是笋壳编的,编织工夫过细的,简直像一双布鞋;而更高级的,当然是布草鞋。这种草鞋,只有家景好些的人才穿得起。是用破衣扯成一条条布筋,用布筋编成。鞋的结构与草鞋相同,虽用布条,仍称草鞋。布草鞋经久耐用,脚在其中,如着布鞋,很是舒服,而且很少打起血泡。

  但大多数学子脚上都有血泡,因为大多数人穿不起布草鞋。几天的行程,脚上血泡不止一个,有的一排,白里透红,如嫩姜芽。

  犹如滴滴涓流千回百转顺着各自的道路齐向江河汇集,负笈者们从中华大地东西南北,敌前敌后,千难万险,投奔到竹篙塘……

  在这些行进的学生中,有个长沙乡下女孩,叫任培隽。

  其实她不叫任培隽,她本名叫郑兆英,“任培隽”是她表姐的名字。

  原来,临湘、岳阳、湘阴相继沦陷之后,长沙又发生大火。郑兆英父母担心万一长沙乡下沦陷,女儿会遭毒手,终日茶饭不思,全家都焦急万分。

  一天,见到报上国立十一中招生的消息,且对上述三县一市的考生设有公费名额。自家的户口不是长沙市,不能享受公费待遇,家里一贫如洗,无力自费,左思右想,束手无策。

  情急之中,郑兆英想到姑母家住湘阴,表姐任培隽不是有难民证吗?何不来个冒名顶替?她便冒着危险,夜里越过鬼子的封锁线,向表姐说明情由,借到了难民证。老实的父亲也为她作了一次假——在自己教书的小学,弄了一张毕业证。

  “任培隽”证件齐全,赶到湘潭报考,幸被录取。来到竹篙塘,改名换姓读书五年。直到高三转到桂林汉民中学,才恢复原名郑兆英。这里来的是一家六口。原来,抗战爆发时,易氏鼎新、鼎铭兄弟正在上海尚文小学读六年级,“八·一三”事变后,为了不做亡国奴,一家人逃到长沙,兄弟在楚怡学校读完小学课程,又进入湘潭新群中学读初一。

  长沙大火之后,形势日益危急,一家人向湘西逃难,辗转于新化、安化、溆浦、辰溪之间,颠沛流离,备尝艰苦,不仅缺衣少食,有次差点被土匪要了命。

  正在彷徨无计时,得到国立十一中招生的消息,赶忙到邵阳参加入学考试,兄弟双双录取。为了儿子能在十一中安心读书,父母也在附近的中学找到了教职。于是,带着鼎铭的弟弟和妹妹,举家投奔竹篙塘,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杨相文小学毕业的时候,恰好国立十一中正热热闹闹准备开学。他家在山门,离竹篙塘很近,学校又颇有名声,叔婶背着父亲送他去报名应考,结果考上了,发了入学通知,这事全村人都知道了。父亲听了也笑得合不拢嘴,但马上就满脸愁云。因为第一个学期要交一笔学费。相文生母早逝,家中真是敲壁无土,扫地无灰,哪里拿得出这笔钱呢。

  国立中学吸引力实在太大,眼下考取了却进不去,只有天天哭泣,想不出主意。

  叔婶终于想出了办法:把他过继给四叔为儿,由四叔出钱让他入学。杨相文虽不大乐意,但要读书也只好同意了。四叔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知道相文会读书,很乐意过继他这个儿子。他在邻村当小学教师,自己也不富裕。便提出,如果只读初中不读高中,靠他的菲薄收入,尚可以维持。若读完初中再继续升学,他便有心无力了。四叔为此事唉声叹气,整日发愁。

  这时,四叔教书的村子里,有个家境颇好的妇人,妇人有个与杨相文年龄相若的女儿。母女俩听说杨相文考取了国立中学而无钱入学,岂不可惜?便找到四叔,表示愿资助相文入学。四叔听说,喜出望外,庆幸祖宗菩萨坐得高,天外掉来个大肉饼。妇人提出,条件是以女许配相文为妻。四叔闻之,觉得喜上加喜,凭空里又能读书,又得一个媳妇,好事真是一齐来了。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也不问相文本人的意思,四叔马上决定就将过继、娶媳妇的事—起办了。

  杨相文一心想去竹篙塘读书,结婚却一百个不情愿。女孩都没见过一面,彼此少不更事便被包办婚姻,他心中埋下阴影,感到欲哭无泪。但竹篙塘的国立十一中已搞得有声有色,听说学校大,名师多,全国少有,这太有吸引力了。决不能放弃这个机会,杨相文的心早就飞到竹篙塘了。

  经过三天的彷徨思虑,他一咬牙,便答应了。勉强为人子,被迫为人夫,进了国立十一中……

  杨相文在学校读书六年,勤学苦思,成绩优异。毕业后考上大学,成为专业人才,为社会做出了贡献。

  至于那个没有见面就成了亲的媳妇,杨相文和她终生相濡以沫,夫妇生养四个儿女,都完成了高等学业。

  张南光也是“武冈一百零八条好汉”之一。

  张家住在洞口山门一个荒山沟里,田少山多,土地贫瘠,乡民都去高沙、洞口、石下江打鱼谋生,或者到龙潭、桃花坪挑脚赶集糊口。

  张南光家有几亩薄田,但人口众多,上有祖母、父母,下有五个弟妹,每年差不多缺半年口粮。父母要送孩子读书,是很困难的。

  国立十一中创办时,南光刚好小学毕业。因为他从小聪明伶俐,乡里读书的孩子又少,乡邻亲友都劝张父送南光读书。父亲受到鼓励也很高兴,答应想方设法,送他到初中毕业。

  南光兴冲冲入学,以初中毕业自诩。当时乡下,一个初中毕业生就是可以穿长衫,进祠堂坐席面的人物了。

  张南光在十一中的怀抱里,读完了初中,又读了高中,考入湖南大学经济系,建国初期回故里,任中共洞口县山门区纪委书记。三中全会以后,任中共邵阳地委纪委书记。

  第八章 负笈者的脚步

  夹在人流中默默走来的,是个叫任春泉的孩子。

  一九三九年春天,任春泉进了湘阴县城天宝南货店当学徒。个子小,每天要扛大货包,有时压成倒栽葱。他还是咬牙忍下来了,因为虽干重活,却能吃饱肚子。

  六月的一天,二哥拿着一张报纸,喜滋滋跑到店里告诉他,国立十一中公费招收沦陷区和战区的学生,让他赶快辞工回家,温习高小功课,准备去湘潭报考。

  父母也千方百计要让孩子进国立十一中。他们忽然想起有个表弟当县长,也是一方名人,请他写封推荐信给国立十一中校长,照顾录取孩子入学。校长肯定会给县长面子,入学就有把握了。

  任春泉乐颠颠去求表叔,只见表叔的内弟也为同一个目的在求他的姐夫。

  表叔倒也乐于帮忙,当即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湘潭县长的,一封是给国立十一中的。他们年少调皮,在回家路上拆开了两封信。前一封是请湘潭县长照顾两人的食宿,后一封是请国立十一中在招生中,如名额困难,就录取他的内弟。回到家中,任春泉全家人都很气愤。父母说,穷要穷得有骨气,宁肯砸锅卖铁少吃几餐饭,也要凑几块大洋去住客栈。

  到湘潭参加考试,那封给国立十一中校长的信,当然被县长的内弟交给校方了。有县长的亲笔信,他被录取当然是十拿九稳。

  过了不久,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任春泉接到学校录取通知,那位县长的内弟呢,却名落孙山。

  全家都乐开了怀,顾不得家中拮据,勉强摆了两桌酒庆贺。

  父亲竖起大拇指,逢人便说:“只看学生成绩,不凭权势,不看关系,县长写了亲笔信也是枉然,学校这样公正严明,真令人敬佩!”

  马路上走来的是一群小“叫化子”,他们上身是褪了色的蓝色圆领短袖上衣,下穿蓝粗布短裤,腰上系根带子,每人背一床破军毯,手臂上挂个小布袋,手上提个洋瓷缸子。由于长途跋涉,草鞋都走飞了,有的穿了一只草鞋,大都是双赤脚。

  年龄小些的孩子瞪着双碌碌转的大眼睛,时不时敲敲洋瓷缸,发出“俺饿哩”的信号,随时等待别人施舍。

  说是叫化子,又有些不像叫化子。他们着的是统一装束,而且排成一路长队行走。

  原来,这十三名又脏又累、嗷嗷待哺的孩子是湘西乾城难童教养院的难童,都是河南籍的孤儿,现被保送入国立十一中读书。

  他们被带入唐祠初中部办公室,首先接待他们的是慈祥的熊邵安先生。

  熊先生看到这群衣不蔽体的孩子差点掉下眼泪。赶快要庶务处安排洗澡、食宿,一边按名册点名:王文穆、禄廷贵、马遂昌、程斌贤、姬爱国……

  喊一个名字,难童就高声答应“有”,有的把声音拖得很长。他们心里乐开了花。这房子好大好漂亮哟,同学好多好热闹哟,先生好多好亲切哟……真的到家了。这个家很大,很温馨。忽然,他们中几个年龄小的哇的一声哭起来,敲着手中的洋瓷缸,大声欢呼:“俺再不饿肚子了!俺上学了!”

  他们每个人都清楚,悲惨的难童生活已经结束,命运将把他们带入一段全新的学习生活。他们久久仰望对面山坡上的大标语:竹篙塘,竹篙塘,民族的重任落在你肩上!

  学生郑德瑷投考国立十一中,可谓是绝处逢生。

  郑德瑷一家随父亲在东北吉林谋生。东北沦陷,一家人不愿做亡国奴,举家逃回家乡南京。一九三七年南京又遭日机轰炸。到十一月,南京被炸了八十七次,四邻都有被炸死的。郑德瑷上有老祖母,下有姐妹四人,无钱远逃,只好投奔在安徽宣城的伯父。谁知刚到宣城七天,鬼子又用燃烧弹将宣城烧成了废墟。此时南京已被日军占领,后退无路,从此扶老携幼,四处逃亡。

  到一九三九年六月,全家走投无路之时,看到报纸上有国立十一中招收流亡学生的消息,全家便逃到湖南娄底。娄底到邵阳不通公路,不能到筹备处去投考。郑德瑷急中生智,把在南京考取三河中学的借读证寄往十一中筹备处。当时南京因敌机轰炸无法上课,学校发给借读证,使学生到内地可以借读。

  兵荒马乱之中,借读证能不能寄到?即使国立十一中收到了会不会重视?心中都没有底,全家心绪茫然。意想不到的是,国立十一中很快回了信,叫她先去上学,以后再补入学考试。郑德瑷很快赶到竹篙塘入了学,随后姐姐和妹妹都进入了十一中师范部和初中部。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郑德瑷四姐妹的上学问题,也使郑家家庭负担骤然减轻。三年后,姐姐从师范毕业当了小学教师,这个辗转了大半个中国的流亡家庭,至此可得安生。

  江苏江宁县城里,一个很气派的大院中,住着一户富裕人家。

  男主人余福全饱读诗书,女主人苏雅妹能干贤惠。夫妻二人在城里开有一家南货铺,生意红火,财源旺盛。夫妻二人敬老尊贤,和和美美,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只是家中人丁不旺,福全三十二岁才得一子,养到半岁便已夭折。第二年又得一子,也是养到一岁夭折。老娘急得什么似的,烧香拜佛,求神访仙,办法想尽。

  这年,又一个孩子呱呱坠地,抱起一看,是个女孩,福全和雅妹有些失落,老祖母却高兴得合不拢嘴,“男女一样,都好,都好!”

  老祖母吩咐人买来鞭炮,炸得满院通红。全家祭拜天地祖宗之后,老人亲自为女孩取名“淑英”,又用大红纸写下女孩的生辰八字,用红绸包上三层,放入大柜抽屉中,用一把金锁锁住。这样可保健康成长,长命富贵。

  因为家中富有,又是独生女儿,她自然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淑英刚满六岁便进入洋学堂读书。请个老妈子陪侍之外,每天骑了小洋车去上学,老妈子抱了一大堆小洋伞啦、洋娃娃啦,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玩具,别的小朋友都很羡慕。

  雅妹每天都给女儿换漂亮花衣,亲自给她梳上两条小辫子,系上五彩蝴蝶结,衬托得女儿苹果脸红扑扑的,真个是人见人爱。

  淑英的童年,浸沐在古城的幸福和快乐中,以至于长大以后,仍感到那种温馨和甜蜜。

  ……谁能料想,“七·七事变”爆发,“八·一三”战火延伸,古城变成废墟,童年亦如梦一般消失。日本兽兵在大小城镇抢劫掳杀,奸淫烧掠,无所不为。乡亲们不愿受鬼子的凌辱,自发组成难民队,打算逃到大后方去。福全和雅妹反复商量之后,为了宝贝女儿的安全,毅然放弃房舍财产,加入难民队伍。

  天漆黑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难友们只带了点简单的行李,含着眼泪,离别祖祖辈辈居住的老屋,开始远行到他方。走出大门的时候,福全向神龛上娘的灵位磕头,“娘啊,您有福气早一年去了,免得到时下逃难受苦。娘啊,保佑您的孙女淑英平安吧!”雅妹也带着淑英跪下拜了三拜,哭泣而别。

  走时大门锁不锁,福全和雅妹发生了争执。雅妹认为,家里还有那样多的粮食、衣被,几乎全部财产都留在屋中,不锁门怎么行?福全说,这一走,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回来。也许就在明天,日本鬼子的一把火,这里就是一片焦土。再说,兵荒马乱的,小偷砸一下锁就开了,锁了等于没锁。最后还是听从雅妹的,好好锁上门,揣了钥匙,像平时出门一样,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出城以后,逃难队伍就上了山路。路滑难行,雅妹是个小脚女人,一颠一摇地走。淑英是十二岁的姑娘了,懂得疼娘,把娘的包袱都背到自己肩上,又扶着娘走。山路崎岖,雅妹高一脚低一脚,真是寸步难行。大家念着家里的种种情景,边走边念,不由得又哭上一场。几十个人,拖儿带女,骨头散了架,脚下千斤重,恐惧和饥饿也一齐袭来……

  东方发白,晨光微露,难民走到了一所小学门前。大家一屁股坐到走廊上,喝水吃干粮。淑英发现娘的鞋浸透了血,脚肿得很大。原来娘的脚磨破了。裹过的小脚,脚趾都是畸形,怎能走长路啊……淑英为娘擦血、敷药,母女哭成一团,福全也流泪不止。

  雅妹说:“孩子,不要紧的,只要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再苦的日子也不怕。你还小,日子长着呢!”

  淑英流泪点头,心里充满感激。爹娘吃苦受累,还不是为了女儿?这种亲情,刻骨铭心,一辈子也不忘记。

  逃难的第七天,黄昏落日,天色渐渐暗淡。这一行五十多人,找不到住宿的地方。左找右找,找到一座破土地庙,才算有了安身之处。大家倒地而睡,没有垫被,稻草也找不到一把,寒冬时节,仿佛睡在冰上。破神龛上,点一盏小油灯,灰黄暗淡的光圈下,是横七竖八睡着的难友。多么可怜的难民流亡图啊!

  就这样,咬紧牙关,逃啊逃啊,干粮早已吃尽,有钱也无处买,也无法雇到车船,每到一地,人去楼空,鸡犬不鸣,万般萧条。大家到田里挖一些菜蔬,无油无盐煮一大锅汤,各人喝一碗以充饥。患难之中,乡亲格外友善,事事都互相帮忙。有一次,张老伯生病了,不能行走。妇女们就多背些东西,腾出四个年轻力壮的难友轮流背他走……

  细雨绵绵,路滑难行,买不到食物,饥寒交迫。晚上就住祠堂、树林、田坎、山洞、破庙,半个月不能洗澡,喝过沟里的水,吃过人家倒掉的剩饭菜。为了活下去,什么苦不能吃啊!

  步行到第四十八天,这个疲惫不堪的队伍到达了江西九江。离自己的家乡——江苏江宁,已是很遥远了。忽然大雪纷飞,山河白皑皑一片,天地成了银色世界。淑英和父母到乡村中一家人家借宿。这家人见他们可怜,收留他们住了九天,管吃管住,不收分文,和善相待,胜过亲人。患难中别人给予的施舍和友情,令人终生不忘。

  江西九江农村,人虽善良,终非吾家,总得找条出路。这一行五十多人的队伍便搭上轮船到了汉口。在汉口住了七八天,又爬上火车,到了湖南长沙。这批难民,由政府安排住进了难民收容所。难民收容所虽然住宿条件差,伙食也差,但逃难岁月,哪能讲究许多?有一粥两饭酸菜辣椒,夜里有块木板安身,已经感到天大满足了。

  福全为了贴补家用,总想找个事做,挣点零钱。动乱之中,到哪里去找工作?一天,他到外面跑了一圈,喜滋滋买回一个竹篮和一些鸡蛋,还有香干等食品,跟雅妹商量好一阵子,便忙乎开来。原来,他看到街上卖的茶盐蛋和五香干子不如江苏家乡的味道好,雅妹烹饪手艺好,精心制作,肯定好吃好卖。

  他们忙了半天,制作了一批茶盐蛋和五香干,香气扑鼻,色香味都佳,提到八角亭卖,一下子卖光了。第二天,淑英也跟着去帮忙收钱,生意很不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每天提篮小卖,居然也赚得一些小钱。

  开始时,雅妹不让淑英去,说十三四岁的大姑娘,大街上抛头露面,多不好意思。淑英不以为然,这是正当买卖,小本经营,有什么丢脸?过了几个月,经过朋友帮忙介绍,福全去湘西凤凰县政府谋了一个文书的职务,全家生活总算有了着落。雅妹也跟着到了凤凰,淑英考取了长沙明宪女中读寄宿。雅妹手巧,做得一手好针线,为别人做女红,也能挣点零钱。雅妹便常寄钱寄衣物,生怕她宝贝女儿吃苦受委屈。

  一九三八年上半年,文化古城长沙可谓空前繁荣,大批学校和文化团体内迁,许多著名文化人进入,使长沙成为战时“文化城”。淑英在明宪女中读书,生活很是安定。

  十一月十日,学校突然宣布停课外迁。原来,政府已决定“焦土抗战”,全城将被焚毁。淑英想等父母亲赶来接自己一同外逃便没有同学校逃走,等在同学家中。

  谁知长沙城烧起了一场大火,淑英在万分惊慌中,与两个女同学随夺路而逃的难民潮拼命往河边挤,跌跌撞撞逃到中山西路河边,才保住了一条命……

  淑英又亲历了一次浩劫。事后得知,这场大火,烧了五天五夜,全城建筑百分之九十被毁,直接被火烧死的有三千余人。当时的长沙城有三十万人,一夜之间,都成了无家可归的难民,被收容的孤儿达八百一十五人。

  此后,又经过半年多的流浪,淑英与父母团圆,并在湘潭参加了国立十一中的招生考试,考取了初二插班生…

  这天傍晚,袁淑纯不去散步,也不与同学一起玩,一个人坐在床上流泪,边哭边轻声哼着“人皆有父,我独无;人皆有母,我独无。白云悠悠,江水东流……”师生们听到她的歌声,谁都感到那颗稚嫩的心充满了刻骨的悲痛和无告的凄凉……

  李颖生见状,便亲切地抚摸着她的头,柔声说:“淑纯同学,我们知道你是个孤儿,生活很苦。现在来到这个大家庭中,应该将自己融入集体中,不要一个人伤心。这对你的健康成长很不利……你跟我谈谈,好吗?”

  袁淑纯低头抽泣不语,等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泪汪汪望着李先生,“先生,您像母亲一样慈祥可亲,我心中的话,应当对您说。可是我的命太苦,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我想学你的样子写笔记,写我的坎坷求学路,行吗?”

  李颖生大喜,“好孩子,你把心中要说的话,写出来吧!”

  接连几个下午的劳动,李颖生都不让袁淑纯参加,让她静静坐在房中,写她的笔记——《我的求学之路》:

  一九三一年,我刚满六岁,邻居的大姐姐带我到东牌楼小学报名读书。

  爸爸妈妈见我成绩好,非常高兴,常常夸奖我。我爸拿着我的成绩单,眉飞色舞地说:“我们家祖宗菩萨坐得高,出了个女秀才。家里再困难,哪怕舌舔灰,也要送你读书。”妈妈也说:“女孩子家,有志气就好!人贵自立啊。”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一开始就确定了目标:努力读书,努力工作,自强自立。

  真正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我努力读书、幸福成长的时候,一九三六年农历十月三十日,我爸爸因伤寒病突然去世。妈妈身体本来不好,遭此打击,悲伤过度,农历十一月十三日也撒手而去。半月之间,我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顿时失去双亲,成了孤儿。

  这个大家庭一下子就散了。姑姑把我妈留下的唯一一个小金戒指换了钱,给我交了最后一期学费,好歹读完了小学。

  没有了父母,根本无法上学了,我就跟着六叔婶、姑姑,学会了用机子轧军服绑腿谋生。在轧轧轧的机器声中,我手脚并用,轧得又快又好。但接不到多少活,一年只能做两段时间。常遇到日本飞机狂轰滥炸,后来又是长沙大火,我们就到乡下三叔家躲避。只要有时间,我就自己看书,做算术题,等待机会,重进学校读书。就这样过了三四年。

  经过几年劳动,节衣缩食,每得到一点工钱,就一分不少交给姑姑攒下,攒到一定数量,姑姑做主,给我买下一部缝纫机。这部缝纫机是有人从长沙大火的劫灰中寻出来的,机板烧得乌焦,机器却还灵活好用,主要是捡个便宜,只要八十元钱。

  有了缝纫机,我可以更好地轧绑带挣钱了。但我做梦都在想读书。找个学校上学,才是我的所愿。

  长沙因空袭频繁,学校都搬到山区去了。我就报名考山区的学校,有机会报名就报名,报了名就去考试,不厌其烦。临时中学、周南女中、含光中学我都去考了,都被录取,就是没有钱去上学。

  也算是急中生智吧,我忽然想起父亲有个朋友名叫师长林,以前欠了父亲一百元钱,但父亲不在了,找不到字据。叔叔婶婶和姑姑商量好多次,都说拿不出字据怎么找人讨钱?人家不认账怎么办?讨不到钱,还会受人家的气……

  我鼓足勇气,左打听右打听,终于找到师长林。我一边哭一边说:“师伯伯,我父亲亲口对我说过,你们有一笔往来,有一百元钱。我急着要读书,请您还给我。您是我父亲的好朋友,即算没有这回事,凭您和我父亲的交情,您也会帮助我这个侄女儿,是不是?”

  也许是我说得恳切,也许是我的眼泪起作用,师长林二话没说,还了我一百元钱。我的缝纫机租出去,收了第一年的租金四十元(后来缝纫机被人带走,没了音讯),加上过年时大人给的压岁钱,也有几十元钱。我掐着指头一算,够我读一年书了,便决定重进学校,读一年是一年。

  我是从周南附小毕业的,所以决定仍进周南中学。当时周南中学已搬到安化县蓝田镇,从长沙到蓝田要坐十天船。木板帆船要是遇上风浪就会船翻人亡。我也顾不了这些风险,和一些人包船而上,十天船钱加伙食,共花去二十三元。

  到了蓝田周南女中,缴学费一百四十三元。学校规定要穿蓝制服,用剩下的八元买了四尺蓝布,自己缝了一件套头服,像布袋似的套在身上。

  没有钱买书了,上课时,我和同学共书。上化学课时,李静先生见我没有书,很生气,批评说:“有的同学是奉父母之命来上学,书都不买!”每次上课就提问我。我上课特别用心听讲,下了课,我就借书仔细看一遍,认真将练习做好,所以李先生无论问到哪里,我都能答上来。李先生这才知道,我并不是不用功的学生。

  学校每周一要举行纪念周会,纪念国父孙中山先生。纪念周会要统一穿童子军服,不穿就罚款一元。有同学有两套童子军服,我就借她的穿,有时她将衣洗了,我就借不到,要罚款怎么办?下课后,我就坐在教室外,一个人流泪,边流泪边唱:“人皆有父,我独无;人皆有母,我独无;白云悠悠,江水东流……”

  同学们很同情我,给我出主意,“你干脆直截了当跟童子军教练陈嘉钧先生说明情况。”我找到陈先生,说:“家乡沦陷了,父母双亡了,没有家了……”陈先生仔细听,仔细问,我将情况和盘托出。她很着急地问:“那以后怎么办?”我说:“我读一期算一期,今天不想明天,不想以后。”

  大概陈先生和李先生交流了情况,了解了我这个孤儿的身世,两人都为我操心起来,商量谋划下学期怎么办。陈先生出主意,要学校给我特殊关照,在校内开小卖部,贩卖些小文具、零食什么的,可以赚点小利润,也许可解决生活来源。至于本钱,大家凑一点。李先生则主张我去报考国立十一中,如果考取了,就可以顺利读书了,她的朋友李颖生在十一中教书,可以给予关照。陈先生的方案是半工半读,会耽误一些读书时间。我特别向往十一中,便决定报考十一中……

  从蓝田到竹篙塘,要先步行三天山路到邵阳,再从邵阳搭汽车往西走一百八十里到竹篙塘。这段路,我从没走过,一个小女孩孤身独行,我很害怕。想到这里,我又眼泪双流。

  班上同学都为我着急,向超文对我说:“从蓝田到邵阳,这条路我熟悉。我在邵阳还有亲戚,可以省点盘缠……可惜我要补考,不然我送你去……你去与教导主任说说情,开学以后我再补考,看行不行?”

  我找到教导主任周世钊先生,把情况向他说明。周先生听了,迟疑一下,没有回答。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周先生见状,忙不迭说:“可以可以!”

  寒假一开始,我和向超文便上路了。临行时,李静先生给了我一封信和十几元钱作路费。我俩足足走了三天高低不平的山路,到了邵阳,当晚住在向超文亲戚家里。这家亲戚很同情我,晚餐办了好几个菜。我狼吞虎咽,好像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这样丰盛的晚餐。

  第二天早晨,向超文送我到汽车站,给我买了车票,带我吃了馄饨,还在我衣袋里塞了几个橘子。向超文与我同年,此时却像妈妈一样嘱咐我“考后马上来信,如果没有考取,不要焦急,不要哭,我们马上给你寄路费,你还是回周南女中来读书……”她眼泪婆娑送我上车,等车开出好远,她还站在那里……

  就这样,我到了竹篙塘国立十一中。李静先生的信是写给李颖生和易钟英两位先生的,请她们为我安排食宿。两位先生就让我睡在她们的房间里。

  我来到了一个新的环境,先生不认得,同学不熟悉。虽有李颖生、易钟英两位先生大姐般的关照,一个孤苦孩子的凄凉仍不时袭上心头。一感到凄楚彷徨的时候,就忍不住要流泪唱那首歌。

  考完以后,我心里没底,怕没考取难为情,不好向李、易先生交待,想留封感谢信,向两位先生告别,再溜走。那天早晨,有人说我考取了。跑去一看,榜上果然有我的名字。我高兴得眼泪双流。我可以在十一中上学了。犹如涸辙之鱼一下子跳进了江河,宽阔的大海任我遨游了。

  可是问题又来了。第一个学期还要缴费,要等申请贷金下来才能免费。我哪来这笔钱呢?情急之中,我又给李静先生写信。

  李先生又在班上讲了我的情况,同学们为我高兴,这个五元,那个十元给我凑学费。向超文给我凑了二十元,这是她半年的零用钱,李先生将赞助我学费的同学名单也寄给了我。我珍藏着这张条子,等我工作以后,一定还同学们的情。患难中的同学深情,像烙铁一样,永远烙在我心里……

  第九章 歌声

  下午三点多,公路上,从邵阳方向涌来了军马的洪流。

  说“洪流”,并非言过其实。

  只见远处腾起一团尘雾,整条公路似乎蠕动起来。接着便听到腾腾腾腾的声音沉雄动地而来。前头是两个剽悍军人,骑在红棕色高头大马上,并辔而行,这是排头马在开路。两匹马并不奔驰,四蹄却快速踏动,保持均衡的节奏。跟在后边的马,四匹一排,一排接一排,成纵队前行。大约几千匹高头大马,除夹杂一二匹黑马,几乎全是棕红色,空辔空鞍。阳光下,马身上的汗水,晶莹放亮,显然也是长途跋涉而来。远远望去,公路上是一条火龙在蠕动,在燃烧……

  押马的人并不多,除排头马上两个军人外,队中和队尾散布了几个,大约是一个班的军人。

  公路上尘雾弥漫,蹄声动地。时有一匹马昂头振鬃,长嘶一声,前后有马应声而嘶,顿时,声浪排山倒海,山鸣谷应,马上的军人吆喝几声,马队又归于宁静,似乎怀着一种使命,共同奔向一个目标,稳重矫健的蹄声中,秩序井然地滚滚而去……

  竹篙塘各部教室内外的学生,打扫卫生的、修路的、铲操坪的,还有行将结束长途跋涉赶去甫公祠报到的,都停了手停了脚步,看得目瞪口呆。

  也许是去后方休整,也许是奔赴前线,路过的军马大队,是力量的显现,是蹈火赴死、义无反顾的演示,给刚到竹篙塘的少年学子无限的震撼和启迪。

  杨宙康校长刚视察完甫公祠,职业部的开学工作,也已安排就绪,计划中的五所民校也筹划周全,只等实施。创办农民学校,加强学校与社会的联系,又为师生到民间去提供了平台,同时宣传群众、组织群众,真是一举数得的事,一定要抓好。

  昨晚杨宙康看到教育部的一个文件,当前沦陷区由教育部拨款的流亡中学共三十四所;二十七所简易师范,十四所职业学校。抗战前,全国公立、私立大学共一百零八所。抗战爆发后,向大后方迁移五十二所,停办十七所;二十五所迁入租界,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这二十五所大学全部停办。

  抗战前大学生在人口中占的比例为一比一万六千人,中学生一比四千四百零七人,小学生一比六十人。

  中国教育是何其落后!四千多民众中,才有一个中学生。办好中学,一方面为高等学校输送人才,另一方面提高国民素质,真是迫在眉睫的事。

  当前,在抗日救国大旗下办得成功的中学有很多,其中以张伯苓的南开中学、陶行知的育才学校办得尤为出色。

  陶行知进行的生活教育、生存教育、乡村教育,主张教育与科学、文化、艺术乃至日常生活衣食住行紧密结合,注重人格和品行修养。教育方法上,主张发挥学生的主观能动性和创造性,实行教学做合一,在实践中培养才干。陶先生崇尚武训行乞兴学精神,学校礼堂名“武训楼”,由私人捐赠办学,不接受国家拨款,以保持学校独立性。

  张伯苓的南开中学,也是强调德育为万事之本,三德并进而不偏废。“三点半精神”是南开教育的突出特点。午后两节课上完,正是下午三点半钟。此时学生都要走出教室,进行体育、文娱、办壁报、劳动、办民校、走访农家等课外活动,使学生既要学得好,又要玩得好,在实际活动中增长知识,锻炼身体和才干。美的教育方面,重视音乐和美术。这些都是极好的经验,今后学校工作中,一定要学过来。由于留日先生们的带头,学校规定男生都剃光头,女生短发齐耳。学生们的精神面貌可谓焕然一新。

  杨宙康想起昨天在高中部视察时,听见际闾夫子在对高1班学生谈话。

  际闾夫子说:“你们年龄小,要专心致志读书,留了头发,分散精力,对学习不利。如果留发,无非两种情况:第一,天天要梳洗整理,弄成油头……你们话,油头下面是么哩呀?”岳阳土话,将“说”说成“话”。不少学生是湘北人,都能听懂际闾夫子的话,所以齐答:“粉面!”

  际闾夫子又说:“第二,不梳不洗,弄成蓬头……你们话,蓬头下面是么哩呀?”

  学生齐答:“垢面!”

  际闾夫子总结:“油头粉面不好,蓬头垢面更要不得,所以不留头发最好!”

  全班欣然而笑。

  路过学校大厨房,拴在棚里的小白马咴儿咴儿地叫起来。也许是受到过路马队的影响,小白马欢快踏动四蹄,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杨校长拍了拍小白马的脖子,笑着说:“怎么?你也想出征啦?你就安心在这里服役,为师生们磨豆浆吧。”

  这匹白马是过路军队丢弃的。是有意丢弃,还是来不及牵走,没人知道。反正小白马留了下来。好几天时间,白马就在竹篙塘的田野山岭上盘桓,跑来跑去自己寻草吃,有时咴儿咴儿叫几声,就是不跑开去,显出对这一片山水眷恋的样子。乡长曾庆炎将它牵到乡公所养起来,作为代步之用。不几天,国立十一中筹备处从邵阳迁过来。曾乡长见杨校长经常在竹篙塘八华里范围巡视,便送给杨校长代步。

  杨校长愉快接受了这件特殊礼物。一是应急时可作代步之用,二是等豆浆房建好以后,可用来拉磨磨豆浆。

  杨校长牵出小白马。刚出马棚,白马振鬃长嘶一声,前脚一个旋子,人立而起。杨校长识得,这是云贵高原产的良种马,个头不高,却是背平腿健,劲道十足,善山路行走,性情平和,吃苦耐劳,最受云贵农家和马帮欢迎。

  杨校长等马立定,一步跨上马背,轻带缰绳,沿着平溪边的山路,缓缓行进。

  从甫公祠到上阳祠初中分部约四里路程,以前都是凹凸不平的山路,路边都是荒山荒地,荆棘丛生,很难行走。从上月初开始,录取了的学生和抢救来的学生,每天上午补课,下午劳动。短短个把月时间,路修好了,劳动场地——菜园、果园也粗具规模,甚至连渡头堡、鳌鱼嘴的两个码头也修好了。大大小小的标语牌竖起来了,那上面的标语都很有气势,书法也极好,据说都是新来的美术教师杜亦华的手笔。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他想起了这句话,心中充满欣慰与豪情。自己和李际闾、郑泽、阮湘、朱汉等一大批留日学生和留英留美学生,当年三更灯火五更鸡,研究日本、研究欧美,积累了那么多知识和经验,立志教育救国,此其时矣。现在找到了竹篙塘这片沃土,只要时局允许,一定要把国立十一中办成全国一流的中学!

  小白马缓缓走在路上,欢快的蹄声敲响大地。路边各处都有学生在劳动。见校长骑马走来,都行鞠躬礼,口呼:“校长好!“杨校长微笑着,举手答礼。走过鳌鱼嘴渡口,走上了平溪东岸的山梁。杨宙康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在马前驻足,向山梁上观望。那山梁上有一丛黑瓦白墙的房屋,那是竹篙塘乃至武冈地面人人皆知的神秘之地——莲社。

  莲社的神秘,不是它有高墙深院,广厦长巷,不是它有雕梁画栋,异树名花。其房舍不过是中式两层楼房,呈回字形圈成一个大院,大门是青石条门框,两边有石刻对联:宏酷西方净土,阐扬震旦文明。

  屋后有几座青峰突兀,远处青石窝的山峦上林海莽莽。屋边树木扶疏,花草相映,青山烘托,一派恬静。

  这房舍,这环境,中国二十世纪上半叶,江河文明发达,农业社会兴旺的富裕农村所常见。除了它恬静温馨的诗意氛围和田园牧歌式的抒情格调,并无其他特殊之处。

  莲社的神秘,在于它的主人。

  莲社的主人姓唐名大圆。功德大圆满,这名字就带有浓郁的佛教色彩。事实上,每天从莲社里传出的袅袅钟声、喃喃的颂经声以及那些个终日忙着刻板雕字印经装书的匠人,可以看出主人唐大圆是个大佛学家。

  杨宙康、李际闾、阮湘、郑泽等人来到竹篙塘之前,唐大圆这个名字就已如雷贯耳。

  唐大圆读经念佛,刻印经书,他不是普通和尚,而是个知名的国学大师。他曾是中华大学、东南大学、武汉大学的教授,天文、地理、历史、哲学、文学都有极深造诣,尤其对《易经》有独到的研究。有著述数十种之多,可谓著作等身。湖南名士称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不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何键任湖南省主席时,欲延聘他为幕僚,打算委以重任,几次上门相请,他坚辞不就,以研究学问为终生志向。抗战前夕,他在武汉创办东方文化研究院。武汉失守,他将该院迁到家乡竹篙塘,筑莲社继续其研究工作。浙江、湖北、四川等省慕名前来求教的学子络绎不绝。

  学校选址竹篙塘之后,杨宙康等人就商定,各个祠堂公屋庙宇庵舍都可用来办学,唯独莲社不要占用。不要惊动这位年事已高的隐士高人,不要侵占他的这一方净土,让他继续其东方文化的研究。

  开学在即,原本寂静的竹篙塘已经喧闹起来。这位老学者的情况如何?学校工作的开展,没有妨碍他吧!如果他有什么困难,学校应该提供帮助。到竹篙塘一个多月了,尚未来得及拜访这位先生,此时,已到门前,正好前去探望。

  李际闾、阮湘、郑泽等人见校长已到莲社门口,想必会去拜见唐先生,便一齐跟了来。

  将白马放在路边任其吃草,杨宙康与众人大踏步走向莲社。进得门来,只见有个大天井,两厢房舍,长廊相连,结构严谨,浑然一体。

  厅堂上家什已经零乱,几个刻字工人正在向外搬印板,一派忙乱搬家的样子。

  众人感到惊异,李际闾问:“学校决定不借用莲社的房屋,为什么要搬家呢?”

  工人说:“不知详情,要问唐先生。”问唐先生在何处,工人用手向里间一指,自顾忙去了。

  杨宙康等人向里间走去,左厢房一连四间,成排的书柜,满满当当摆着万卷藏书,窗明几净,严谨有序,一丝不乱。

  第二间背窗墙边,一张雕花方桌上,搁着一个椭圆形大篾篓,形如腰子大盆,其中盖有一床棉被,棉被之下,似有物体在缓缓蠕动。杨宙康好奇,伸手揭开棉被一角,大家惊得“啊呀”一声,忙后退三步。只见篾篓中盘着两条菜花蟒蛇,蛇身有饭碗粗细。有人揭被,花蛇并不惊动,依然闭眼憨睡。这显然是养熟了的家蛇。为什么要在书房中养这样两条大蛇?见多识广的杨宙康、阮湘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

  “贵客来临,请在书房就坐罢。”

  听见厅房楼梯沓沓声响,烛光摇曳中,一个白髯飘胸的老人带着一股异香站到屋中。

  大圆先生一身汉装青色衣裤,中等个头,六十岁开外,白发白髯被青色衣裤衬得格外耀眼。烛光闪耀中,老人目光炯炯有神。

  老人右手举一支儿臂粗的红烛,烛光熊熊,书屋中顿时罩上一层红光,满屋充满异香。

  杨宙康等人忙躬身施礼:“大圆先生好!我们特来拜访。学校定址竹篙塘,对先生多有打扰。已决定不占用莲社,不知为何竟在搬家?”

  大圆先生长叹一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难如此,我哪里还能安心研究学问。犹豫再三之后,决定让出莲社,给你作校本部。这里地势高,可以俯瞰全局,便于发号施令,指挥全校。”

  阮湘说:“先生是学界高人,著作等身,影响深远。今又让禅兴教,垂功德于后世,真令我辈敬佩万分。”

  唐大圆将红烛放于书桌上,自己在椅上坐下,“阮先生莫客气。先生当年叱咤风云,发起五四运动,给中国带来科学和民主,那才叫影响深远呢。”

  李际闾等人眼光盯在燃烧着的红烛上,大白天,光线正好,燃烛干什么?

  唐大圆站起来,哈哈一笑,将烛举起,“知道你们要来,特燃烛相迎。世界黑暗,道路坎坷,寸步难行,燃烛照明,也许能看清方寸之地,此其一;其二呢,几位矢志办学,为国储才,为抗战出力,将文脉布于竹篙塘上,这是不朽的功业,是我桑梓的光荣。此烛为祖传秘方所制,不光照明,且益智明目。许多大学生都知我有此烛。今以残烛相赠。”“卟”的一声,老人将烛捧给杨宙康,“愿国立十一中弦歌不辍,薪火相传。”

  众人齐齐站起,神情肃然,杨宙康双手接过半截红烛,动情说:“多谢先生珍物相赠,为救国家,为强民族,国立十一中一定薪火相传!”

  李际闾说:“对于办学,先生有何指教?”

  唐大圆一捋长髯,沉吟说:“东方文化是救世良药,要教学生学习,整体性领悟世界的东方智慧,学习洞察个体与集体的关系,寻求永恒变易中的稳定。儒家古老经典《易经》对世人特别有启示。《易经》讲的就是自然和人类活动中的有序和无序的关系,这种关系就叫‘太极’。你们中研究《易经》并能深入堂奥的,肯定不乏其人……”

  杨宙康说:“我们一定谨记先生的教诲,启发学生的哲学智慧和东方道德情操,研究东方文化,……敢问先生,您这些书和印刷设备,搬到哪里去呢?”

  唐大圆说:“竹篙塘老街上尚存十多间旧房。我一辈子走遍了世界各地,垂暮之年,乱世之秋,竟然又回到童年的老屋,这是实实在在的‘大圆’吧。”

  “这两条蛇也搬去吗?”郑泽小心翼翼问。

  “当然。这是从印度弄来的防鼠之物,是我的良友,我叫它们‘守书奴’,我平生积累了这么多书,保护得如此好,就靠了这两个朋友呢。养猫不如养蛇。猫要练爪,四处乱抓,于书不利;蛇晚上却能从墙洞中,悄然从此屋梭到彼屋,鼠辈绝迹。”

  杨宙康吩咐:“学校多派一些工友,帮助先生搬运,一定安排妥当。”捧着红烛,唏嘘着与众人离去。

  想不到,五年之后,大圆先生所赠半截红烛,在国立十一中危难之时,起了大作用。竹篙塘的黎明,是如此静谧温柔。晓星残月之下,大地仍处在矇眬的睡意之中。远处雪峰山,近处金龙山,都只在曦微晨光中露出淡淡剪影。马路上没有喧嚣,田塍上也没有人影。

  唐祠附近农家的一只雄鸡,重重拍了两下翅膀,扯长颈梗,试探式地高啼一声“喔喔嘎——”。

  一鸡开鸣,群鸡齐应。远远近近十里之内,屋场上都响起鸡啼声,“喔喔喔嘎嘎——”,鸡啼声悠远而清越,久久在田野上回荡。

  一阵鸡鸣之后,村庄上复又沉寂,沉寂之后,复又鸡鸣,如此回环。

  因为竹篙塘的鸡鸣是有规律的,春三夏一,秋四冬七。现在正是秋天,鸡必鸣四遍,天才大亮。

  童军教练徐廷熙的哨音也是有规律的。

  起床号“嗒嗒滴,滴嗒嗒——”刚落音,徐廷熙已精神抖擞,出现在初中部的操场上,那只普通铁哨子,在他劲大气足的吹奏下,音响多变,充满力量。“□——□!”是呼喊,更是命令。学生从睁开眼,翻身下床,叠好盖被,穿好衣裤草鞋,洗漱完毕,跑上操坪排队,这一连串的动作,是在五分钟之内完成的。

  徐教官高大剽悍的身子立在操场中央,一脸严肃看着每个学生。他是按战争时期《步兵操典》来训练学生的。

  对于行动迟缓、动作不合规范的学生,徐教官通常的办法是“挖丁公”(用中指弓起关节来敲脑壳)、揪腮帮、罚站……学生畏之如虎。

  但是,他不动手打人。十一中有规定,教师不能打学生。八月初,有个教官踢了学生一脚,被辞退了。

  因为没有正式开学,各部学生都在先生安排下,首先安定生活,寝室床位的分配,没有铺盖的学生同有铺盖的学生搭铺,无换洗衣裤的学生要让别的同学帮助。有部分同学连草鞋也没有一双,天天临睡前洗脚上床。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上山劳动,到鳌鱼嘴运柴米,走的山石路,打赤脚会受伤。每个学生必须至少有一双草鞋。学生来自各地,路途遥远,行李上带来了跳蚤和臭虫,各寝室已泛滥成灾,咬得学生睡不安稳……

  这些问题都摆在先生们的面前,需要帮助解决。

  先生们早就觉察到了,九月下旬以来,学生们情绪慢慢低落。初来乍到时的新鲜感,考取国立中学后的激动,都一天天消退。来自不同家庭、不同环境的学生,生活习惯各异,要融入一个陌生环境、陌生人群之中,真不是易事。有的学生年仅十一二岁,要是在太平时节,还偎着父母撒娇呢。

  而进入竹篙塘以后,每天是严格的军事管理、刻板的生活,许多人都不习惯。特别是有关战争、沦陷区、日本鬼子暴行的消息时不时传来,使学生们的心时常悬着。学校图书室订了各种报纸,负责邮递的工友肖德胜工作很认真,每天清早步行到洞口,上午十点以的,各种报刊邮件都准时传到各分部。因为学校筹备工作出色,教育部奖励了一部收音机,每天都能准时收到新闻。时局、战争的情况,竹篙塘的师生都能了解。

  但自己家中的情况却是茫然。日本鬼子又下乡打掳了吗?家人天天在跑兵吗?父母和弟妹还好吗?

  上午上课没发教材,先生自选教材补课,学习紧张,没有时间想家。下午劳动,同学们开展比赛,也很有趣。

  女生部门前,原有一堵又高又厚的土墙,墙外是一片杂树丛生的古墓地。那里阴森森的,白天是青蛙和蛇的世界;晚上,猫头鹰伢子似的“喔喔”啼叫,时不时还有莫名其妙的响声,让人毛骨悚然。

  顽皮嬉闹的时候,什么事也没有,一旦静下来,就开始想家。快过中秋节了,想家的情绪像传染病一样,侵占了每个人的心头。特别是女生,动不动就流眼泪,一个人躲着哭,两三个人相对哭,有时甚至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呜呜哭个不停。李颖生急得团团转,摸摸这个的头,牵牵那个的手,嘴里不停地安慰“莫哭莫哭!”自己也哭了起来……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是人之常情,何况在这烽火连天、久别家人的时候呢。

  教务处召开了各部主任会议,布置要关心学生生活,大力开展课余活动,下午三点半以后都要排练节目,准备中秋歌咏晚会。

  总务主任陈鸿年做出决定,中秋节的午餐,每桌加两个菜,一钵家常豆腐,一钵红烧肉。红烧肉每桌三斤,烧一满钵,让每个学生吃足。另外,由餐桌上发下去,每个学生煮壳花生一捧,让他们作零食吃——苦难中的孩子,几乎没有吃零食的概念。过中秋节,让他们过过瘾。

  晚饭以后,唐祠前的操坪中央,早早燃起了一堆大火,总务处派了四个工友,运来的一大堆干树枝树蔸,点燃以后越烧越旺,火苗蹿上夜空,将操坪映得通亮。

  徐先生用他富有变化的哨声指挥各部按划定的地方席地而坐。

  晚会统筹是何兆先先生。学校领导都分布在各部,坐在学生中。眷属和周围的农民,竹篙塘老街的乡亲们都赶来,里三层外三层,把个操坪围得水泄不通,何先生跑到高中部的方阵前,找到正在跟学生谈话的杨校长,请他先讲几句开场白。杨校长说:“今晚是歌咏晚会,就用歌声说话吧。看来,今晚上同学们情绪很高,又吃花生又谈笑,这很好。搞得活泼些,让大家高兴高兴。”何先生说:“各部各班排的都是抗战歌曲,有的很悲切,就怕高兴不起来。”

  杨宙康笑着说:“这也没关系,抗战的主题是时代的强音。歌咏志,让大家唱出心中要说的情感吧。这方面,何先生是极有经验的。”何先生宣布晚会开始,第一个节目是女生部合唱。女生们站得很整齐,由一个穿短裙的小女生打拍子指挥,歌声袅袅飘起:

  泣别了白山黑水,走遍了黄河长江,流浪、逃亡、逃亡、流浪。流浪到哪年?逃亡到何方?我们的祖国已整个在动荡,我们已无处流浪,已无处逃亡。哪里是我们的家乡?哪里有我们的爹娘?百万荣华一霎化为灰烬,无限欢笑转眼变成凄凉。说什么你的我的?分什么富的穷的?敌人杀来,炮毁枪伤,到头来都是一样!看,火光又起了,不知多少财产毁灭;听,炮声又响了,不知多少生命死亡!哪还有个人幸福,哪还有个人安康?谁使我们流浪,谁使我们逃亡?谁使我们国土沦丧,谁使我们民族灭亡?来来来,我们休顾自己打算,来来来,我们休顾个人逃亡。我们应当团结一致,跑上战场,誓死抵抗,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争取中华民族的解放。

  女生稚嫩的歌喉中飘出的歌声凄绝悲凉,如诉如泣,在竹篙塘上空飘荡。本来,熊熊的营火,跳跃的火苗,使大家心情轻松欢悦,师生都在吃零食、谈笑,会场上充满活跃气氛。女生们歌声一起,三千人的会场鸦雀无声,只听到木柴噼啪燃烧的声音,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这首歌,唱的是国人的心声啊……

  似乎是为了改变一下气氛,音乐教师孟文涛凑近何先生讲了两句话。孟文涛站到火堆边,脸带笑容,用他青春的歌声,尽量轻松地唱《寒衣曲》:秋风起,秋风凉,民族战士上战场。我们在后方,多做几件棉衣裳,帮助他们打胜仗。打胜仗,打胜仗,中华民族

  放光芒……

  这是一首江西民谣,曲调活泼灵动,充满信心和力量。孟先生唱到最后两句时,双手握拳,高举过头,有力打着拍子,便形成了全场的大合唱。

  接着是高中部的男声合唱。

  国立十一中的男学生小的十一二岁,大的十八九岁,是大小伙子了。国难时期,经历各异,来自各方,年龄相差较大。组合成男声合唱,显得浑厚雄壮。

  他们唱的是《思乡曲》:

  秋风吹起江水浪,家乡已是血战场。白发老母倚门望,望那征儿回故乡!故乡故乡在何方,想起亲娘泪满眶。本要回家见亲娘,怎奈孩儿在沙场。不还乡我不还乡,孩儿本该赴战场。若不赶走鬼子兵,宁死沙场不还乡。拿起锄头拿起枪,要想回家就打东洋。打走鬼子回家乡,合家欢笑喜洋洋!

  这首歌以朴素叙事的语气诉说骨肉分离的痛苦。老母倚门盼儿归来,儿子在沙场浴血奋战,不赶走鬼子不还乡……男同学们情真意挚的歌唱使全场听众为之动容。

  操坪中央的营火越烧越旺,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中,火焰在飘忽、在舞蹈,它们蹿向夜空,映亮了操坪田野,映亮了年轻学子激动的脸和脸上莹莹的泪光……

  何先生正在安排下一个节目,突然,一个瘦小的女生缓步走出,站到营火前。事先并没有安排,她是自发走上来的。她那凄清的脸庞和潸潸欲泪的双眼使何老师相信,她会唱出一支最动人的歌,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她的身上。悲切而深沉的歌声,从她稚嫩的喉咙中飘出: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可爱的故乡,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在一堂?

  小女孩唱着唱着,脸色苍白了,喉咙也似乎嘶哑了,却是用全身心在唱,满脸是莹莹泪光……全场师生和围观的老乡们无不泪流满面。歌声一停,全场沉默,只听到满场的抽泣声。忽然高中部一男生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回老家去!”全场爆发的口号声,响彻夜空,久久回荡……

  第十章 殷忧启圣

  教职员大多数带有家眷,都见缝插针租住民房。好在农户也好,居民也好,都对十一中师生真诚欢迎。有先生开玩笑说,中国全民动员抗战,竹篙塘全民动员迎接十一中。乡亲们将最好的房子腾出来,给十一中教职员安排家眷。家眷们讲的江苏话、东北话、上海话、临湘话、平江话、岳阳话,不到几天,就与洞口竹篙塘话融会一起,相处亲如一家了。于是,竹篙塘的山坡上,田野里,公路上,平溪河边,到处是口音不同、衣服各异的先生、家眷、学生崽、学生婆……

  这些千辛万苦长途跋涉,有的甚至冒着生命危险而来的人们,一旦进入竹篙塘,就肩负了神圣的使命,自觉进入自己的角色。骚乱中得到宁静,杀戮中得到庇护,烽火中得到甘泉,这是何等来之不易!来之不易,就要加倍珍惜啊!

  没有正式开学,在先生带领下,男女学生上午在屋里补习功课,下午搞建校劳动,修路、修操场、修渡口、搞卫生……有条不紊,纪律严明,连吃饭都鸦雀无声。一切按战时处置,一切按军事化管理。以至于乡亲中有人误传这新开办的,是“预备军官学校”……

  一到晚上九点三十分,熄灯号吹过,各部学生在寝室中熄灯就寝,除了值班巡视人员手提马灯各处查看之外,学生全都酣然入梦。那教师房间里的彻夜不灭的油灯更衬托出竹篙塘夜的宁静。

  下阳祠女生部侧边的一间土屋里,一盏油灯,给房间涂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李颖生在备课桌前坐下来,就着灯光,整理新报到学生的名单,然后翻开了记事簿。

  在大学读书时就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到竹篙塘两个多月,白天工作太多,无法伏案,只能晚上简单记几笔,也不是每天都记了,只拣重要的事记了一些,谈不上日记,只能算是笔记了。

  女生部寂静无声,窗外微风中,竹林有沙沙响声,平溪流水淙淙,远处村子里,隐隐传来狗吠。要是没有战争,这里是多么宁静温馨的村庄啊……

  李颖生将笔记本一页一页翻过,这两个月的紧张生活,重现在眼前。

  一九三九年七月二十八日,中午到校报到。

  学校有两栋房子,相距四里。一栋唐家祠堂做筹备处,另一栋魁公祠开办暑期补习班,男女共二百多人,女生只有二十多人。

  补习班只设英、数、国三门功课,同时安排劳务活动。每天清晨五点吹起床号,立即到大门外操场集合点名,后由班主任带领举行朝会跑步,跑步完毕再回寝室。起床时天不大亮,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和袜子,常常穿反了。原来是在号声中急急忙忙摸黑穿上的,自己也感到好笑。中午有四十五分钟午睡,师生全体都睡。

  早餐吃大米稀饭,中餐和晚餐都是大米干饭,每桌八人,共吃一钵子蔬菜,每逢初一、十五,中午添加一钵肉食,叫做“打牙祭”,大家都盼望这一天的到来,吃得特别香。

  八月一日起,我开始为学生上化学课了。每周高中两节初中四节。每天课余,上午备课,下午做些管理卫生的工作。魁公祠位于邵阳到洞口的公路旁,是完全空旷的农村,周围仅仅几间茅草屋。除能从农民手里买到鸡蛋之外,一切食物都无从买到。相距四里以外的竹篙塘老街也不过是条小小巷子,有几家小小店铺而已。有一家邮政代办所,寄信还算方便。

  八月十七日学校校医到位,这位牟医官还不错,是军医,态度好。又来了一位湘雅毕业的护士,是李令娴先生的妹妹。我们女生中的病号有了依靠,不用我这个不懂医疗的人瞎操心了,过去只能请当地的中医为女生看病,我尽心为她们熬药,做病号饭。现在好了,治疗方面有依靠了。

  唐祠有架钢琴,我时常去那里就便弹几下,很感兴趣,可惜不能搬到补习班来。

  湘潭、邵阳、沅陵考场的试卷都运来了,我们每天都到对河的莲社评卷子。

  开学前后我特别忙,从早到晚难得休息。白天还替一位数学老师代课,补习班下课后,赶到对河莲社批卷子,晚上回宿舍,已经精疲力竭了。

  九月下旬,女生部在下阳祠建立,一切布置都由我领着女生干。正厅里有几百个木牌神位,迁出以后改成教室。进门的大厅是礼堂兼食堂,东西两旁的楼上是宿舍,大家都睡地铺。楼下两边的房子原是牛栏。把牛粪打扫干净,摆上桌椅,也成了几间明亮的教室。大门口戏台上下,两边厢房都是教师宿舍。

  女生部人数最多时达到三百人左右。

  九月二十七日是中秋节,每逢佳节倍思亲,同学中早就有人想家,有人在哭泣,像得了传染病一样,这里一堆那里一群,都呜呜哭起来。我也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难过得流了眼泪。我也只有二十四岁,一个独生女,第一次远离父母远离家,来到偏僻的农村工作,还要装成大姐姐样子,照顾这许多流亡的姐妹们,确实是太难了。

  不久,女生张雅忽然得急病,两手抽搐,呼吸急迫,脉搏沉陷,校医束手无策,认为需注射强心剂,非得去邵阳,在一家英国人开的普爱医院才能买到。情急之中,我头天搭便车赶到邵阳买到了药,当晚步行一通宵,第二天中午赶回了学校,张雅的病转危为安。

  学校宣布,每学期将举行十项比赛:国文、英语、讲演、书法、漫画、竞走、乒乓球、游艺、健康、英语作文。

  湘黔公路在通车以前原本就是一条大道,叫湘黔古道。那时古道上没有汽车,物资的集散运输主要靠水路。若是起旱(走旱路),主要靠挑脚、马帮。那时候,古道上常见有挑夫,数十个一群,每人肩上是一根两头翘起的檀木扁担,扁担两头是两只篾箩,或两只“叉口”——铜钱厚家织布缝制的布口袋,装着百多斤货物,牵成一条长线赶路。那沉重的脚步、粗重的呼吸和颤悠的扁担总使人想象到天际的雁行。那雁行排成人字,排成一字,嘎嘎嘎互相呼唤,进行着它们的万里征程……

  马帮的行进则比挑脚要热闹得多。几十匹上百匹骡马,背上压着高高的驮子,马蹄得得,在石板上踏出火星,马嘴里喷出白沫,一匹接一匹往前赶路。间或有一匹扬鬃长嘶一声,后头的马也嘶鸣一声以示回应。几个押运的老大,虎背熊腰骑在高头大马上,瞪大眼睛,或前或后吆喝照应。他们的背上,必然插有一把飘红绸的大刀,绑腿中暗插两把“小宝”(匕首)。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湘黔公路修通,这古道就不叫古道,而叫公路或马路了。

  马路上不光过马,过马帮,还出现了四个轮子的铁壳子,这是汽车,不过相当稀少,偶有一辆汽车路过,竹篙塘的人都要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望一阵,嘴里惊奇地说一声:“看,汽车!”

  抛锚的汽车停了下来,近几里的大人小孩必然喊喊叫叫,围上去看热闹,一直等汽车弄好了,开走了,才一哄而散,热烈谈论着,然后继续自己的活计。

  自一九三七年以来,竹篙塘人已没有了这样的好奇心。因为这条大马路已经成为了战时万花筒,各种情景时刻变幻,即使有好奇心,也看不过来了。有时连夜过军队,流水一般的军队,无尽无止的一片黄色。头天吃夜饭时就见黄色在流淌,到第二天天亮了,那黄色还在延绵不绝。有时过车队,一辆又一辆等距离前进,扬起一阵阵尘灰。伤兵队伍则是稀稀落落,抬着的担架走得快些,缠白纱布拄拐杖的伤兵一步一挪,痛苦不堪,让人担心他是不是能到达终点……

  难民队、便衣队、游击队,也有耍猴玩把戏的、唱戏的班子,还有骆驼客……

  大路上走过来一队骆驼客。这个队伍不大,人数不多,四男二女,四匹骆驼,不像行色匆匆赶路,而是随心所欲在游览,优哉游哉行走,那样从容不迫。男人和女人都穿短打紧身衣裤,满脸风霜之色,眼睛骨碌碌到处看,手里摆弄照相机一样的匣子。那四匹骆驼驮着帐篷和衣物,昂首远望前方,悠扬踏着步子,颈上的驼铃“当啷——当啷——”韵律呆板的悠响给山乡带来异域的风味,让从未见过骆驼的竹篙塘人特别惊奇……

  这样的庞然大物应该是生活在沙漠之中的,是怎样过河渡水,万里迢迢,来到只有水牛黄牛、山羊麂子的湘西腹地的呢?它们从何而来,又去向何方?他们在做什么呢?

  战争年代,稀奇古怪的事多,谁知道?

  好在学校纪律严格,两千多学生除了晚饭之后“开笼放雀”,田野、竹林、马路上到处有散步的师生,其他时间,学生都在教室中读书学习,马路上的过客是不能干扰他们的。

  莲社已粉刷一新,门楣上挂上了“校本部”三个大字。

  学校的印刷厂,三台石印机和雕版印刷机,还有几台油印机,都在侧房中安顿停当。七八个工人正在忙碌赶印石达开的四首诗。

  莲社的大厅里,由吴学增主持,召开全校第一次教师大会。

  吴先生作开宗明义的讲话,宣布:“学校工作已全面进入正轨,筹备处业已完成历史使命,今天宣告结束。今天的会议主要是请校长谈谈日本的教育。国难当头,我泱泱大中华正受小鬼子的欺凌。此时此刻,仔细研究日本的教育有特殊的意义。”

  厅堂中响起热烈的掌声。

  杨宙康站到会场前的桌子边,“各位先生,外头有条标语:竹篙塘,竹篙塘,民族的重任落在你肩上。这条标语好,说出了国立十一中每位先生、每位职员、每位同学的心声……民族的重任,落在我们每个人的肩上。我们要办好学校,培养救国建国人才,首先有必要研究一下日本的教育……”他环视会场,笑了笑,“看看,先生们中间,剃光头是多数,无一例外都是留日归来的先生。我们留日,并不亲日,恰恰相反,因为在日本呆了一段时间,阮湘先生呆了十三年,对日本有深刻的了解,对这个同文同种‘小朋友’的狼子野心洞若观火。所以要研究其历史和现状,取彼之长,去己之短,办好学校,救我祖国……”

  杨宙康拉开公文包,抽出一叠文件,“南开学校创办人张伯苓先生说,国家不振,民族多难,其原因是愚、弱、贫、散、私、病,可谓一针见血。这里有一封家书,是长沙留日学生杨德邻于一九○五年写给母亲的。一九○五年,日本战胜了俄国,日本人扬眉吐气,举国欢腾。有趣的是,杨先生将日本和中国国民素质作了详尽的比较……将近四十年过去,中日都发生了大变化。但是双方种种变化中,是否还存在些未变或未大变的东西呢?”

  郑泽将刚印好的这封家书分给每位先生,人手一份。大家认真看起来。

  现在日俄战事虽已结局,然日本想打中国主意,其心甚深。各街上都有清国语学堂,少年子弟,多是讲求英国语、法国语、朝鲜语、俄国语、清国语的。所以讲求英语、法语者,国事上,学问上办交涉也。所以讲求俄国语、朝鲜语、清国语者,打三国之主意也。现在俄国已被他打败了,朝鲜已被他压制了。我们中国到日本者,人虽多,懂日本话者很少,于他国的事情,打听很难。他的学生,来游中国者,都能通中国语,是以中国的事情,一点都被他探听了。我们乡间人听见有人学东方文学、学英文必然骂他是洋教,说鬼子话,殊不知世界各国,凡稍有学问之人,必懂得二三国的语言,不独日本然也。日本高等学生必懂得英国、法国两国之语。

  今比较日本与中国之情形:

  1.日本女子人人读书,女子学堂之多,遍地皆是;中国女子人人不知读书,女学堂全然无之。

  2.日本女子十四五岁时就可以经营商业,独当门面;中国女子十七八岁时只当得小姐,藏在房内。

  3.日本女子堂堂正正,不知畏人;中国女子见人就躲,缩头缩尾。

  4.日本男子人人看报,以不晓得世界事为可耻;中国男子人人不看报,以讲到世界上的事情为荒唐。

  5.日本男女,人人勤快,人人俭省(日本吃食多半是生冷,且极少。每餐生白菜一酱油碟,或豆腐二片,或小鱼一只,中国人多半吃不下口);中国男子多数懒惰如蛇,好吃如猫。

  6.日本自贵人至下等人,无不做事之人;中国人大半睡晏觉,恋床铺,吃洋烟(日本人不吃纸烟,所做纸烟多半卖与中国人),抹纸牌。

  7.日本人做事之时也要读书,无一时闲(日本人拖东洋车的与门面做生意的皆手中拿一本书);中国人读书者不做事,做事者不读书。

  8.中国人好咒人、好打架,日本街上从未见过。

  9.中国向来读呆书,不求个所以然;日本教子弟读活书。第一要晓得眼面前的事,引他知世界上之事。

  10.日本人人尚武。凡学堂内之高等学生,人人皆能击剑、打枪、跑马,所以一有战事,人人能出头。中国早数十年尚有此风,今则不独读书人不能尚武,即做粗工的人,亦复不能武。

  大家将家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感同身受,唏嘘不已。

  日本原也是封建落后的国家,受到列强的欺凌和侵略,与中国有过类似的遭遇。到十九世纪中叶以后,日本废除了不平等条约,逐渐强大起来,成为世界几个强国之一。日本人在二十世纪初就设计了先占领我国东北,赶走俄国人,进而占领华东、华北、华南及全中国的方案。

  日本的强大和发展,有许多方面值得我们借鉴和学习,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他们特别重视教育。

  提到日本的教育,就不能不提到日本老教育家吉田松荫和他的松下村塾。

  日本明治维新前,吉田松荫在从事政治活动之余主办教育机构松下村塾,并亲临讲学,强调中央集权的爱国思想教育。他不问贫贱富贵,从各阶层广收门徒,网罗人才。他在教学中,在向学生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同时也传授各种知识,使学生成为眼界开阔,通晓国家大事,又有实际才干的治国人才。不长的时间里,松下村塾的学生中涌现不少爱国志士、著名政治家,有的成为明治维新运动的元勋,功勋卓著的有木户孝允、山县有朋、伊藤博文、井上馨等人。伊藤博文曾四任日本首相,山县有朋两任日本首相。此外,松下村塾学生中还出了陆军上将、海军上将、部长等多人。这些杰出人才在一八六八年开始的明治维新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从明治维新开始,日本就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义务教育制度,举国上下,贯彻得极为认真。他们走教育优先的道路。明治新政府刚成立,就派出政府主要成员,组成考察团到欧美考察,历时一年又九个月,“求知识于世界”。回国后,全国上下形成发展教育最优先的共识,教育经费在国家各项经费中占得最多。短短十年,日本国民识字率猛升到百分之九十多。所有国民,都必须受到严格的教育。经过举国上下的努力,日本国民素质得到迅速提高。他们爱国爱家,工作认真负责,讲公德守纪律,团结互助,就是教育成果的表现。

  一九○四年到一九○五年日俄为争夺在中国东北的利益发生战争,当时俄国军队已普遍装备了机关枪,而日本军队只有步枪,明显处于劣势,而日军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打败了远为强大的敌人,取得了举世瞩目的胜利。战后,日本举国得出共识:这场战争取得胜利,最根本的是得力于日本的国民教育,是全体小学教师的功劳。

  历史证明,教育可以提高国民的素质,可以唤起一个国家的国魂,从根本上改变国家民族的命运。握教育者握未来,一个不重视教育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

  在日留学期间,阮湘、杨宙康、李际闾、郑泽等一大批学子都把吉田松荫当做自己的楷模,把办松下村塾当做追求的理想,把教育救国,当做唤醒国魂、强大国家的根本出路……

  杨宙康很喜欢陆游的诗,他曾用自己苍劲的书法,将陆游的诗书写成条幅,挂于书房里。

  天下可忧非一事,书生无地效孤忠。东山七月犹关念,未忍浮沉酒盏中。

  “我们不会浮沉酒盏中了。道路已经找到,目标已经确定,竹篙塘已经敞开胸怀……我们要借这块宝地,大展鸿图,办出要比松下村塾强得多的国立十一中学,即培养‘国士’的学校来……”

  先生们都为杨校长的激情感染,莲社中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郑泽站到讲台边,对大家说:“强国必须强民,强民必须强教,这是我们一致的认识。经过反复讨论,校训、校徽、校歌业已确定。我们也参考了各兄弟学校的设计,吸取他们的思想营养。”

  郑泽着重介绍了重庆沙坪南开中学校长张伯苓确定的校训是“允公允能,日新月异”。这校训意在提升学生人格素养和进取精神。

  有趣的是,南开中学的“校色”为紫色。男学生用紫色领巾,校徽都有紫白二色,校舍墙壁,也是用青砖和红色灰泥砌筑,远望显出合成的紫色,非常美观,别具新意。

  紫色,寓紫气东来之意,传说老子出函谷关,守关官员见有紫气自东而来,知道将有圣人过关。不久,果见老子骑青牛前来,便请老子留下著书,老子写下了《道德经》。

  “南开的‘校色’是紫色,我们的‘校色’是什么?”郑泽大声问。

  年轻女教师易钟英站起来,带着几分羞涩答道:“是绿色,是竹篙塘的绿色。绿色,象征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李际闾大声赞道:“好一个春意盎然!到底是湖南大学的高材生。不光是数学高材生,看来还是文学高材生!”

  郑泽又介绍了张治中先生在他家乡安徽巢县小黄山之麓洪家疃创办的黄麓师范,亲题校训为“敬勇诚毅”。

  张治中亲自任命的校长杨效春作了校歌:

  天下为公,伟哉大道。敬勇诚毅,吾校之宝,人生之乐,和合创造。

  郑泽还介绍了湖南陶龛小学的情况。

  湘乡县白鹭湾,涟水之滨有所陶龛学校,由清代同治年间诗人罗信南创办。罗信南崇拜陶渊明高雅人格和诗品,自号为陶龛先生,隐居白道庵讲学。其孙罗襯重秉承先人遗志,将义塾改建为陶龛学校。

  罗襯重曾赴美人哥伦比亚大学学教育,一九二○年学成归国后,亲自担任私立陶龛小学校长,自此毕生致力于乡村教育。

  罗襯重认为,欲救中国,必须从改革教育人手。他以陶龛小学作为中国乡村实验学校,还办了乡村师范,并设“工读生”制度,专收贫民学生,免费两年制义务教育。他实施美国先进的“道尔顿教育体制”,提倡个性发展,重视实践,鼓励创造。

  学校临河对山,风景优美,校内建有图书馆、博物馆、运动场,布置井然。有的学生是从外地慕名而来求学的。学校培养了一大批优秀人才,国民政府教育部曾颁发金色二等奖章,国民政府主席林森、省长赵恒惕等政要分别题赠“教泽世延”、“敬教劝学”、“以陶龛精神救中国”等匾,成为当时全国知名的小学之一。

  罗襯重提出“革命必先革心,救国必先救人”,为陶龛学校确立二字校训:血性。学校墙壁上书有触目惊心的血红大字“血性”,进行“血性”教育。先生教育学生,要有磨血、呕血、耗尽心血的决心,学生要忠诚,不说谎,肯认错,不推诿。做忠心为国,不怕牺牲,敢作敢为的热血青少年。陶龛学校的规则是:陶龛学生是不扯谎的;陶龛学生是不打赤膊的;陶龛学生是喜欢打赤脚的……

  “血性”校训和血性教育,是针对社会轻薄虚伪,委靡不振,贪生怕死,不顾国家民族大义的颓风而提出的,令人振聋发聩。

  郑泽大声宣布:“请杜亦华先生将校徽图案抬进来。”

  年轻的美术教师杜亦华,将一块门板大的布告牌抬到会场前,牌上绘有放大的彩色校徽。

  校徽为外圆内三角形立体图案,其上颜色为黄、蓝、白三色,表示新生气象。

  外圆上有齿轮,表示岁月轮回,时时进步;内重叠三角形,表示德智体三育发展;黄色,代表黄帝子孙,又具高尚、光明、纯洁等精神;蓝色、白色,象征青天白日;中间校名“国立十一中”用宋体字,表示固有文化和悠久历史。

  “这校徽设计大方朴素,又蕴含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很好。”阮湘不住点头,转头问彭籨先生,”彭老夫子,你看呢?”

  彭籨先生穿件彩绸长衫,白髯飘胸,目光炯炯。他是湖南大学的国学大师,古文字学家,三湘学界极有名声。见阮湘问他,便潇洒一捋长髯,朗声道:“校徽设计颇具匠心,其内涵如古典文学丰富,如我的绸衫炫目……”说完,用手抖抖绸衫长摆。

  杨宙康说:“彭老先生,您的绸衫就是古典文学,就是古典诗词,是国立十一中一道耀眼的风景,是我们的骄傲,感谢您屈尊移驾竹篙塘,到这样一个草创的中学来教书。”

  校长几句话,撩发彭籨的诗兴。他站起来,双手一拱,朗声笑道:“校长言重了。我们共赴国难,到这样一个桃源之地教书育人,是大家的缘分。我也不过一教书匠而已。关于教书匠,以前我曾有一联‘伤心夜雨蕉窗,点半盏寒灯,替诸生改之乎也者;回首秋风桂院,剩一枝秃笔,为举家谋柴米油盐。’到竹篙塘以后,国人的热血,学子的豪情,同仁的忘我,都令我感动,昨晚我又撰一联,以表心迹:‘三尺讲台,三寸舌三寸笔,三千桃李;十年树木,十载风十载雨,十万栋梁。’”

  “好!太好了!”李际闾带头喝彩,全场响起掌声。

  郑泽又宣布:“我们的校训是忠义、切实、勤劳。”

  先生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认为校训是六字箴言,像“血性”校训一样有个性,有针对性。学校即社会,生活即教育,我们培养的学生,重在人格教育,陶冶忠义之气,切实之风,勤劳之习,务期造就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不敷衍,不推诿、不虚华、不怠惰之真正人才。

  “校训、校歌,是一所学校的灵魂。关于校歌,斟酌歌词,我和杨校长颇费了些心思,弄得我们江郎才尽。‘殷忧启圣,多难兴邦’是主旨。确定后,又请教了阮、彭几位老先生,都认为还过得去,请沈建平先生谱了曲。”

  郑泽话音刚落,音乐教师沈建平便扛着抄了校歌的歌牌走进来,说:“校歌歌词雄浑典雅,气势不凡,唱出全校师生的心声,杨校长和郑主任是大手笔。至于曲子,既要有昂扬的格调,又要有进行曲的节奏,我献丑了!”

  李际闾说:“沈先生虽然年轻,却是很有成就的音乐家。校歌曲子,昨天由李颖生、何兆先等几位先生试唱了,都认为很好。歌声,是战斗的呐喊,灵魂的抒发,校园不能无歌。到竹篙塘的两个多月,各部都开展了歌咏活动,歌声响彻了竹篙塘的每个角落。今天公布校歌,让校歌伴我们学习战斗、成长成为全校学子的灵魂……”

  第十一章 午炮

  两千多学子,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教室和座位,有了自己的宿舍和床铺,有了安身立命之处和读书奋斗之所,对于大多数无家可归或有家不能归的孩子,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啊!

  大家以紧张的心情,期待开学。

  这天早操完毕,各部得到通知:开学典礼前三天,各年级国文课统一学习石达开的诗文,由各班语文教师讲解。这是杨校长的号召。

  上午第一节课,每个人都得到了校印刷厂印刷的太平天国名将石达开的《讨胡虏檄》和四首七律诗,有简单的注释,还有一小段文字介绍石达开生平。

  扬鞭慷慨莅中原,不为仇雠不为恩,只觉苍天方愦愦,要凭赤手拯元元。三年揽辔悲羸马,万众啼饥似病猿。我志未酬人已苦,东南到处有啼痕。

  石达开的诗文本具有慷慨悲歌、开天辟地的英雄气概。各年级国文老师都是才华横溢的饱学之士,讲解古典文学,实为拿手好戏。有声有色的讲解和饱含感情的渲染,一位惊天地泣鬼神、无私无畏的英雄形象屹立在学子们的面前。

  这两天,各教室吟哦之声不绝于耳,大家朗读背诵,深刻理解。这是在国难当头日寇横行,年幼无知的学子感到前途渺茫之际,这民族英雄主义的情感,不屈不挠的民族气节和壮怀激烈的爱国情怀,如及时雨洒在学子心头,鼓舞了大家抵御外侮、同仇敌忾的精神,给即将开始的正规学习吹响了进军号。

  校本部莲社的电话总机已经装好,各部装有分机,通讯传达很方便。加上鳌鱼嘴和渡头堡码头都修好了,渡船和艄公都配备整齐,二十四小时摆渡,所以上下八里的范围,联络灵活,交通称便。

  举行开学典礼的这一天,竹篙塘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各分部的操场前、大路边、渡头口都竖立了大标语。“收复失地,还我河山”、“读书为了救国,救国必须读书”这些民族的强音,无不使人热血沸腾。

  上午九时,各分部都吹响了集合号,号声清越而激昂,此起彼伏,高飘入云,“嗒嗒滴——滴嗒嗒——”像是在互相呼应,又像是向世界欢呼:开学了!开学了!国立十一中开学了!

  开学了!这三千多人,经过半年多的奔波劳碌,冒着敌人的炮火,千辛万苦奔向竹篙塘,终于等到了开学的这一天!

  九时二十分,各部的学生队伍每人手中提个小板凳,胸前挂着校徽,都向高中部大礼堂开来。如金龙出海,如山溪汇河,大路上、田塍上,长长队伍蜿蜒,步伐整齐,歌声嘹亮,学生们虽然没有统一的校服,衣裤多是青蓝杂色,却干净整洁,哪怕是补丁,也补得精致,给人朴素大方的美感。高1班全是男生,不知从何处弄来许多布带,每个人打了绑腿,走起来虎虎生风,加上青一色的光头,更显出无限的青春活力。女生部三百多人也是想尽了办法,都是黄色童子军服,黑色短裙,腰系童子军皮带,一色齐耳短发,那个李时均,那个陆韵华、周如玉……是那样气质高雅,端庄美丽……

  竹篙塘的乡亲们早就得知今天要举行开学典礼,早早吃过饭,拥到路边看学生队伍,男女老少欢笑、鼓掌,像过年看龙灯一样。

  “天啦!哪来这么多学生崽,学生婆?”

  “看那些学生婆,裙子真好看!”

  礼堂里挂着一副黑底金字的长联:

  沧海横流,正盼作砥柱,望诸生尝胆卧薪,发奋图强,每饭不忘天下士;

  菜根咬断,方为真君子,想先哲切荠划粥,先忧后乐,立身端在少年时。

  十时整,各部的学生队伍都已进了大礼堂,坐成方块阵。宽敞的大礼堂里,形成歌声笑语的海洋。高中部在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女生部在唱《淡淡的三月天》,赛歌拉歌,热闹得要将屋顶掀起……

  主席台正中坐着杨宙康、吴学增、郑泽、阮湘、李际闾……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开学典礼由吴学增主持。首先由郑泽主任正式颁布校徽、校训、校歌。

  早半个月,校训已在各部竖了大标语牌,“忠义、切实、勤劳”已由先生们作了阐述,已成了深入人心的“六字箴言”。校徽已戴在每个学子的胸前,朝夕相伴中,提醒每个学子:我们是骄傲的十一中人!至于校歌,已唱响在竹篙塘的每个角落,融入了每个学子的血液中……郑泽只对歌中的个别词语作了浅显的解释。如“圭臬”是古代的测量工具,将“忠义、切实、勤劳”悬为圭臬,就是作为衡量思想行为的标准,行事处世的准则。

  吴学增宣布,全体起立唱校歌。

  师生肃立,沈建平指挥,同声高唱:殷忧启圣,多难兴邦,八方子弟,萃集一堂。忠义、切实、勤劳,悬为圭臬,生产训练,人格教育,精神贵发扬。我们责任綦重,年富力强,大家进德修业,期作国家栋梁。中华民族,前途无量;国立十一中,万丈光芒!

  校歌以沸腾的情怀、磅礴的气势,传递了师生的心声,唱出了时代的强音。

  这是一支励志的歌,国立十一中一批又一批学子,踏着歌声,战胜苦难,走上前方,走上血战场;这是一支不老的歌,六十年之后,竹篙塘上空,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还在不绝地回响。

  歌声初歇,吴学增宣布,老师代表、著名历史学家李作华先生讲话。

  李作华毕业于日本帝国大学史学系,是湖南中学界有名的历史教员。时下湖南高中历史课本就是他精心撰写的。他高高的个头,风度优雅地站在主席台前,微笑着说:“今天是我们学校成立的日子。十月一日是校庆,十月十日是国庆,我们的陪都是重庆。这是‘三庆’,是三喜临门。”他的脸色一变,语调变得沉重,“但同学们千万要牢记,我们正国难当头,我们很多人的父母兄弟姐妹还在敌人的枪口下饱受磨难。我们正面临亡国灭种的危险!大家一定要卧薪尝胆,发奋读书,救亡图存,生死以许,报效祖国,除此之外,别无生路……”

  李先生的一席话说得同学们泪流满面。大家心中暗暗发誓,为国家,为民族,奋斗终生。

  吴学增宣布杨宙康校长讲话。

  学校筹备期间,各部师生陆续听过杨校长的讲话,都知道杨校长是个擅长辞令的演说家。这样三千人集中一处声势浩大的场面中听校长讲话,还是第一次。大家仰脸盼望,目光齐刷刷集中在校长脸上,每个人都拼命鼓掌,掌声一波一波响起,如暴风雨滚过田野。杨校长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鞠躬敬礼。

  杨校长首先讲解了目前抗战的形势,战时学校办学的目标,阐述校训的精神和意义,向同学们提出希望。他的讲话提纲挈领,要言不烦,最后说:“刚才历史学家李作华先生提出了卧薪尝胆,这个典故,我相信无论是高中、初中的同学,都会了解。如果还有不清楚的,今天回去,一定请你们的国文或历史老师讲解清楚。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会问你们‘卧薪尝胆’是什么意思,你们一定要给我说得清清楚楚,好不好?”

  全校学子扯开喉咙高声答复:“好!”随即,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杨校长说:“大家看,我们这个大礼堂,是杉皮加稻草盖的。此时此刻,大礼堂正是我们中华儿女卧薪尝胆的明证。去年,西南联大的学生,从长沙步行到昆明,也是卧薪尝胆的明证。发奋图强,驱逐倭寇,收复国土的时候,指日可待了,大家努力吧……”

  魏开泰先生指挥全场唱《毕业歌》。这首歌与校歌一样,成为国立十一中学子前进的战歌:

  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我们要作主人去拼死在疆场,我们不愿作奴隶而青云直上!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我们今天是弦歌在一堂,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巨浪!巨浪!不断地增长!同学们!同学们!快拿出力量,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典礼结束,歌声刚落,莲社山梁上骤然响起一声巨响,“咚通——”一分钟之后,又是一响,接着第三响……三声炮响,雪峰点头,金龙轰鸣,地动山摇。飞鸟停翅,先生开怀,学生欢腾……

  这是国立十一中的午炮声啊!从此以后,每天中午十二时正,全校各部校正作息时间。学校派工友肖德胜从洞口购来大号铁铳和火药,每天十二时差两分点火放铳,三声炮响,是十二点正。

  国立十一中的午炮声啊,响在雪峰之麓、资水之滨,宣告一个不屈民族的抗争;响在竹篙塘的上空,宣告美丽竹篙塘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响在三千师生眷属的心头,闻鸡起舞,焚膏继晷,卧薪尝胆,抢秒争分……

  杨校长在开学典礼上提到西南联大的学生从长沙步行到昆明,也是卧薪尝胆的证明,以激励国立十一中的学生。他提到的这件事,是中国教育界的一件大事,值得一书。

  一九三七年“七·七”卢沟桥事变之后,北平危急,华北危急。北大、清华、南开三所著名大学不得不迁校长沙,组成长沙临时大学,校本部设长沙韭菜园圣经学校,大部分师生住49标旧清军兵营。法、理、工等学院在长沙上课,文学院则设在南岳白龙潭圣经学校内。前来上课的名教授很多,有文学家朱自清,有英籍诗人兼文学评论家燕小荪等。

  长沙、南岳虽美,但好景不长。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陷落,日本侵略军继续向内地推进,长沙不时遭到轰炸,已无法安心教学,不得不忍痛迁校。一九三八年元月,学校派出先遣人员,赴滇预为筹划。全校于二月二十日兵分两路,向云南进发。

  教师、女生和体弱男生乘火车经香港,再经越南,进入云南。身体强健的男学生,组成“黔滇旅行团”采用战时军事组织形式,徒步入滇,沿途做抗日宣传。

  团长是湖南省政府主席张治中亲自挑选的中将参议黄师岳。团以下设两个大队,大队长由军事教官担任,小队长由学生担任,全团共八百人。北大教授曾昭抡,清华教授闻一多,南开教授黄钰生随团辅导。

  一九三八年二月二十日,古城长沙春寒料峭。韭菜园圣经学校操坪上,军号声声,气氛热烈。全团人员身着整齐的新制服,精神抖擞,举行誓师大会。为了避免敌机跟踪轰炸,待天黑后乘木船到益阳,上岸开始步行。

  由于张治中主席的关照,对沿途各县事先都打了招呼,步行到湘西芷江等地,猖獗的土匪也不敢骚扰,一路平安无事。途经凤凰时,沈从文先生正避难在乡,特设宴为教授们洗尘。

  进入贵州省以后,这支刚强的大学生队伍受到当地乡民特别的欢迎,有的县甚至派中学生队伍在城郊夹道迎接。走到省城贵阳,天上正下滂沱大雨。队伍冒雨前进,歌声响亮,步伐整齐,学生们全身湿透,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汗水、雨水和激动的泪水交相汇流。有的跛着脚,有的拄着棍,有的赤脚在泥水中瑟瑟发抖,但都挺直脊梁,咬紧牙关前进。没有一个人打伞,没有一个人迟疑。大街两旁的市民热烈鼓掌。

  这次迁徙,途径三省数十个县,步行三千三百华里,历时六十八天,白天风吹雨淋日晒,夜睡稻草地铺,有时睡牛栏,脚上起血泡,人人脱层皮,但个个斗志昂扬,毫不退缩。师生都抱定一个心愿——兴学储才,抗日救国。

  到达昆明以后,当局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并宣布长沙临时大学改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西南联大,名重一时,饮誉中外,获诺贝尔奖的杨振宁等许多著名学者,都出自此校。

  带队的团长黄师岳中将,当时已年过半百,与团员一起跋涉,安排大家的生活,爱护同学,艰苦备尝,受到大家爱戴。西南联大为感谢他,在行军结束之后,赠他金表一只,川资五百元,纪念册一本。他只留下了纪念册,其余礼物一律婉谢退回。

  《西南联大校歌》正表现了国难当头,弦歌不辍,卧薪尝胆,誓雪国耻的坚毅的爱国精神。杨宙康校长曾以他苍劲的行书,写成一幅长卷,挂在莲社办公室里:万里长征,辞却了五朝宫阙。暂住衡山湘水,又成离别。绝檄移栽桢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尽笳吹弦诵在山城,情弥切。

  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便一成三户,壮怀难折。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

  高一招的是高三插班生,四十三个学生,来自江苏、安徽、河南、江西、湖北各地,以湖南人最多。各人经历不同,年龄相差悬殊。有的是大小伙,有的稚气未脱;有的洋装洋帽,各方口音;有的土头土脑,满嘴俚语。可谓万方杂处,洋洋大观。入校之前,都已初中毕业,或去当兵,或去求学,都在人生的三岔路口徘徊。十一中向他们敞开大门,不仅免费上学,还给伙食贷金,这对战乱中彷徨无计的青年学子,当然是天外福音。来到竹篙塘之后,深知只有一年求学之期,转眼就要毕业,或报考大学,或寻找就业机会,都加倍珍惜,个个专心求学,切实勤劳。

  上午第一堂是国文课,钟声响了以后,高1班教室里鸦雀无声,静待先生来上课。

  只见平时不苟言笑、面色冷峻的阮先生,今日却笑容满面走上讲台。值日生彭驭乾发口令“起立,敬礼!”全班同学整齐站立,向先生鞠躬行礼,随“坐下”的口令齐齐坐下,等待先生授课。

  阮先生扫视大家一眼,说:“古人云,鸡鸣时,人初醒,便打点一日勾当。我欲云云,作何云云。今日作何事呢?今天是农历九月九日,是我们到竹篙塘的第一个重阳佳节。我们也来个重九登高吧,全班登金龙山去……”

  登高岗而长啸,临清流而濯足,都是人们向往的雅事,何况是好动的年轻学子。来校近三个月,每天都是紧张的朝会、上课、自习、劳动……连体育课也是严格的训练。猛一听到这意外喜讯,同学们都雀跃起来。又怕影响别的班上课,他们在彭驭乾指挥下,静悄悄排好队,向金龙山进发。

  金龙山距高中部约四华里,山并不高,仅海拔三百四十五米,山上方圆一公里。比起三山五岳,真是小巫见大巫。

  前人有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座小山,却有四奇,《宝庆府志》、《武冈县志》以及一些古籍野史都有记载。故山虽不高,名气却大。

  有哪四奇?一是孤峰卓立,于金龙村平畴之中,一峰兀然而起,巍然屹立,巨石嶙峋,峰壁如削,故显得险峻峭拔,名之为“金龙”是因为山势如金龙蓦然昂首。也如一位慈祥老者,殷勤守护四周田园村庄,成为竹篙塘方圆百里标志性自然景观。二是山顶之上古人曾建有金龙寨,今留有金龙寺。寺为乾隆年间重修,正殿偏殿,檐牙高翘,房舍凌云。三是山前平溪如带,碧波粼粼,山顶寺旁冒出一眼甘洌清泉,终年汩汩淙淙,冬暖夏凉,从不枯竭。四是有明末清初志士方密之隐居金龙寺,并留下了那副抒情言志的名联。

  有此四奇,年轻学子谁不心驰神往?只是开学以后,课业繁忙,无暇登临览胜,今日阮师开恩,大家得以实现心愿。

  同学们急急奔到山前,只见古树婆娑之下,黑石遍布,高低错落,气象森然。黑石丛中,有古人修凿的蹬道,蜿蜒伸向山顶。

  金龙古寺,如一顶峥嵘官帽,高高戴在山尖。

  全班到了山下,彭驭乾让大家排好队,说:“重阳登高,阮师定有感慨要发。请先生讲几句话吧。”

  阮湘今天兴致很高,摸摸被风吹乱的白发,笑着说:“你们这些大汉子登山,总不会要我作‘战前动员’吧?说起登山,我想起岳麓山下有座‘自卑亭’。亭名出自《礼记?中庸》,原话是‘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登岳麓山的半山道中,从前建有‘道中庸亭’,山顶建有‘极高明亭’。三亭之设,自下而上一条视觉和交通轴线。清人李拔撰有《自卑亭铭》:‘窃闻圣教,登高自卑。伦常日用,百姓与知,率由践履,变化固之。宫墙何异,美富何奇,毋悲路岐,循循下学,入圣之基。’巧妙以登山之路,喻示为学之路。”

  大家一齐鼓掌,都佩服阮师的国学功底和惊人的记忆力。

  阮师说:“好了,不说这些道理了。今日登山,只来个小小比赛,按登顶的先后分个名次。先登山顶并背下金龙寺门联者为胜。”

  只听彭驭乾一声哨音,同学们齐向山上跑去。

  山脚的黑石地段约五百米,地势平缓,三十九个小伙子和四个姑娘都如离弦之箭,一齐向唯一一条上山路口冲去。战争年代的少年,差不多每个人都有曲折痛苦的经历,都能吃大苦、耐大劳。入学时都是千里跋涉来到竹篙塘的,对这样一座小山,谁放在眼里?便跑得快,冲得猛,只想一口气奔到金龙寺的大门口,背诵那副门联,夺得一个好名次。

  谁知进了山门之后,山路壁陡,一级一级石蹬道距离很大,上一蹬便要停一步才能再跨上一蹬,很耗费体力。加上一开始冲刺太猛,上了十多蹬以后,连体力好的严松柏、彭安国、周琼山都汗流浃背,大口大口喘气了。有体弱的同学,只能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上挪。

  只有郑存洲、彭驭乾、蔡汝嘉、柳克绍、时文进几个男同学,首先并没有冲在队伍前头,却是从容不迫大步上山,到了山门石蹬道上,他们后发制人,一步比一步快,沉稳登上五百级石蹬,在长啸声、欢呼声中,跨过仙人泉,绕过香炉石,站到了金龙寺大门口,坐在乱石上擦汗喘气,赶快背那副门联。

  正背得高兴,彭驭乾一低头,只见半山腰蹬道上,阮师在两个男同学的搀扶下向上攀登,有时手脚并用,双手攀上石蹬,再移脚挪身。他爬得那样艰难,又是那样坚定。这是真正的“爬山”。那一头银发,在秋日阳光中一闪一闪,犹如一朵飘动的白云……

  望着阮师艰难的身影,彭驭乾鼻子一酸,热泪已模糊了双眼。在学生眼中,阮师是哲人是学问家,是叱咤风云的五四斗士……当年火烧赵家楼时,那几个“湖南蛮子”有何等的英雄气概!临危受命担任湘北重镇岳阳县长时,又是何等的英明决断!现在却是白发苍苍,给人英雄迟暮之感。老人家年过花甲,为培养人才,一头扎进国立十一中的筹建和开学工作,不计名位,国文教师暂未到位,他毫不犹豫又顶了上来……

  阮师已经爬到了仙人泉边,也许是蹬级太高,脚崴了一下,身子晃了一晃。彭驭乾和时文进一惊,口里“呀”了一声,便向山下冲去。几个同学都看到阮师上山艰难,都跟着跑下去迎接。

  一边一个男同学架着手,两个男同学在背后推,在呼喊声、欢叫声中,阮师上到了金龙寺门口。

  彭驭乾、时文进扶阮师坐在一块可以靠背的石头上,女同学端来一碗山泉。全体同学围着阮师席地而坐。

  秋阳软软地照在同学们青春的笑脸上,微风轻吹,凉爽而惬意。坐在高山之巅,山下田畴、村落历历在目。平溪如带,两岸错落有致点缀着上阳祠、下阳祠、甫公祠、魁公祠、莲社……还有那架永不疲惫、永不停息的筒车,在嗬嗬将水转扬上岸,仿佛能听到它的吟唱声。稻谷黄了,田里铺了一方方金毯;甘蔗叶枯萎了,榨糖机响了,有人在扬鞭赶牛,屋场上有犬吠。谁家的鸡婆在争窝生蛋,“咯咯咯嗒……咯咯咯嗒……”吵闹不休。如果公路上没有难民人流或军队,竹篙塘是这样温馨恬静。

  年轻的学子们都沉浸在竹篙塘的美景中,都感到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有这样一片美丽的净土、敞开胸怀接纳了自己,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从寺后山洞中流出的一泓清泉,沿着几节竹枧,汩汩流到水槽中,丝丝不断。两个年轻尼姑,捧着粗瓷碗接水递给大家解渴。

  阮师呷了一口泉水,缓声道:“看看,平畴之中,一山拔地接天,金龙山多美,竹篙塘多美!更能消几番风雨,只可惜一片江山!我们这样的大好河山,却被日本人践踏,同学们要时时牢记这个仇恨!”

  像是不愿让登山的愉快气氛变得沉重,阮师笑道:“刚才我是被你们几个架上山的,腿脚真的不行了。那年在岳阳县长任上,土豪劣绅搞政变,我带着杜显振、丁淮十连夜步行,两天两夜走三百里赶到长沙……而今,上个金龙山也感困难了!元代书画家赵孟頫有首《老态诗》,我背给大家听听:‘老态年来日日添,黑花飞眼雪生髯。扶衰每借齐眉仗,食肉先寻剔齿櫼。右臂拘挛巾不裹,中肠惨戚泪常淹。移床独坐东窗下,畏冷思亲爱日檐。’我是不是像诗中描写的形象?”

  没等他说完,四个女同学齐声喊起来:“阮师不老!阮师不老!“全班男同学都跟着边拍手边齐声高喊,顿时,“阮师不老”的呼声,响彻金龙山巅,飘荡在竹篙塘上空。连两个尼姑也情不自禁,跟着拍手呼喊。

  “好好,你们说我不老,我阮湘就不老!我的心是年轻的。我要跟你们一起,发奋图强,拯救我们的祖国。刚才上山,彭驭乾等五名同学,跑在最前头,他们取胜的原因是什么?”

  多数同学都说那是他们身体好,劲足,爬山不费力。

  有个女同学说:“他们的草鞋合脚,跑起来当然快……”

  阮师说:“我看不尽然……彭驭乾,你说说看。”

  彭驭乾思索片刻,说:“刚开始,我并没有用十分力猛冲,后来爬陡坡才用十分力……我蓄了力,才有后劲。”

  “好个‘蓄力’!这是动了脑筋的。爬山如此,做任何事都如此,都应当动脑筋。哲人有言,‘我思,故我存’,要牢记!”

  阮师的话像春雨洒在学子们的心头。

  “金龙寺门联能背下来吗?”

  陈寿祖说:“每个人都能背下来了。上联好懂,下联的意思有些不明,请阮师讲一讲。”

  阮师和同学们一齐望着寺门上的对联。对联为楷书雕版,黑底绿字,字体刚劲,虽因年代久远表面斑驳,却古意袭人。拔地千寻,碧汉空中悬古寺;离天三尺,白云堆里响残钟。

  收回目光,阮师说:“对一篇文章、一副对联,要真正理解其深刻含意,就必须了解其背景和作者。这副对联的作者是桐城进士方密之。

  “方密之,名以智,与侯方域、昌襄、陈贞慧并称为明末金陵四公子。他们原过着诗酒风流、笙歌逐笑的日子,有出色的才情。经过翻天覆地的‘国变’,各走了不同的道路。方密之辗转西南,参加残明政府,坚决抗清,曾随南明桂王的小朝廷流浪到湘西南,驻跸武冈。小朝廷失败,他隐居金龙山为僧,为抒胸臆,留下了这副对联。

  “这个方密之,后来回到他的故乡,做过浮山华寺的住持,到许多名山僧寺讲学。他不光是杰出的文学家,还在哲学、医学等方面都有研究,写下多方面的著作。晚年被捕入狱,康熙十年冬,由江西被押解去岭南,舟经万安惶恐滩,在风浪颠簸中死去。他的墓在安庆松阳城北部的浮山北麓。墓很奇特,墓碣很小,藏在墓后,不书新朝甲子,也不遵释家规制,是按他本人的遗愿而建,可见他至死不屈新政权的遗民心思。

  “此联上联写景,极言金龙山之高;下联抒情,抒发自己的不屈壮志。虽然抗清失败,国事已不可为,孤掌难鸣,残钟独响,故国西风,哀思绵绵。这‘残钟’就是不屈不挠,不离不弃,在碧空中,在云堆里,朝朝暮暮响个不停,誓与仇敌不共戴天——知不可为丽为,这种强烈的民族意识和不屈精神,对后人是有启迪的。希望大家回校后,到图书馆借一本书,书名叫《明季南略》,薄薄的一本,读了以后,你们就会懂得方密之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金龙山上响起学子们的热烈掌声。

  趁着大家的高兴劲儿,活跃的郑存洲提出:“我们高l班同学都很活跃,许多人各有特长,何不组织一个剧团,请先生当指导,编演节目,宣传抗日,又活跃了大家的生活,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陈寿祖第一个站起来说:“郑君的提议好极了,我举双手赞成!”陈寿祖英语极好,能读英文原版名著,能用英语背雪莱的诗。他受西方文学影响大,对戏剧活动极有兴趣。

  “太好了!我们成立自己的剧团,课余时间排节目,有机会,到武冈、邵阳演戏抗日!”女生苏琴是个性格开朗的姑娘,说起话来像打机关枪。

  彭驭乾沉思了一下,说:“郑存洲会吹口琴,会跳踢踏舞,又热心大家的文娱活动,就推他当团长吧。我们的剧团叫个什么名字呢?”

  陈寿祖朗诵一样说:“学校新创,班级集体新成,我们来到雪峰山下的竹篙塘,师生是为国家拓荒开山……”

  苏琴尖声叫道:“开山,就叫‘开山剧团’!”

  金龙寺前响起热烈的欢呼声。

  阮师微笑颔首,脸上充满欣慰。

  开学后不久的这次游山活动,既走出教室,开展了体育活动,在大自然中领略祖国河山的美丽,又学了历史,学了文学,更见识了阮师的学识和胸襟怀抱,学生们终生不忘。

  第十二章 火种

  下阳祠楼上的女生寝室,是用又宽又厚的木板铺成的,上上下下只有一道楼梯口。楼板上划分为四长排,靠墙的两边各一排,中间两排紧紧相连,两旁都留有一尺多宽的过道。寝室里没有床铺,每个女生各占有一块长约六尺,宽不到二尺的面积作床位。墙边的床位,女生的头靠墙;中间的两排床位,女生便是头顶头了。

  这样的战争年代,同学们大多来自沦陷区,吃过千辛万苦,此刻到了竹篙塘,能读书,有饭吃,就很满足,对生活没有高的要求。况且,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一排排躺在楼板上,冬天可以共被御寒。晚就寝早起床时,虽然韩婆婆管得严,不能说话嬉笑,也禁不住少女们爱笑闹的天性,我抠一把你,你捏一把我,相视而笑,被窝里讲“悄悄话”。

  已是半夜时分,经过一天的紧张学习和劳动,同学们都已入梦乡。静悄悄的夜,几盏昏暗的油灯,在墙壁上闪着黄色光圈,楼板上此起彼伏传来轻微的鼾声和梦呓声。

  突然,“呀——”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叫声这样凄厉、恐怖,令人毛骨悚然。同学们都从酣睡中惊醒过来,瞪着惺忪的睡眼,有的跟着大叫“呀——呀——”,整个寝室翻江倒海似的骚乱起来。大家慌张地从铺上一跃而起,叫的叫,喊的喊,哭的哭,有的连衣服也没穿,披着被子直往楼梯下冲。求生的本能使大家魂不附体夺路而逃。有几个同学在慌乱中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躣躣躣——”几声哨音,听见李颖生先生在高声喊:“同学们,安静下来,不要怕,什么事情也没有!”

  同学们看到李颖生、易钟英先生站在楼梯口,韩先觉和康懿诚两位管理员手提马灯,站在她们身边。顿时,像见到了亲人,有年小的女同学,又哑哑地哭起来。

  易钟英说:“刚才是一个同学上厕所,摸黑踩了过道边一个同学的脚,这个同学从梦中惊醒,一声尖叫,吓坏了周围的同学,都跟着大喊大叫起来……这是一场虚惊,什么事也没有,不要害怕!你们是十一中的孩子,十一中像母亲一样护卫着你们,我们和韩妈妈都随时在你们身边!”

  哭喊很快平息下来,同学们回到各自的铺位,寝室的秩序恢复正常。墙洞里的灯盏又平静地闪烁昏黄的光亮。

  但女生部的管理者们并没有入睡。她们聚集在办公室里,研究今晚发生的恐怖的一幕。

  李颖生说:“女孩子经历战争的阴霾,经常见到听到血腥和恐怖,又远离亲人,有恐惧心理,才有这令人惊心的一幕。有的兵营炸营是很可怕的。由于紧张恐惧心理,有的兵士半醒未醒时,提机关枪扫射的事都发生过。我们今后要多巡夜,使孩子们去掉恐惧心理……”

  从此,女生部宿舍区的过道里、寝室内,哪怕是深更半夜了,韩婆婆那一扭一扭的身影,总晃动在她手中小马灯的昏黄光圈中。学生们偶然醒来,见到这身影,见到这灯光,如在家中见到母亲的身影,便又恬静地睡去。

  韩婆婆巡夜,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喊醒女孩子们起来捉臭虫。

  这天傍晚,易钟英来到女生宿舍,对小女孩邓福秋说:“邓福秋,你是个用功的孩子,学习抓得很紧,但上课时你怎么老打瞌睡呢?”

  这孩子年龄小,身子单薄,学习却最为刻苦。上课时却老是控制不住自己,鸡啄米一般打瞌睡。长此下去,影响学习,也影响身体。她是单独一张课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同学们看不见她“鸡啄米”,数学教师易钟英早看在眼里。邓福秋也为上课打瞌睡懊恼不已。想了好多办法,比如在眼角上抹辣椒水,有次甚至急得用一片小竹签撑眼皮,都无济于事,瞌睡照打不误。

  “肯定是没有睡好觉。来来,看看你的铺位。”

  易先生揭开她单薄的垫单,仔细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再用一根小竹片挑一挑垫单下的木板缝,天啦,满缝都是臭虫!竹片搅动了“马蜂窝”,大小臭虫像进村的日本兵一样,排队牵线奔跑……

  “可怜的孩子!这么多吸血鬼围攻你,你怎么能睡好!”易先生把含着泪水的邓福秋揽在怀里。

  于是,全校开展了讲卫生、除三害(跳蚤、虱子和臭虫)的运动。

  总务主任陈鸿年想出个办法,每个分部砌了个大水池子,池底安大铁锅,锅下是大柴灶。将池水烧沸,把床铺被盖放进沸水中煮。每个星期天,各分部水池下火光闪闪,学生们忙着“煮臭虫”。

  用这样的“蒸煮法”当然有一定的效果。但时间稍长一点,臭虫又子孙繁衍,猖獗起来。韩婆婆便只好使用最原始的办法。

  晚上九时,就寝铃响过之后,同学们很快进入梦乡。正当大家睡得又香又沉时,韩婆婆提着一盏小马灯,一步一扭爬上楼来,从寝室这头喊到那头:“起来呀起来,起来捉臭虫!”

  睡得正香的学生被喊声惊醒,又气又恼,“韩婆婆半夜喊魂!”就是爬不起来。你不起来,她就站在铺前喊着不走。学生无奈,只得坐起,睁开惺忪睡眼,掀开席子垫单,只见床板上爬满大大小小的臭虫。用指头用力一按,一按一个,鲜血四溅。有的学生不敢按,就早早准备一个玻璃瓶,将臭虫扒入瓶中,第二天再用开水烫死。

  韩婆婆说,半夜捉臭虫,效果最好。白天臭虫藏入木板缝里,无影无踪,夜里感受人体热气后才纷纷出动,大举进攻。而且,臭虫繁殖速度最快,民间有”三天三夜见曾孙”之说,若不及时扑灭,寝室就成了臭虫的世界。女孩子们年龄小,瞌睡大,臭虫将她们抬起都醒不来。她们正在长身体,营养本来就不足,哪堪再让臭虫吸血?

  每到半夜,下阳祠女生部静悄悄的寝室中,总能看到韩婆婆手提小马灯的身影,听到她几分凄凉几分恳求的喊声:“起来呀起来,起来捉臭虫……”

  紧挨下阳祠有两间土砖瓦房,房后有一眼小池塘,池中绿水汪汪,池边长满菖蒲水草。几只白鸭悠闲地在水中觅食。池岸上种了瓜菜,一群鸡在丝瓜藤架下咯咯咯嬉闹。

  一个中年妇女站在塘边喊:“高石,快回来吃中饭啰,极好吃的菜哟。你不快来,我和妹妹都吃掉了哟……”

  “莫喊莫喊,蛤蟆在咬钓……”绿茵茵的垂柳条下,传来孩子的回答,显然有些不耐烦。

  “快来快来,吃了中饭,我们上街去买板栗子。”母亲又催又哄。

  杨高石从塘埂那边的树蓬中钻出来,沾了满头的杨花,极不情愿地走过来,翘嘴嘟囔道:“一只大泥蛙正在咬钓,你一喊,就跑了!”

  母亲慈祥地为他拍拍头上的柳絮杨花,笑着哄道:“有关系有关系,总跑不出这竹篙塘,下次再钓它!”说着,牵起他的手,走进屋去。灶上锅里的韭菜煎蛋正发出诱人的香味。

  与一般初一学生相比,杨高石小了一圈,矮了一头,且稚气未脱,顽皮贪玩。长得虎头虎脑,一双大眼睛,闪着聪慧的光芒。

  这个调皮的长沙伢子,是令阮湘、徐廷熙等先生头痛的角色,可却是父母的心头肉啊!

  母亲出身农村,读过女塾,三十三岁才生下这个儿子。中年得子,父母喜不自胜,一切都为儿子打算,用自己半辈子的积蓄,千辛万苦,在长沙市南门口登赢桥购建一套住房。生活虽然艰难,全家却是和和乐乐。给儿子取学名“高石”,寄望他将来大有作为,如高山巨石一样立于天地之间。谁知儿子两岁时得了疟疾,发冷发烧,几经折磨,奄奄一息。这可急坏了杨家上下老少。父亲到处奔波,求医问药,母亲则将儿子日夜抱在怀中,恨不得衔在嘴里,用一滴一滴米汤终于将他救活,从此精心呵护,只盼他健康成长。五岁那年,高石进了有名的幼幼小学,一直读到五年级,过着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长沙发生“文夕大火”,杨家的新屋被付之一炬。父母带着高石和一个新出生的女儿,跟着滚滚的难民潮,逃向湘西,辗转来到邵阳。虽然生活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父母时时忧虑的是儿子的学业。求人托保,让儿子插入导泉小学毕业班寄读。这时的邵阳也是天天躲警报,防空袭,学校便搬到郊区农村上课。课余,师生们编排一些文艺节目,宣传抗日必胜。

  这天,父亲放心不下,跑到郊区来看儿子。只见高石在台上演活报剧,因为他个子矮小,扮演的是一个丑态百出的日本鬼子,正被枪兵押着,跪在台前受审。台上台下,观众挥动拳头,怒吼着:“打倒日本鬼子!”高石偶一抬头,看见观众中站着自己的父亲,竟哇的一声,大哭不止。父亲赶忙上去抱起儿子,“莫哭莫哭,这是演戏呀!”观众先是莫名其妙,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机缘巧合。高石刚从导泉小学毕业便传来了国立十一中在曼真园设筹备处,招收难民学生的消息。

  时局如此艰危,读中学的机会何其难得。父亲认为这是天外福音,一定要全力以赴,狠下工夫,保证考取国立十一中。父亲主意真多。他在市郊东塔寺租下第三层宝塔,铺上一张床,作为“杨氏书房”。又请来一位也准备报考十一中职业部的表侄张勋吾作为家庭教师,将儿子关在塔中复习功课。铁的纪律一条:不准离开宝塔!十岁的调皮孩子杨高石,在表哥的严督下,在寂静的孤塔中,如老僧修行一般,做了几十天的“苦读僧”。

  修行终得正果,高石考上了十一中,且由这位表哥陪伴到竹篙塘入学。

  竹篙塘的山这样青,山坡上的野花这样美,平溪的水这样诱人,永不停息的筒车这样神秘……竹篙塘的世界如此精彩。牛入菜园马脱缰,高石玩性大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缺课、迟到、不上自习、不交作业,起床号响了还在蒙头睡,就寝号响了还在“闹天宫”……小高石很快成了徐廷熙、阮湘的“重点对象”,点名、罚站、记过。小高石一个学期中的“丰功伟绩”是,仅差一个“丁“就要“开缺”!

  父亲得知情况,焦急万分。当机立断,让妻子带上小女儿,从邵阳搬到竹篙塘,租了下阳祠旁农家的两间茅屋安营扎寨,严格监管儿子的学习和生活,同时督促小妹复习功课,准备投考十一中。

  高石仍然读寄宿,母亲每天除了带小妹,在小池塘边种菜,喂鸡鸭,一有时间就到唐祠,察看儿子上课和起居情况。每到星期天,高石就哼着歌,穿过那片迷人的竹林回到家中。母亲搬出平时舍不得吃的果蔬,打几个蛋,甚至杀只鸡,为儿子增加营养。加餐的同时也“加负”,命儿子背国文,背英语。母亲一边做家务,一边听儿子背。她不懂英语,只听他背得熟不熟悉,如果结巴,即要重来,毫不含糊。

  初中三年,高中两年,母亲在儿子身边,茹苦含辛,守护了五年。直到日寇进逼,十一中迁校龙潭,高石高中即将毕业,母亲才含泪离开。

  六十年之后,对国家有杰出贡献的大学教授杨高石,深情地写道:“中学,这人生最重要的阶段,我是同时在母亲和母校的温暖怀抱中成长的,母亲的爱和母校的爱,山高水长,融为一体。”高石永远不忘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一首流行的歌:

  母亲的光辉,好比灿烂的旭日,永远地照耀着你的身;母亲的慈爱,好比和煦的阳春,永远地温暖着你的心。谁关心你的饥寒?谁督促你的学业?只有你伟大慈祥的母亲……

  唐祠前的田间小路上,月色迷蒙,树影婆娑。初9班汪嗣圻、黄谷双、任绍曾三个男学生,踏着满田垄的蛙声,一边说笑,一边走回寝室。

  他们碰上了巡夜的熊邵安先生。待他们走近,熊先生问:“三个伢子,好雅兴呀!快吹熄灯号了,你们夜游才归呀!”

  三个学生忙鞠躬行礼,汪嗣圻说:“报告熊先生,不是什么‘夜游’,是去老街给农家孩子上课去了。”

  黄谷双简单报告上课的情况,“民众学校今夜到的人多,有十五个,都是竹篙塘的孩子,还有一个山门的女孩,哭吵着硬要来上课,她娘没法,只好陪她走十里夜路来上课。大家积极性可高呢。”

  任绍曾说:“今夜上了三节课,黄谷双教识字,汪嗣圻教算术,我教他们唱《义勇军进行曲》。女孩子都笑我的鸭公喉咙……”

  先生和学生都笑起来。熊先生亲切地说:“好孩子,鸭公喉咙不要紧,有这样一颗为民众的心就好!你们给农村孩子上课,做得对,做得好!这里大多数农民很贫困,供不起孩子上学。贫困造成文盲,文盲愚昧无知,也就无法改变贫困。你们当小先生,给孩子们上课,就能改变这种状况,你们自己也能了解社会和人生……赶快洗漱一下,睡觉去吧。”

  熊先生是汪嗣圻认识的国立十一中的第一位先生。

  当初,汪嗣圻报考国立十一中时,主持口试的就是熊先生。口试之后,熊先生说:“如果你考取了国立十一中,要十分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日本人侵略中国,你家乡已经沦陷了,你要记住这国耻家仇,加倍努力学习,为建设一个富强民主的新中国而贡献自己的力量!”

  汪嗣圻的眼中,这位熊先生的身上,先生和父亲融为一体。他对学生,平易近人,胸怀坦诚,视学生为亲人。分析问题入情入理,从不空洞说教,善于利用事实,随时随地帮助学生提高认识。

  有次班上游雪峰山,峰高坡陡,脚下是万丈沟壑,胆小的学生几乎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上爬,体弱的学生便打算放弃登山。熊先生前后照顾,让体健胆大的学生照顾体弱学生,互相搀扶,终于全体登上山顶。

  坐在山顶的草坪里,熊先生表扬了帮助别人的同学,语重心长地说:“登山是需要互相帮助的,没有互相支持,有的同学到不了山顶。互相帮助是团结友爱的表现。只有团结,才能产生力量,才能共同进步。登山如此,打仗如此,学习也是如此。”

  在谈到世界形势时,有个同学说:“眼见希特勒来势凶猛,他会不会霸占整个世界?”

  熊先生含笑说:“如果那样,人类历史就不太好写了……你不妨看看《拿破仑传》。”

  熊先生讲话时,眼睛时不时看看崔文甫、王文穆几个同学。他们都是中国战时儿童救济协会从河南招收来的难童,在浦市难童教养院生活了一段时间,衣不蔽体,形同叫化子。隆冬季节,地上满是冰霜,他们仍光脚穿一双破草鞋,脚趾露在草鞋外,冻成了紫黑色。

  这天回校以后,崔文甫、王文穆等四个同学正要去吃饭,熊先生和熊师母周碧良站在食堂门口,熊先生手中提个布包袱,熊师母却端个饭盒。熊先生说:“冬天了,还穿草鞋,会生冻疮的。昨天刚发了薪水,刚才在老街上买了四双布鞋。今夜洗了脚都换上。”他笑起来,解开包袱,将四双白底青面布鞋递到他们手上,“你们年龄差不多,个头差不多,我也就来个‘主观臆断’,买了同样大小的鞋……”

  熊师母揭开饭盒,含笑说:“熊先生叨念好多次了,说你们患夜盲症。‘鸡毛眼’可不好受,夜里走路,高一脚低一脚的。今天买来新鲜猪肝,炒好了,你们正好吃……”

  第二天,崔文甫几个同学都丢了烂草鞋,换上了合脚的新布鞋。晚上下自习以后,王文穆几个同学兴奋地在操场上又蹦又跳,口里喊着:“我看见路了,我不是‘鸡毛眼’了……”

  熊邵安确实不是一般的先生,他是中共地下党的负责人。

  他受中共湖南省委派遣,参加了国立十一中的筹备工作。省委又派遣刘若云、李颖生到十一中任教,组成党支部,执行当时的白区工作方针“长期埋伏,隐蔽精干,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当前是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宣传抗日救国、团结进步师生是党支部的主要工作。

  塘田战时讲学院被查封后,雷震寰、肖正心、曾毓繁等共产党员回洞口成立党小组,雷震寰任组长,开展地下斗争。一九三九年九月,三人分别考入国立十一中师范部和高中部,继续进行党小组活动,并在师范部发展米长庚入党。

  他们在学生中秘密组织读书会,团结进步青年四十多人,经常阅读进步书刊《共产党宣言》、《大众哲学》、《全民抗战》,还召开小型座谈会,交流学习心得;办民众夜校,由读书会成员担任教员;办墙报、壁报,宣传抗日救国;组织兵役宣传队,组织“洪流剧团”,办《平溪》刊物,抗日演剧活动轰轰烈烈开展,学生中以读书会名义,组织“拓荒社”等进步社团。

  群众的宣传教育很活跃,而党支部核心必须极隐蔽。由邵阳中心县委派人上门联系,每两个月一次,但支部不能去找县委。极少发展党员,只发展了耿宪章、彭富毅、李俊泉三个同学入党。党员与支部也只能单线联系,初16班学生应瑾安的关系从校外转来,被指定与支委李颖生联系。

  这一切都是在熊邵安先生领导下进行的。

  熊邵安是久经考验的地下党员。一九二六年他在上海求学时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一九三二年被捕入狱,被特务严刑拷打,一度小便失禁。

  全面抗战爆发后,他走出监狱,又投身抗日洪流。一九三九年五月,受党的派遣,参加国立十一中的筹建工作。他和刘若云、李颖生积极配合杨宙康的工作,以极大的责任感和热情,担任教学工作。师生只知道这位学问好、和蔼可亲的先生是学校的台柱,哪里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呢?

  解放后,熊邵安先生曾任安化县副县长,湖南省委党校副校长,九十年代末逝世。他的学生王槐瑞、张瑞洁有诗怀念:

  历尽艰辛五十年,丹心一片镇凶顽。电刑椅上铮铮立,牛绁棚中坦坦眠。

  玉宇澄清邦有道,青春再唤史无前。如今桃李芳菲日,捷报缤纷慰九泉。

  第十三章 淡淡的三月天

  正如英语教师蒋光增先生经常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残冬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

  残冬已经过去,四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悄然来临。

  竹篙塘的春天,是从漫山遍坡的红杜鹃花枝上,是从公路边枝繁叶茂粉白桐子花上,是从满田满垄地毯似的金黄油菜花上,是从不知疲倦日夜吟唱的筒车水轮上,悄悄来临的。

  祖国以她宽厚的胸脯,竹篙塘以她无私的温情,庇护着来自天南海北的三千师生……清晨五点半钟,起床号吹过。五分钟后,各部操场上便会响起练操的口令和脚步声。随后,平溪边,竹林里,花丛中,到处是朗读国文和英语的咿咿呀呀读书声。早餐后四节课,各教室不时传来“起立、敬礼、坐下!”的口令声,教师的讲课声……

  午炮响起,撼天动地。各分部食堂午餐正酣。午休时间,学生午睡,到处寂静如夜。下午上两节课,三点半钟开始,劳动的劳动,锻炼的锻炼,是全校最活跃最热闹的时间。操场上,球赛开始,龙腾虎跃;平溪边,背柴的,运米的,推谷的(李际闾主任称之为“全身运动”),挖地种菜的,你追我赶,吆喝喧天。礼堂里,歌咏队在练歌,抗战歌曲的激越旋律在青山绿水间荡漾;学生剧团的演员们在排演话剧,人间的悲欢离合在再现……

  晚饭后一小时是自由活动时间。“开笼放雀”,学生们三五成群出去散步。

  少数家境好,尚有接济的学生,草鞋里套一双布袜,舒适暖和多了,是最高享受;多数家境艰难或因战乱离散与家庭失去联系的则只能赤脚穿草鞋,踏冰雪蹬冷水,脚后跟生冻疮成了“烂桃”,脚趾头冻成紫红仔芽姜……

  学生们的衣着倒是“丰富多彩”,杂色斑斓。大多是青色黑色农家机织粗布,也有用黄栀子加土靛染的土黄布,有以美国总统罗斯福夫人名义救济下来的蓝色“罗斯福夫人咔叽布”(这是统一剪裁,各自缝制的套头大襟衣,又短又肥,没有吊边,下摆和袖口向外翻卷,成了装饰性的滚边。),有附近驻军李明灏将军、王耀武将军救济的黄色、灰色旧军服,还有阴丹士林蓝布、白洋布……有的女生别出心裁,将桃红色被单中间挖洞,改成亦裙亦衫的套头衫,色彩亮丽且飘逸……学生们散布在竹篙塘的田塍山坡路边,犹如烂漫的山花开放。

  形势再险恶,生活再清苦,也阻挡不住少男少女的青春活力。男学生们跳呀叫呀,活蹦乱跳走过渡口,到公路上去看热闹;女学生们叽叽喳喳说笑,相约到山坡上采杜鹃花。“淡淡的三月天,杜鹃花开在山坡上……”歌声响遍山谷。

  先生们也出来散步,边谈边走,学生见先生走来,都退让路旁,躬身行礼,先生点头回礼。路上到处是学生,都在行礼,先生点头点不过来,以致后来有的先生散步,避开学生多的地方,向莲社后山走……

  晚自习号声响起,犹如山雀归巢,全校师生又进入紧张的学习和工作。两张课桌相对一拼,一盏竹桐油灯昏黄的光晕中,四个学生围成一圈,聚精会神,看书温课做作业。有部主任和值班教师在窗外巡视。教室里只能听到偶然传来的沙沙翻书声。整个校园鸦雀无声。

  有教育家说,看一个学校的好坏,只要看看这个学校晚自习情形就行了。晚自习上,学校学习空气的浓厚,学生的发奋自觉,先生的辛勤敬业,都能一目了然。

  这话简单明了,极有道理。

  关于国立十一中的晚自习,六十年后,学友中还流传着“瞎子问路”和“将军夜访”的故事。

  这天黄昏,全校已上晚自习,一个瞎子左手夹丁字锤敲着小铜锣,右手持探路棍,在筒车前的公路上踽踽独行。小铜锣叮叮,探路棍嗒嗒。他问过路人:“这里离国立十一中还有多远?”过路人说他就在国立十一中地界上。瞎子勃然发火:“我走了好远,没听到人声,几千人的学校,寂水冷静?你哄我瞎子,不得好死!”气嘟嘟往前走,惹得过路人笑个不停。

  也是一天黄昏,学生已上晚自习。一位魁梧的将军,身着军装,悄悄走进了竹篙塘。他没骑马,也没坐轿,而是影子般步行着,四个全副武装的护兵紧随身旁。

  他先到唐祠初中部,远远地望一望聚精会神自习的学生们,在男厕所门口站了一会儿。厕所又高又亮,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没有一片纸屑,没有异味,尿池边贴有四字告白“上前一步”。

  将军踱到下阳祠女生部,然后转向渡头堡过渡。护兵见已天黑,忙亮开手电,他摇摇头制止了。他决定不惊动任何人。

  他们悄然无声走到上阳祠,从教室窗口可以望见学生们都在专心致志自习。

  有个护兵在前带路,前面上了坡道就是莲社校本部。

  将军忽然停住脚步,问:“不是还有高中部么?”

  护兵答:“是的,在和康小学内。”

  将军挥挥手,示意返回去。一行人下坡,走上码头,站在老樟树下。这是鳌鱼嘴渡口。国立十一中建立后,组织学生劳动,修了莲社到渡口的大路,用石头驳好了码头,设置了渡船。在码头两边的大樟树上系上横江巨缆,渡船扣在缆绳上,两头可以牵扯。渡江者站在船上,一只手轻攀缆绳,渡船便轻轻向彼岸滑行,不一刻钟便到对岸,师生往来,日夜无阻,乡亲过渡,交口称便。

  “这办法好,既省人工,又便利过河。这所学校的管理者责任感强,又肯动脑筋,真是难得呀。”将军跨下渡船,感慨良多。

  刚走近高中部教室台阶,忽听到高二班教室中有人大声讲话,且情绪激动。全校自习都鸦雀无声,怎么高中部大孩子反倒吵闹呢?将军好奇,贴近窗口向里窥视,看一眼,便笑了。

  原来是土夫子李际闾在批评学生。李际闾尖声尖气一口巴陵土话:“你个伢崽,只准点两根灯芯,霸蛮点三根!点三根灯芯,那不叫点灯,叫打火把!三根灯芯是打火把!晓得不!我要记你的过,开你的缺……”

  这个李际闾,在薛岳行辕是见过的。只见他一脸严肃,两眼瞪得溜圆,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被他批评的学生满脸羞愧,嗫嚅道:“今晚做代数习题,灯不亮怕出错,所以多拿了一根灯芯。下次再不犯了……”学生大概十八九岁了,是大个子,站着高出他一个头。

  李际闾不依不饶:“下次?三根灯芯打火把,还有下次?全校两千学生,五百盏灯,都点三根灯芯,算算看,要烧好多油?”

  学校的桐油灯,结构也颇为别致,堪称民俗工艺品,若是留到现在,肯定是收藏家们眼中的珍品。三寸高饭碗粗细的一截青绿色楠竹筒,上安一张弓形竹绊,手提方便。绊下置陶制(后来是铁制)黑色灯盏。盏中上满金黄色桐油,油中浸两根通草灯芯,灯芯边还有一根小竹棍“剔灯拨”。用洋火点燃灯芯,吱吱声中便升起两股淡黑色轻烟,发出青黄色光亮。四个学生便各据一方,埋首在昏黄的圆形光圈中。

  湘西多得是桐子树,湘黔公路两边延绵数十里都是桐子树。桐子榨出桐油,桐油油木船油家具油吊脚楼,还给艰难岁月中的莘莘学子带来光明。

  每天晚自习前,由校工发桐油和灯草。为了桐油灯更亮一些,大家都围上去,选粗胖一些的灯草。也有胆大的男生悄悄多拿一根灯草,这就成了“三根灯芯打火把”!

  站在窗外的将军听了好久才弄明白李夫子发雷霆之怒就是为了一根灯草!他微笑着踏下阶基,示意按原路返回,到莲社去。

  这一来一去大约十里路,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校本部。一路上将军一言不发,护兵们见他神情激动的样子,也都沉默不语,小心随侍身旁。

  校本部桐油灯通亮,教职员都在灯下忙碌。欧阳达起身去门外的厕所小解,猛然见台阶下站着一位威武的将军,四个武装护兵环立四周,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欧阳达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也弄不清是哪路人马,何方神圣。兵荒马乱的年月,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联想起前次来抓校内的共产党员和进步学生,也是这副架式,“天啦,不会又是来抓人吧?”他吓得将本已松开的裤头带扎紧,转身蹿到校长室门口,说话都结巴起来:“校长,校长,将军,将军带了兵……”

  杨校长颇感惊讶,平时办事沉着干练的欧阳达今天为何如此惊慌失措?真的是日本鬼子到了门口?他笑着站起来,说:“欧阳先生,什么将军、元帅呀?到底是谁呀?”

  “是我。”将军的声音沉雄而亲切。他已站到校长室的门口。有两个护兵在大门口站岗,两个随身护卫。

  杨宙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也迷惑了,眼前的这位将军,似曾相识却十分陌生。他点点头,礼貌地说:“请恕我眼拙,不知将军是……”

  将军很随便地一屁股坐到校长的椅子上,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人啦,有点忘恩负义吧!我在薛岳面前为你说过好话的呀?怎么忘记了?”

  杨校长恍然大悟:“李主任,李明灏将军!你怎么像侦察兵一样摸到我的地盘上来了?有失远迎呀!见谅!见谅!”

  “我要你‘远迎’什么,就是特意来侦察你的嘛。”李明灏将军接过杨校长倒的茶,盯着他说。

  李明灏,国民党高级将领,湖南醴陵人,一九一五年入保定军官学校,后留学日本,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习。北伐战争时期,李明灏被授少将军衔,抗日战争时期,调任武冈中央军校二分校中将主任,重庆警备司令等职。“马日事变”后,曾设法将几十名共产党员送出险境,一九三五年又保护四百多名共产党员免遭密捕。

  有一天李明灏记起了那个在耒阳敢跟“老虎仔”薛岳抗辩的姓杨的,还有那个浑身土里土气的姓李的。他们居然有这样的才能,在一个人生地不熟、困难重重的地方,将几千人管理得井井有条?我武冈分校是军事单位,属下也是几千人,可还没有听老百姓有口皆碑地夸我呢。一定要亲自去看看,来个微服私访。

  他命令吉普车在三里外停车,悄悄在学校范围内走了一圈。

  亲眼所见的一切,令他信服。

  听到李将军来访的消息,李际闾、郑泽、吴学增、阮湘及几十位先生都赶来见面。将军与他们一一握手,感慨说:“还有一句话,若要中国得灭亡,除非湖南人尽死。我真佩服我们湖南人的干劲和精神。别的不说了,武冈地面,有文武两所学校,我们应当联姻,也好让我有机会向各位先生学习。我宣布:第一,武冈军校视国立十一中为兄弟学校;第二,国立十一中如果有什么困难,只要兄弟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而为;第三,正式邀请国立十一中师生访问武冈军校……”

  杨校长和各位先生都为将军的诚挚所感动,使劲儿鼓起掌来。

  将军挥挥手:“我走了。”

  杨宙康着急赶上来:“夜深了,到武冈有好几十里呢……”李明灏将军哈哈一笑:“吉普车停在三里之外呢。”自此,年相若,道相似,为国为民追求真理的抱负相同,李将军与杨宙康结为半生知己。杨校长的“杨氏别墅”坐落在莲社左边的山坡上。别墅,别墅,“别野之土”。没有主业,哪有“别墅”可言?自从十一中建校,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员工眷属,小小竹篙塘,无论老铺新街,公屋农舍,祠堂庵宇,凡能借住、租赁的房子,都已人满为患。有的教职员就是因住房无着落,迟迟不能来校履职。有的教师只能单身前来,栖身于教室边的屋角。唐祠的戏台上,就挤了两位单身的先生。为了让一位年长的先生按时赴任,李际闾、何兆先腾出刚入住的宿舍,两夫妻带着孩子挤到一间又暗又窄的偏房中。

  解决教职工住房问题,做到人人安其居乐其业,是总务处的当务之急,陈鸿年主任带着几个工作人员,日夜穿行村头巷尾,寻丝觅缝找房,可谓伤透了脑筋。此时此地,杨校长却有别墅?

  “杨氏别墅”者,是阮湘、彭籨几位老夫子对杨家住的一栋小土屋之戏称也。

  这土屋在山坡平地上,土筑墙壁,茅草盖顶,篷门疏篱,低窗矮户,却是空气清新,阳光充足,花开阶前,鸟鸣树梢,环境之幽美,是都市任何达官贵人的别墅所不及的。

  土屋原是当地一户农家的祖居。校本部入住莲社以后,屋主有感于唐大圆先生让禅兴学的义举,又见杨校长每日办公来去辛苦,便一夜之间将全家搬走,一定要杨校长入住。

  万般感激之下,杨校长和夫人周业畇带着四个儿女就在小土屋中安了家。杨校长每日在莲社校本部忙碌,贪空在家吃三餐饭,有时夜深了才回家睡一觉。

  午炮响过很久,杨师母摆在桌上的饭菜已凉了,却不见杨宙康的身影。孩子们饿了,等得着急,大姐以宁便站在阶基上,扯开喉咙高声喊:“爸爸,回家吃饭啰!菜凉了,饭凉了!”喊了好久,莲社里没有回音。

  杨校长听到女儿喊吃饭,却顾不得答应,正在急急忙忙向各分部摇电话。刚接到消息,有三百个志愿入伍的青年跋涉去邵阳,下午三点半经过竹篙塘,作两小时休整停歇。

  这是一个宣传抗日、慰劳将士的好机会。杨校长与郑泽商量,决定全校开欢送志愿兵入伍大会,“开山剧团”、“雪峰剧团”都演出节目。

  三点不到,大操场已成了歌声的海洋。各部各班都已集合好队伍,大唱抗日歌曲。

  高1班郑存洲、彭驭乾得到阮师的通知后,急忙召集剧团的团员在唐祠操坪集合,并作战前动员:欢迎志愿兵入伍,意义重大,我们负唱歌慰问之责。这是“开山剧团”的首次演出,第一次在全校师生面前露脸,大家一定要保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经过成立后两个多月的排练,此时的“开山剧团”已队伍庞大,人才济济,令人刮目相看。

  高l班原只有四名女生,朱仲钦会唱京戏,唱歌缺少高音,演出缺少女角,便向高4、5、6班及初二年级招收了二十多名女生。生旦净末丑,角色齐全,吹打弹唱,样样出色,俨然成了一个大剧团。加上高2、高3班和初二一部分同学组成的“雪峰剧团”,可谓有声有色。

  副团长苏琴专门联系各班女生,有孟文涛担任音乐教练,把这个学校的歌咏活动、文娱活动,搞得热火朝天。

  在当时,湖南教育界对男女同校尚在争论不休。在竹篙塘,不仅实行男女同校,而且同台唱歌演剧。如此开风气之先,杨校长热烈赞赏。

  在此起彼伏的歌声中,只见公路上扬起团团尘雾,便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不约而同,歌声停止。师生们齐齐向公路上望去。只见黄色尘雾中,由十多个军人带领走来三百多人的队伍。他们是没有来得及换上军服的农民和农村知识青年。开胸褂,对襟衣,还有人穿着破长衫。年长的满嘴胡茬,已是中年父亲辈的模样。年幼的尚一脸稚气,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还是个孩子,根本算不上“壮丁”。就是这样一队人,队伍不整齐,脚步也零乱,个个脸上却现出刚毅坚强的神情,眼中燃烧仇恨的火焰。他们从沦陷区长途跋涉而来,自愿从军抗日。家破人亡之后,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赴死拼命的决心。

  这场景,让十一中师生分外惊奇。大家心中充满振奋和亲切。

  志愿兵刚一席地坐下,按事先分工,女同学们用木瓢舀水送到他们面前,他们一个个解下腰间吊着的洋瓷碗,双手捧碗喝水,有的报以感激的微笑。

  杨校长首先致词。他代表全校师生对志愿兵兄弟表示慰问。他说:“以前有句俗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今天看来,这句话不对头了。当兵看当什么兵,祸国殃民的兵不能当,保国保家的兵应该争取当。各位兄弟是争当保国保家的兵,是真正的好男儿。你们是国家的英雄,民族的义士。我们学校两千多学生,只要日寇一天没有消灭,学生们就随时准备上前线,与兄弟们并肩作战。”

  顿时,壮丁、学生和围观的乡亲都振臂高呼:“以血还血,还我河山!”

  口号声刚落,只见一位矮个中年人呼的一声跃入场中。一个乌龙探海拳式,骑马桩亮相,那架式如古树盘根,巨石落地,纵有千钧之力,也难撼他毫分。有学生已认出他来,喊道:“易鹤年先生!易鹤年先生!”

  易鹤年眼射金光,气沉丹田一声吼:“小鬼子欺我中华,我易矮子小露一手给他看看,也为今日在座的义士壮行色!”

  如陀螺飞旋,如金刚杵飞转,跳跃腾挪之间,龙出深涧,虎奔平原,只见一团黑影飘移跃跳,看不见他的身影……

  场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易鹤年身高不过一米六,腰身却如老槐一般粗壮,同事背后戏称他“易矮子”。大家都知道教导处缮写员“易矮子”写出的楷书如印出的一样漂亮,办事认真过细,说话轻言细语,哪晓得他身藏武术绝技。

  易鹤年是平江人,他打的是平浏一带山区民间流行的地龙拳。

  只听一声暴喝,易鹤年身子一横,双足斜蹬,足尖在禾场边的石磙上轻轻一点,看似轻轻一点,千斤石磙腾腾腾滚出十步开外。

  易鹤年站住了马桩,轻呼一口气,面不改色,微笑拱拳:“献丑献丑。”

  全场一片叫好声。

  喝彩声未落,只见初一年级学生队伍中钻出一人,眨眼间,这个十二三岁的学生已在场前表演起来。他是当地学生,乡亲们都认识他,场边便响起一片喊声:“杨进文,好样的,泥鳅滑!”

  易鹤年和杨进文一师一生的武术表演都是事先没有安排,自告奋勇插进来的,必然占去时间,打乱“开山剧团”和“雪峰剧团”的演出。主持会场的李际闾着急地对着杨校长两手一摊,“这教我如何搞?“杨校长说:“没关系,看表演!”

  说话间,场上学生中暴发出一阵阵笑声:“溜来滑去,这也叫打拳?”

  原来,杨进文并不舞拳蹬腿,只见他稚嫩的身子如一条小泥鳅一般钻来梭去,清水泥鳅,见首不见尾,见影不见形。

  同学们没见过如此打拳的,只感到滑稽好笑。易鹤年和体育老师与乡亲们一起看得目瞪口呆,不断叫好。

  原来这“泥鳅滑”是一种怪异拳种,流行于竹篙塘、武冈、洞口、桃花坪一带。清同治年间,金龙山下绿漪庵中住着一位气质高雅的中年尼姑,身边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尼姑,形如母女。尼姑在庵内天井中放置一口大水缸,缸中养了一条刀把粗的青泥鳅。这泥鳅是从鳌鱼嘴十丈深潭中,花了三天工夫才捞捕到的。

  这泥鳅在缸中梭游蹿滑,身子灵敏,动作怪异。

  大尼姑和小尼姑每天观察泥鳅的动作,精心揣摸,创造出“泥鳅滑”拳种,并在竹篙塘流行开来。因为有“泥鳅滑”拳护身,胆子天大的流氓无赖都不敢垂涎师徒两人的美色。

  这种拳的怪异之处,就在于使拳人并不主动攻击对手,而如清水泥鳅一般,让对手看得见,摸不着,耗尽体力,不战而自败。故近百年来,湘西一带,江湖人几乎谈“鳅”色变。

  杨进文耍的“泥鳅滑”,虽不十分精到,却也有六成功力。当他收拳出场时,杨宙康、李际闾等在场的先生都情不自禁与乡亲们一起鼓掌喝彩。

  因为插入的两场武术表演占去了时间,原准备的京剧清唱、活报剧就不演了。“开山剧团”和“雪峰剧团”三十多个女生来个大合唱,齐唱当时最流行的《淡淡的三月天》:

  淡淡的三月天,杜鹃花开在山坡上,杜鹃花开在小溪旁,多美丽啊,像农家的小姑娘。去年,农家小姑娘,走到山坡上,和情郎唱支山歌,摘枝杜鹃花,插在头发上。今年,农家的小姑娘,走到小溪旁,杜鹃花谢了又开呀,记起了战场上的情郎。摘下一枝鲜红的杜鹃花,遥向烽火的天边,哥哥,你打胜仗回来,我把杜鹃花插在你胸前,不再插在自己的头上。

  淡淡的三月天,杜鹃花开在山坡上,杜鹃花开在小溪旁……

  歌声袅袅,往复回环,平静的叙述中,充满依依温情和刻骨铭心的期盼。学生妹妹们唱得如此认真,一往情深;壮丁们听得如此动情,热泪盈眶。这温情和期盼的歌声,仿佛就是自己父母、妻儿、女友口中吐出的啊。对,等到明年也许是后年,淡淡的三月天,我们一定把鬼子赶出去,把强盗消灭净,让小妹把鲜红的杜鹃花插在自己的胸前……

  壮丁们扯开喉咙高呼口号,结队经老街而去,各店铺都放鞭炮,乡亲、学生尾随相送。

  第十四章 彭老夫子

  国立十一中教职员工超过二百人,真正站在教学第一线的授课教师有八十多人。这八十多人中,以留日生最多,有二十三人,其中有二次三次赴日留学的。其次有留美生十一人,留英生八人,留法及留学其他国家的有若干人,占总教师人数的半数之多。即使未出国留学,大多毕业于北大、清华等名牌大学,且各学有所成。当时,不仅在湖南,就是全国教育界,国立十一中教师队伍素质之高,学术基础之深厚都是极为罕见的。

  杨宙康多次提出,大学不是大楼之谓,而是大师之谓。中学何尝不要大师?我们就是要搞成中学的架子,大学的班子。秉承蔡元培办北大的思想:兼容并包,学术自由。只要他是精英,就千方百计网罗过来。李际闾、阮湘、郑泽、吴学增、彭一湖、杨盧笙等人都极赞赏校长的“名师高徒论”,以自己在社会上的独特影响,为国立十一中网罗人才。

  除了那些大儒如彭籨者外,国立十一中教员中也不乏政治军事人物。而这些政治人物国学根基深厚,甚至是文史大师,又有很好的组织才能,他们来学校教文史课,都是洋洋洒洒,不同凡响。五四运动阮湘叱咤风云;“八·一”南昌起义,章寿衡喋血战场;熊邵安是中共地下党负责人,曾大闹上海监狱;与瞿秋白自小抵足而眠、情同手足的行吟诗人羊牧之,曾是中共工运高级干部……单说当过知县、县长的就有三人:阮湘、彭一湖、杨盧笙。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铃声刚响,男生们如短跑健将,以跑百米的速度冲向厕所。早餐喝的豆浆,早已尿急。大家嬉笑着夺门而进,扯开裤子便“机枪扫射”,初中部厕所被“扫”得尿溺横溢,一塌糊涂。为此,阮湘主任用他的颜体楷书写了告示“上前一步”贴在各厕所门上,“洪灾”才得以控制。

  今天高4班一个学生照例冲向厕所,低头赛跑之间,险些冲倒两个官员,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两个穿中山装的官员横了学生一眼,鼻孔中哼一声,懒得与学生计较,匆匆走进了莲社校长室。

  官员铁青着脸,掏出邵阳党部介绍信,拉长声调说:“校长大人,我们又一次接到报告,你校教员彭一湖,公然在课堂上骂蒋委员长是独裁者,还让学生将这些恶毒语言写上墙报……这个彭一湖,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可以说,现代历史上每次反政府活动,都有他的影子!怎么样,交人吧!”

  国立十一中的教员,许多人是自由民主知识分子,热爱祖国,心忧天下,对当政者腐败、独裁和不抵抗政策,切齿痛恨,只要有机会便会“开涮”。物理教员彭汉涛、历史教员李治,每节课讲课前都先发牢骚,先骂“黑暗腐败”。说彭夫子骂蒋介石,这一点也不叫人意外。骂才合情合理,不骂才怪呢。作为校长,全校教师的政治背景,思想作为,乃至脾气性格,都了如指掌。

  杨宙康见来者不善,对站在身前的易鹤年瞟了一眼,勃然大怒说:“这个老鬼真不知死活,居然,居然……如此胆大妄为。你们去把他叫过来,交党部处置。把李际闾也叫来,看他这个部主任怎么当的!”

  易鹤年心领神会,身如灵猫,施展他“草上飞”功夫,脚不沾地飞跑,五短身子几乎是”滚”到鳌鱼嘴码头,三五下扯过渡船,三五下“滚”到高中部办公室,贴在李际闾耳边,如此这般咕噜几句。

  对付这种情况,大家早有经验。甚至全副武装的军警抓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眨眼之间,墙报上的“毒言恶语”已无影无踪,有“问题”的作文本也藏了起来。此时的彭一湖正在讲台上,左手举着中正书局出的公民课本,双眉紧锁,银须翘起,右手食指在课本上一戳一戳,“你们看,这几行文理不通,尽是狗屁!都给我改过来……”学生们在他的指挥下,伏案改课本。

  李际闾急急忙忙跑到教室门口:“湖爹湖爹,出来一下。”

  彭一湖瞟他一眼,继续戳着课本,像要把它戳穿才解恨:“如此课本,误人子弟,男盗女娼!还没改好,喊我做么哩?”

  满堂学生见两个巴陵佬对话有趣,都笑起来。

  李际闾一把将湖爹扯出教室,送到隔壁小房里,对着这位小同乡作揖打拱,“我咯爷,我咯爹爹,我咯老祖宗!你图嘴壳皮快活,可杨校长挡驾不住了。你拴了房门莫露面,我去打圆场。拜托拜托!”说完又是一揖。

  瞧着李际闾火烧眉毛的样子,老顽童性发,格格笑道:“何理?何理?老蒋当面也畏我三分,这些小走狗怕他个屁!让我去骂他一个狗血淋头……”

  李际闾一脚跨进校长室,杨宙康气势汹汹质问:“彭一湖让学生在墙报上写反蒋言论,知不知道?”

  李际闾双眼瞪得溜圆:“有听说!”

  杨宙康仍不甘休:“你去把彭夫子叫来交给党部的两位先生吧,省得跟我添麻烦!”

  李际闾双眼依然溜圆:“校长你好记性啰!昨天他不是告病假回岳阳老家了吗?两位先生只能去他老家找,地址是岳阳县大椴乡黄沙田彭家老屋……”

  两位官员看出他们是一唱一和演双簧,再呆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悻悻拂袖而去。

  原来,彭一湖在高4班出了一道作文题《论民主》,在一篇写得好的作文后批下了这样一段话:“民主的反面是独裁,独裁者远有拿破仑,近有希特勒、墨索里尼和中国的蒋介石先生。”学生觉得这段话说得过瘾,便堂而皇之抄在了墙报上,引发了这次事件。

  那位官员说得不错,彭一湖的历史就是一部中国近代史,重大社会政治活动,都有他的身影。

  彭一湖出身于清贫农家,六岁随祖父人私塾读书,聪颖勤奋,深得祖父喜爱。后因家贫辍学,十四岁去湖北监利学裁缝。祖父认为这孩子不读书实在可惜,设法送他进金鹗书院。后考取公费入日本早稻田大学攻读经济学,并参加同盟会。一九一一年回国参加辛亥革命,任上海《晨报》编辑。一九一三年得到湖南都督资助,又赴日深造。一九一九年回国后,任省立一师校长,又自办晨光大学,任校长,章太炎先生曾来校讲学以示支持。后又应陈铭枢邀请,赴上海主办《壬申半月刊》,为国民党所不容,不久停刊。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日寇入侵上海,19路军蔡廷锴孤军奋战。彭一湖只身回湘,招募家乡子弟达一个团兵力,开赴上海补充19路军,刚到南京遭蒋介石阻止,被解散回乡。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参加19路军蔡廷锴领导的福建人民政府,掀起倒蒋运动,不久失败。

  由平民教育会推荐,他回湘出任衡山县县长。县长任内,他大刀阔斧整顿吏治,废除乡保制,设督导员指导政事,清理财税,创办县立师范,统一调配小学教师。不到两年,全县田赋增收两成,社会治安和吏治明显好转,衡山县被称为模范县。之后,彭一湖离职返乡,捐出田产筹建黄田小学。一九三八年日寇犯湘,岳阳沦陷,乡间亦无法安居,便应聘为武冈师范校长、辰溪十一兵工厂子弟学校校长,国立十一中教员……

  重庆谈判前夕,彭一湖奔赴重庆,应黄炎培之邀加入民主建国会,并被选为中央委员。他领头签名邀请毛泽东去重庆谈判,并参加旧政协。蒋介石撕毁政治协定,他的安全受到威胁,便逃离重庆,再回十一中教书。

  一九四九年解放前夕,彭一湖任岳阳“自救会”主任,拥护湖南和平解放。这年九月,他担任了湖南中山图书馆馆长,并应邀进京,与毛泽东会晤。这年年底,他被任命为中南军政委员会参事,武汉人民政府参事室副主任。老夫子七十一岁死去,结束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有一次,在讨论学校人事时,杨宙康谈到彭一湖说:“彭老是独具性格的湖南人——学问好,品性高洁,吃苦耐劳,敢为人先,魄力惊人……他是社会活动家,晚清到民国,所有的社会重大事件,他都是风口浪尖上的弄潮儿。他又是实干家,翻翻他的履历,他创办或任主编的报刊有五家之多,创办或任校长的大、中、小学有八所之多。还当县长,当‘中央委员’及杂七杂八大大小小的官儿。一个人一生短短几十年光阴,真如陀螺一样旋转,没有一刻停息。可惜‘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免不了与生俱来的悲剧色彩。”

  与彭一湖相比,同样当过县太爷的杨盧笙,则简单得多。

  杨盧笙于清光绪十三年(一八八九年)生于汨罗大荆局朱砂桥,毕业于湖南优秀师范,与黎锦熙、仇鳌等人为同窗好友。历任北京政府内务部主事,中国大学和民国大学教授。民国初年,他任山西平顺县知事、福建惠安县县长,任中勤政爱民。因不满官场腐败,决心弃官从教,实现教育救国的梦想。离任时,县城万人空巷,夹道相送青天大老爷,并送万民伞以嘉褒。

  杨盧笙早年丧妻,终未再娶,带着一儿一女,在家乡创办尚志学校,灌输新学;又办一所私塾,讲授四书五经和传统文化。后又任教于长沙育群中学、省立三中、省立四中和洞口师范。抗战爆发,家乡沦陷后,他应聘到国立十一中任高中国文教员。

  杨盧笙熟通经史,精工诗文,上课时,或高声诵读,或击节低吟,学生如沐春风,课堂上鸦雀无声。他将《古文观止》上的文章让学生细读。教导学生说读熟《古文观止》,不愁写不好文章。

  杨盧笙对学生的作文精批细改,眉批尾批,圈圈点点,满纸朱红,并在班上传观。他发现高三学生陈进文思敏捷,文章写得非常有特色,但观点尖锐,锋芒毕露。他将陈进叫到家里,辟头便问:“你的志向是学文还是学理?”陈进自认为是杨先生的得意门生,杨先生一定会鼓励他学文。便高兴地回答:“我自小爱好文学,写文章尚算顺手。我当然是立志学文,当作家,当名记者……”

  “你不宜学文!”杨盧笙断然说,“你还是学理科吧。”

  陈进万万不能理解,国文老师为什么反对一个文章出色的学生学文,而鼓励学理?

  杨盧笙与他促膝长谈,将清初到民国文字狱的案例一一道来。他的结论是:世道艰难,政治腐败,因文罹罪的人如恒河沙数。陈进就要毕业了,马上将升入大学或进入社会。如果以他眼下的思想做派写文章,放纵惹事的笔,这不是自投罗网?还不陷入灭顶之灾?

  陈进听从了杨师的劝告,考进一所理科大学,专心于科学研究,取得了卓越成就,一直是工科大学的名教授。

  郑业霁先生幼小时在家读私塾,据说十三经他读了十一经,只有《易经》、《孝经》没有正式读过。至于唐诗宋词《古文观止》,他能横读倒背。北京大学化学系毕业后,并没有从事理科研究,一直蛰伏乡间,博览群书,是位饱学之士。他讲课时,文坛掌故信手拈来,极具趣味。

  这是一堂作文讲评课。郑先生说,审题是写命题作文的第一步。如果审题不慎,就会跑题,南辕北辙,牛头不对马嘴。由此而谈到八股文的破题承题,起承转合。那时八股文出题,限在《四书》以内,翻来覆去,难免重复,应试的童生只要背下许多范文,就可以碰中。为防止这种现象,主考官就出些古怪偏题,如将《四书》中前后完全不相关联的两句话作为题目,让考生无法猜题。

  有一次,考官出的题目是《可以人不如鸟乎,穆穆乎文王》。

  做八股文,首先要破题,就是要用一两句话将题点明。这个题目中的二者,如何联系呢?一个考生口中念道:“人不如鸟,可耻孰甚。“下边接不上了。这时那个为人代考被发现后捆在柱子上的人帮他接上“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就将两个不相干的事物联在一起了。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郑老师接着又讲了一个关于破题的小故事。

  有个塾师,有三个儿子同场应试,分别考了头、二、三等。他怀疑考官不公,就想试试儿子们的本事。他出的题目是《惧内》,只准用两句话破题。

  大儿子破题:“有妇人焉,望之俨然。”父亲哂道:“完全不切题意,属三等。”

  二儿子破题:“入畏之,出惧之。”父亲欣喜道:“切合一半题意,可评二等。”

  三儿破题:“勇者不惧,未入其室也。”父亲击节赞道:“这才是惧内啊!该给一等。”

  正说笑间,并未宣布下课,学生罗杰面有难色,急匆匆往厕所跑去。郑先生看在眼里,等罗杰解手回来便问:“你是在拉肚子,对吗?”罗杰说:“是的。肚子胀得厉害。”郑先生问:”拉的大便是什么颜色?”罗杰说:“有红冻白冻。”

  郑先生放下教案,就在讲台上为罗杰号脉。说:“是急性红白痢疾。告诉你一个偏方,一剂可愈。干萝卜一个,大蒜球三个,另加一勺红糖一勺白糖,煮水趁温热喝下,大蒜也一并吃下。包好包好。”大家见郑先生不光课讲得生动,还是中医郎中,便嚷嚷着说全班有半数同学是“鸡毛眼”,天一黑,看不见东西。对面来了人,也看不清是谁。走路看不见门槛,上厕所看不见茅坑,极不方便,不知如何是好……

  郑先生长叹一声:“这是夜盲症,是缺少一种维生素啊。国难当头,大家生活清苦,虽然学校设法改善伙食,每天还喝上豆浆,算是很不错了。但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学习劳动又十分紧张,营养还是不够啊……不要紧,我有特效药,保证药到病除……”

  郑先生一脸微笑,卖了一个“关子”。

  “什么灵丹妙药,快说快说嘛!”

  “今天中午每人吃二两猪肝或牛肝,晚上眼前就会一片光明!”

  午睡之前,高17班得了夜盲症的同学跑到竹篙塘老街上,买了猪肝牛肝,有的借锅炒了吃,有的就在农家火塘上烧了吃。

  果真是药到病除。傍晚,罗杰的肚子不再胀痛,腹泻也止住了。下晚自习以后,二十多个”鸡毛眼”一齐跑到操场上,跳啊笑啊吵翻了天,几乎同时高喊:“我的脚下一片光明!”

  “郑神仙”的灵丹妙药很快传遍全校。杨校长指示校医院牟敬之院长在全校推广。一时间,竹篙塘街上,猪肝、牛肝缺货。

  生活清苦,卫生条件差,学生染病,有的医治无效。一个姓丁的女生病逝了,女生部为她举行了追悼会。送葬路上,认识不认识的同学,男女同学五六百人,都加入送葬行列,都为这位流亡姐妹洒下了同情的泪。过了两个月,又有岳阳籍女生阎均因病去世。等到她母亲赶到竹篙塘时,她已被安葬在莲社后的山坡上了,年老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

  有先生为她写了这样一副对联:国难如斯,家难如斯,如斯斯矣;生不得了,死不得了,不了了之。

  校医院设在下阳祠附近,设有住院部和门诊部。住院部的病号都是学生,门诊部有些附近的农民看病。几间茅屋,竹篱围护,竹篱边绿树成荫,倒也是个清静的养病之所。

  医院院长牟敬之是位军医,医术高明,工作认真负责,很得同学们敬爱。早两个月,牟院长在衡阳买了一汽车药,正要往竹篙塘开,忽逢敌机轰炸,汽车中弹,一车药全被烧光。牟院长回来痛哭流涕向杨校长报告,杨校长安慰他:“我们很需要药。学生中痢疾、疟疾、肺结核流行,传染性很强,不能得到控制。因为缺药,有的学生得不到及时救治而夭亡了。但这次购药被炸不能怪你。这是鬼子造的孽!牟兄,我们的学生多么可怜啊,没有家庭父母的爱抚,身无分文。我们就是他们的父母,我们有责任照顾好他们。以后医院要办得更好些,为师生们治病,也为竹篙塘的乡亲治病!”

  牟医官汇报了医院向乡亲们开放门诊的情况,附近乡民看病都很方便。杨校长感到满意。

  这时候的校医院已有十六张病床,从湘雅医学院毕业的护士已有两名。筹备期间从邵阳衡阳购进的设备发挥了大作用。所以可以进行一般手术,需要住院的病人都可以收治。

  高2班潘文凤左眼生“挑针”,又红又肿,化了脓。挤了脓,又长了出来。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他请同学帮他看,同学说:“你这只眼睛坏了,眼膜成了丝丝,用谷尖一挑就是一挂,手一松就是一块。”

  潘文凤急得哭了,瞎了眼睛还怎么读书?他流着眼泪去找李际闾主任,李主任扳开他的眼皮看了一下,说:“莫急,有特效药。”在桌上扯下报纸的一角,写几个字,“你去找牟院长。”

  牟院长看看他的眼睛,责备他为什么不早点看病,又说:“不要紧,能诊好。”替他清洗,上了眼药,用纱布包好,嘱咐他每天来医院换药。只过了三天,眼睛就完全好了。

  这年春天,潘文凤屁股上忽然长出几个红包,又痒又痛,用力一抠,皮破血流,不到两天,屁股上红肿化脓,站不得,坐不得,上课自习都不方便。这天晚自习,李际闾查堂,见他站在桌边做作业,便问:”潘文凤,为什么不坐下?”潘文凤告之屁股上的情况,李际闾马上说:“这是生坐板疮,赶快去医院上药呀!”他拿起一张纸片,写了几个字,让潘文凤去找牟院长。牟院长包了一小包紫色药粉,嘱咐兑温开水冲洗。潘文凤照办,洗了几次就全好了。

  这时,高l班男生赵旺初在住院。他吊个胳膊,像伤兵一样。他是因为班上搞活动爬雪峰山,不小心滚下山坡摔伤的;初24班王一中也在住院,他是因为拉肚子。

  高中部刘握钧在校医院休养快半年了。他是患脑膜炎九死一生被抢救过来的。

  因为想念家乡亲人,刘握钧寒假期间便与同乡方品高回了岳阳沦陷区一趟。由于往返路途的奔波,回到竹篙塘后,身体格外疲劳虚弱。那天傍晚,他又到老街岳阳人冯义存开的小店去坐了一会儿。这家有个小孩患脑膜炎,早几天病死了。他就染上了脑膜炎,当晚发高烧,头痛得要炸开一样。第二天早晨,由杨继华、任春泉和李超南、彭惠德四个男同学将他抬到校医院时,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牟医官作了检查以后,确诊为脑膜炎,并立即报告了学校。因为这是传染得很快的急症,抢救得不及时,就会死人,如果在学生中传染开来,后果不堪设想。治疗脑炎的唯一办法是给患者注射“马血清”。这种药很难买到。学校当即派总务主任陈鸿年去邵阳、衡阳购买“马血清”,没有买到;学校又派人去武冈中央军校找李明灏主任,这才借到两支“马血清”注射液。

  药到了校医院,实行注射时,刘握钧已经不省人事,身体直在床上。顾不得自己被传染的危险,由黄医生横卧床上,再将刘握钧伏在他身上,由两个同学将刘握钧的头和脚压杠子一样向下压,使患者僵直的背脊有了缝隙。牟医生赶紧从背脊裂缝中抽骨髓,每次抽200毫升,再注入“马血清”液。共抽两次,第一次抽出的骨髓已是红色,很是危险。经过两次“马血清”注射,才把刘握钧从死亡边缘上抢救回来。

  下午三点半钟,老肖准时从洞口邮局取回报纸信件。他穿个绿色背心,横背绿色邮袋,口里哼着京戏,向学校各部分发邮件。外人以为他是乡邮员,其实不是,他是学校安排的收发员,大名肖得胜。

  他可是最受全校师生欢迎的人。因为大家远离父母家乡,“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谁都想从他手中接过一封亲人的来信啊!他会唱当时的流行歌,能哼几句京戏。他每日往返竹篙塘和洞口之间,师生还可托他在洞口大一点的商店买些日用品。所以,他的人缘最好。

  这一天,他来到校医院,把几份报纸交给了牟敬之院长。

  牟院长接过报纸,关心地说:“老肖,战争打得激烈,日本兵见女人就奸,见男人就杀。可邮差照常送信,就不怕日本兵?”

  老肖说:“院长大人放心,邮差穿绿色邮衣,戴绿色邮帽,背绿色邮袋,代表万国邮政。送信时弯小路走,避开火线送信,还是比较安全。”

  住院的病友都围住他,一齐鼓掌:“请肖师傅唱个歌!”

  老肖摸摸后脑壳,说:“你们都在这里养病,叫我唱什么好?”他想了一想,“那好,我就唱《慰劳伤兵歌》吧。”他咳了一咳,便摇头晃脑地唱起来:“……受了这荣誉的伤,躺在医院的床上。听啦,飞机还在不断地扔炸弹,大炮还在隆隆地响,我们拼着最后一滴血,保卫我们的家乡!”他唱得很动情,大家一片叫好声。他做个鬼脸,开玩笑说:“你们闹痢疾,拉肚子,脏得很。这叫不荣誉的伤……“大家捧腹大笑。

  同学们不放过他,“好呀,你拿我们的痛苦当快乐!不行不行,你还要唱京戏!”

  他又做个鬼脸,清清嗓子说:“好好好,我唱拿手好戏《甘露寺》中的‘劝千岁’。”

  他摆出架势,唱道:“这一把胡椒哪里有?还有猪肝炒酱油!”

  王一中大叫:“老肖是在逗我们的吧!这唱词应当是‘这一班虎将哪里有?还有诸葛定计谋’!”

  院里院外充满了笑声。

  这一天下午三点半以后,不少学生,特别是爱好文学的学生,手里翻阅着《资声》月刊。这是师生们自己的刊物,读起来特别亲切。封面和内文都是石印,装帧设计也朴素大方。内容有抗战形势的报导和分析、前线通讯等,主题是抗战第一,民族至上,宣传抗战救国。也有学校新闻和学生作文。王一中和女生彭舜华、魏之文的文章,文笔相当出色。国文教师侯恨生发表了新诗,教师蔡次薛还发表了经济方面的论文。

  《资声》的编委以几个活跃的国文教师为主,高爵五、侯恨生、章寿衡等人为骨干。

  吃过晚饭后,大家照例三五成群到公路上散步。陈集育等几个初中同学从唐祠走出来,一边大声说笑,手里还折一段柳枝甩个不停,吓得水田边的蛤蟆赶快扑通扑通跳到水里。

  他们漫步到老街口,只见天气一下子发生突变,天空乌云滚滚铺天盖地压头而来。天边金蛇狂舞一般扯开了闪电,接着是一声炸雷震耳欲聋,狂风暴雨劈头盖脑打来。陈集育大喊:“快,赶快往回跑。”他们跑起来很困难,身子像要被刮起飞上天一样,马路两边的树木都被拦腰刮断,树枝杂草满地横飞。求生的欲望使他们冲过水田,跨过水沟,向唐祠奔去。

  好不容易到了唐祠门口,又是一声炸雷,天上闪电接二连三划过。一抬头,只见大操场检阅台顶的盖簟被卷上高空,向东南方向飞去,像一只硕大无朋的怪物在风中翱翔。

  陈集育几个人躲在大殿上,地面仍在颤抖,合抱大柱子也在摇晃……

  这场大风暴中,初中部新建的男生食堂全部倒塌,压伤了一个学生四个厨工。女生宿舍由于暴雨冲击,漏湿许多被褥,一时秩序大乱。为照顾学生,李颖生、韩先觉先生都通宵未眠。  

  第十五章 女生部

  龙卷风扫过竹篙塘的田野,湘黔公路两边的桐子树被刮断许多,下阳祠前平溪上的筒车却顽强地屹然不动,照样吱吱呀呀,不紧不慢唱着它古老的歌谣。

  古籍中有关筒车的记载:

  溪边见农家取水灌田,巧而且逸。其法先于溪边筑石成隘,上流水至隘,势极奋迅。乃设竹车二围,制如车轮,大可二丈;缚数节竹筒,缘于两轮,其筒向内一面截口受水。每筒相距三尺许,两筒中间编缚竹板一扇,以遏流水,所以激轮使旋者全在此。盖水势迅则冲扇行,而轮乃随之以转。每激一扇,后扇继来;旋而上升,则筒中满水已至车顶。筒口向下,水则下倾,于其倾处刳大竹受之,接引入田,虽远可到。

  在国立十一中师生的眼里,筒车是我们民族生生不息精神的化身。所以,国文教师命题作文,美术教师教写生,往往以筒车为题。

  每年双十节、校庆、青年节等重大的节日活动,学校都要举办十项比赛。初二学生朱晖南以前每次都参加数学竞赛,这次却参加了美术竞赛。

  他画的就是矗立平溪河畔的这架古老的筒车:永不停息的大轮,用石头垒起的河坝,河水推动筒车,筒车将河水提到岸上灌田……画的标题是《啊,资江——我们的摇篮》。

  朱晖南没有想到,这张画被评为此次竞赛的第二名。美术老师评点说,这张画主题好,古老筒车表现的就是我们学校自强不息的精神。画也画得不错,可惜河水流动感不够,不然可以评第一。

  朱晖南画这张画时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因为他爱这古老的筒车、田堰、流水构成的美丽的风景。筒车前的河边有块绿色草地,他经常在这里看书学习,累了便躺在草地上,仰望碧蓝的天空,那简车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和潺潺的流水声恰似轻柔幽美的协奏曲,使人进入一种宁静的境界。

  这次美术竞赛第一名获得者是杨高石。他《竹篙塘月色》的画作,线条简明,衬托得法,意境幽邃。

  杨高石是个调皮贪玩的学生,但他灵慧活泼,很得易钟英先生赏识。易先生因人施教,高二时,杨高石在数学、英语竞赛中获奖,并获得李校长颁发的“学行成绩俱优”的奖状。毕业后到重庆考兵工大学,两万人取二十人,杨高石以数学满分而名列前茅。

  女生部下阳祠门口有副长联,也不知出自哪位先生之手,十分贴切:

  曰春夏曰秋冬,物换星移,民国新成三十载;

  自东西自南北,男欢女乐,弦歌普洽二千人。

  下阳祠前有对石狮子,石狮前是小操坪,操坪边长着各种大树。附近农家在树上吊着绳子和木板,做成秋千给小孩子玩,女生们也常坐上去玩,学着孩子们唱儿歌:“荡秋千,荡秋千,秋千送我上青天……“那天是三八国际妇女节,女生部举行庆祝活动,大会在礼堂里召开,杨校长及学校各方面的领导都到会祝贺。杨校长是演说家,大会演说最受师生欢迎。开学典礼上讲的那段话“春风生动地吹来,竹篙塘的杨柳绿了……”几乎成为经典,在同学们中传播。见杨校长到来,女同学们又提出请校长讲话。

  在热烈的掌声中,杨校长站到主席台前,他笑着说:“今天不讲全民抗战,民族至上,妇女是全民抗战的主力之一,这是不争的事实。今天只讲中国母亲抚育儿女的方式……大家看,中国妇女抚育儿女,是把儿女抱在怀里,面对儿女时刻表露出慈母的爱心;日本妇女是把儿女背在背囊中,儿女很少看清母亲的面容;苏联母亲生下儿女之后,把儿女送到托儿所,婴儿从小就用奶瓶或橡皮管喂养大,很少接近过生母,甚至不认识自己的母亲……由此可见,只有中国母亲是最慈祥的母亲,中国人最有人性。”

  杨校长的讲话,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

  大会之后,高13班女生周如玉等人组织了义卖募捐活动。这个活动有两方面的内容,一是服务性的募捐,男女理发收费,卖面条;二是拍卖女生们自己的或特地制作的小工艺品,把募捐得来的钱集中起来交给学校用于抗战。

  这是一次别开生面轰动全校的活动。早几天,十几个女生就积极行动起来,拿出自己心爱的玩意儿如小手绢、布娃娃、绣花枕头等漂亮的工艺品,周如玉还拿出自己两张钢笔画,都标明出卖者和作者的姓名,在教室边的一间房里扯了绳子悬挂起来,大大小小红红绿绿,居然挂了一房子,就像一次工艺品展览会。

  三八节这一天,女同学们早早起来,高兴地张罗开来。理发处就设在高13班教室里,三个平时会理发的女生就是理发师;两个女同学在厨房里煮好了一大桶肉丝面条,热气腾腾放在教室门口,定价出卖;教室门口走廊边,贴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标语,贴有进口出口的红纸标记,迎送、向导、卖买服务、参观解说,都有专人负责。开展不久,大家忙碌起来,各班同学都来观看,有理发的,有吃面条的,有买工艺品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就像竹篙塘老街上“赶闹子”一样。先生们也赶来加油助兴,买了一些工艺品,周如玉的两张画也成功卖出去了,女同学们高兴得不得了。大家看得出,那些前来赶热闹助兴的先生、同学,并非真正需要买东西,而是出于对抗战的一片心意,对女同学的支持。

  理发处的活动开展得并不顺利。开始是一个低年级男生来剪平头,不知是剪子不快,还是理发的女生心慌,把他后半个脑壳理成了老鼠啃出的乱草窝。越是剪不齐,“理发师”越是心慌手颤,脸憋得通红。一个高中部男生忙接过剪子,三两下将头发剪齐了,才没有闹出笑话。

  这次活动影响到全校。为了支援抗战,穷苦学生们都想方设法捐款捐物。女生鲍完武、陆韵华还提出倡议,星期天全体同学改吃两餐饭,将节省下来的一餐伙食费捐献给国家。

  当时的伙食,每日三餐,一稀两干,早晨是半磅豆浆,中晚餐是米饭。学校开辟了农场种菜养猪,蔬菜基本自给,每半月吃一次猪肉。但还是不够。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正在吃“长饭”,每天学习、劳动、运动相当紧张,肚子相当饿,抢饭、抢菜的现象普遍存在。

  星期天虽然不上课,学生的活动还是很多。饿着肚子还少吃一餐饭,每人省下一毛钱献给国家,真可谓义重如山。

  女同学募捐活动开展得轰轰烈烈,男同学们也深受感动,也捐钱捐物支援抗战。

  河南难童王文穆,穿得很单薄。他看到同学们捐钱捐物,就把在乾城难童教养院当中队长时得的一件奖品——白色圆领汗衫捐了出来。班主任熊邵安说:“你这么困难,就不要捐了,好好学习,将来报效国家,同样是爱国!”

  初6班的女生大多来自沦陷区,家里没有钱接济,许多人长时间身无分文,生活很清苦。十五六岁的孩子,消化力强,上了几节课,不到开饭时间,肚子就开始叽叽咕咕唱空城计。

  煮的大铁锅饭,烤出的锅巴也又黄又脆又香,是十分诱人的食品。

  可是到了晚上,下晚自习已是快十点钟了,肚子里又叽里咕噜唱空城计了,到哪里去找东西吃呢?只有咽口水的份了。

  这天,也不知谁出的主意,陈雅琴、张式彬、杜韶华、钟莉芳、徐梅芬几个同学,相约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溜进厨房,找些剩饭和腌菜吃。

  就寝以后,这几个人都是和衣睡的,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她们轻手轻脚进了厨房,果然找到了一些剩饭和腌菜,还有小半碗猪油。这可是难得到手的好东西。大家决定煮“汤饭”吃,这肯定是一顿美味的“夜宵”。几个人七手八脚忙起来。有的负责烧火,有的把铲炒饭,有的拿碗筷,大家眼巴巴望着锅里,喉咙里都伸出手来了。

  哪里知道,女孩子们弄出响声,把睡在隔壁的训导员陆思成弄醒了。他无声无息走进厨房,站在一旁望着这几个女生。

  这个陆先生是位年岁较大的男老师,平时不苟言笑,非常严肃。圆圆的脸上留有胡子,两只圆眼睛经常东看看、西瞧瞧,穿一双敞口布鞋,当他走到你后边,常常悄无声息,吓你一大跳。女生们都怕他,像怕朱汉主任一样。大家在背后给他取个外号——猫儿。有时在路上遇见他,或上晚自习时他来巡视,有女生就“喵喵”学猫叫,以提醒大家陆先生来了——此刻,他瞪着圆眼睛怒冲冲看着大家。女生们已吓得魂不附体,一个接一个夺门而逃。只有正在烧火的杜韶华蒙在鼓里,她面向灶口埋头向灶膛添柴火。后来厨房里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她觉得奇怪,回头一看,只见陆先生威严地瞪着圆眼瞧着自己,同学们早已逃之夭夭了。她这才猛然醒悟,吓出一身冷汗,冲出了厨房。

  这一夜,这些女孩都没睡好,大家忐忑不安——羊肉没吃到,惹了一身骚。

  第二天,礼堂小黑板上写着初6班五个女生的名字,各记小过一次,以儆效尤。下阳祠的女生宿舍,到处井井有条,整齐清洁。一排排洗脸架就放在过道天井边上,手巾都折得一样宽一样长,搭得整齐。就是阳沟也是干净的,没有污水,没有纸屑。高年级女生睡楼板上,每个两尺宽的铺位,每床被子叠得像方块豆腐一样,整齐好看。每班一个小区,区与区之间留有过道。新班的教室在菜园边,是新盖的,竹编的墙散发清香,透风透气,很舒服。厕所、饭厅也是临时搭的,竹篱茅舍,到处整齐清洁,使学生走进去就有一种严肃感。学生自治会每天有值班生,每班轮流值日,哪班哪个被子没铺好,哪个的手巾没有搭整齐,哪个没挂符号,值日生都要记载,都要评比。

  女生部的管理比男生部要严。每日有韩先觉、祝桂芬老师巡查,男老师陆思成也时常值班。

  任他女生部管理如何严格也总有意外情况发生。

  顾荫宁是从安庆来的流亡学生,考取了国立十一中初中部。入学时十三岁,人生地不熟,想家想妈妈。幸好姐姐顾荫华在女生部念书,是高20班的学生,另外还有小学时一个同学文哲信也在女生部读书。每逢放假,顾荫宁就到下阳祠女生部找姐姐和文哲信玩。虽然是男生,因为有姐姐在女生部,就得到特许,可以进出女生部这个禁区。

  如果第二天也是假日,顾荫宁就睡在姐姐的宿舍里。宿舍里没有床,大家挤在楼板上,如同睡在轮船上的第五等舱中。每当陆先生来查夜,或韩先生来喊捉臭虫,顾荫宁就用被子包着头,躲在众姐姐(凡是姐姐班上的女生都叫姐姐)的人堆里,在女生们的掩护下,竟没有一次被发现。有时陆先生刚走到宿舍门口,就有哪位姐姐先发出一声猫叫,“警报”一响,顾荫宁赶快往女生人堆中钻,用被子蒙了头。

  大家都喜欢这个满口安庆话的小弟弟。

  这一天,顾荫华帮弟弟把衣服洗好,晾晒在门外的空地上,忽然发现衣缝里有许多白白胖胖的小虫和一排排像蚕卵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忙喊几个洗衣的女同学来看。几个同学一看,异口同声惊叫起来:“不得了!这是虱子!快拿开,传给我们就不得了!”

  当时,生虱子是低年级男生的专利。因为低年级男生生活自理能力差,没有勤换衣、勤洗澡。女生宿舍只有臭虫,没有虱子,所以大惊小怪。

  为了消灭弟弟身上的虱子,顾荫华就学校方灭臭虫的办法,在农家借了口大锅,将顾荫宁的衣裤放在锅里煮,才算平息了虱子风波。

  女生部的先生都和蔼可亲,笑容可掬。唯独朱汉主任严肃有余,从没有见他笑过。

  高17班盛彩霞几个女生决定逗他笑一笑。盛彩霞跑到朱主任房门口,说:“朱主任,陆先生请你去有点事。”朱主任正坐在桌边看书,听见学生喊他,挪动眼镜望了一眼,并未起身。盛彩霞再喊一声,他才慢慢摘下眼镜,慢条斯理踱出房门,直往陆先生房间走去。不一会他就转回来了,瞪着圆眼睛生气地说:“陆先生根本没有喊我呀,你们为什么骗我?”看到他严肃不悦的面孔,几个女生都哈哈笑起来:“朱先生,您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愚人节!”朱夫子仍是一脸严肃:“师而可愚,出自何典?“大家戏弄朱夫子,原想逗他一笑,哪知他真是千金一笑,几个女生暗暗自乐,一天到晚板起面孔的朱夫子,总算被大家逗了一次。

  这天晚饭以后下起了小雨,女孩子们不能出去散步,就拱在寝室里扯闲谈。几个同学谈起了自己的理想。周如玉对绘画和文艺有浓厚兴趣,她说:“我以后要到巴黎和罗马去,那里有全世界最有名的建筑和绘画艺术,能够去参观学习,多好!”陈雅琴刚读过《徐霞客游记》,还沉浸在大自然的壮美境界中,便向往说:“我要当个旅行家或探险家,可以游遍祖国的山河,发现新奇的世界,那可过瘾呢。“还有几个女孩子谈了自己的理想,有想当作家的,像冰心一样,写出优美的文学作品,天下的少男少女都倾慕向往;有想当科学家的,像爱因斯坦,发明许多东西,造福人类。姚卫薰大声说:“我就决心当个先生,就像李颖生先生那样,也不过二十出头,每个学生见到她都行一鞠躬礼,回礼都回不过来!”话音刚落,满寝室都哄然大笑,周如玉笑得前仰后合,缓不过气来。姚卫薰全然不知道这些丫头们为什么发笑,瞪着大眼睛看着大家。陈雅琴捶着胸口:“唉哟唉哟……我说你这傻大姐,你不见李颖生先生像大姐一样爱护我们,白天上课、劳动,晚上备课阅卷改作业,到了半夜,她房里的桐油灯还亮着,多么辛苦!有女孩子生病,她都要一个个照顾好。你倒实在,只看见每个学生对她行鞠躬礼!”

  下阳祠对面是一大片竹林,幽静得如同仙境。春天有峥嵘向上的竹笋,姹紫嫣红的杜鹃花和不知名的山花,还有竹鸡和各种小鸟的鸣唱;秋天有暗发幽香的兰花。兰草往往只闻其香,不见其花,要在四周寻觅好久,才可见墨绿如带的兰叶,默默伸在灌木丛下,暗紫色的兰花一小朵一小朵就开在带叶之间,香气就是从那淡淡的花蕊上飘出的。如果在竹蔸边灌木下寻到一蔸兰花,女孩子会惊喜得尖叫起来。竹林兰花的幽香,融入了国立十一中学生的灵魂。半个世纪后,年近耄耋的当年学子,都深情回忆那沁人心脾的兰香。任春泉甚至认定,广东增城自家种植的一盆剑兰,其清香与竹篙塘的兰香相同。

  每日清晨,女孩子们就在竹林中各占一处,叽里呱啦背诵英语,摇头晃脑诵吟国文。每天傍晚,女孩子们在竹林前,杂花丛生的平溪岸边洗脸、洗衣、洗澡。年龄小的调皮男生,从岸边经过,故意大声说话、唱歌,吓得洗澡的女生赶快躲藏起来。

  被同学们戏称为“油盐坛子”的黄子毅和徐安真两个女生,经常形影不离。黄子毅爱唱歌,徐安真会吹口琴。她们常在晨操后或星期天,各自提着自制的小木凳,到竹林中去读书。累了,黄子毅唱歌,徐安真吹口琴伴奏,自得其乐。寒暑假更是如此。

  渡头堡西北约二百米,河床落差大且坡很陡。涨水时,河水湍急。男生杨继华、李顺麟、任鹏飞、杨齐修、任春泉等人常常将渡船划到上游,然后顺水行舟,任船漂流,还振臂高呼:“漂呀,乘风破浪啊!好过瘾啊……”女孩子胆小,只能站在竹林边为勇士们鼓掌欢呼。

  周如玉和几个女生也常到竹林中去读书。竹林的边上就是碧波荡漾的平溪。河水静静地流向远方的青山之间,偶尔有木排顺流而下,木排上有人撑着竹篙前进,这里真是名符其实的竹篙塘了。几声欸乃桨声和一阵越空而过的鸟鸣,打破这山水间的寂静。

  女孩子们爱坐在河边的大树下,有时也坐在横倒水面的树干上,一坐就是半天。静静地阅读,默默背诵,或呆呆出神,让自己的身心完全融合在大自然中,尽情感受大自然的美……

  女生宿舍开的地铺,蚂蚁、蟑螂爬上被子是常事,蛇和老鼠也偶然光临,令女孩子们提心吊胆。

  这天,一个女孩早早醒来,寝室中没有灯,什么也看不清,她从墙上取下衣服和裙子穿好,又伸手去取皮带,可是感到那皮带软绵绵的不好使,刚将它拉直,稍一松手,又自动卷起来了,弄了几次都套不住。她走到窗前,借着外面的月光一看,天啦,哪里是什么皮带,明明是条小乌蛇。她吓得大叫一声,随即瘫倒在地。其他同学听说有蛇,都惊叫着跳出被窝四处奔跑,整个寝室像进了水的油锅——闹成一片。那条小乌蛇在大家的惊叫声中越过栏杆逃之夭夭了。

  女孩子们的穿着最为节俭朴素,衣服裙子都是黑白蓝三种颜色,很少有穿红着绿的。有的同学即使从家里带来了一两件漂亮一些的衣服鞋袜,也只藏在箱子底下,不敢穿出来。

  陆韵华的箱子里就藏着一双白色高跟鞋,有次清理箱子时,被廖德福发现了,当即招呼大家来欣赏她的高跟鞋,并极力怂恿她穿上出去走走。无奈劝说半天,陆韵华就是不穿。廖德福提高嗓门说:“如果你敢穿上高跟鞋到竹篙塘马路上走一圈,回来后我送一斤芝麻糖给你吃,并承认你是班上最勇敢的人。否则,我就叫你胆小鬼。”并要鲍完武当裁判。

  经此一激,陆韵华接受廖德福的挑战,穿上高跟鞋,昂首挺胸跨出大门,直向竹篙塘马路上走去,鲍完武则紧跟其后,实行监督。

  那天马路上行人很多,却没有碰见一个先生和同学,陆韵华越走越大胆,当她返回女生部时,廖德福和一些起哄的同学早等在门口了,陆韵华和鲍完武也乐呵呵地吃了一斤芝麻糖。

  竹篙塘几千人日常生活物资,米呀,柴呀,吃的油盐,点灯的桐油,都是由总务处派先生和帮厨的同学(月经理)到洞口采购,租船运到平溪。船靠鳌鱼嘴或渡头堡码头,由同学们自己搬运到厨房。

  每到搬运柴米的时候,渡口像过节一样热闹,男女同学在路上牵线往来,像出洞的蚂蚁一样忙碌。大家你追我赶,歌声笑声不断,一路哈哈喧天。学校把组织学生搬柴米认定是培养学生劳动观点、锻炼身体的好方式,制定了奖惩制度。规定多搬三担柴,多运三趟米,记丁等奖一次,三个丁等奖合记一个丙等奖,依此类推。少搬少运没有完成任务的,要记过。

  搬柴的女生队伍中,总可以看到一高一矮两个搭档。高而瘦的是陆韵华,显得温和持重,矮的是鲍完武,性格急躁而敏捷。她们上课时间同桌坐,睡觉时同一个被窝。她们又同是本地人,是同窗共读几年的“油盐坛子”。

  搬柴这样的劳动,看似简单,但对个子矮小的女生难度很大。又长又粗的柴捆实在太重了,压得鲍完武几乎喘不过气来,高个子的陆韵华就成了固定的搭档。抬柴的时候,鲍完武抬前头,陆韵华抬后头,两人抬着小山一样高的柴捆,颤颤悠悠朝女生部厨房走。虽然速度比其他同学慢些,每次还是能完成劳动定额。

  这天下午,天空卷起了乌云,不时有雷声,像要下大雨的样子。下课铃刚响,不知谁在外头喊:“柴船到了,怕下雨,大家快搬柴去。”女生们来不及整理桌上的书籍课本就争先恐后向河边跑去,把一捆捆柴棍搬回食堂。背的背,抬的抬,说说笑笑,有的还哼着歌曲“新女性不作寄生虫,我们要劳动……”

  田间小路上,来来去去,宛如一条欢腾的长龙。大家正干得起劲时,杨校长迎面走来。他满面笑容,频频向大家点头招手,赞不绝口地说:“战时小姐,真是战时小姐……”

  从此,“战时小姐”的名号在女孩子们中传开。

  这天晚点名时,主任和先生没有照例讲品德、纪律之类的问题,而是宣布,总务处请了缝衣师傅,给大家量身做衣。女孩子们高兴得又叫又笑,“有校服穿啰!有新衣服穿啰!”统一缝制校服,对战争年月中生活清苦的孩子们无疑是特大的喜讯。

  总务主任陈鸿年带来好几个缝衣师傅,女生们排好队一个挨一个量尺码,旁边有先生帮着记录。月光如水,大家都感到这是一个多么温馨的夜晚……

  不久,全校童子军检阅,大家都穿上了蓝粗布校服。女孩子们穿的蓝短褂短裙,显得格外整齐亮丽。

  第二天下了小雨,女同学穿着在农家借来的木屐,从宿舍到食堂去吃饭,排成一长排,木屐在石板上橐橐响得清脆。女孩子们扭动腰肢,都像在跳傣家舞一样。附近的老乡们都站在屋门口观看,像看舞蹈队的表演。

  骤然响起的马戏团的锣鼓一下子轰动宁静的竹篙塘。

  四围的百姓,尤其是小孩子们都趋之若鹜。僻静的乡间,很难看到外地来的“把戏”。小孩子们都喊着“看把戏哟!看把戏哟!”争先恐后围去赶热闹。

  星期天的下午,初中部陈集育、何泽桂等几个学生相约去观看。在老街一块空坪上,马戏团围了一个大帐篷,演出就在帐篷里面进行。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马戏团,行头、道具都很齐备,演职人员也多。看样子是边逃难,边演出。如果不是这样动乱的岁月,他们是不会到这个乡间小镇上来的。

  几个学生买了票以后进了围帐,热烈的开场锣鼓声后,第一个节目是蹬技。一个中年女演员,身穿红绿相间的民族服装,仰面躺在一张四方桌上,两腿向上蹬举着一张几十斤重的大方桌。四方桌轻巧的在她的两只脚板上风车轮子似的翻来转去,一下快,一下慢,全凭两只脚摆弄,比在手上搬运还灵活。伴着锣鼓的节奏,只见她双脚一蹬,那方桌飞出丈外,两个男演员双手稳当接住,放到地上。满场响起热烈掌声。

  接着一个男演员向她的脚板抛出一把红油纸伞,她的双脚稳稳接住,一蹬一勾之间,大红油纸伞“嘭”的一声撑开,又“沙”的一声收拢,撑开,收拢,撑开,收拢,伞就那么听她摆弄。只见那脚一蹬一挑,伞沿像车轮似的在她的脚板心上旋转,越转越急,令人眼花缭乱。一只脚轻轻一丢,另一只脚稳稳接住,旋转,又倒过来转,简直比手还灵活。红油纸伞的柔光映照着那张冒热气的脸,显得红润生动。观众给予她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报幕人宣布,下个节目是魔术表演。陈集育几个学生一听是魔术,便马上想到“口吐火光”、“袖口出蛇”等有趣表演,大家兴致勃勃瞪大眼睛看着台上。

  只见幕后走出来一个小伙子,陈集育等人大吃一惊:这不是高一年级的孟庆余同学吗?孟庆余同学怎么会在这里演魔术呢?可那道白的天津口音,脸上的表情和举动,无不与孟庆余酷似,这是怎么回事呢?

  看完马戏,陈集育几个同学径直跑到高中部找到孟庆余,说马戏团有个小伙子长相、口音、年龄都与他一模一样。难道还有一个“孟庆余”?孟庆余听到,开始也是一惊,然后陷入回忆与沉思。

  陈集育匆忙吃完晚饭,与孟庆余几个同学一起去老街找马戏团,要弄个水落石出。马戏团的人看到孟庆余也吃了一惊。世界上竟有这样一个模子里脱出的人?很快找来了那个演魔术的小伙子。他们俩一见,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相视良久,两人惊呼“柱子”、“哥哥”,大声号哭起来。

  原来,他们是双胞胎兄弟,演魔术的是在天津老家丢失了七年的哥哥孟庆裕。

  他们是在读小学三年级时,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失散的。家里不知花了多少钱,找遍了全天津,找遍了北平、石家庄及整个河北,甚至找遍关外几省,找了几年都没有找到。父母眼泪哭干了,全家急“疯”了。哪知庆裕是被人贩子拐跑了,将他卖给了马戏团,受尽了折磨。因为庆裕当时已有九岁,练童子功已经迟了,就教他专练魔术与口技。想不到在僻远的湘南竹篙塘,兄弟意外重逢,真是喜从天降。兄弟俩抱头痛哭,互诉别后遭遇,哭一阵说一阵,说一阵又哭一阵,使旁边听的人也跟着流泪。

  庆余告诉了家中情形和通讯地址。时间晚了,陈集育和几个同学要返校了,俩兄弟仍是难舍难分。

  第二天,乡公所的乡丁看霸王戏,不买票硬往帐篷里闯,双方发生冲突,当晚马戏团就卷起帐篷往安江方向走了。

  第十六章 教室边的菜园

  星期天上午,总务处派初中学生周茂德,又一次同工友老刘到洞口去买米。他是初中部轮管食堂的月经理。

  开学一年后,物价飞涨,糙米每担涨到八十元,原定学生伙食标准每人每期七元,现加到十五元,还不够吃饭,只得每天早餐吃稀中晚餐吃干。

  为管理好伙食,学校实行分班轮流管理,委派有能力又认真负责的同学任“月经理”,主要是参加购米、购柴。因为购米购柴是伙食的大宗支出,是办好伙食的关键一环。

  周茂德和老刘早早动身,步行到洞口,进米店选米。

  米店里摆着一排排箩筐,箩筐里是堆了尖的白米。这些米多数是附近农民挑来卖的,也有的是店老板贩来的,任凭挑选,当场议价。店老板见是国立十一中的人来买米,都特别客气,倒茶递水,殷勤介绍米种和米价。因为国立十一中人多,是大主顾,如果做得成,就是一笔大生意。周茂德是第三次来买米了,已经很有经验。他一担一担的用手掌抄起米来,看米齐不齐,谷多不多,如果发了水有霉变的,颜色就不新鲜了,煮出的饭喷霉气,那是绝对不能要的。还要看箩上箩底是否一致,有时箩上层的米好,箩底下就差了,这就要翻箩验米。

  选了合意的好米,价格也合适,便成交过秤,店家派人送到文昌塔下早租定了的木船上。选了大半上午,买了三千斤米,周茂德和工友上船,船家高喊一声“起锚啰!”船便沿资水顺流而下,回竹篙塘去。顺水顺风,船家夹舵掌握航向,神态悠闲,有时兴致来了,便扯开喉咙唱几句山歌,歌声清越,在两岸山谷中回应。船行慢了,船家操起竹篙撑几下。如果遇上了浅滩,船家就斜着身子用力撑,似乎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如果还撑不动,周茂德和工友就卷起裤脚跳下水,在船尾帮助推。需要下水推船的浅滩不多,多数时两人总是坐在船头靠在米箩上看两岸的风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洞口镇中心的文昌古塔。在雪峰山之东,平溪江畔,耸立这样一座苍颜古塔,给这座小镇平添许多优雅与古韵。

  船移塔转,周茂德久久注视着古塔。古塔七级八方,青砖石灰砌成,高入云表,宏伟壮丽。塔口石柱上刻有一联:“碧水环流地疑莲岛;青云直上人在琼霄。”建文昌塔就是祈求本地文事昌盛,多出人才。能够“青云直上”,身居高位。据说此塔修好后,本地确实出了好几个文武人才。周茂德想,竹篙塘的风水好,国立十一中学生读书可不是为了做高官,而是为了拯救祖国和民族。塔内有阶梯盘旋而上,每层内均设神龛,有彩绘壁画和古人题韵。每层塔檐有八个鳌鱼翘角,角上挂铜铃。风吹铃声叮当,清音远闻。塔顶为盔顶铜瓦,隙间生长几棵矮树蓑草,显出它悠远的历史和古老容颜。据塔前石碑记载,文昌塔建于咸丰十年,同治六年竣工,近百年来,为一方风水地标。

  洞口镇竹篙塘这段河流河道平衍,水流缓慢。两岸低平,线条温和,茅草和树木生长茂盛。河两边,田畴阡陌纵横。春天,在绿油油的大背景上,油菜花开,金灿灿如地毯铺到天边。偶见农人正挥鞭叱牛犁田,使人想到“雨后有人耕绿野”的诗句。若是夏天,两岸多有蔗田,高秆翠叶,绿色映天,村庄上的榨糖机不知疲倦地日夜轰响。一到秋天,两岸稻田一片金黄。

  周茂德仰卧船头,只见田畴无垠,蓝天白云,一派宁静美景。若不是日本鬼子侵略家乡,家乡的田畴也是这样如诗如画。风平浪静中,木船航行两个小时,半下午时光,船抵鳌鱼嘴渡口。这时正是两节课后“三点半”课外活动时间。大家见米船抵岸,都从总务处挑了箩筐扁担,欢天喜地把米运回食堂。

  总务处有值班同学验收,钱账实物相符,交接完毕,周茂德和工友完成了这次购米任务。

  上阳祠学生比唐祠少,活动也少些,但搬柴运米的劳动照样进行。这天下午,鳌鱼嘴河码头到了米船,有人一声喊:“运米啰!”同学们都拿了绳索竹杠去抬米。船上的米都是一百斤一袋,没有散装的。初二学生力气尚小,两人抬一麻袋,很吃力。尹碧珊和一个同学抬了一袋,没走几步,米袋在竹杠上一会儿溜到这头,一会儿梭到那头,累得两人满头大汗,肩膀也红肿起来。抬米爬坡,越抬越重,太阳晒在身上,都汗流浃背了。两人都感到口渴,肚子也饿得咕咕叫,真想吃点什么才好。可这河坡岸上,山路弯弯,哪里有吃的东西?

  忽然见到有个卖甜酒糟的老头挑担上坳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尹碧珊忙招招手。不一会儿,老头走到面前,打开甜酒缸,两人合买了一斤甜酒糟,一人一半,捧在手里,张口就吃。可惜酒汁都从指缝间流到地下了。真是动口三分力,吃了半斤甜酒糟,顿时长了不少力气,米袋子似乎也轻了些,脚步也轻松了许多,他俩终于将米抬到了厨房。

  为了节约开支,提高伙食质量,总务处几经研究,反复核算,认为买米不如买谷。

  于是买来推谷机,发动学生推谷。学生推谷,增强了劳动观念,增加了劳动项目,锻炼了身体,谷壳可以当燃料烧火做饭,米糠可以喂猪,节省了购柴购猪饲料的开支,提高了伙食水平,真是一举数得。

  物资极度匮乏的战争年代,国立十一中的教职员工们,为了使学生们能有较好的生活条件,真可谓殚精竭虑,想尽了办法。

  推谷机推出的米是“齐子糙米”,要吃“熟米”,还要用石碓来舂。舂的时间越久,米就越“熟”,吃起来又香又糯,学生们当然没条件吃这种“熟米”,只吃稍稍舂一下的“糙米”。

  有个初二的学生,推了一天谷,吃了三斤米。因为他个高力大身体好,初中毕业后,考取了飞行员。

  王文穆因为经济困难,衣衫破烂不堪,最能吃苦,同学们都戏称他们为“河南侉子”。他块头大,学习劳动又极为认真刻苦,被选为初10班的班长,又选他为“伙委”,参与唐祠食堂的伙食管理,主要工作是担任“保管”,凡是采购回来的柴米油盐酱醋都由他验收保管。

  这天天黑的时候,去洞口采购柴草的同学押运柴船回校了。船老板急着卸船,将柴堆在老街河岸边,要王文穆马上通知学校派同学来搬运。他想,同学们都上晚自习了,这时候要他们到河边搬柴,耽误了晚自习,而且黑灯瞎火,柴捆又重,摔伤了同学可不是好玩的,明天利用早操时间搬最合适。可是,这柴堆在河边上,晚上有人来偷怎么办?

  他回寝室拖了一条破军毯,独自一人到河边守柴去了。

  初秋的夜晚,天高云淡,云絮遮月。月亮一会儿从云里钻了出来,银光泻地,大地山河都浸在银辉之中。四周朦胧能看得清楚,他趁着月光,围着柴堆转了两圈,并不见有人偷柴,心头一阵欢喜。

  一会儿,月亮钻进了云堆,河边一片漆黑,四周只有蛙声闹成一团,没有一点人声,像是这世界上就只有他一个人存在,心里顿时有些发怵。又给自己壮胆,竹篙塘老街距初中部唐祠不过两里路,万一有人偷柴,打斗起来,只要大声呼喊,同学们准能听见,就会前来支援,有什么可怕的呢?为了以防万一,他来到豆腐店老板家里,这家豆腐店经常给唐祠食堂送豆腐,算是有交往。豆腐店老板是个本地老头,听不大懂河南话。王文穆说,学校的柴堆在河边,今晚上由他来守,如果有什么事,请老板助一臂之力。老头一个劲地对这个大个子河南伢子翻白眼,很不满地说:“早晨送豆腐,夜里送什么豆腐?”王文穆打着手势,反复跟他说明,他才明白是守柴堆,需要他帮助。这才乐呵呵地说:“好孩子,不要怕,有人守着,柴是没有人敢偷的;要是无人看守,说不定有爱捡便宜的人背两捆回去。如果有事,你就大声喊,我就拿叉火棍出来帮忙。看哪个胆大的贼子敢拿国立十一中的柴!他未必吃了豹子胆?”

  王文穆向老板鞠躬,感谢这位善良纯朴的老人。他又顺手在柴堆里抽了根锄把大小的杂木棍,一人多高,操在手里,在老街上来回走了几趟,意在告诉人们,学校有学生在此守柴,小偷们不要打歪主意。这些举动,好比走夜路吹口哨,给自己壮胆。

  王文穆选了一处较平稳的柴垛,铺好毯子,准备睡觉。刚一躺下,柴捆闪闪悠悠,像睡弹簧床,倒也舒服;但睡了一会儿,柴棍梗得背上发痛,周围蚊虫成阵,一群群向他脸上进攻。他只好坐起来,用上衣赶蚊子。那根作为武器用的又粗又长的杂木棍就放在右手边。若是有人来偷袭,就与他相拼。

  看来,今晚上是真正的“卧薪尝胆”了——他想起杨校长讲的“卧薪尝胆”的故事。越王勾践被俘以后,入臣于吴。回国以后十年奋斗,刻苦图强,卧薪尝胆,最终击败了吴王夫差,报了灭国之仇。现在,全国军民,国立十一中全体师生,都是在“卧薪尝胆”,有朝一日,打败敌寇,把日本鬼子消灭干净……

  夜渐渐静了下来,已听不到老街上的人声,只有平溪里的流水声淙淙不断。间或有一两声狗吠,那远处村庄里的狗吠,越发显得夜空的辽阔和深远。

  有三五只萤火虫在匆忙飞行,各自提着灯笼,像在寻觅着什么。

  唯一喧闹的是青蛙们的聚会。正是竹篙塘蛤蟆闹塘的季节。河岸边,田垄上,到处是青蛙的鼓鸣。“呱呱呱——”这是蛙妈妈在温情呼唤,“噜噜噜——”这是蛙爸爸在殷殷嘱咐,“咕咕咕——”这是蛙宝宝在回应。青蛙一家家团聚,在亲切交谈。他们不离散,不逃难,不流浪,因为他们没有受到鬼子的侵略和屠杀。

  小青蛙有爸妈照顾,可自己呢?残酷的战火使骨肉分离了,不知爸妈在何方。四年前成了难童,过着饥寒交迫的流浪生活,后来进了乾城难童教养院。好在一年前考入了国立十一中,自己才有了一个新家,有好多老师教导关怀,有好多同学友爱相处,重新得到了人间的温暖。可此刻,妈妈在哪里?爸爸在何方呢?

  王文穆躺在柴堆上,双手枕在脑后。四周渐渐寂静,蛙儿们的聚会也已接近尾声。如水的月辉像一幅巨大的纱幕笼罩大地,几颗很亮的星星缀在纱幕上,小河、田畴、农舍、山冈都朦胧在纱幕中。温馨、澄亮、静谧的氛围,使他感到如同躺在水晶的世界,通体舒泰,带着清新花香的空气令他陶醉,慢慢的他进入了梦乡。

  爷爷拄着拐杖走到王文穆身边,昏花老眼久久地望着他,眼里满是希冀和期待,长满老茧的双手不停地在王文穆的头上摸着;裹了足的奶奶一扭一扭,艰难地走到王文穆身边,咧着缺了牙的瘪嘴,笑着从裤口袋里掏出一把炒豌豆,塞到他手里,“吃吧,孩子,这东西吃了长筋骨。”爸爸掀开锅盖,挑了一支最大最饱满的玉米棒给他;妈妈端了一只兰花饭碗走来,碗里竟然有一个黄灿灿、圆溜溜、香喷喷的荷包蛋。王文穆很惊讶,这鸡蛋可是家里用来换油盐的呀!妈妈笑眯眯地说:“吃吧,孩子,今天是你十二岁生日啊!”

  照故乡习俗,男孩十二岁生日是很隆重的事情。乡里乡亲都得来祝贺,主家用土产做出各种吃食招待客人,客人们边吃边说些祝贺的话。

  十二岁男孩不再跟那些穿开裆裤的小小子们上树掏鸟蛋,下河捉小虾了,他要进私塾读书,还要参加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分担父辈们肩上的生活重负,砍柴、放牛、挑水……此时,王文穆感到自己长大了,肩上似乎有了家庭的责任。他有一种自豪感。

  王文穆郑重地伸出双手,去接母亲手里的兰花碗。突然,一声惊雷在地坪爆响,刹那间,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王文穆心急如焚,跌跌撞撞四处寻找,大声呼叫……

  王文穆醒了,他没有了睡意,干脆坐了起来,心想,刚才的梦境与现实竟是那样相似。

  那天私塾放学较早,回家后,王文穆像往日一样把牛牵出去吃草。为了让牛吃到好草,他将牛牵到离家较远的江背后山,那里路虽远些,但草肥实,牛吃了长膘。趁牛吃草之时,他拿出私塾先生今日教的古文读了起来:“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他学着先生的样子,摇头晃脑读得正起劲时,“轰!轰!轰!”几声巨响震得地都在抖动,王文穆以为快要下雨了,可从来没听过这么响的雷声啊?他十分惊慌,飞快赶牛回家。

  眼前的一切令他目瞪口呆,张大了嘴也吐不过气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村子没有了,房子没有了,到处是断壁残垣、碎砖烂瓦,原来不算小的一个村子瞬间夷为平地,他吓呆了,木头桩子一样久久站在那里。

  王文穆成了孤儿,成了难童。

  窸窸窣窣,不远处河边传来脚步声。王文穆猛地弹跳站起,大声喝问:“干什么的?”听见有人喊,一只狗叫起来,其他的狗也跟着叫起来。脚步声停住了,那人也不吭声,传来沙沙沙的撒尿声,原来是有人起来夜解,并不是来偷柴的。

  一场虚惊以后,王文穆再也难以入睡,坐等鸡叫天明。

  望着天空,望着星星,王文穆轻声唱起了那首如诉如泣的《天伦歌》:

  人皆有父,我独无;人皆有母,我独无。白云悠悠,江水东流。小鸟归去已无巢,儿欲归去已无舟。何处觅源头,何处觅源头?莫道儿是被弃的羔羊,莫道儿已哭断了肝肠,人世的惨痛,岂仅是失了爹娘?奋起啊,孤儿;警醒吧,迷途的羔羊……

  唱着唱着,喉咙哽咽了,泪水顺着脸腮潸潸流下。

  起床钟声响过以后,同学们利用晨操时间到河边搬柴。初10班的同学围着王文穆,关心地说:“你不应该独自一人守柴,应多喊几个同学陪你才行,一个人在河边,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

  班上个子最小的张佑瑜问:“半夜三更,在河边上看见鬼没有?”王文穆说:“鬼是没有见到,只见到一个撒尿的。”同学们都哈哈笑起来。

  同学们都你追我赶地搬运柴火,身强力壮的就抢着搬大捆,身体弱小的也不甘落后,尽力多搬点柴。张佑瑜是班上的“矮子”,年龄最小,个子没有柴捆高,背不动大捆柴。他就抢着将地上的散柴收拢,扎成一小捆一小捆,搬回食堂去。柴搬得差不多了的时候,王文穆想起刘大栋等几位先生住得远些,家里又没有劳动力,柴搬不进屋,应当给先生们送一些去。他就喊了几个同学将柴送到先生们家里。

  当天晚集合时,阮湘主任对王文穆以强烈的责任心,一人在河边守柴的事大加表扬。初30班学生何先焰被选为童子军团部军需干事,负责登记学生搬柴运米的劳动成绩,期终作为奖罚依据。一次,童军教练徐廷熙先生指定他去“国立十一中洞口采购办事处”协助买米。走到洞口镇,找到办事处,李拔英老师热情接待了他,马上带他上米行,了解行情,分辨米质的好坏和价格差异。每担米议定价格后,就由何先焰写上一张数量价格便条,李先生据此付款,凭条做账。总计米多少,钱多少,由何先焰签字证明。

  李先生是总务干事,常驻洞口采购柴米等生活物资。他患有严重眼疾,不停地擦眼泪。他工作负责,为人厚道,学生都喜欢他。购好米以后,就在桥下雇船,嘱咐何先焰将米押运到女生部。船到竹篙塘下阳祠,天色已晚。女同学听说运米船到,都提灯打火,笑语喧天来搬米,竹林里人影绰绰,好不热闹。

  这时,学校正实行每个班轮流办一个月伙食的办法,互相比赛,看哪个班办得好。何先焰是负责财务工作的“月经理”。这一个月里,他不参加早、晚点名,用课余时间做食堂管理工作。他早晨起来,到总务室领取当天菜金,交给值日采购员。晚上,凭单据立账,交总务室复核审查。天天如此,月底总结,出榜公布。同班学生匡建文负责保管,工作细致,点滴不漏。一月下来,伙食有盈余,大打“牙祭”。大家对初30班办食堂非常满意,给予表扬。

  通过这一个月办伙食,何先焰亲眼看到学校总务管理制度健全,民主理财,账务公开,学生参与财务管理,树立了良好的风气。

  学校总务处下设庶务组、出纳组、会计室。严格管理现金和票据的支出和收入。现金有专人保管,任何人不能随便插手。学校领导提出,校长用钱“只动口,不动手”,从不亲手拿现金去办事。

  学校总务前后八十多人,每期不少于三十人,他们都来自沦陷区或战区,饱经忧患,洁身自爱,点滴分明,没有一个因手续不清而被辞聘的。总务主任陈鸿年、张伟,都是善于理财的专家。学校筹办时,对建造校舍和购置教具,规划有方,因陋就简节约开支,为师生创造了良好的学习环境。

  出纳组长翟丹卿喜爱饮酒,幽默健谈,满面春风。经手现金千千万万,收支分文不差。

  会计主任黄拜南沉默寡言,两袖清风。他负责监管财务,处理账务,编制报表,日夜操劳。

  两位会计夏必强、李训果都是珠算高手,左手拨算盘,右手执笔记账,眼睛注视算盘和账簿,同时操作,一心三用,精确无误,传为佳话。

  还有农场主任张思琴……

  这些总务先生,才德兼备,很好地管理了学校,也给学生言传身教,影响深远。

  无论公费生和自费生,因为战时生活,师生人人穷困,所以十一中开办伊始,就十分重视生产劳动。建校期间,平地、修路和搬运器材课桌椅,搬运柴米,多由师生自己动手。每幢校舍边都辟有菜园,各分部食堂都养了猪。劳动成果,改善了师生生活。当时规定,国立中学师生每月吃粮不得超过三十二斤,但十一中师生吃饭一直没有定量,蔬菜、猪肉全部自给。

  学校重视生产劳动,将“勤劳”列入校训,培养了学生爱劳动、能吃苦的品德,更是影响学生终生。

  学校置有水田六亩,园圃六十一亩,菜圃林场十五亩,猪栏十八间,鸡鸭舍九间。生产工具有齿耙、锄头、箢箕、扁担等数百件,另有缝纫机四架,谷推十八架,石磨六副,各部聘一二个农民担任管理和技术指导外,其余垦荒、锄土、插秧、收割、浇水、施肥、养猪、喂鸡鸭,以及修操坪、平地基、筑道路、修篱笆、运柴米、推谷、排水、打豆腐等,均由学生轮流负担,学校将生产劳动排入课表,每周劳动一二个下午,并进行成绩考核,贯彻“忠义、切实、勤劳”的校训精神。

  唐祠初中部的后面是一大片菜地,是学校农场。这原是建校之初师生开辟的荒地。经过一年的种植,变成了一片沃土,菜蔬四季常青。

  农场主任是张思琴。张先生还兼初中部总务主任。他既善于理财,又熟悉种植技术,他带领工友辛勤耕耘,养猪种菜,也指导学生劳动。农场收获的蔬菜瓜果,除供给唐祠学生食堂的需要,还可供一部分职工家属。

  张先生还在这里亲手种植了一亩西红柿。到了夏季,园子里的西红柿枝繁叶茂,果实累累,大大小小,挂满枝头,红黄橙绿,很是诱人。

  高中部与唐祠相邻,后面通过大操场彼此相通。

  这天傍晚,高中部廖才恕、廖才息、杨义方、何霖雨几个学生,迎着晚霞散步来到这片菜地。张思琴先生还在菜地里侍弄。学生们向张先生鞠躬致意,张先生忙点头回礼,哈哈笑着,介绍说这里种的是西红柿,又叫番茄,也叫洋茄子,还有个可怕的名字叫狼桃。是由外国引进的果蔬。它富含维生素,可治牙龈和皮下出血,有益人体健康。张老师随手摘下几个,让学生们拿去洗干净后尝尝味道。

  学生们对这位和蔼可亲的先生特别亲近,晚饭后常去他的菜地里玩,帮他拔草、捉虫或浇水。一来二往,对张先生更加了解了。

  原来,张先生毕业于湖南大学首届经济系,后受聘于岳郡联师任事务主任兼教英语。彭一湖先生任衡山县县长时,特邀他去县政府任职。两年后,日寇大举进攻湖南,岳阳沦陷,长沙、衡阳吃紧,张先生退职回乡,隐居农村。没多久,岳阳县汉奸县长派人来乡间找他,要他去伪县府任职。当时他在菜地里锄草,回家一听说此事,急忙打点行装,连夜逃出沦陷区,奔赴竹篙塘,投入国立十一中的工作。

  第十七章 彭籨先生

  上午第一节课前,天下着小雨。十多个女生照例打着油纸伞,穿着木屐,排成长串,“咔咔咔”向高中部教室走来。

  上课铃响过之后,高6班教室里已鸦雀无声,大家静静等待彭籨先生来上国文课。

  彭籨先生是湘阴宿儒,曾任蓝田国师和湖南大学文科教授,是驰誉湖南的国文教师,极受学生欢迎,把他的课赞誉为“神韵课”。学生不管听过和没听过他的课,都极崇拜他。

  “来了,来了,彭老师来了!”彭籨刚到教室门口,教室里有学生在传递信息。

  走进来的是一个温文尔雅,长袍修髯的老先生。

  看上去,先生若六十多岁,满脸大胡子,架一副铜框老花镜。这种老式铜框眼镜很少人用了,大多用玳瑁框了。戴一顶青色瓜皮小帽。帽子很旧,蓝缎子花长袍却很鲜亮,袖口周径足有两尺,腰身也宽大得能再钻进一人,很是奇特。

  先生打一把大号油纸伞,径直提到讲台边才放下。腋下夹个蓝布小包,足上穿一双蚌壳钉油鞋,走起路来咯咯咯响——这种钉鞋乡下常见,城里下苦力的人还穿,一般人都穿套鞋了。腰上系一根草绳,把蓝缎袍前后下摆折成三角形,把角提上扎在草绳里,裤子就全露在外面——农村人雨天怕袍子沾上泥浆,也是这样扎衣的,但捆腰往往是用布巾,进屋后将下摆放下。这扎衣式样在市民中少见了,而在学校绝对是独一无二。先生上讲台后一直不将下摆放下,神态自若地打开蓝布包袱,摊出课本、粉笔,开始讲起课来。同学们想笑又不敢笑,相对弄眉挤眼做鬼脸。彭先生拈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方写下《古乐府,节妇吟》课题,他的字,点画勾折如同墨笔字一样有棱角有筋骨,好像写在方格里似的整齐,极为漂亮。

  写完课题,便用他雄浑洪亮的男中音,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全班学生也模仿他一字一顿挫、一词一板眼地吟诵。学生从抑扬顿挫的吟诵中,领会神韵,陶醉于古诗的思想和音韵美中。前半节课,彭师不讲一句话就在悠扬起伏的吟诵声中过去,学生熟悉了原文,已有所领悟,感到是一种享受。

  当念到“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时,彭师平静的语调一下子铿锵高昂起来:“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读到此处,彭师忽然长叹一声:“真是柴米夫妻啊!”

  下半节课,他从古诗的历史人物背景,音韵学、文字学等方面剖析,发挥得淋漓尽致。他说,中国的古典诗词就像醇酒,是文中精品。古诗词能用最精粹的语言,字字珠玑体现最丰富深刻的内涵。

  彭师讲到此处,忽然抖落他的蓝缎长袍的下摆,提高声调说:“古典诗词是什么?就是我的蓝缎袍子!你们比比看,我的蓝缎袍子比你们的短衣,哪样好看?”

  全班同学从古诗渲染的苍凉氛围中回过神来,顿时哄堂大笑。

  每周写一次作文,本子发下来了,篇篇都是全批全改,眉批尾批,满纸朱红,让每个学生心悦诚服。彭师要求学生写文言文,而且要用毛笔,否则不收。开始时,有的同学有意见,但只能严格按彭师的要求做。后来才发现,这样使自己的字写好了,文言文程度也提高了。

  有次全校书法比赛,谢晋轩得了第二名,正在沾沾自喜时,彭师严肃给他指出:“你写的岳武穆的《满江红》,其中‘潇潇’二字写小了,破坏了整体的均衡美。“这使谢晋轩受到极大震动,以后的学习更不敢马虎了。

  下课的时候,曹荫之忽然联想到老家的邻居苏大嫂每天最多只能织五尺土布,她却没有被“休”。他请教彭师说:“两千年以前,妇女能日织丝绸五丈,甚至一匹?”

  彭师望着他良久,抚着他的肩膀说:“我也很纳闷,也许那时的尺码与现在不一样?”

  这时,年轻的历史教师吴相湘刚讲完课从教室前走过,彭师指了指他说:“吴先生虽三十出头,可是史学界的新秀,你可去问问他。”

  曹荫之向吴先生提出这个问题,吴先生说:“彭老夫子说得对,这是古今度量衡制度的差别。三国时张飞使的丈八蛇矛,肯定不是六米,如果真有六米,即令是传说中的八尺彪形大汉也舞不起来。民国沿用的是前清营造尺,三尺合一米。古时的一尺,绝不是现在的一尺。我去查一查再告诉你。”

  不久,吴先生交给曹荫之一张纸条,列举了秦汉以来统治者逐渐加重斤、斗、尺的含量,以加重盘剥百姓的数据。这使曹荫之茅塞顿开,五体投地,每次上历史课也特别专心。高二历史期考时,曹荫之答卷时太详细具体,临末还有半道题没答完。吴先生见整张试卷答得层次分明,有理有据,大为惊讶,找到曹荫之问:“你是不是少交了一张试卷纸?”曹荫之如实报告,时间不够,没有发挥完就到点了。吴师对他的诚实大为赞赏,给试卷判了满分。

  数学教师傅洁秋,教的是数学,却于古诗词有极深根底,常与彭师唱和。一九四二年彭师调去湖南大学以后,他曾写有一首《彭籨先生》的诗:

  小序:先生在国立十一中学、湖南大学、国师教课,重视诗词指导,著有《音韵学》等书。

  一代宗师笔不停,著书立说重仪形。育才总结曾惊座,学府荣行为讲经。音韵熏陶人独步,诗词雕琢道含馨。详询家业今何在,看取湘阴柳色青。

  唐祠初24班,也是一堂国文课,教课的是本地人欧阳先生。大高个,戴眼镜,说话声音不高,却抑扬顿挫很好听。欧阳是竹篙塘地区的大姓,上阳祠、下阳祠就是欧阳一姓家祠。欧阳家人丁兴旺,出了不少人才,邵阳民众教育馆馆长欧阳刚中,参加十一中筹建工作,一直在校本部任秘书的欧阳达以及这位教国文的欧阳先生,都为国立十一中的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

  初三年级该写说理文了,欧阳先生选教的范文是《致史可法书》和《复多尔衮书》。课文串讲一遍之后,先生问大家有什么问题。

  大家正在沉思,王一中同学站起来发问:“先生,这篇《复多尔衮书》,有人说是侯方域写的,是怎么回事呢?”

  王一中从小读私塾,古文根底深厚,经常在《资声》刊物上发表才情洋溢的诗文,是全校著名的小才子。丁淮十先生以小同乡王一中的才学为骄傲,曾向阮湘先生介绍说:“这伢子敏而好学。”

  这时,全班同学目光都集中在欧阳先生身上,先生也不拿书(十一中的老师都这样,要求学生背的课文自己先读熟背下),略一沉思,点点头,对王一中赞许地微笑:“你是王一中,是在《资声》上发表新诗《听琴》的作者?”

  原来,唐祠的小阁楼上住着王鸿锦老师,有几个高中部同学经常在小阁楼上拉二胡,拉的曲子是救亡歌曲《梦江南》:“昨夜我梦江南,满地花如雪;今夜我梦江南,白骨盈荒野……”二胡沉郁幽怨的旋律深深触动初中生王一中的情怀,他常常站在阁楼下倾听,琴声将他带回故乡临湘,那里早已沦陷,在鬼子的铁蹄下,“满地花如雪”的故乡,早已是“白骨盈荒野”……王一中含着眼泪,写下了《听琴》这首诗,抒发自己浓郁的乡思。《听琴》很快在校刊《资声》上发表,引起全校师生强烈共鸣。王一中的名字也为大家熟知了。

  “嗯,有此一说,但我不敢苟同。侯方域是明末一位很有才华的公子哥儿,此文中‘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犹子,而我寡君之弟也。’这类句子像侯方域的笔墨,而‘北望陵庙,无泪可挥,身蹈大戮,罪应万死,所以不从先帝者,实为社稷之故。’这类壮怀激烈、惊天地泣鬼神的句子,就不是侯方域所能望其项背的。

  “史可法的恩师是左光斗。左光斗被奸党陷害,史可法去死牢里探望左光斗。左光斗问:‘这是死囚牢,你怎么进得来的?’史可法说:‘我买通狱卒进来的。’左光斗面色骤变,两眼喷火,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不晓事的东西!现在形势如此紧张,国家正需用人之际,我想你一定会组织起一支民军,上保朝廷,下安黎庶。没想到你却有闲心来看我,你的行事正好让奸党将咱们斩尽杀绝。你不赶快走,我就用枷把你打死在这里!’说罢,举枷向史可法砸去。史可法躲过枷,痛哭流涕地逃出去,组织一支民军,屡败清军,这才有多尔衮劝降一事。

  “所以,我一贯建议青年学子要关心国家大事,积极生活,自己的血脉与民族相连,胸中自有许多非说不可的话。这样,写起文章来,才会文思泉涌,欲罢不能。”

  为史可法的民族大义所感动,全班同学屏息静听欧阳先生的叙述,眼里早已满含了热泪。李作华先生高高单瘦的个头,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容,风度儒雅。在课堂上讲课时从容不迫,提纲挈领,要言不烦,很受学生欢迎。

  这是一堂师范部的历史课,课本的内容是讲日本派小野妹子到中国来留学。讲课过程中,有个同学提出两个历史知识方面的问题,请李先生解答。

  一个问题是,孔子的父亲叫“叔梁纥”,他是不是姓“叔”?怎么与孔子不是一个姓呢?

  李先生温和地笑道:“这个问题很简单,孔子的父亲当然也姓孔,‘叔梁纥’是他的名字,当时人习惯称他的名字,正如我们现在称人家的号,只叫名字不道姓一样。阮湘先生字淑清,许多人称他为‘淑清先生’,他并不姓‘淑’,而姓阮。”

  全班同学相视而笑。

  另一个问题是,日本派小野妹子到中国来留学,小野妹子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这一下可把李先生问住了。小野妹子到中国留学的史实,他早就熟知。但这个小野妹子的性别他却没有深究过。从字面上看,这个人确像个女的,但从当时日本社会状况来看,妇女尚未解放,不可能派个女的出国留学。无论说是男是女,都没有根据。

  李先生坦诚地说:“这个人是男是女,我查清楚以后再告诉你们。”

  李先生下课以后即着手翻阅有关资料,花了一个多星期时间,翻阅自己的藏书,又向去日本留学的同事和图书馆借阅了大量的图书资料。经过几个月,翻阅了近六百册图书,才在一本书中见到“小野妹子回国后娶某氏”一句话。男曰娶,女曰嫁,这才弄明白小野妹子是个大男人。

  过了一个学期,李先生在历史课上温和地笑着说:“我终于弄清了这个小野妹子的性别,他是个男人。”初6班是女生班,每次有李先生的历史课,同学们就早早进入教室,等候李先生讲课。他讲帝国主义怎样欺凌中国,清政府怎样腐败无能,北洋政府怎样卖国殃民;讲国耻,讲学生的爱国行动。国家要富强,必须有两位先生,即德先生(民主Democracy)、赛先生(科学Science)虽然听课的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女孩,个个都感慨万分,义愤填膺,以拯救国家危亡为己任。当时,大家的口头禅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的女同学立志要当女英雄秋瑾。

  李先生很瘦弱,据说有肺病,却教很多课,全身心投入到国立十一中的教学工作中去。家中有老母和两个尚在读小学的女儿,可谓贫病交加。

  这天下午,一队炮兵部队路过竹篙塘,在老街上稍作停留。扛迫击炮的大兵们放下肩上的炮筒,擦着满脸的汗水,散坐在街边上喝水歇气。带队的是个连长,五大三粗的东北人,坐在冯义存饭铺喝茶。

  这时,国立十一中的“绿色信使”肖德胜背了个大邮包,从邮局取了信件和报纸,准备分送到学校各个部门去,口里还哼着京剧《空城计》悠悠地走着。插在邮袋口上的报纸随着他身子的晃动忽闪忽闪。

  这位肖师傅,无论天晴下雨,结冰下雪,总是一双草鞋,取了信件报纸,按时送到各分部师生的手中,从不耽误时间。

  他从冯义存饭铺门口走过,那个连长向他招一招手:“送信的,拿份报纸过来看看。”

  肖德胜忙说:“对不起,老总,这些都是国立中学的报纸,都是有主的,不能拿。”

  那连长眼睛一横,大声喝道:“报纸就是给人看的,他们看得,我就看不得?老子上前线打日本人,流血流汗,看张报纸算什么?快拿来!”肖德胜见他横蛮不讲理,便只管往前走。不料连长在门边操起一根竹棍,从背后一棍子打在他身上。肖德胜也气极了,在自己学校的地盘上,这个“丘八”敢如此欺负人。他随手将邮包放在地上,对着连长当胸就是一拳。

  这连长想不到一个邮差敢挥拳打他,跳起来一声嗷叫:“捆起来,给老子捆起来!”几个当兵的围上来,将肖德胜捆了个五花大绑。老街上的人认识肖师傅,都上来围观,但敢怒不敢言,怕惹了兵拐子,引祸上身。冯义存老板是临湘人,他这个店是岳临两个沦陷区来的学生常常聚集的地方,与学校关系深厚。老板对儿子使个眼色,儿子忙从后门跑到唐祠报信:“你们送信的肖师傅被过路的兵抓了!”

  唐祠初中部同学一听,赶忙向高中部报信,肖师傅被打被抓的消息很快传开。高中部同学一声喊,也来不及向学校报告,几十个同学有的拿操练步枪,有的拿粗柴棍,呼喊着跑上老街,团团围住冯义存饭铺的大门。

  那连长瞪一眼赶来的学生,耀武扬威说:“怎么啦,要打架呀?不瞧瞧老子是干什么的?”他平时欺侮老百姓惯了,哪里把这些操棍子的学生伢放在眼里。

  高10班陈步先说:“我们不是要打架,是要你把肖师傅赶快放了!”

  连长气势汹汹地说:“一个臭邮差,敢对我挥拳动武,我会放他?”围观的人中有人喊:“是你先拿棍子抽他,大家看见了的。”

  陈步先说:“你们不要认为自己是个军人就盛气凌人,欺侮老百姓。你老总有狠就上前线打日本鬼子。你们是丘八,我们学生是丘九,也是不怕鬼的。如果你们不放人,莫怪我们不客气!”

  围观的群众和学生一齐吼起来:“快松绑放人!”

  这个连长见众怒难犯,那边田塍上,学生牵线一样向这边围来,眼见来势不妙,自己确实首先动手打人,便示意手下松绑放人。同学们一阵欢呼,围上去帮肖师傅捡起地上的邮件,笑着喊着簇拥肖师傅回校去。

  围观的群众说:“今天当兵的碰到了好佬,学生伢子的气势真蛮吓人呢。”

  湘西匪患,肇始于明初。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山高路险,土匪据险坐大,历朝历代的征剿都无济于事,甚至越剿越大,百姓遭殃。抗战伊始,社会动乱,土匪们更是乘机当乱世草头王,坐地壮大,风高放火,月黑杀人,为害一方。

  宝庆、武冈一带,早有土匪出没。抗战爆发后,湘西的土匪也时常出没于竹篙塘、高沙等地。这片势力范围的土匪头子姓张名云青,本地人士,是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张云青粗通文墨,为人狡诈,与地方势力勾结,匪绅难分,又用各种手段胁迫山区农民都加入他的队伍,故势力颇大,在地方上有一定的威望。

  张云青手下有一得力干将叫谌志景,是溆浦人。其人牛高马大,敢作敢为,出身于清贫农家,念过几年私塾,二十岁时当过兵,在外混了两年,开小差逃了回来。约集三五意气相投的酒肉朋友,抢了散兵游勇的几条步枪,自封“司令”,拉起了队伍。自知势单力薄,便投奔了张云青。张云青便给了他一个分队长名号,到后来也有百十号人枪。

  国民党军邵阳师管区眼见张云青、谌志景的势力越来越大,必欲拔之而后快,曾几次派兵征剿,无奈你来他走,民匪难分,都无功而返。只好对他们实行招安,以抑制这股土匪的发展。

  这年秋天就搞了一次招安。

  招安的地点设在和康乡乡公所。

  招安前两三天,竹篙塘老街、新街上,做生意的突然多了起来。设点摆摊的,补锅补碗的,卖米糕煎饼的,形形色色杂混其间,各种吆喝声不绝于耳。知内情的人知道,张云青和谌志景对招安心存疑虑,害怕是官方引蛇出洞,故派出了许多“探子”,他们的篓担里,都藏了“家伙”(短枪)。谌志景就混在这些探子队伍里。他们分散人马,以备万一出事,分别接应。

  这天恰好是星期天,学校不上课,许多学生都赶去和康乡看热闹。

  只见操场前台阶上摆了一张条桌,条桌上并排摆几只木箱子,箱子上盖了块大红布,据说箱子里装的是银洋和炸弹。操坪里,步枪蹾在地上,十支一簇,一长排十几簇,大约百多条旧枪。枪簇后面,排着三列横队、大约百把人的队伍,头扎青布包头,高矮不一,身块大小各异,显然是一群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乌合之众,却因一色青衣裤,黑压压一片,有股聚人成虎森严袭人的煞气。

  招安仪式开始,首先是邵阳专员讲话。他说,从今天起,各位兄弟就是本分百姓了,政府发给安家生活费,各位回家自谋生路。以后若有人再铤而走险,扰乱地方治安,政府就严惩不贷!

  专员讲话之后,按册点名,发钱。喊到一个名字,那人大吼一声“有”,上前接过一摞大洋,喜笑颜开把钱放进衣袋里。不一会儿,钱发完了,那些青衣人弄眉挤眼一哄而散。那些枪支由专员派人收缴进了乡公所。

  匪徒们手里有了大洋,竹篙塘一下子可热闹了。他们在老街新街的饭店酒馆里狂赌滥喝,日夜不停,吆三喝四喊个不停,争吵声、骂娘声四处可闻,一连闹了三天,然后突然消失,连早几天到竹篙塘的摊贩都一齐不见了踪影。

  唐大圆先生站在老街屋门口,看到这一切,感慨万千,“政府无能,搞出这场闹剧!用民众的血汗,买了这些破枪。土匪没有收编,大洋赌光了,还不是重操旧业,干他们杀人放火的勾当!”

  事实上,悍匪谌志景变本加厉,活动更加猖獗,把他罪恶的眼光盯上了学校,策划抢劫了国立十一中的校款,这是后话。

  第十八章 去中央军校

  地处湘西南的武冈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西汉文景年间置县,已有两千多年历史。城郊有巨大的山脉横亘在南天,那就是云山,神州七十二福地之一。有法相岩、胜力寺等古迹。城内有古城墙、古塔、王城、孔庙等文化遗址。城楼为宣凤楼,穿城河就在门外穿城而过。出南城门,就是蜿蜒流淌的资江。街道两边是木板门的铺子,每家门前有个摇井,摇几下,清凉的井水就汩汩流出来了。

  抗战爆发以后,武冈以它特殊的地理位置,在中国军事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九二六年,时任黄埔军校教育长、代校长的方鼎英(湖南新化人),在《呈总司令请坐镇武汉并在武汉或长沙设分校及略陈校事电》中建议:“现我方局面进展,粤东偏居一隅,招致人才不易,似宜及时在武汉或长沙设立分校。一面为扩充之准备;一面为延揽人才之方法,关系颇为重要,祈留意。”蒋介石采纳了他的建议,在武汉和长沙设立分校。

  长沙分校又称中央军校三分校,校址设在长沙市南门外书院坪长沙高级中学内。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因受局势影响,长沙分校奉命迁往湘西沪溪。规模仅次于黄埔军校本部的武汉分校,则在一九三七年迁到武冈,并建造了中山堂等建筑。

  军营中,歌声嘹亮,操练繁忙,队伍严整,杀声阵阵,给古城武冈平添了颇多活力和威严。

  以李明灏将军为主任的军校,不仅为培养抗日军事干部而日夜繁忙,也为地方治安、打击土匪、救济难民做了许多实事。国立十一中的一些学生就是从李将军创办的难童教养院、复兴小学中过来的。

  李将军自从上次夜访竹篙塘之后,对国立十一中的校纪校风赞叹有加,对杨宙康、李际闾诸先生的学问人品及办学能力,由衷佩服。

  当得到国立十一中全校师生三千多人在校长亲自带领下来军校参观访问的报告后,李将军十分欣喜,亲自布置军事演习和联欢活动,隆重接待国立十一中师生。

  吃过早餐以后,嘹亮的集合号声响起,各分部的队伍鱼贯进入大操坪。操坪前头,“国立十一中学”校旗在迎风飘扬,一名旗手和四名护旗手庄严肃立,簇拥着校旗。杜显振、徐廷熙等教官的哨音此起彼伏,指挥高中部、初中部、女生部入场。以分部为单位扯开喉咙唱歌,“淡淡的三月天,杜鹃花开在山坡上……”,“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歌声一阵高过一阵。

  等全校排好队列后,杨校长站到队前,徐廷熙教官哨音划破长空,这哨音拖得很长而富变化,他将双手举起向下一压,操坪上歌声骤歇,全体肃立,等待杨校长讲话。

  杨校长站在校旗下作行军动员:“各位同学,我们今天要行军到武冈去,参观中央军校并举行联欢。武冈军校的学员都是抗日的军事干部,军校的主任李明灏将军是我们的朋友,曾夜访我校,对同学们赞勉有加。我们今天去,就是为了向军校学习,锻炼我们的体魄,学习军事知识,准备着为抗日救国出力。”

  杨校长又交代了注意事项,队伍就向高沙、武冈方向出发。

  这次行动,学校是经过精心组织安排的。队伍前头是尖兵排,由各部抽出身强力壮的学生担任。每个尖兵戴有袖标,负责前导和与各部的通讯联络;尖兵排之后是校旗,随后是杨校长为首的指挥部,接着是初中部、女生部,高中部殿后,收容队和医疗队与高中部同行。若有体力不支或生病而掉队的同学,由收容队安排。

  从竹篙塘到武冈有九十华里,全是山路,时而陡坡险隘,时而鸟道崎岖。摆成长蛇阵行进的队伍,有时快速前进,只听脚步嚓嚓,大有古时军队“衔枚疾走”的气氛;有时指挥部一声令下,全队原地坐下休息。同学们坐在绿莹莹的草地上,唱呀笑呀闹个不停。

  中午时分,尖兵排到达军校,李明灏将军得到哨兵报告,忙吩咐副官,全校列队迎接。当校旗飘扬着进入军校大操坪时,整齐的官兵队伍,在一声“敬礼”的口令中,官兵齐刷刷举枪敬礼。

  李明灏将军在副官们簇拥下,大步向杨校长走来,握手笑着说:“欢迎欢迎!老兄啊,你的队伍比我的队伍还威武呀!”

  杨校长说:“将军见笑,我这些学生娃娃兵,哪能与您的钢铁之师相比哟!”两人相视大笑。

  军校食堂以丰盛的中餐款待师生,军校学员们分散各桌,与同学们共进午餐。学员们都来自天南海北,久离家乡亲人,见到这些彬彬有礼的学生,犹如见到自己的弟弟妹妹,特别殷勤亲热。

  下午参观军营内务,师生们都大开了眼界。寝室床铺上,黄色军被折成四方形豆腐块,大小一致,整齐得似一个模子压出的。床铺下的脸盆、鞋子都各有定位,就连漱口缸中的牙刷,都朝一个方向。

  带队的老师当然不放过教育学生的机会。学校也是军事化管理,对内务、卫生一直很重视,天天检查,周周评比,成为经常性的考评活动。阮湘先生曾提出过“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把日常内务与每个人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向联系起来,成为全校师生的口头禅。一个寝室的卫生没搞好,或一个同学被子没叠整齐,检查的同学就会质问:“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今天与军校相比,同学们还是看到了差距。

  晚上,在军校中山堂举行联欢晚会,首先是拉歌比赛。国立十一中的学生坐在礼堂的前面,军校学员坐后面,学生们唱起《毕业歌》:“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军校学员们鼓掌加油,在一个军人指挥下,掌声合着节拍,时高时低,时缓时急。低时如细雨落平沙,高时如暴风卷骤雨。学生歌声刚落,军校指挥人高喊:“好不好?”学员齐答:“好!”“妙不妙?”“妙!”“再来一个要不要?”“要!”学生指挥人则高喊:“我们唱了该谁唱?”学生齐答:“军校大哥哥唱!”“军校大哥哥——”“来一个!”“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着急!”紧接着鼓掌声如响雷在礼堂滚过,“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军校学员训练有素,放开喉咙,发出了军人特质的嗓音:“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整个大礼堂,歌声如潮,人声似浪,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大家手板都拍红了,嗓子都喊哑了。

  李明灏将军笑着对杨校长说:“学生伢子好歌喉,快把我的屋顶都掀翻了。”

  这时,从人群中走出十多个学生,以马遂昌、王文穆为首,排成一行长队,走到李将军面前,站成一横排,李将军和杨校长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听马遂昌喊出口令:“立正,敬礼!”他们齐齐向李将军行鞠躬礼。马遂昌说:“感谢李将军的养育之恩,我们都是难童教养院和复兴小学的孩子,现在是国立十一中的学生!”

  李将军高兴万分,抚摸着马遂昌的头说:“你们都成中学生了!可要争气啊,努力学习,个个争做好学生!”

  拉歌比赛结束后,学校剧团的演出开始,由初中部剧团演出话剧《大刀进行曲》。

  大幕徐徐拉开,血红的灯光映照着长城垛口。长城脚下站着一排排钢铸铁打的壮汉,他们大刀在背,刀柄上的红绸如鲜血般跳跃。尖硬的寒风吹在刀口上,钢刀发出霍霍鸣响。魁伟的军长宋哲元从队员面前缓缓走过,一一抚摸他们的肩膀,深沉地注视他们的眼睛。突然,他停在一个大个子士兵面前,高声发问:“你肩上背的是什么?背它去干什么?”

  “报告军长,肩上背的是大刀,去砍鬼子的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队伍就要出发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士兵泪眼汪汪:“家中有八十老母和临产之妻,如果我壮烈了,他们能得到军长的抚恤,我死也瞑目!”

  宋军长沉吟片刻,突然大吼一声:“军务处长!”

  “在!”

  “记下他的话,记下大刀队每个人的话!”

  宋军长向勇士们举手行礼,久久地行礼……

  话剧讲的是喜峰口五百壮士的故事。一九三七年三月,日本鬼子占领了喜峰口两侧的两个阵地,企图消灭29军,军长宋哲元命令组成五百人的大刀队,决心把鬼子赶出喜峰口,临战前宋军长亲赴阵前为大刀队送行。

  战斗中,那个大个头战士用大刀砍死了七个鬼子,大刀都卷刃了,最后牺牲在喜峰口的罗文峪。

  随着剧情的发展,台上台下融成一片,口号声响成一片,观众和演员都热泪盈眶。大个子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杀死一个鬼子时,台下观众便大声叫好。

  近两个小时的演出结束,满礼堂的学生和学员们仍然激动万分,“消灭日本鬼子!”“打回老家去!”口号此起彼落。

  大幕再一次拉起,台上台下同声高唱《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金石般的文字,号角式的旋律,激励中华儿女在抗击日寇的战场上前赴后继,奋勇向前……

  第二天上午,由军校学员教学生打靶,一个学员教一个学生。伏在沙包上,怎样瞄准,怎样射击,手把手一一指点。在学校虽然有军训课,也有军训木枪,那只是在课堂上教学而已。学生们双手第一次端起真正的步枪,都显得无比兴奋。

  打靶以后,军校学员开展以营为单位的实弹战斗演习。军校后山荒坡上,随着一声嘹亮的军号声,全副武装的学员们成扇形散开,学生就在队伍后跟进。一时间,枪声四起,硝烟弥漫。虽然是棉花子弹,却和真子弹无异。手榴弹爆炸更是惊天动地。

  军校教官们指点学生说:“你们听,机枪声如果是‘不怕,不怕’(即点射),就打得好;如果是‘怕怕怕怕’(即连射),就打得不好,因为弹药消耗大,非必要时不用。”

  只见演习的战士们奋勇前进,不论是泥泞的沼泽,陡峭的山冈,也不论是荆棘乱石,烂木树桩,都毫不迟疑地扑上去,直至战胜敌人,取得胜利为止。学生们大开眼界,大受鼓舞,深深敬佩这些英勇机智的战士,从心底里响起“中国不会亡”的歌声。

  演习结束后,学生们仍激动不已,高4班学生谢晋轩连夜写了一篇报道,投向邵阳一家进步报纸《力报》,没过几天就发表了。

  参观军校活动结束后,国立十一中的学生精神抖擞地按原路步行回校。

  李明灏将军特别喜欢这些勤奋上进的学生,断言他们中会出栋梁之材,国家民族的希望就在他们身上。他将当时很难买到的紧要药品,赠送一批给国立十一中校医院。他了解到不少学生衣被单薄,冬天忍受寒冷的煎熬,很多学生都是一条单裤过严冬,便与驻军司令长官王耀武联系,拨下旧军大衣五百件,紧急送到学校。为感谢王耀武司令长官,杨校长将他在教育部开会时,别人送的两盒高级雪茄烟,送给了王耀武。

  五百个特别贫困的学生有了这旧军大衣,白天为衣,寒夜为被,度过了中学六个寒冷的冬天。

  国立十一中师生在竹篙塘建立起自己温馨家园以后,忙于课业,忙于生产劳动,发奋图强,进德修业,期作国家栋梁,上下一心,学校越办越红火。

  就在这时,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形势发生重大变化,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军偷袭珍珠港,十二月八日,美国总统罗斯福宣布对日宣战。

  当时,美国之内一派孤立主义情绪,只希望以邻为壑,以牺牲别国的利益来保存自己,不愿直接参与反法西斯战争。日本神风敢死队战机疯狂的轰炸,炸碎了他们的美梦,偌大一个珍珠港被炸得稀烂,战舰、人员损失惨重。

  日寇的侵略并没有因美国的参战而有所缓解,相反,他们更加疯狂封锁、扫荡,战区和沦陷区的人民,被进一步推入水深火热之中。

  教师们的生活清贫到了极点。货币贬值,上个月能买一石米的钱,本月只能买五斗了。而学校发给的薪水是教育部规定的数额,只能买米果腹了。大多数教员都带有眷属,老小一大家子张口要吃,买柴租房都要钱,月月都捉襟见肘,家里有病人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

  李作华老师的病情已经恶化。咯血,这是肺痨的症候。上世纪四十年代,肺结核是不治之症,许多人死于肺痨病。李先生患肺痨病已有一年多了。这是种富贵病,需要良好的营养,充分的休息。没有钱,何谈营养?教学任务又重,难以得到很好的休息。加上家有八十多岁的羸弱老母,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女孩,吃一个鸡蛋都是少有的事。连每天早晨学校提供的一磅豆浆,李先生都带回去让母亲和孩子们喝了。

  没有营养,缺医少药,加上劳累,李先生的肺病一天重过一天,咯血也更加频繁了。有时上一节课要咯两三次血。他怕学生看见,总是侧过身用手绢接着,然后悄悄藏到衣服口袋里,以掩饰过去。

  但早两个月得的痢疾病,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李作华老师得的是红白痢疾,开始是拉肚子,肠鸣肚胀,里急后重,一日数次,拉的是稀水,水拉干了就是红白冻子,一日复一日,肚子里没什么可拉的了,仍奇胀难忍。不到一星期,眼睛凹进去好深,人也变了形,坐都坐不起来了。

  初中部主任阮湘得知情况,叫来两个校工,借了竹躺椅,将他抬到校医院,让牟敬之医生赶紧救治。牟医生用听诊器检查了一番,又详细问了病情。牟医生用眼睛向阮湘主任示意,两人来到诊室外间,“李先生的病情非常严重。就听诊判断,肺痨已是晚期,我已无法施救。红白痢疾夹杂一起,目前正无特效药可用。上次从武冈军校分来的一瓶土霉素,算是最好的止痢药了,但现只剩下十几粒,尚有三个学生正在医治痢疾,已经快痊愈了。如果将土霉素给李先生吃,三个学生的治疗将难以为继,阮主任看怎么办?”牟医生急急火火向阮主任反映了目前情况。

  阮湘主任说:“可否再向军校要一些?”

  牟医生说:“军校李将军出于与杨校长的友谊,出于对我校学生的爱护,赠了些救命的药,恐怕不可能再给了。”

  这些对话,李作华都听见了,他挣扎着对阮湘说:“阮主任,我已经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再将有限的一点药用在我身上,放弃对学生的治疗,完全是一种浪费,也是对学生的不负责任。留着这点药救学生吧。即刻起,我拒绝服用任何药物!请尊重我的决定。淑清先生,当年我们抱定救国救民的宗旨,一同留学日本,回国以后,尽赤子之心,作过一番努力。吃尽千辛万苦,在竹篙塘办起如此大规模的一所中学,办学成绩,聊可自慰。只可惜我没能看到抗战的胜利,也不能与各位同仁一起奋斗了,奈何奈何!我死后,葬我于竹篙塘向阳之坡,日夜陪伴全校师生卧薪尝胆,救我国族!”

  李作华双眼干燥,未曾流泪,语调平静,就像他平日在课堂上上课一样。可阮湘和牟敬之已是泪水满面了。

  阮湘说:“作华兄,你是湘省最有成就的历史教员,也是竹篙塘最受学生尊敬的好先生,我们要千方百计救你。杨校长出差在外,我想他也一定是这个意见。你一定要配合牟医生,好好医治,或许会有转机!”

  李作华轻轻摇头,再不作声。

  当天下午,在医院住院的两个初中学生将“李先生生命垂危,拒绝吃药”的消息传到了初中部,初中几个班的学生都骚动起来。他们只知道风度翩翩的李先生两个星期未上历史课了。哪知他已一病不起,而且校医院也无药可施了。几个女生找到高中部国文教师郑业霁,哭着说:“郑先生,您是神医,您的药方救过几个同学的命,您也救救李先生吧!他是我们的好老师啊!”

  郑业霁先生长叹一声:“一般肺痨,用纸包扎活乌龟在柴火灰烬中煨熟了吃,可以医治;萝卜缨子煎水放红白糖,可治红白痢。可惜李先生拖得太久,又是两种病夹攻,恐怕难以奏效。”

  学生听到郑先生有单方可治李先生的病,一下子有十多个学生跑到平溪边的田坎下摸乌龟,摸遍了泥坑水洼,居然摸到了一只半斤多重的乌龟,如郑先生的方法烧制;几个女同学到菜园里找萝卜缨子,季节不对,没有找到,便到老街药铺里买了些干萝卜缨子。

  两个单方都弄好,初中部学生代表十多人,顾不得肺痨和痢疾都是传染病,满怀希望把药送到李先生的床边,李先生已经双眼紧闭,滴水难进了。

  望着昔日斯文儒雅的年轻老师如今眼窝深陷,骨瘦如柴,想着昔日讲课妙趣横生的恩师瞬间辞世,永远离他们而去,男女学生失声痛哭起来。

  学校根据李先生的意愿,将他的墓地选择在莲社右侧的山坡上。这里地势高,可以眺望平溪和湘黔公路,女生部、初中部、师范部、高中部、图书馆、大礼堂、增康桥,还有那架日夜不息的筒车,都尽收眼底。李先生长眠在这块山坡上,每日仍能听到莲社的午炮,早操的哨音,学生们的脚步……他没有离开他所热爱的学校和学生。

  李先生是第一个长眠在竹篙塘国立十一中的先生。他是在流亡离乱的愁苦中死去的。他把生命给了十一中,给了竹篙塘,所以全校师生都无限怀念他。追悼会上,有教师送挽联:一袭青衫,浩荡师恩同日月;连霄绛帐,阑干血泪尽江河。

  六十年后,他的学生回忆说,下葬的那天,全校师生都加入了送葬的队伍,两千人排成双行,前头已到了山坡墓地,后头还在鳌鱼嘴的公路上,足足牵了几里路长。这是他们平生所见的最长最长的送葬队伍。

  高15班是清一色的男生,是全校有名的“和尚班”。

  这个班的学生自认为是“男子汉班”,男子汉就应有阳刚之气,不甘落后,不能丢人,团结向上,多创佳绩,多得荣誉。

  战时的竹篙塘,偶尔有流浪的草台戏班或杂耍班路过,演出几场之外,没有其他娱乐可言。各班就组织一些话剧和歌剧演出。“和尚班”也不落后,总要排演一些节目。他们还排演过一幕英语剧,没有女角,就由丁时中男扮女装。丁时中口语流利,表演逼真,获得成功。演剧活动中,翁南方、杨崇绪甚至成了全校闻名的男明星。翁南方在一个剧中演空军蒋队长,以后同学们都叫他“蒋队长”,杨崇绪在话剧《蜕变》中演个汉奸,把卑躬屈膝的反面人物演得淋漓尽致,以后同学们见了就喊“坏蛋”。他只是一笑了之。

  班长易有谟和李展民、黄萃炎、陈觉后都是足球健将,在球类比赛中多次获得冠军。有次与武冈一所中学比赛排球。开局不利,连连失误,眼看已成败局。李展民一个鱼跃,扑出一丈多远,将一个即将落地的险球救起。顿时士气大振,连连得分,转败为胜。

  耿宪章能言善辩,担任两次辩论会主帅,与另外两位副辩一起夺得两面锦旗。

  在学习上,“和尚班”的同学也是力争上游,不落人后。耿宪章、丁时中的英语,廖忠可、李定坤的国文,赵明纪的地理等科的成绩,都是一流。十项学科竞赛,每次都有人获得名次。在一次作文比赛中,陈甘泉获得奖项。

  每周的清洁卫生检查评比本是一项寻常活动,“和尚班”也不放过,总要全力以赴,争取优胜。

  “和尚班”对集体荣誉极为重视和珍惜,只要是为集体争荣誉,都认真对待,积极参与,不唱主角就当配角,不挑大梁就做辅助工作。演出时,帮助管理道具、维持秩序;辩论会,协同找资料;赛球,就到操坪送茶水,当拉拉队员。一个个都有一颗为集体出力的心。

  “和尚班”的教室里挂满了锦旗、锦标,有人说他们是风头主义,他们却自豪地说:“和尚没有头发,好出风头,该出风头,就是应该出足风头!”

  有次晚点名时,李际闾主任评论说:“集体荣誉感是最为珍贵的。在一个班,就应当爱这个班,为这个班争荣誉,在一个学校,就应当爱这个学校,维护这个学校的荣誉。推而大之,爱故乡,爱祖国的感情,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我们国立十一中办在竹篙塘,在全国教育界薄有声誉,就是我们全体师生努力奋斗,一事一事争来的,我们要加倍珍惜这种集体荣誉。”

  童子军训练让学生最兴奋的是野营拉练,童子军总教练是徐廷熙,野营拉练就是由他总指挥的。

  初中部几个班的拉练野营是在洞口九丈潭下的沙坪进行的。

  这天深夜,徐教练紧急集合的哨声猛然响起,同学们从睡梦中惊醒,急忙穿好衣服赶到集合的操坪上。匆忙中,有的同学衣服扣子扣错了位,有的掉了一只鞋,还有人把裤子当成上衣……夜行军更令大家兴奋不已,一点也不觉疲倦,沙坪一块平地上,扎了二十个帐篷,大家就在帐篷里住宿,白天在田坎边煮饭吃,学些野外生存的本领。

  徐先生身体好,冬天从没见他穿过棉衣,就是一件毛线衣过冬,还用凉水擦澡。年老的先生问他:“你冷不冷呀?”他似乎没听清楚:“你说什么呀?”

  晚上部主任训话后,他就教学生识星座,他挥动手中大号手电筒的光柱,指示各个星座在苍穹中的位置,“看见没有?那是大行星,那是小行星,猎户星,天蝎星……北斗星在这边。看见没有?”他说如果在野外迷了路,千万不要惊慌,先仔细观察环境,认清地标地物,分辨方向,安全自救。黑夜里则靠观察星星。

  根据野营的实际需要,教大家一些野营知识,怎样搭帐篷,怎样结绳,双套结,单绳结,瓶口结等等。

  晚上各营都派人巡逻放哨,守卫自己的营房。如果两人在途中相遇,便有人大声喝问:“口令!”对面的人答不上口令,就如临大敌,吆喝着抓俘虏。

  野营各方都提防对方偷营。因为事先杨校长发布了命令,号召大家英勇果决,发扬拼打精神,敢于偷营劫寨。偷营成功和抓俘虏多的一方,奖牛肉二十斤。各队都巧妙运筹,派出精兵,想偷得对方的营旗或抓到俘虏。

  集训结束的晚上,举行营火晚会,全体集训童子军联欢。大家围着熊熊的营火表演节目,唱啊笑啊跳啊,把偷营抓俘虏的战斗紧张气氛,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十九章 大师们

  学校对每科教师,实行的是优胜劣汰的学年聘任制。每学年结束时,德才兼备且教学成绩优良,受到学生欢迎的先生,就会得到学校下一学年任教的聘书,名为“续聘”,品德和才学不佳者,不会得到续聘,就不能在校继续任教了。

  学校聘请教师,不拘门户,不论政治派别,唯才德是标准,所以能揽延到许多名师。这些名师各具个性,学有所长,教学方法灵活先进,使课堂教学别具异彩,给受教者留下终身的影响。当时的教师,不论男女,学生们统称为“先生”。半个多世纪后,学生们回忆起“某某先生”,都由衷充满敬意。

  数学教师李澹村,湖南醴陵人,天津南开大学数学系毕业。中等偏高身材,服装仪表整洁精致,教学一丝不苟,千方百计帮助学生解答难题。他的夫人和女儿尚在安化蓝田,女儿名慧群,每次看到学生汪慧真,就亲切笑着说:“你的名字也有‘慧’字,看见你就像看到了我女儿。”

  有次讲代数,李先生买来很多橘子作教具,进行生动形象的教学,课毕每个同学都分到了一个橘子。学生们吃了橘子,在橘皮里工工整整写上“谢谢”二字,夹在作业本里交给先生。

  更有几个手巧心细的女生,小心翼翼将橘瓣掏出来吃,橘皮完好无损,然后用以红墨水染红的棉线将橘皮吊起来,一只小橘灯便做成了。晚上在橘灯内点支小蜡烛,烛光映出橘皮内写的“谢谢”二字,使人感到特别温馨亲切。小橘灯是学子们跳跃的红心。

  李先生收到这样特殊的礼物,十分高兴。师生的情谊,在小橘灯橘红色光辉中,变得那样融洽无间,亲密和谐。

  李先生在教学中充分启发兴趣,提倡独立思考,反对死读书。他教逻辑思维,大前提——小前提——结论;命题——假设——求证——结论。让学生理解,这样的思维不单用在数学上,而且可以用在处理一切事物上,起到了举一反三的作用。

  他爱拿一根比手杖短、比教鞭稍长的黑亮棍子,这是伴随他多年的教具,在满是例题、公式的黑板上指指点点,带领学生进入归纳演绎、联想和推理的思维之门。

  李先生教高二大代数,上课时非常严肃,从来不讲闲话。有节课,他教完了排列组合,还有点时间,忽然讲起笑话来了。

  他说,从前有个秀才在门口挂块招牌,上书“医诗”二字。

  有个人觉得奇怪,就请他医一首唐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秀才说:“这首诗应用泻药。把每句开头两字泻掉。时节雨纷纷就够了,何必清明?行人欲断魂就可以,行人不在路上在哪里?酒家何处有,就有问的意思,还借问做什么;遥指杏花村,渔夫樵夫都可指,何必牧童?”

  这人说:“医得好。还有一首诗,请你医一医。”秀才说:“你只管说来。”

  这人说:“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秀才说:“这首诗应用补药。每句开头补上两个字,意义才完全。应当是:十年久旱逢甘雨,千里他乡遇故知,和尚洞房花烛夜,白头金榜题名时。”

  这人说:“医得妙!另外,我有一首新作,请你医一医。”秀才说:“你说罢,总能医的。”这人说:“日出桌八脚,蚓死咫尺长,吃梨思舅母,过渡想姨娘。”

  秀才说:“你解释一下看。”这人说:“太阳出来照着桌子,桌子便有八只脚;蚯蚓死了,足有咫尺长;梨子中间大两头长,跟我舅妈的脸一样,所以吃梨思舅母;我姨娘的脚很大,她的鞋像渡船一样,所以过渡想姨娘。”

  秀才说:“这一次要医你的嘴,用牛粪堵住,免得臭气出来。”

  下课铃声响了,李先生笑着走了,同学们仍在笑闹不止。

  不久,这个班的许晓麓写了一副对联送给李先生:“禾苗欣逢雨,桃李笑春风。”李先生很高兴,拿到装裱铺里裱好,挂在房里欣赏。

  有一次上数学课,李先生进教室便说:“我看现在将凡六十岁以上的国民组织起来,每人发钉锤子一个,让他们站到战场上,举起钉锤子就可以打掉日本鬼子的飞机了,何必劳神费力用高射炮去打呢。”同学们听得一头雾水,不知所云。稍稍停了一下,李先生接着说:“有的同学做作业,不动脑筋。做出题目的答案居然是人的身高与年龄成正比,那么人不是越老越高吗?岂不是可以用钉锤子打飞机了吗?”

  听罢先生的解释,同学们这才恍然大悟,哄堂大笑。在笑声中学的知识,记得特别牢固,以后作业中这些常识性的错误就少多了。

  他特别善于用这些浅显的语言、事例,讲解深奥的理论。

  毕业生离校时,李先生给学生张挹群的临别赠言是:“人与人相处正如两圆之相切,有一个切点;只有共同的理想,才能消除人与人之间的差异。”

  六十年后,已成了大学教授的彭明朗深情地回忆李先生:“他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在开学的同乐会上,他与教务处的三个职员(其中有李师母徐志松)表演民乐合奏《梅花三弄》。李先生身材不高也不胖,戴着副黑框近视眼镜,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黑色西服,他的形象与照片上的瞿秋白有点相像。他和颜悦色,很熟练地弹着月琴,与师生们同乐,态度十分和蔼亲切。我第一次见他的印象就非常好。”

  上阳祠初中分部,卢政清先生是童军教练,他是沦陷区临湘县人,常常推己及人,同情沦陷区学生,给他们许多关怀和帮助。

  卢先生是搞体育的,国学并没有什么功底,对《孟子》更是一知半解。他把“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这段话译成白话,令人捧腹:“晋国天下这么大,瞒不得你老人家。东边与齐国打一仗,杀死了我的大娃娃;西边与秦国打一仗,国土失去一大把,南边又被楚人骂……还请你老家替我想个好办法。”

  王一中将此事讲给杨秩彝先生听,杨先生很欣赏,认为讲得通俗易懂,难得难得。

  张佑瑜是班上个子最矮小的同学,级任导师丁淮十对他特别关照和爱护。第一次数学考试没有及格,张佑瑜就在教室里当众哭起来。丁先生将他抱进房间,像哄自己的小孩一样安慰他,劝导他。

  班上同学郊游,丁先生硬不准张佑瑜下溶洞,说他太小,怕出危险。为了培养张佑瑜的自信心,丁先生指定书法并不出众的他书写班刊《童心》刊名,让擅长刻字的时炳华用梨木制了版。还给他讲春秋战国时,人矮志高的晏子使楚的故事,晏子个子矮,却擅长辞令,是位了不得的政治家。

  过阴历年的时候,丁先生怕张佑瑜想家,带他到家里住了一晚,丁师母做了好多可口的吃食招待他。

  解放后的一九五五年,丁淮十先生到湘潭师范任教,张佑瑜特地去看望他。只见丁先生心情沉重,嗓子也喑哑得说不出话来。竹篙塘时期的热情与开朗风采已不复存在,心中不禁黯然。

  竹篙塘的许多先生,以他们丰富的学识及特殊的人格魅力,影响了许多学生。杨秩彝只教过张佑瑜一年英语,却大大提高了张佑瑜对英语学习的兴趣,并终生从事英语教学。

  杨先生清瘦的面孔上架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他的英语课讲得生动活泼。他将《读本》、《短篇背诵选》、《语法》三本教材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条理分明,重点突出,趣味盎然。同学们把听杨先生的英语课看成是一种享受。

  杨先生视学生为子女,一提到政治上的敌人,他就横眉冷对痛加斥责。他说:“有次碰到我的同学陈公博,陈公博当时是实业部长。我问他‘陈公博,你懂得什么叫实业?你是如何爬上去的?’”

  后来,杨先生去高沙蓼湄中学任教,同学们召开盛大欢送会。不久,全班同学又步行数十里,去高沙看望他老人家。

  蒋光增先生是湘乡人,民国初年留学美国八年,半工半读攻读化学玻璃专业。曾得耶鲁大学化学硕士学位,任过中山大学教授。上世纪三十年代初被任命为汉阳火药厂制酸厂主任。因力主抗日,遭陷入狱。他说:“国家危如累卵,个人荣辱算什么?“不久,任湖南防毒面具厂厂长。抗战中,以私人积蓄购买防毒面具,送给部队。

  蒋先生上英语课,发音纯正,会话流利,深受学生欢迎。有时拿一张《泰晤士报》上课,讲几分钟国内外要闻,对抗战充满信心,经常引用雪莱的名句“冬天到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讲时声泪俱下,忧国忧民若此,深深感染了学生。

  高中国文教师冯意农先生,一口零陵话,身材高大,北大名教授,不仅在国学方面是饱学鸿儒,英文造诣也很深。高三英语课本上有一篇罗素的哲学文章,他看了很感兴趣,要学生译成中文,并认真一本本仔细批改。若非中、英文根底深厚,是不可能办到的。冯先生性情豪放,喜饮酒,每饮必醉。他的国文课不拘泥原有教材,常为学生挑选一些脍炙人口的名篇,如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文天祥的《过零丁洋》、《正气歌》等,以及李清照、辛弃疾、陆放翁等人的诗词。他讲课,是根据课文的深浅来决定是精讲还是串讲。

  作文分两种命题,严肃正大的由先生命题,如《岳飞论》。潘文凤因不喜欢岳飞的愚忠,开门见山两句就是:“岳飞者,赵构之忠臣,而宋室之罪人也。”通篇不说岳飞的好话。冯先生看后,很不满意。评语是:“古仁人之心,并非尔所能妄猜也。”

  另外,学生也可自己命题。有次,潘文凤自拟个题目,就笔走龙蛇写了一篇作文送上去。过了几天,作文本发下,评语是“两个黄鹂鸣翠柳”,意思是“不知所云”。自恃国文程度很好的潘文凤,受到这两次批评,认识到写作不能掉以轻心,以后在写作上认真谨慎。六十年后,身为高级语文教师的潘文凤,深情地写道:“现在,几十年过去了,冯先生您还健在吗?您的严格要求,我一天也未敢忘怀。”

  数学教师张鼎锋先生,武大数学系毕业,来竹篙塘之前,是长沙市有名的数学教师,之后去河南大学任数学系主任。

  他教学的特点是,备课充分,板书整洁。每节课他从黑板左上角写起,写到黑板右角结束,刚好下课。手捏粉笔,挥臂一画,圆如圆规所画,无不绝妙。《范氏大代数》从方程论起,以及许多定理和推论,他都作了论证。这本教科书,高中毕业时,学生全部学完,这是一般中学做不到的。

  半个世纪过去,张先生教的这本书,潘文凤还完好地保存着,有时解开包封,感到异常亲切。

  英语教师廖六如先生,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北大外语系毕业。他刚进北大就有了名气。新生进校,高年级举行迎新会。那天,北大外语系新旧同学都参加迎新会,系主任、教授都来了。四年级毕业班同学主持迎新会,致欢迎辞。新同学致答词。因为彼此不熟悉,互相推让。廖六如从容上台,一篇发音清晰、颇富文采的答词作完后,全场师生热烈鼓掌。后来系主任找他谈话,得知他家境清贫,便推荐他到北大附中兼英语课。这在北大是没有先例的。

  他讲英语课,特别注意语法,既讲语法,又讲语意,译成中文,从哪里译起,哪里落脚,明明白白。有时兴之所致,插几句千家诗、唐诗,边诵边译成英文,使教室顿添春色,引起大家学英语的兴趣。

  国立十一中学生学习英语的风气浓厚,许多学生写英文日记,数理化上课也用英文做笔记,读英文小说,演英语剧,学生受益终生。高中学生郑润泉,平日结伴散步都默记英语单词,用英语对话。有时他半夜起床,独自到礼堂用英语演讲。一九四五年刚读高二,就能为芷江美国航空员当翻译。

  国立十一中有最出名的两位地理老师,一是谢国度,一是龚耀南。

  谢国度曾任亚新舆地学社的编辑,很有学问。他一上讲台,完全丢开教科书,口头一边讲述,手便在黑板上画图,讲到哪里画到哪里,一节课讲完,一张完整的地图就在黑板上出现了,而且整体图形规范准确。他的语言和图像融为一体,使学生耳听和眼看不可分离,印象深刻,特别有趣。

  谢先生在讲湖南省时,在黑板上很快画出地图,说湖南地图很像一个男人的头像,湖南地灵人杰,很可能出元首。

  龚耀南先生一口岳阳话,讲课时,往往将外国地名分开念,他念前半截,学生加重语气喊后半截。“尼加么哩呀——”学生大声喊:“——拉瓜”;“阿尔么哩呀——”“——巴尼亚”。形同唱和,课堂气氛活跃。

  他讲地理课,从不看书,先将中国地图用粉笔在黑板上绘出,状如桑叶,而隔海之日本,形如饿蚕,天天在蚕食中国。讲东北三省沦陷,讲华北丧失殆尽,无不联系“二十一条”、“何梅协定”等历史事件,绘声绘色地讲国耻事件,激发学子爱国读书的热情。

  他说:“台湾是块鸡蛋糕,三大港湾,鸡者,基隆也;蛋者,淡水也;糕者,高雄也。日本人伸长颈梗要吃这块鸡蛋糕。”

  讲我国有丰富的水力资源,讲得眉飞色舞。他说,粗略估算,未来三峡水电站的电力,以宜昌为中心,以一千公里为半径画圆,圆内百姓可以尽情享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电力。

  他讲课时,插入许多爱国诗人歌颂祖国壮丽山河的诗句,学生印象深刻。

  他讲苏州杭州时,先引用谚语“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生在杭州,穿在苏州”。然后自问自答:“为什么说生在杭州,因为杭州自然风景美如画图。为什么说穿在苏州呢?因为苏州丝织品巧夺天工。”

  龚先生十分热爱教育事业,当时教师生活很清贫,他的儿女啼饥号寒,可有部门愿出高薪聘他,他却不去,说:“我不离开国立十一中。”

  国文教师刘永湘,老成持重教书细致有耐心,是一位和蔼长者。

  他在课堂上讲学生的错别字时说:“有的同学写日寇的‘寇’字,常常丢了顶上的一点。不行啊,对日寇,我们‘一点’都不能轻饶啊!”从此再无人写错“寇”字了。

  作文讲评课是学生最喜欢上的。刘先生的讲评有的放矢,从不空评,给学生启发很大。有一次,刘先生笑容满面走上台,念了一个同学《我的母亲》中的一段话:“……空闲时间,母亲在屋角种了几株冬瓜,藤蔓长出来了,翠绿翠绿的爬满了瓜架。夏天收获了不少冬瓜,自己家吃不完就送给邻居张奶奶家,还将瓜晒干留着冬天吃。当时我九岁,个子很高,可我母亲种的冬瓜比我还高哩……”

  刘先生说:“这个同学写母亲能干、贤惠,没有用一个形容词,也不是干巴巴的叙述,而是用事实来说话,用比喻的手法来说明。一个九岁的很高个子的孩子,大约有一米四左右罢,他母亲种的瓜比他还高,那是多么大的瓜呀!好,很生动,很形象。”

  但如果学生作文欠佳,他便一脸不高兴,连连摇头说:“昨夜一晚没睡好,因为你们文气不通,我郁结于心,心气不顺哩!”

  刘先生对老伴很尊重,尽管他老伴是个不识字的家庭妇女。学生去他家求教,向他敬礼后,他便指着夫人说“这是师母。”或说“师母在房里。”如学生没给师母敬礼,他脸一垮,气鼓鼓不吱声了。

  化学教师郭德垂,是名满三湘的“湘阴三杰”之一郭嵩焘之后,遵祖训“务实学工,振兴中华”致力于应用化学。他在来竹篙塘之前,承担了省一中、一师等校高中化学课的教学、教材编写、实验室的创建等重任。他编写的高中化学教材深入浅出,符合高中基础教育要求,正式出版,被长沙各中学采用为教材。湖南省教育界称他为“郭化学”,而不称其真名。

  郭先生上讲台,除提一篮演示仪器之外,只有一盒粉笔,讲化学原理如谈家常,滔滔不绝;讲到难处,循循善诱,生动活泼;要概括时,一串押韵的口诀有板有眼地念出,在黑板上写下,让学生记住。他曾筹划创建国立十一中化学实验室,因战乱,无法购到设备而未能如愿。

  郭德垂先生有七个儿女,其中五个是国立十一中的学生。学校当时规定教工子弟不算流亡生,不能享受贷金。儿女们都只能读通学,便有些意见,都是从长沙逃难而来,怎么不算流亡生?郭先生却坦然:“国难当头,共尝艰辛吧。”

  下阳祠附近,平溪之滨,有座高大的方形建筑,是学校图书馆,藏有各类书刊,开架供师生们阅读。这里是竹篙塘精神粮食仓库,课余或假期,许多学生都在图书馆里流连忘返,甚至相邻的校医院住院的学生都想多住些时间,以便在这环境清幽之地多读些书。

  图书馆的门口,有国文教师李观瞷先生撰的对联:有图有史有琴书,随心所好;尚志尚仁尚忠勇,于室是求。

  李先生教初中国文,他国学根底深厚,书法苍劲古朴,特别雅好对联。每次上课剩下十多分钟时间里,总要讲一两副对联,有名联,有俗联,也有自撰的嵌字拆字联,很有趣味。

  有寒士高中后感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便写一副对联贴在门上:

  忆去岁寒冬腊月,柴米已成空,手无一个钱,虽有远亲近戚,谁来雪中送炭?

  喜今春头二三场,文章皆合式,中了五金榜,不论生张熟李,都来锦上添花!岳阳地方风俗,迎新娘时,新娘家出上联,要新郎对出下联才开门。某次,李先生为某新郎对出下联。此联上拆“催”字,下拆“婚”字,堪称巧对:

  山下有佳人,催妆快点梅花额;

  日斜迎女氏,婚夕欢交竹叶杯。

  杜若霓是从沦陷区逃出的难童,只身逃离家乡,奔赴大后方,侥幸考取了竹篙塘国立十一中。因为学习基础差,读完初一就留级了,编入初26班。

  杜若霓觉得自己除了个子高、力气大,运柴搬米可以争个优秀以外,学习上一塌糊涂,不是个读书的料子。书读不下去,又不敢离开学校。正在他犹豫不决,自觉前程渺茫之际,一件极平常的事情影响了他的一生。

  这是一堂作文讲评课。作文本发下来了,杜若霓信手写的《游金龙寺》的作文,李观瞷先生用他苍古的毛笔字批了一些缺点,在尾批上写了:“描写环境和人物能细致入微,惟妙惟肖。”讲评时,李先生重点分析了这篇文章,并说了许多鼓励的话。这大大出乎杜若霓的意外,使他又惊又喜,自己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终于有了自信心,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此后,杜若霓的作文本上总是出现李先生半是批评、半是鼓励的评语,这就极大地调动了他的学习积极性。每周他都把发作文本的那天当做喜庆的日子。总是渴望这一天快点到来,渴望见到李先生苍古的书法和评语,渴望见到他亲切鼓励的目光。

  李先生学识渊博,经常吟诗作对,并将自己的作品向同学们讲解,以培养学生多方面的兴趣爱好。他为一个不幸失足落水的学生撰写过一副对联:

  江水无情,一失足成千古恨;书窗有剑,再无人起五更鸡。

  在李先生的谆谆教导下,杜若霓熟读了课本上所有的文言文和重要课文,国文和各科成绩都迅速提高,初中顺利毕业,并毅然参军抗日。抗战胜利后,重入学校读高中,毕业于四川大学历史系,终生从事教育事业。

  刘慎吾先生教生物课,上课前遍采标本。上课时,一边讲述,一边指导学生看标本,大大加强直观教学的效果。刘先生上课从不露笑脸,同学们称他“笑比黄河清”。据说,从前他是一个很开朗的人,笑容经常挂在脸上。大革命时,他在武大念书,参加了革命。“马日事变”时,他是重案犯,将要绑赴刑场枪决。他父辈三兄弟就他这根独苗,倾家荡产营救,才救了他一命。他从此不展笑颜。

  解放后,刘先生仍在岳阳一中教生物,于校园中一块凹地创建生物园,享誉全国中学教育界。

  魏开泰先生和李崇久先生是一对艺术伴侣,有一个温馨和睦的小家庭。在校庆活动中,他们夫妇表演了一首钢琴和小提琴的协奏曲,悠扬婉转的旋律,让全校师生赞不绝口。

  令人难忘的是,魏先生在女生部导演了话剧——巴金名著《家》。演员全是女生。余淑英扮演觉新,李晴萱扮演觉民,陈鸿鸾扮演瑞珏,李拱秀扮演鸣凤。演员众多,从没有演过话剧的学生们特别兴奋。

  有趣的是大家的普通话不准确,南腔北调,对台词时,都忍不住笑。女生扮演男角,举手投足一招一式要像男人,很不容易。魏先生花了很大精力,耐心指导,经过反复排练,终于达到演出的要求。

  话剧中有一幕,瑞珏抱着她的小儿子上场。一时找不到道具,瑞珏没有孩子可抱,这就影响了剧情的真实感。大幕拉开之前,魏先生将自己一岁多的儿子往陈鸿鸾怀里一塞,“瑞珏”抱着孩子走上台。陈鸿鸾羞得面红耳赤,台下爆发一片笑声掌声。魏老师的儿子很配合,不哭不闹,演出达到很好的效果。《家》的演出,既丰富了节日气氛,又活跃了学校生活。一时间,话剧的演出成为师生们课余生活的重要内容。汤铮训先生指导排演了话剧《八百壮士》,演出时气壮山河,激起了师生们的抗日热情。各分部、班级都纷纷排演话剧,还有《牛头岭》、《蜕变》、《绯色网》、《杏花春雨江南》、歌剧《沙漠之歌》、《农村曲》等演出,都取得了好效果。

  魏先生在来竹篙塘之前就是有名的作曲家,随九战区政治部宣传队活跃于抗战的前方,进行抗日救亡宣传活动。他们来到竹篙塘以后,又写出了很多救亡歌曲,出版了个人创作的歌曲集《出征歌集》、《思乡曲集》,在各地广为流传。

  竹篙塘国立十一中校园,响彻抗日救亡歌曲,是与魏开泰、李崇久夫妇的影响和努力分不开的。

  女生部是歌声的海洋。魏先生教初一年级第一首歌是《淡淡的三月天》,第二首歌是他自己创作的《思乡曲》:“春风吹起江水浪,家乡已是血战场……”除了上课上自习时间外,校区内到处都是歌声。特别是晚饭后,菜园里,小溪旁,睡觉前的寝室里,星期天的教室里,到处歌声嘹亮。晚饭后散步时,先是三五成群小声哼唱,唱的多是《思乡曲》。快上自习了,大家都到了教室门口,就不约而同地放声高唱起来,每首歌最后几句都是慷慨激昂的,“不还乡,不还乡,要想回家就打东洋,赶走鬼子回故乡,合家欢乐喜洋洋……”《大刀进行曲》等歌曲唱起来特别解恨。睡觉前,寝室里的歌声此起彼伏。如果节假日演了一场歌剧,剧中的歌曲就在寝室里飞扬,你唱这一段,我接那一段,唱得最多的是《草原故事》、《沙漠之歌》,还有一些小歌剧也脍炙人口。

  星期天的上午,歌声更是嘹亮。因为数学的每章后面都有许多复习题,这些题目都安排在星期天的上午做,做习题时,教室里静悄悄的,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如春蚕吃叶。但当大家先后完成了作业,歌声接二连三响起,顿时,教室使成了歌的海洋。

  歌声抚慰了游子的思乡之心,歌声激励了学子的爱国之情,歌声更唱出了时代的最强音。在那国破家亡的烽火岁月,歌声是学子们前进的号角,是卧薪尝胆的力量源泉。

  直到二十一世纪初,年届耄耋的李素文、罗逸清深情回忆道:“竹篙塘不绝的弦歌,琅琅的书声,以及引领我们莘莘学子讴歌抗日,讴歌革命的魏开泰、李崇久两位先生,频频浮现在眼前。当年在他俩引导下,组织了一支庞大的歌咏队,排练演出过许多抗日歌剧和世界名剧。魏先生亲自指挥,李先生抓伴奏。这歌声经久不衰,一直伴随我们终生。”

  二十世纪末,武汉校友会甚至编印了《歌声回忆》集,影印了周如玉、姚卫薰、徐梅芬、黄玳纯、杨国珍当年抄歌的手迹,堪称竹篙塘文物。

  魏先生教唱的歌曲中,流传最广的,除了《淡淡的三月天》,另一首就是《万溶江》。

  《万溶江》是华东地区流亡到湘西所里(吉首)的安徽作曲家张申之所创作,国立八中师生传唱开的。万溶江是吉首城边的一条河。国立八中的学生就在万溶江边行吟,思念远方的故乡。

  这首歌凄凉幽怨的旋律,正是当时流亡者心境的写照:

  万溶江,愁波荡漾,四围山色,绿茵芳草,无限凄凉。每天,每天飘零的儿女来洗衣裳。落花,流水,几度秋光。万溶江水声忧怨,怎不叫人惆怅!思故乡,烟水迢迢,别时容易见时难。怕的是月儿弯弯,江上风清,泪儿尽,梦儿残。珍重吧,切莫彷徨。总有一天春暖花香,飘零儿女收拾行装,向波心挥手微笑,别了万溶江!

  第二十章 行吟诗人

  一望无际的金黄稻浪上,竹篙塘又一个成熟的秋天来临了。处在这世外桃源环境中的学校生活,犹如这条平溪河中的水,时而风平浪静,时而骤起波澜,无论季节如何变化,平溪之水总无休无止向前流淌,汩汩滔滔,一刻都不停歇……

  一学期,一学年之后,有同学毕业了,有同学留级了,或因病因事转走了,团结奋斗的班集体不复存在,朝夕相处的熟悉面孔被新来的陌生面孔代替,亲密无间的班友离别了。

  先生们的队伍也是如此,新学期开始,原来的先生没有随班而上,由别的先生替代,或者又来了新的陌生先生……

  这年秋天,羊牧之先生来到了竹篙塘。

  抗战爆发以后,羊牧之辗转三湘大地,边教书谋生,边写诗,人们誉以“今日杜甫”、“行吟诗人”的称号。第二次长沙会战后,他写的《赤壁》诗中有“孤缘疾病烧船退,横使周郎获此名”两句,被疑有讽刺第九战区长官薛岳之嫌,有人暗示可能因此贾祸,便辞原职,到湘乡县中教书。

  当时,三湘名士萧荔衡也在湘乡县中教书。萧荔衡是前清举人,性情豪放,诗书俱佳。破衫披身,长街买醉,高谈阔论,目空古今,是有名的狂士。每到夜晚,萧荔衡便买包花生,打坛黄酒,与羊牧之促膝长谈,感时伤世,不知月落。教师们都说:“一个三湘名士,一个江南才子,对酒高谈,好像天底下仅此二人。”

  这年刚过春节,羊牧之接到国立十一中聘书,便打点行装,别了萧先生,带着小儿子羊汉,雇了个挑夫挑担行李书籍,由湘乡起程到永丰镇,九十里路整整走了一天,晚上三人落脚在小客栈中。羊牧之见挑夫辛苦,晚饭特地买一大盘辣椒炒腊肉,一壶黄酒,请挑夫吃好。

  挑夫五十多岁,一副茹苦含辛的样子,几杯落肚,谈到儿子刚满十八岁,年前抓去当兵,训练三个月之后就上了前线,不久被鬼子杀死了。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羊牧之也陪他落泪,又要了一壶酒,要挑夫放怀吃。挑夫的家离永丰镇不远,羊牧之便要他就此回家,不必远去竹篙塘了。

  第二天早晨分手时,羊牧之给了挑夫两天的工钱,又买了三包烟丝相送。挑夫不肯接受,推了半天才含泪收下,“扑通”一声跪下。羊牧之赶快扶他,说:“老人家,不必这样,快快请起,请起!”老挑夫不肯起来,说要叩三个头。羊牧之说:“你不起来,我这就给你跪下了。”挑夫一听,忙爬起来,才含泪而去。

  羊牧之带着十一岁的小儿子羊汉,傍晚时分才赶到竹篙塘。

  羊牧之是江苏常州人,身穿藏青色长袍,身体高大魁伟,头戴一顶草帽,草帽下是一张英俊的国字大脸,脸上满是长途跋涉的风尘之色。即使不熟悉的人一眼看去,也能看到羊先生身上既有江浙人聪慧和儒雅的书卷气,也有北方人的果敢英武的气质。

  与羊先生伟岸身躯相比,羊汉就显得矮小瘦弱。羊先生手挽一个包袱,羊汉却挑着一对与他身高不相称的篾箩,箩里全是《古文观止》、唐诗一类的书籍。篾箩显得很重,羊汉肩上的小扁担不时晃动,但他咬紧牙关,坚强地一步步向前走。

  他们正要走上过鳌鱼嘴的岔路,只听羊汉“唉呀”一声,倒退了两步。走在后面的羊牧之以为他挑不起,便说:“你将担子放下罢,我来挑。”

  羊汉大声说:“爸爸快看!”随着儿子的手指看去,路边草丛中躺着一条大汉。大汉身边有一大摊血,双目圆睁,满脸暴戾之色,显然死去了多时,死前似与人有过一番搏斗。刚才从老街路过时,听路人说,公路上有两股土匪在火拼,看来这是被杀死的土匪。

  小小年纪的羊汉似有无穷感慨,脱口念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羊牧之沉吟片刻,说:“这两句诗不恰当。这是强暴之徒相拼而死的,不是冻死骨。你看,此情此景,用哪句古诗来形容较为贴切?”

  羊汉抹了把脸上的汗,念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或者韦庄《秦妇吟》: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羊牧之感到满意:“这几句都与战乱有关,贴切多了。如果不是战乱,不是生活疾苦所迫,这样好端端的大汉怎么会在外面舞刀弄枪丢了性命哟!”

  两父子从鳌鱼嘴过渡,在坡路上碰到阮湘先生。他们以前就相识。阮湘拱手高声笑道:“刚才在校本部,杨校长还说不知羊牧之先生何时到达,准备派人去接呢,想不到先生就到了!”

  羊牧之见阮湘满头华发,精神抖擞,笑声朗朗,也拱手说:“淑清先生豪气不减当年!”又指着羊汉说,“小儿羊汉,将读初一,拜在先生门下了。”

  羊汉忙放下扁担,向阮湘鞠躬行礼。

  阮湘摸摸羊汉的头,朗笑道:“叫羊汉?好,这个名字好。羊汉,定是一条好汉。你们江苏的大诗人郑板桥说过: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自己干,不靠祖宗不靠天,才是真正男子汉!”

  羊牧之的到来,在国立十一中师生中引起不小的骚动,犹如平溪平静的水面刮起一阵大风,吹起了波澜。关于他的传闻,既神秘且生动,很能吸引年青学子们的好奇心。

  一是他的学历极低,仅读了小学五年就因家贫而辍学。在竹篙塘大多是从名牌大学毕业后留日留美留英的先生们中,羊牧之几乎是没有学历。据传,他十七岁任农村小学教师,是借了一本《古文观止》、一本唐诗、一本字典去赴任的。这样的学历,到竹篙塘教高二的国文,简直不可思议。可他走上讲台之后,第一节课就征服了眼睛中充满疑虑的学生。他的每句话、每个用词以及对课文的精辟讲述,无不表现他深厚的国学基础。讲古诗词时边解释边吟唱,抑扬顿挫,有板有眼,与著名大儒彭籨先生毫无二致,令学生佩服。许多学生欣喜地说,上羊先生的课真是一种享受。真盼望每天都能上国文课。

  这样低的学历,却有如此高的水平,原因何在?当然是刻苦自学。学生中传闻,《古文观止》二百多篇,羊先生每篇都能横读倒背。这当然是夸张,传得太神乎其神了。但唐祠小阁楼上,三更灯火五更鸡,桐油灯下他勤奋读书的情形,却是学生们所熟见的。羊先生生活简朴,偶尔跟人下盘围棋,不嗜烟酒,无其他爱好,除教课授业之外,就是读书、写诗。

  二是他的特殊身份。羊牧之系瞿秋白生前好友。他的母亲是瞿秋白母亲的伴嫁丫头,跟随瞿母十多年,自己结婚生子之后,仍随侍在瞿家。故此羊牧之与瞿秋白一起长大,同榻而卧,一起学诗,由一个母亲抚养,亲如手足。一九二五年由瞿秋白介绍,羊牧之加入中国共产党。一九二六年羊牧之在瞿秋白领导下的中共中央宣传部工作。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后,党中央仍回上海,决定羊牧之留武汉,任中央驻武汉联络处负责人,对外身份是一家烟草公司经理。另派湖南省妇联一女同志为经理夫人。此女同志在“马日事变”中被集体枪杀未死,来武汉治病。一九二八年中央调羊牧之去浙江宁波,任省委委员,负责农运工作。刚到上海,浙江省委遭破坏。中央改派他去常州。到常州后,负责人刚被国民党逮捕,没接上关系。他只好返回上海,此时中央地址改动,无法接上关系而脱党。中共中央并没有忘记这个老同志。一九三八年羊牧之挈妇将雏流浪常德,时任国民党军委政治部副部长的周恩来,来信要他去武汉第三厅工作。因六口之家,生活难以解决,未能到任。两人保持通信,周恩来在经济上多次接济羊牧之。

  直到羊牧之到国立十一中教书,周恩来还多次有信寄到竹篙塘。

  其时,除学校领导之外,师生并不全知羊牧之的身份详情,但这个诗好、联好、书教得好的大儒是个大“异党”,却是众所周知的。

  说到羊先生写诗,少年时便显露诗才,被前清进士、著名诗人钱名山收为学生。抗战爆发后,先生只身溯江西上参加抗日,辗转三湘,涉洞庭,渡沅澧,入湘西苗区,登雪峰,过青浪,历尽艰险,跋涉山河,饱经忧患,以饱满的激情,写出忧国忧民的诗作。几乎是每到一处,都有诗作出现,而且流传广,影响大,便有“行吟诗人”的雅号。落魄诗云:

  落魄江湖后,鬓边渐欲花。风尘衰岁月,蹄铁老生涯。跋涉常千里,艰难带一家。故人居天末,因更听悲笳。求死翁

  一客谈惨闻,听者静默默。茫茫天地间,宁有此消息。云于故乡来,数月绝粮食。树皮与草根,山穷难再得。有翁剩一身,晚景凄凉极。爨下半升粮,复被强者贼!从此僵卧人,四体干如棘。卧床婉转吟,惨惨风沙黑。月出欲自戕,有刀已无力。月上欲自悬,梁高不能陟。月落欲自沉,水远空相忆。清晨有鸟啼,啼声一何恻!

  羊牧之的诗,是一幅乱世流民图,让人触目惊心。他写的是个人遭际,更是写时代,写历史。诗歌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行吟是他的生活方式。他到竹篙塘的第一夜就写了《由湘乡去国立十一中任教》的诗:

  跋涉旋教两鬓霜,邵阳西去竹篙塘。春风绛帐传经地,夜雨青灯问子堂。林密山深多虎穴,崖危石险隐羊肠。金龙古寺依然在,想见当年旧上方。傅洁秋先生与羊先生惺惺相惜,以诗会友,常相唱和,还经常在校刊《资声》上发表诗作,在师生中影响很大。傅先生《赠羊牧之》诗中,有”风流杜牧今羊牧,著作虞卿又马卿”的句子。羊牧之答之以《自嘲》诗:

  杯酒贮成陶元亮,乱世人生陆放翁,若问秋来悉何样?萧萧杨柳夕阳中。

  唐祠办公室旁有两个小阁楼,羊牧之和刘若云两先生相对而住。心有灵犀一点通,两个老共产党人自然很投机。刘若云系一九二三年由邓中夏介绍入党,曾去法国勤工俭学,任中国支部书记,与周恩来、邓小平共过事,当时是湘西支部负责人。两人常在一起闲谈。每天傍晚,相约外出散步,就在阁楼门口相对朗读《诗经》:“曰之夕矣,牛羊下括!”牛,即刘,其亲昵若此。

  初26班刘振家同学被病魔夺去了生命,学校开追悼会,灵堂

  挂满了挽联,给人印象最深的是羊先生的那副:何以慰幽灵,同学少年都不贱;秋风哭旅梓,先生老泪已无多。

  巍巍雪峰犹如一个巨人,卫护东麓的竹篙塘小平原,将长沙、衡阳、常德等地血与火的世界隔开。国立十一中师生在这个温馨的小天地修业进德,环境宁静而安全。但湘黔公路贯穿其中,这是战区通往大后方的动脉。这条公路上,每天有各色人等匆匆而过。有时千军万马如潮水般涌过,公路上尘土冲天。有时从战区或沦陷区逃来的难民络绎不绝,啼饥号寒。有时又来了草台戏班,骆驼客。骆驼客骑在骆驼身上,在驼铃的叮当声中悠闲四顾,或摆弄手中的仪器,若有所思……竹篙塘老百姓中传闻,这些远来的骆驼客,都是日本人的暗探。那手中的仪器是测量地形地物的。日本人的军事地图上,中国乡间一个村庄一座小桥一条山路都标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些无孔不入的暗探和汉奸测绘的。

  公路上,有时又开来伤兵、败兵,散兵游勇小股土匪,沿途闹事,打家劫舍。

  国立十一中建校之初,和康乡乡长曾兴炎,协助办理各项供应,互通情报,做好本地的治安工作,是个有见识、识大体的人,对学校帮助很大。

  后继乡长林肇倜却不同。他是武冈参议会议长林兆鹏之子,年少轻佻,不善任事,致发生伤兵闹事惨案。

  100军的伤兵医院从邵阳撤退到竹篙塘甫公祠。这天,几个拄着铁拐杖的伤兵到新街一家面食店吃面。他们进得店来,吆五喝六,要酱要醋,吃喝完了,在桌上捉两只苍蝇放在碗里,大声骂起来:“他妈的,面汤里有苍蝇,想害死老子不成?”不但不想给钱,巴不得再敲诈店家几个子儿,不想店小二是个青年猛子,当面揭穿说:“老总,做事要凭良心。我看见你捉了苍蝇放在面汤里的。”伤兵恼羞成怒,举起铁拐,一顿乱扫,将桌上的杯碗钵碟打个稀里哗啦,又将店小二戳了一铁拐,然后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这次可是阎王碰到了恶鬼。这家面馆是和康乡乡丁开的。乡丁都是地头蛇,店被砸,那还了得。听到报信,立即拖枪赶到,这几个伤兵正向下阳祠方向走,还没有过那座小桥,只听“砰”“砰”两声枪响,伤兵应声栽倒了两个,其余的拼命向甫公祠狂奔,“砰”“砰”又是两枪,没有打中。乡丁们马上赶过来把尸体埋了。

  伤兵们逃回去报告情况,他们知道是乡公所的乡丁开的枪,一下子跑出来几百人,嗷嗷叫着手持铁杖向乡公所包围过来。乡丁们心想,强龙难压地头蛇,伤兵再凶恶,也不可怕。日本人快打过来了,这样的乱世,谁怕谁?便在乡公所四面窗口都架起了枪,以静待动。伤兵们凭借地形匍匐前进,因为没有枪很难接近乡公所的大门,就隐蔽在对面的竹林里。谁也奈何不了谁,就这样僵持了几个钟头。

  到底伤兵们是有作战经验的,派一部分人到新街老百姓家里抢来几十床棉被,用水浸湿,顶在头上,手持铁拐突然发起冲锋。他们嗷嗷叫着,像一群发疯的狼冲上来拼命。乡丁们见到这个阵势,也吓得屁滚尿流,赶快从后门溜走了。伤兵们攻入乡公所,见屋里空无一人,厨房里却有的是鱼肉鸡鸭。更喜出望外的是,柜子里有一码码的粮款、盐款、税款,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他们盘踞在乡公所,湖吃海喝,谁也管不了。

  当晚,乡政府备了礼品,请土匪头子张云青出面调解。

  第二天上午,一顶八人抬的滑竿直奔乡公所而来,抬滑竿的八条大汉一律赤膊,头系红包巾,背悬大砍刀,五大三粗很有点煞气。腰圆膀阔、一脸横肉的张云青跷起二郎腿坐在滑竿上,眼睛望天,骄横不可一世。滑竿两旁,四个腰插快慢机的保镖随侍。滑竿一直抬到乡公所大堂上,伤兵们被张云青的威风慑住了,谁也没有出来阻拦。

  滑竿抬放在大堂上方,张云青也不起身,仍然跷腿坐着,横扫了一眼站在堂下的伤兵们,说:“我就是张云青,这段梁子我给你们私了啦!所伤两位兄弟每人赔偿五百大洋,你们今天下午就撤了,把公款留下来。好事好了,不打不相识,我也不多说了。”一声吆喝,滑竿抬起,张云青在前呼后拥中走了。伤兵们一了解张云青的底细,这是个匪绅一体的大魔头,手下几百人枪,可谓杀人不眨眼。这样的魔头得罪不起,只得照办。

  没过几天,又发生了初三年级一位女同学被挟持的事件,这可在校内引起了很大的风波。

  其实,从开学时起,平溪岸边,竹林之外,许多地方都竖有“女生不得出界”的界牌。女生们洗衣、散步,都自觉在界牌之内,而且一般都是三五成群,所以都是安全的。这天吃过晚饭以后,这个女生在宿舍里清理衣服,一个人落在后面,她没有邀伴就往公路上走。快到公路上时,两个年轻人将她夹在中间,低声命令她:“跟我们走!”女生大吃一惊,吓得说不出话来,双脚不听使唤跟他们走。走到小桥头的田边,她看到两个散步的男同学,便大喊:“快救我,有坏人!”两个男同学忙跑过来,那两个年轻人见有学生赶来,忙一溜烟跑了。

  这年秋天,有消息传来,雪峰山一股土匪打算抢劫校本部。国立十一中总务财务出纳都集中在校本部莲社,三千人的生活、教学开支,当然每天都有一笔钱。这令湘西南各路土匪垂涎三尺。他们迟迟不敢动手,原因是国立中学的牌子硬,学校与地方政府的关系密切,周围的老百姓都维护学校,当地驻军、武冈军校都与学校领导往来密切,一旦有事,军队不会旁观。所以,国立十一中是块烫手的山芋,不敢随便伸手,但不吃这块山芋又不甘心。

  学校决定自卫,由有军事经验的杜显振任自卫队总指挥,保卫学校。

  学校暗中在各部进行了动员,让军训教员在学生中组织各分部的自卫队,各自为战又互相支持,校本部有事,各部支援,一呼百应。校本部年轻的职员、工人都组织起来,集中了几支土铳,赶制了十几把梭镖。有射击经验的使用土铳,身强力壮的发给梭镖。晚上值更巡逻,梭镖队员都臂扎白巾,每人右手持梭镖,左手一包石灰,土匪来时,瞄准对方眼睛,先打石灰包,再刺梭镖。又配备了三面大锣,准备了放午炮的火药。一旦土匪来攻,敲锣放炮与各部联系,各部自卫队赶来支援。

  学校又派人与李明灏将军和王耀武将军联系,说明情况,请求支援。两位将军都非常爽快答应。王耀武将军说:“几个山贼,不必害怕。一旦有事,请打电话,我派侦察部队来剿灭。”

  紧张的那几天,学校还动员老弱妇孺到洞口镇内暂避,免成人质被土匪敲诈。

  将近半月,学校森严壁垒,严阵以待。一时间,竹篙塘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可能是土匪探得学校有备,未敢来犯,这场风波,暂告平息。

  第二十一章 体育场上

  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唐祠东边的大体育场就成了欢乐的海洋。四百米跑道中间的足球场上,龙腾虎跃,比赛正酣;东边四个篮球场上,两个排球场上,哨声阵阵,也是你争我夺,球赛正紧张进行。田赛场地上,单杠、双杠、木马、浪桥、旋转吊环,人影晃动,健儿们各显身手。更有那球赛场上,各自的拉拉队,纷纷使出看家本领,声嘶力竭呼喊,响成一片的助威锣鼓把个体育场闹得沸沸扬扬,几里路外都能听见。

  就在这体育场上,曾举行过建校两周年校庆活动。

  这天,体育场铲平一新,四百米跑道及其两侧整整齐齐摆放着二百多张餐桌,形成一个环形的“露天餐厅”。

  庆祝活动开始,场上鞭炮齐鸣,歌声荡漾。全校师生入坐,桌上摆了香喷喷的寿面,每人一碗,大家吃得兴高采烈。只见杨校长头戴礼帽,身穿西装,手执卫生棍,走着“官步”,穿过大操坪,向主席台走去。全场欢呼声骤起,掌声如雷。

  杨校长走上主席台,用洪亮的声音说:“金秋十月,丹桂飘香。全校师生,齐集一堂,欢度校庆,发奋图强。不忘国耻,献身救亡……”

  接着是文娱节目表演,一个又一个,异彩纷呈,热闹了一天一夜。

  春季远足,秋季开校运动会,年年如此。

  那年秋季运动会上,有女子接力赛项目。高4班只有四个女同学,其中苏琴上小学时右腿跌伤过,所以她有个绰号叫“苏跛子”。苏琴会唱歌,话剧、歌剧演得好,是剧团积极分子,全校闻名,学习成绩也优异,曾被选为学生自治会主席,赛跑可就是短项了。

  当时,国立十一中的学生都有一股不怕困难、力争上游的劲头。这四个女生就是不甘落后。报名的那天,苏琴说:“我们就要报四百米接力。同学们笑我‘苏跛子’,就要跛给你们看看。”其余三人不约而同高兴得跳了起来:“好,有志气!”

  姚谷士作了安排,四人接力的顺序是:唐光后、杨惠华、苏琴、姚谷士。唐光后个子小,跑起来像只猎豹,第一个开跑,可以先声夺人,抢占先机。姚谷士是有名的短跑健将,她殿后,万一中间两个落后些,也可由最后一个急起直追,挽回局势。安排既定,信心十足,志在夺魁。

  比赛那天,天气晴朗,金色阳光照在健儿们的脸上。操场四周围满了观看比赛的先生和同学。“加油,加油!”的喊声不绝于耳。

  枪声一响,只见唐光后一马当先,首先冲出起跑线,一路领先,很快把棒交给了杨惠华。杨惠华接棒奋力猛跑,顺利把棒交给了苏琴。只见苏琴咬紧牙关,全力以赴勇往直前,以最快的速度一跛一跛猛跑,把棒交给了姚谷士。全校师生都认识“歌星”苏琴,平时喊她“跛子”,有亲昵玩笑的意味。想不到她如此顽强如此勇敢,都为她的精神所感动,欢呼声如海潮般涌起:“好样的苏琴!加油!”可爱可怜的苏琴此时面色苍白,气喘吁吁,几乎晕倒在跑道上。姚谷士扯开双腿,向前猛冲,第一个到达终点,全场欢声雷动,四个女孩获得四百米接力赛冠军。

  学校奖给她们“巾帼英雄”锦旗,四个女孩子举着锦旗拍了一张照片,纪念这难忘的比赛。锦旗一直挂在高4班的教室里,全班都珍惜这一来之不易的荣誉。

  田径赛计分以班为单位,大家都要为班集体争荣誉,所以竞争相当激烈。万米长跑安排在第三天下午,其他赛事已基本结束或正在收尾中。枪声一响,四五十名运动员如离弦之箭向前冲去。跑了两圈(八百米),运动员之间已经拉开了距离,分成了三个阵营。第一阵营领先的是师范部一个姓毛的大个子,紧跟其后的是高4班的李洛如。队伍继续向前奔去,渐渐有人掉队了,有人支持不住被班上同学扶下去了。跑完二十圈(八千米),跑道上只剩下八九个运动员了,且相互之间已拉开了一定距离,这时大家才注意到,落在最后的一名运动员,比第一名相差两圈半,但他没有退场,坚持着奋力追赶。

  因为比赛只取前三名,最后一圈,跑道上只剩下六名运动员了。“当”的一声锣响,告诉运动员还剩最后一圈。只见李洛如脚下一紧,向前一蹿,把毛大个子甩在身后,有如脚上生风,一马当先冲向终点,获得冠军。虽只取前三名,仍有五名同学冲过了终点,都是好样的,观众报以热烈掌声。

  回过头来一看,最后的那名运动员还差一圈半,他一点也不气馁,没有退场的表示,仍然坚持向前赶。操场上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同学在喊:“刘驼子加油!“这位刘同学只把手招一招,表示谢意,脸上笑一笑,毫不停留地奋力向前,对前面已决定了名次毫不理会。“刘驼子!加油!”开始有人在议论了,到底中途应该退场,还是应该跑到底?这“刘驼子”明知取不到名次,而且有人喝倒彩,仍旧往终点赶,有没有这个必要?

  “刘驼子”仍在奋力奔跑,只剩下最后半圈了,沉默了片刻的掌声又海潮般涌起。有的同学跑进跑道陪着他跑。刘驼子终于冲过终点,几位先生和一群同学一齐围了过来,“刘惠亭,好样的!”“刘驼子,一点也不驼!你是大家的榜样!”大家对他表示敬意。同班的两位同学架着刘惠亭继续慢跑了一段路,才扶着他在靠背椅上坐下来。有人给他倒开水,有人递来了擦脸毛巾,班上同学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他又笑又唱。有同学说:“跑到了终点就是胜利。你是殿后的殿军,与冠军一样伟大!”最为激动人心的莫过于观看高中部一场足球比赛了。比赛前两天,各部的壁报上就出现了花花绿绿的中英文海报,“良机莫失,先睹为快!”这些海报极具煽动性,不怕你不动心。厨房里还为大家加菜,打牙祭助兴。初中部的小同学兴高采烈,眼巴巴盼望大哥哥们的精彩比赛快点到来。

  一抹夕阳辉映在足球场上,一下子人头攒动,大家都急于找个看球的好位置。等到拉拉队一出现,顿时场面更加活跃了。那戴着锥形长纸帽和假面具的小丑,还有戴礼帽,撇着山羊胡子,手拄“司迪克”的山姆大叔,都纷纷粉墨登场,就像狂欢节的化装舞会一样,五彩缤纷,怪模怪样,充满异国情调。

  好一阵喧闹和人声笑语过后,双方球员健步入场,观众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裁判员项挂银笛,胸揣判罚牌,巡边员挥舞小旗,对赛前场地作最后的检查。双方球员在中线附近相向站立,互相呼喊“公平地玩!”“快乐地玩!”双方队长握手致意,主裁判用脚尖将球轻挑给发球一方,一场你来我往、龙争虎斗的比赛就开始了。

  你看那打前锋的,或传或带,或盘或铲,斗志昂扬,勇往直前;打后卫的从容应对,稳如磐石,又堵又截破坏对方进攻,关键时刻大脚解围;守门员更是全神贯注,严防死守,时而倒地扑球,时而鱼跃救球,不时出现扣人心弦的惊险场面。

  每当一名球员从边路得球,连续带球过人,到近底线处一记传中,直逼对方禁区时,拉拉队铺天盖地的呐喊声仿若干军万马,怒涛滚滚。在这助威声中,场上形势变得一边倒。如果球一记破网,欢呼声仿若从地底爆发出来。随着帽子抛入天空,彩旗乱舞,锣鼓齐鸣,还有敲打破脸盆茶缸的,兴奋到了高潮。但是如果进攻操之过急,也会造成越位而徒劳无功。这时拉拉队的叫喊声也会一下子戛然而止,全场不约而同一声长叹,又重新恢复继续比赛的平静,观众的眼睛跟随变化的足球而游移。两场中间一刻钟休息,球员们接过场外递来的毛巾擦把汗,喝些开水。

  随着主裁判一声长长的银笛声,终场时间已到。胜者一方欢喜若狂,立了汗马功劳的球员被三四个同学抬起来抛向半空,他们是绿茵场上的英雄……

  围着观看的也有竹篙塘的青年农民,每到这时,他们也呵呵笑着:“学生伢子发了癫!学生伢子发了癫!”建校伊始,学校对体育就极为重视,各科教学都不设教研室,由任课教师单兵作战,各显神通。唯独体育一科,设有全校性的体育组,而且直属校长室管理,对学生强调尚武精神。初中部学生,体育一门不及格者就留级。学校又在江苏、浙江、湖南聘请了一批有真才实学和教学经验的体育教师,如钟嘉谋、伏辉儒、罗玠如、李国继等人,还有跳远冠军王鸿锦、铁饼大王何经道、女篮国手陈斌、能歌善舞的钱维桢、省跳远纪录保持者何梅英,后来有国师体育系毕业高材生袁本瑶、曹运棠等。钟嘉谋为体育组长,后来由罗玠如接任。有权威的领导机构和有活力的体育教师队伍,所以学校的体育活动能蓬勃持久发展。

  一开始,就把足球定为男生校球,女生以篮球为校球,作为体育活动的重点来抓。杨校长向全校动员说,足球运动,最能体现一个人,一个集体的坚强意志和拼打精神。上海某名牌大学校长热心足球运动,学校凡有足球比赛,他必亲临观战助威,如果因事不能到现场,就要人把电话机架到球场边,赢了他就在电话里鼓掌表扬,输了他就在电话里骂人。

  由于学校的大力提倡,球场上每天下午都有足球赛,因而打造出一支钢铁般的队伍。校队中卫刘靖康是高二学生,个子高大,骨骼粗壮,皮肤黝黑,很有战斗力。在全省运动会上,国立十一中球队出场练习,刘靖康一脚一个铲球,竟将足球踢破,全场哗然。强大的威慑力使好几支报名参赛的球队都自动弃权,不战而退。

  一九四一年春,湖南在耒阳举办全省运动会,杨校长抓住这个机会,在全校大规模地选拔和组织了一支强大的参赛队伍,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仪式,营造出一种热烈开展体育运动的气氛。并亲自命题《欢送校队参加省运动会序》,全校进行作文比赛,每个同学都参加。试卷集中到校本部,统一评阅,评出等第,优胜者予以嘉奖。高12班方正华夺冠,获得一个金城墨盒奖品。

  高中部大哥哥们踢足球,使初中的小弟妹们羡慕得不得了。他们认识到,要踢好足球,必须先踢好毽子。下课就抓紧时间踢毽子,踢出各种花样进行比赛。

  体育活动的持久开展,增强了学生体质,培养了敢打敢冲的拼搏精神,为紧张的学习、劳动和以后艰苦卓绝的迁校,打下了基础。由于母校的熏陶,黄萃炎等终生从事体育事业,成为新中国体育事业的开拓者,荣获贺龙奖章。

  根据抗战的需要,也是为了让学生深入社会、增长实践知识和组织能力,学校利用暑期长假,组织抗日宣传队分赴各地农村,进行抗日救亡宣传。

  熊邵安先生和任春泉带队的二十多个同学去城步县,陆思成先生带队的近三十个同学去竹篙塘附近农村,谢晋轩带的一队十多人,去湘西靖县,李元簇带的一队去得最远,是湘桂边境的道县。

  去城步县的这一队,是从初中部各班挑选的,全是男同学,男同学一般体力好,行军、演出都干脆利落,住宿也安全方便些。但演戏时缺了女生,女角只好由男生扮演,效果自然差多了。队员们在熊先生指导下,自编自导自演,准备了通俗精彩的节目,相当丰富多彩。活报剧《放下你的鞭子》,独唱《松花江上》,合唱《黄河大合唱》、《义勇军进行曲》,表演唱《淡淡的三月天》、《草原牧歌》还有小戏曲凤阳花鼓……最短的歌是“打倒日本,打倒日本!除汉奸,除汉奸!大家团结起来,大家团结起来!救中国,救中国!“这几句歌词,似歌非歌,简单明白如口号,重复有力似怒吼,喊出了民族的最强音。

  城步农村隔三岔五“赶闹子”,四乡八村的人都赶农贸集市,宣传队员们抓住时机,就在集市广场演出,围观的人特别多,效果最佳。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乡亲们,有时被感动得流泪,有时高举拳头喊口号。这天,队员李顺麟拉京胡,自拉自唱《打渔杀家》,京胡优美的旋律和他板眼老到的唱腔博得了观众的热烈掌声。

  演出活报剧《可恨的日本兵》时,差点出了大乱子。饰演日本兵的队员扛着上刺刀的步枪,进村打掳,牵猪赶牛,见人杀人,见屋烧屋,真是坏透了。观众咬牙切齿,齐声喊打。一个二愣子青年农民猛地跳起,操起一根扁担当头就劈。幸好站在场边指导的熊先生眼明手快,一把捏住他的扁担,才没有伤到这个“日本兵”。几个队员上去扯住他:“这是在演戏呀,这个日本兵是国立十一中学生扮的,不是真日本兵。”青年农民这才憨厚地笑了:“鬼子这样坏,老子一扁担打死他!”观众都大笑起来。

  晚上,宣传队就住在一所小学里,课桌当床。夜里蚊子很多,熊先生带领大家采艾叶、樟叶薰蚊子。流动演出二十多天,快开学了,宣传队凯旋回校。

  在陌生僻远的山区,既要行军跋涉,又要宣传群众,有时走一百多里山路见不到一个人,挨饿受渴是常事,其艰苦是可以想见的。谢晋轩一队人走过城步、绥宁两县穿越雪峰山黑森林的时候,看到石碑上有人大书“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心里不禁毛骨悚然,害怕有吊睛白额大虫从黑森林中猛地扑出来。帮他们挑行李的两个当地人,一路讲当地习俗,教同学们几句苗语,还说哪家会放蛊,不能吃他家的东西喝他家的水,更不能在他家住,如果让他放了蛊毒,就没命了。讲得这样神秘恐惧,搅得队员人心惶惶。山中行走,天气酷热,小王同学臂上生了疮都坚持不掉队。

  到达靖县后,大家立即展开宣传,演讲、演文艺节目,把长途跋涉的疲劳都忘记了。围观的群众很多,收到很好的效果。那天为即将上前线的二百多名壮丁演出,他们很受感动,情绪很高,摩拳擦掌,急切要上战场杀鬼子。县长很欣赏,派秘书送来大洋五元作为慰劳。

  在靖县完成宣传任务后,谢晋轩带着队伍沿洪江、洞口返校。在雪峰山中闯过了有名的恶性疟疾区,当地人称为瘴气区。可惜当时大家并不知情,也没有很好地防预,只在下河洗澡时看见花斑长脚蚊子特别多,也没有在意。宣传队回到竹篙塘,有几个人就病倒了。高4班的刘鸿宾大哥,体魄魁梧,声若洪钟。他一路抢重活干,还照顾小同学,很受大家敬重。返校后就发了病,回湘阴家里医治,听说后来一病不起,再也没有回到学校,令大家万分悲痛。谢晋轩也大病一场,住进学校医院,一个星期高烧不退,人事不知。牟医生起初诊断为伤寒,后来确认为恶性疟疾。经过牟医生和几位护士的精心治疗护理,他才捡回一条小命。

  李元簇带着一队人经零陵来到道县,永州是潇湘二江汇流处。古人有“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的名句,来赞扬此地的风光。尤其是道县,被唐代文学家称为“营阳郁郁,山水第一”。

  经过三天的跋涉,李元簇带领的十多人的宣传队已经很疲惫了。但一登上道县的古城墙,观看古城壮丽风光,大家又活跃起来。

  道县“在秦为县,在唐为州,在宋为郡,在明为府”,直到民国初年才改为道县,是一个有悠久历史的文化古城。地理老师龚耀南在讲湖南地理时,重点介绍过湘南重镇道县。动身来道县之前,李元簇翻阅了《徐霞客游记》,徐霞客是这样描述道州古城的:

  登南城,回眺州城,南凭江水,东南西三门俱濒江,惟北门在内地。盖池水自江华,淹、敖二水自永明,俱合于州西南十五里处,东北抵城西南隅,绕南门至东门,复东南去,若弯弓,而城临其背。

  暮色苍茫中,李元簇徘徊于古城墙上,潇水奔腾于脚底,耳畔似乎响起金铁交鸣、千军万马厮杀之声,顿生历史苍凉感。他让队员们在寇公楼前休息,有同学问:“宋代忠臣寇准与此地有何干系?这里怎么会有一座寇公楼?”李元簇在同学中素以博闻强识而闻名。他说:“宋真宗时,寇准被罢去相位,贬为道州司马。当时道州地僻民穷。有个老渔翁天天在潇水边垂钓,寇准问,‘老人家,钓了不少鱼吧?’渔翁摇头,‘我不是钓鱼,是钓太平。’原来,这地方叫金鼎潭,潭中有个金鼎,如果金鼎浮出,天下太平。老人天天坐在这里,就是望太平。寇准十分感动,老百姓多么盼望过上太平日子!他便在金鼎潭边修了三个小凉亭,并亲笔题写了‘望太平’三个大字。后来寇准贬琼州,道州人思念寇准,将凉亭移到古城墙上,改名‘寇公楼’。”

  一楼正厅有寇准画像,像边有两副对联,其一是“此地怀司马,昔人望太平”,其二是“风雨一楼千古在,潇湘二水万年流”。

  李元簇领着大家向寇准画像行礼致敬,说:“像先哲寇准一样,凡是事事想着国家和百姓的人,历史总不会忘记他。眼下日寇侵凌,百姓无时不在望太平。我们一定要学习先哲忧国忧民的品德,发奋图强,救我祖国!”

  当晚,县政府安排宣传队在濂溪书院演出,做抗日宣传,受到县城各界父老的热烈欢迎。李元簇的演讲,结合了道县人文历史,生动而富鼓动性,激起一阵又一阵掌声。县长亲临现场听演讲看演出,慰勉有加,并邀请宣传队再到濂溪故里和月岩两地去宣传。

  第二天上午,他们步行二十多里到了名胜月岩。附近村庄的百姓闻讯,数百人早就聚集在月岩下。

  这里是都庞岭东麓,只见山腰之间赫然一洞,自东向西穿山而过,东西两洞如穹隆相贯。缓缓步入洞中,如进入圆形大厅,只见熠熠白石构成的巍峨城楼宫阙屹立头顶,天设地造竟有一座这样的玉宇琼楼!随着步移身动,仰望头顶,天光流泻,一轮满月圆洁如银盘贴在中天,回首东望,上弦新月如娥眉;抬头西望,下弦弯月似银镰。这是一洞三月千古明的奇景。造化神功,令人目瞪口呆!

  此岩又如太极呈像,故又名太极岩,传为濂溪先生悟道处。洞中曾有简朴的月岩书堂,幼年周敦颐读书其中,盛夏无暑,隆冬不寒,先生于此受到启发而创《太极图说》,开宋明理学之滥觞,被后世尊为“孔孟后一人”。

  同学们在这广寒宫般的奇景中演出,格外卖力,歌声格外响亮。尤其是父老们跟着喊口号时,数百人齐吼,石洞中回音袅袅,久久不绝于耳,令人震动。

  演出完毕,李元簇带着同学逐一摩挲洞中的历代碑刻,感慨良多。作为炎黄子孙值得骄傲!我们真应该如校歌中所唱的“大家进德修业,期作国家栋梁”,驱逐侵略者,收拾旧山河,使我们的民族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这次湘南道县之行,使高中生李元簇壮怀激烈,更加热爱中华大地,这种情感影响他的终生,影响他几十年后的政治态度。

  一九四九年李元簇只身去台湾,随身只带有一只旧皮箱。一九九六年卸任后,隐居苗栗乡间。一九九九年校友易贤儒给他寄去《母校情思》等资料,他复信说:“承寄母校师生情谊之光,谢谢!”

  第二十二章 寻找“无穷远”

  “爸爸要给我们照相啰!”

  “杨氏别墅”门前,一大早就充满了欢声笑语,杨夫人周业畇早早地将五个孩子梳洗一新,从衣箱里翻出最漂亮的衣服,让孩子们穿戴整齐,个个穿上绊子布鞋。十一岁的大姐以宁,像十一中的女生一样,留的齐耳短发,穿一条背带连衣裙,文静而美丽。三个男孩,也如十一中的男生一样,一律平头浅发,八岁的承祉,七岁的承佑,六岁的承泽,都是附小的学生,正是嘻嘻哈哈的年龄,像三只出窝的小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至于两岁的小妹以静,什么也不懂,天真木木地坐着。

  杨宙康手捧那台心爱的德国120相机,高高兴兴选镜头,对焦距。在竹篙塘,除了那台教育部奖的收音机外,高科技产品恐怕就数这台相机了。从日本留学开始,宙康就喜爱摄影,好不容易凑钱买了这台相机。这是他最喜爱的宝贝。到竹篙塘以后,用这台相机为学生运动会、文艺演出、学生劳动,拍过不少照片。前不久,高中部体育健儿们在平溪边沙滩上表演“健与力”叠罗汉,拍了十多张照片,在暗室中冲洗放大,效果很好。为孩子们拍张照片,这还是第一次。

  在镜头的选取上,夫妻俩有不同的意见。业畇要将孩子排成一排,以莲社后山为背景。后山树林茂密,杜鹃吐艳,生机勃勃。孩子们笑在花树丛中,寓意他们健康快乐,茁壮成长。丈夫虽然从事教育工作,却热心园艺,最爱树木花草。从住进这幢小木屋以后,他就利用休息时间,屋前屋后栽树种花,还栽了一大架葡萄。只有两年多时间,树木成林,花朵吐艳,葡萄年年有收获。安排这样一个镜头,想必最符合丈夫的心愿。

  杨宙康望了望小木屋,又望着兴高采烈的孩子们,沉思片刻,说:“这张照片,不以青山树木为背景,就以我们的小木屋为背景,纪念我们竹篙塘的生活。我们竹篙塘国立十一中,两三年下来,学校红火,家大业大,算是有一定的成就。而我的后勤部是这幢小木屋中的家。这幢小木屋,是我们在竹篙塘创业的历史见证。至于孩子们的排法,我看就坐在门前的木阶梯上,从上到下从大到小,这是你抚育的‘杨氏军团’的大检阅。”杨宙康手中摆弄着相机,深情地说,“我一心办学,顾不了这个小家,亏了你茹苦含辛,抚育了这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你的功劳不亚于我呀。若干年以后,等孩子们长大各有成就之后,再看看这排成‘楼梯墩子’的兄弟姐妹,想想他们父母在竹篙塘的辛苦,那是多么温馨的事呀。”

  周业畇贤慧地笑着:“你想得真深刻!”忙招呼孩子们按爸爸的意思排坐次。结婚以来,她艰难地操持这个家,相夫教子,支持丈夫的事业,大小事情都尊重丈夫的意见。

  大姐以宁最为懂事,明了爸妈的意图以后,便跑上跑下,招呼弟弟们排“楼梯墩子”坐好,自己最后坐在最上一级,文静地看着前方。承祉嬉笑着眼睛定定地望着爸爸的相机,承佑将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摆好了姿势,承泽却双眼低垂在摆弄两只手,以静双手放于膝上,端直了身子,不知道爸爸手里是个什么东西。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留下了兄弟姐妹孩提时的一瞬。

  对这张“楼梯墩子”照片,杨宙康特别喜爱,冲洗后又自制放相机,放大成十二寸,两夫妇在家欣赏了多少回,又几次拿到莲社,让先生们欣赏艺术品一样评鉴。张禀翔是教育部派来的第六位督学,他在莲社住了五天,比以前的五位督学都考察得仔细。到竹篙塘的前三天,在杨校长、教务处先生的陪同下,深入各部检查练习本、生活周记、月考试卷、各班表册、上课现场情况、内务整理、自修秩序、伙食好坏等等,都亲看亲闻。第四天全校停课一天,全体同学接受检阅,作军训童军体操表演,请他训话。下午由教职员联谊会备办了茶点,请他参加座谈。晚上演了一晚的戏,算是圆满结束。张督学欣喜地写下了洋洋千言的《观察笔记》,对国立十一中的办学,给予了全面的肯定:

  国立十一中是为国家“振衰式靡,作育英才,致国富强”而兴办的学校,把“忠义、切实、勤劳”六字定为校训,写进校歌,师生悬为圭臬。力主人格教育,生产训练,注重全方位培养人的素质,发展学生各方面的潜能,“务期造成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不敷衍,不推诿,不虚华,不怠惰之真正人才,以为建国之干部”。

  学校实行导师制,管理极为严格。规定学生不准谈恋爱,不准外宿,一经发现即开除学籍。男生一律平头浅发,女生留发齐耳,上衣齐腰,短裙齐膝,青蓝两色,生活俭朴。入室必行礼,校外遇见教职员,无论认识与否,必鞠躬。

  新生入学,进行入学训练。高中军训,初中童训,按照军、童训细则,严格要求。上课、自习、就餐、就寝、外出及晨操,晚点名、内务,均按军事化管理,严行不懈。学生自早至晚,均有纪律约束,且十分严格。

  初中各年级,从战乱实际出发,开展童军训练。高中各年级从单兵训练到列队训练,从徒手训练到持枪训练,从三角瞄准、沙袋瞄准、打靶实习到行军斥堆、筑城、野战,学完典(《步兵操典》)、范(《射击教范》)、令(《阵中要务令》)等普通军校全部课程。起居作息,一律进行军事化管理。

  全校学习空气浓厚,学生学习勤奋,上课聚精会神,晚自习寂静无声。早自习则书声琅琅。田间曲径,河滨竹林,人影出没,或立或站或行,各捧书本,读国文,背英语,蔚然成风。晚饭后散步,三五成群,用英语会话,训练口语能力。周日图书馆阅览室经常满座,寒暑假不辍。

  课外活动小组十分活跃,高中部有“时事座谈会”、“英语演讲会”;师范部有“教育研究会”、“国语演讲会”;初中部有“民众教育研究会”。学生自办刊物如雨后春笋,有《平溪双月刊》、《资声》月刊、《雪峰周报》、《师师》专刊、《青年周报》、《生活壁报》、《洪流半月刊》、《前锋》、《战笔》、《重光》、《战鼓》等。

  全校相继成立六个剧团,剧目内容丰富,演出效果良好。“开山剧团”、“霹雳剧团”、“青年剧团”、“话剧研究会”、“鹤舞剧团”等。每逢节假日,演出《日出》、《牛头岭》、《升官图》、《蜕变》、《放下你的鞭子》等剧目,受到师生群众的喜爱。

  学校附近,处处有橘园蔗林,学生晨读、散步从其中或从旁路过,无一人攀摘。初中部内有葡萄数架,果实成熟,晶莹累累,无人伸手。

  张督学此次来湖南考察了四十多所学校,以湘潭县中、蓝田国师附中及国立十一中成绩最佳,每项考察项目都符合部章规定。各部主任在早晚点名后的训话时间,向全校师生进行了总结传达,张督学的高度评价对大家是一次极大的鼓舞,竹篙塘处处充满喜庆气氛。就在张督学即将离开竹篙塘,前往湘西继续考察的这天上午,承祉、承佑、承泽三兄弟结伴在莲社门口玩耍,看见他们的父亲和张督学正坐在楼上交谈,茶几上放着茶壶、茶碗和一包点心,三人高高兴兴走上楼去,一边鞠躬行礼,一边说:“张伯伯早!”

  张督学转头一看,见三个年龄相若一律剃小平头的小男孩,知道是杨校长的孩子,很是高兴,连忙答道:“早早早!好有礼貌的孩子!”他伸手到纸包内,拿出六片饼干,分给每人两片,说,“来!吃饼干。”

  杨宙康在一旁说:“快谢谢,下去玩吧。”三兄弟行过礼后,跳跳蹦蹦下楼去。

  那样清贫的生活中,教职员的孩子平时是极少见到点心的。这饼干竟是这样好吃,又甜又脆,放在口里就化了,转眼之间两片饼干就不见了。三兄弟不约而同又往楼上走,鱼贯入室,又齐齐到张督学面前鞠躬行礼:“张伯伯好!”张督学忙答:“好好好!来来来,再吃点饼干!”又分给每人两片,三人下楼而去。

  玩了一会儿,仍觉得不解馋,老是忘不了那包饼干,三人又不约而同第三次上楼,照例对张督学鞠躬:“张伯伯好!”张督学忙答:“好!好!好!”杨宙康有些尴尬地坐在一边笑。张督学这回似有所悟,将剩下的饼干连纸包一齐递给承祉,一边拍拍手说:“来来来!吃饼干,都在这里了,都在这里了!”三个孩子接过纸包鞠躬而退,走到门口就听见两个大人在哈哈大笑,可能是他们认为一次“彻底”打发,可避免频繁打扰了。

  下一节是刘大栋先生的物理课,同学们早早坐到座位上,翘首等待刘先生的到来。

  铃声响过,刘先生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只见他一袭阴丹士林蓝布长袍,身体显得颀长而飘逸。他手中抱着教案课本,指间夹两支粉笔,微笑着扫视教室里的学生,两步跨上讲坛。值日生喊口令:“起立,敬礼,坐下!“刘先生将讲义放在讲台上,站直身子给行鞠躬礼的学生们弓身点头回礼。

  “今天讲物体的惯性。”刘先生以岳阳官话开宗明义,“什么是物体的惯性呢?”

  他从讲坛上走下来,站在教室里前排的木柱子下,双手抱柱,说:“譬如这是一棵梨树,有个伢崽想吃梨子,树高摘不到,怎么办?他就抱着树拼命摇,梨子就掉下来了。为什么一摇就会掉下来呢?这是什么道理?这就是物体的惯性起作用。”

  刘先生讲课,常常从贴身的平常事情中引起疑问,提出问题激起学生的兴趣和希望求得解答的渴望。

  在讲自由落体那一章时,刘先生先煞有介事讲了一件事:有两个爱吹牛的人在一起吹牛。一个说,我家乡的南瓜特别大,三国时曹操带八十三万人马路过我家乡,弄了一个南瓜,八十三万人一顿没吃完。另一个说,这算什么,我们家乡有座桥,高得不得了,谁也量不出桥有多高。去年端午节看划龙船,正午时一个小孩挤得掉下桥去,直到第二天中午,有只船从桥下过,那小孩刚好落到船舱里。旁边另有一个人说,你们讲的都不足为奇。我家乡有尊特别大的大炮,由两人在前面用绳子扯着打炮,轰的一声炮打出去了,惊天动地。两个吹牛的人同声说:“这不把两个扯炮的人打死了吗?”这个人说:“对,就是要打死两个扯炮的。”

  岳阳土话,“扯炮”就是吹牛。

  故事讲完,引起全班大笑。笑过之后,刘先生说,如果真有这样高的桥,过去是没有办法测量高度的,今天我们学了物理自由落体问题,就能计算出桥的高度。

  这样就引出了问题,每个学生心中都有悬念:这怎么算,这桥到底有多高?

  刘先生就从这个掉下去的小孩说起,根据已学过的知识,一步步引导大家思考,一步步得出结论。

  刘先生讲课,十分注意与学生的交流,注意观察同学们的反应,语言生动诙谐。他喊一个叫易望明的学生回答问题,易望明思想开了小差答不出来,刘先生风趣地说:“你叫易望明,应该一望就明,怎么二望三望还不明呢?”妙语连珠,引得同学大笑,“如果你专心听讲,你还是易望明。”

  有一堂物理课,刘先生跨进教室就问:“一克是多少?谁能回答?”半晌无人作声。刘先生说:“不晓得?不晓得?”他像玩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拿出一片甘草,当众一亮:“这片甘草的重量就是一克!”顿时,一个抽象的重量单位被一片甘草具体化了,同学们终身不忘。

  刘先生讲共振:“你们行军,在桥上千万别喊一二一齐步走,如果大家齐步走,就会产生共振,振幅扩大,就会振断桥梁。步伐杂乱,则可消除共振。”

  他说,以前在大学做硫化氢实验时,女生脸上搽的铅粉与空气中的硫化氢合成硫化铅,一个个白脸成黑脸,女生们赶紧用水洗脸,可怎么也洗不掉,因为硫化铅的溶解度极小啊!

  顿时引起全班大笑。刘先生也笑了,极亲切地问:“你们女同学没有人搽铅粉吧?”又长叹一声,“可怜啊,你们草鞋赤脚,衣食无继,哪里谈得上化妆搽粉?都是万恶的鬼子害的!何时还我女儿装啊!”

  这天快下课时,正讲“无穷远”。刘先生朗声说:”无穷远是什么概念呢?你们看,我现在就去找无穷远……”他拍拍蓝袍上的粉笔灰,边说边走,口中喃喃,“我去找了,我去找了……”迈开大步,一本正经走出教室。同学们坐着等他,直到下课没见先生回来。有别班的同学看见他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下节课铃声一响,刘先生一脸严肃走回教室:“唉,到现在我还没有找到‘无穷远’,‘无穷远’就是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因为受到先生教数学和物理的影响而改变了人生道路的,国立十一中学生中,不乏其人。

  初9班学生陈集育,抗战开始时,为躲飞机轰炸,回到汨罗乡下读了两年私塾,对古典诗词、对联发生偏爱,兴趣倾向文科。

  刘大栋先生教初9班数学、物理,课堂上经常提问,启发大家思考。也许是发现陈集育不大专心,有时便叫他回答问题。陈集育答不出来,很不好意思。刘先生并不批评,只是善意笑一笑,示意他坐下。为了改变这种局面,陈集育一个时期下狠心找来许多习题做了一遍,与同学讨论,数学稍有长进。

  初中三年一期,初中部举行数学竞赛。陈集育不想报名,因为当时数学成绩好的同学很多,他没获胜信心。没想到刘先生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就给他报了名,陈集育只好硬着头皮参加了。结果得了第七名。虽说名次不高,但对一个初中学生却是一剂特别的兴奋剂。一下子唤醒了他的潜在意识:“我并不缺乏数学天赋。”

  因为这次“被迫”参加比赛,改变了陈集育的人生道路,由偏爱文科而改学数理,后来成为理科大学卓有成就的教授。

  在刘先生的课堂上,学生感到轻松愉快,师生水乳交融,学生的思路一直跟着先生的讲授开拓,最后很自然得出科学的结论。刘先生科学的教育思想和高超的教学艺术,与陶行知、华罗庚提倡的思路教学法,与杜威提出达尼诺夫进一步发展的问题教学法,布鲁纳提出的暗示教学法等,都不谋而合。刘大栋先生同样教初10班的物理和数学。快过春节了,班上同学决定向班主任熊邵安先生和刘大栋先生送点礼品,以表示大家的心意。大家你一角他两角地凑了点钱,要班长“河南侉子”王文穆去办。送什么礼物好呢?王文穆与大家商量。有同学说,先生生活清苦,还是送点吃的吧。教务处的欧阳先生会下象棋,在竹篙塘老街赢了几斤猪肉,回校来分给几位先生改善生活,先生们肯定想肉吃。刘先生一家大小也好久没有吃肉了,买几斤肉送刘先生。熊先生单身住校,就买些点心送他吧。王文穆认为他们说得有理,便照此办理,派俩同学分别送去。谁知两个同学很快就回到班上,说先生坚决不收礼品。王文穆摸黑找到刘先生的屋里,再三恳求刘先生:“这是我们班上同学的一点心意,无论如何请您收下。”

  刘先生眼里含着泪水,动情地说:“你这个傻崽!同学们逃难到竹篙塘来读书,是多么困难!有的同学与家里失去联系,没有经济来源,身上没有一分钱,冬天还是一双赤脚套草鞋,你却收他们的钱买肉给我吃!我吃得下?再说你这个‘河南侉子’,个子大,缺少营养,患了夜盲症,夜里上厕所都困难,你还买肉给我吃?”

  王文穆说:“钱也花了,肉也买了,还是请先生收下吧。”

  刘老师摸着王文穆的头:“好崽听话,把肉交厨房,明天给你们班加餐,改善大家的伙食吧。”

  王文穆只好提了肉回唐祠去,心里很不是滋味,感到自己这个班长不好当。不送礼品吧,有违全班同学心意;送吧,先生又不肯收。回到唐祠就直接到熊先生房里,一进门就哭了起来,把刘先生说的话说给熊先生听,哭了一阵以后,熊先生说:“刘先生说得对,先生怎么忍心收你们的礼物?以后再不要这样做了。”

  春夏之交,莲社山坡上的山花姹紫嫣红。红红的杜鹃开得鲜艳如血。这是民族战士的鲜血。竹篙塘之外的战场上,民族战士的鲜血在大地上流淌……

  这天上午,初中毕业班学生向惕时正在上课的时候,突然痛哭起来。平时表现良好的他,不顾先生同学的劝阻,一直痛哭流泪不止。问其原因,只是沉默不语,等一会又痛哭起来。阮主任和班上同学将他送到校医院,牟医生给他洗脸,吃了两片镇定药,他沉睡了一会,一醒来,又大哭不止。牟医生说,向惕时肯定是精神错乱了……

  阮湘主任派了两个得力同学看管招呼他,并向杨校长报告。杨校长吩咐说:“找几个人看护,不要关不要绑,必定是受了刺激,不能再刺激他,尽力安抚。”

  向惕时被安排在校本部监护,由两个同学陪同。他有时走到篮球场上拍球投篮,跟同学一起玩,像没事一般,玩着玩着,又大哭起来,伤心欲绝,泪涕横流。

  这天中午,向惕时突然向杨校长的住房跑,边喊:“我要找杨校长,我要找杨校长……”两个同学跟在后面追。

  刚好杨校长去高中部找李际闾主任商量事情去了,没有在家,向惕时失望地走了。下午,杨校长回家听说了此事,便说:“明天一定要抽时间找他谈谈,解开他心中的疙瘩,也许他会好起来。”

  可就在这天晚上,向惕时半夜闯出校本部,陪同的同学没有发觉。他跌跌撞撞在鳌鱼嘴跌入水中,第二天中午才找到尸首。

  杨宙康听到报告,万分惋惜和震惊。如果当时在家,同他谈谈,也许可以制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阮湘和两个先生清理了向惕时的衣物,这才在他衣箱底下发现他表弟的一封长信,得知他发疯的原因是敌人在他家乡的大屠杀。

  向惕时的家乡在湘阴县青山村。这是一个仅八平方公里的小岛,岛上有渔民、农民一千七百多人。湘江、汨罗江在岛边汇入洞庭湖,小岛也就成了镇湘北、锁洞庭的兵家必争之地。为了报复我军民的抵抗,日寇占领青山后实施大屠杀,手段之残忍,举世罕见。

  这天凌晨,五百多日军在三辆坦克和几架飞机的掩护下,一齐驶向青山。青山岛有守军的防御工事,守军营长刘儒卿率部进行了顽强抵抗,打死了几十个日本鬼子,挫败了日军一次次进攻,岛上百姓都加入抗击日军的行列,村民王吉生将几个鬼子带进地雷阵里,与鬼子同归于尽。青山岛终因无险可守,孤立无援,守军三百多人壮烈殉国,营长身受重伤后被俘。余部二百多人在老百姓帮助下换上百姓衣服。这二百多人和岛上老百姓全被日军围捕。鬼子们恼羞成怒,先将刘营长剥皮焚烧。排长高强一人与数名敌人肉搏,杀死了八个鬼子后阵亡,鬼子将他的尸体一刀刀剁碎。随后鬼子将五百多被抓的军民用铁丝穿住锁骨,七八个人穿一串,赶到稻田里,架起机枪,一串串地扫射。国军一名副团长和另一名连长被日寇用刀子将头皮割下盖住双眼,又从胸部剥皮至双膝。

  三塘湾住着七户向姓人家,日寇将青壮年用绳索捆绑全部砍头。向佩纯五岁的幼子一边哭着喊爸爸,一边抱起爸爸血肉模糊的头往尸体颈上去接,鬼子又给这孩子一刺刀……

  这孩子就是向惕时的弟弟。

   第二十三章 送别杨校长

  每天晚饭以后,莲社后面的山坡上,总有谁在唱《长城谣》,没有伴奏,一个人在扯开喉咙唱,那男中音浑厚而深沉,略带稚气,唱得这样悲壮苍凉。听得出,歌者直抒胸臆,以自己的灵魂在歌唱,听者无不动容。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自从大难平地起,奸淫掳掠苦难当。苦难当,奔他方,骨肉离散父母丧。没齿不忘仇和恨,日夜只想回故乡……

  晚自习之后,各部晚点名,晚点名之后,部主任训话。

  这天晚上,李际闾主任穿件黑色棉袍,脚上是一双破棉鞋,玳瑁边眼镜一只脚断了,用棉线代替挂在耳根上。待军训教员整好队以后,李主任咳一咳嗓子,大声说:“各位同学,我今天谈谈纪律问题。我在日本留学时,有一天早晨去上学,见日本同学都自动列队,等候开校门。所谓校门,并无真正的铁门、木门,只是在门旁两根石柱间横扯一根一尺高的铁链作为大门的象征。那天因故迟开校门,学生们一直等到铁链拉开,方才鱼贯而入。即使大雪天也如此,无人敢越雷池一步。当时我很触动。如果在国内,学生早就跨链而入了。日本人的法治精神值得我们学习。我们狠抓教学质量,但反对大家读死书,反对开夜车。”他提高嗓音,高声说:“叫你们不要开夜车,总不听,男的搞,女的搞,搞出病来了何哩搞?一味勤奋读书,开夜车,而不注意健康,后果是严重的,是有血的教训的。一个陆练生,读书发狠而不注意锻炼身体,患上肺结核,久治无效,由他哥哥带回家去疗养,不久就病死了。另一个刘修林,在班上成绩名列前茅,为了毕业考试争取全省第一名,夜以继日地读书温课,每晚熬红糖生姜水来提神抗疲劳。到了考试前几天,大量咯血而死。他们两人都是获得华侨奖学金三十元的特优生,失去了健康也失去了生命,英年早逝,多么可悲!上海龙门书院山长,大学者刘熙载对学生胡铁花(胡适之父)说,‘为学当求有益于身,为人当求有益于世。在家则有益于家,在乡则有益于乡,在邑则有益于邑,在天下则有益于天下。斯乃为不虚此生,不虚所学。不能如此,即读书毕业,著作等身,则无益也。’我们要做一个有益于天下的人,就得先培养自己严格的纪律性和法治精神。”

  好多次晚自习之后,他手捏一根长长的竹棍,到各班去赶人。见有人还在灯下夜读,他就将竹棍高高举起,摆出要打人的架势。开夜车的同学见状,才笑嘻嘻吹灯离去。

  这天夜里的晚自习,灯光昏暗闪烁,油灯刺鼻难闻,高4班同学在灯下聚精会神做作业。这时,下晚自习的铃声响了。照惯例,一声哨音,全体同学得丢下学习,到操坪上集合点名。

  平时沉默寡言的李元簇居然大声说:“晚点名完全是形式主义,是浪费时间。明明都在教室里自习,还要点什么名?大家都在做习题,有的没有做完,正沉浸在思考中,思路一下被打断,有这个必要吗?这个制度硬要改一改。”

  第二天,学校认真研究了李元簇的“抗议”,认为有道理,并宣布即日起,取消高中毕业班的“晚点名”。

  这个李元簇确实有些不同凡响。

  他出身于平江北乡望族,其族兄李元度、李元宾都是文武全才,曾辅佐曾国藩共成“中兴之业”。元簇自幼聪慧过人,自小学到高中毕业,无论大考小考,无不名列第一。

  高4班数学老师教的是《范氏大代数》,李元簇、马泽桐、贺幼雄、李宗鲁等同学多方找来查理斯密代数在课余学习讨论,甚至找来一般高中生不敢问津的《霍尔乃特三百难题解》,一题一题硬着头皮啃。所以数学基础特别扎实。

  高中部另一位教数学的先生张鼎锋,听说高4班数学很好,不以为然。提出由他出题考试,学校立刻同意。张先生亲自出题,亲自阅卷。阅完卷后,张先生赞叹说:“这班学生涉猎广,基础扎实,成绩确实不错,难得难得。”

  这年夏天,高4、5、6班毕业。恰逢湖南教育厅恢复全省会考,学校十分重视,学生也信心百倍,作好充分应考准备。

  这场考试,省教育厅派了专人前来主考,教导处对考试作了全面周密的部署。考场设在能容一千多人的大礼堂。高中毕业班三个班,才一百五十人左右,初中毕业人数也差不多。所以考桌前后左右距离拉得很宽,即使同排考桌两个人,也是一边初中生,一边高中生。

  这次会考,规模之宏大,组织之严密,安排之细致,考风之优良,监考之严格,都是空前的。

  不久,会考成绩公布,国立十一中高中毕业班荣获全省个人第一,团体总分第一。前十名中,十一中占八名,并囊括了前一、二、三名;前五十名中,十一中占三十多名。此次会考后,有八十六人升入大专院校,其中七十人系免试保送。上届高1班三十五名学生参加高考,有二十二人考取中山大学、中央大学、西南联大等名牌大学,五人考取陆军机械化学校。

  李元簇是全省会考的第一名。

  竹篙塘沸腾了!三年创业,三年耕耘,终于盼到了一个特大丰收年!学校在大礼堂举行了隆重的毕业典礼和表彰大会,对于获得优异成绩的李元簇、谢晋轩等人和呕心沥血的有关教师,给予嘉奖。

  全校师生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这是卧薪尝胆、艰苦奋斗得来的喜悦,这是贯彻校训校歌所取得的喜悦,这是殷忧启圣、多难兴邦、为国储材的喜悦。会考成绩在报纸上公布,“竹篙塘”、“国立十一中”的名字,响遍全省。教育界乃至各界市民,都在纷纷议论,谁也说不清楚雪峰山东隅的一个小小竹篙塘,一下子怎么会独压群芳、一鸣惊人呢?

  竹篙塘本有每年初一举办龙灯会的活动,由本地区的唐、林、欧阳等几大姓轮流举办。这几大祠堂主事人,听到国立十一中会考夺冠的消息,认为这是竹篙塘文脉兴旺的表现,是竹篱塘的光荣,遂决定举办龙灯会。

  “叭叭叭——”鞭炮响起来了。“喇喔里喔喇——”唢呐吹起来了,“嗵嗵嗵——”三眼铳放起来了,本来只在正月飞舞的龙灯,在大操场飞舞起来了……

  前面是大鼓大锣大钹和各色乐器组成的乐队开道,几十节的长龙如蛟龙出水,旋飞而来。每节龙身都由穿彩衣的精壮小伙子掌把。他们脚下生风,口中呵嗬喧天,把长龙舞得风生水起。长龙之后,是几十盏花灯彩球,鱼贯而来。龙灯队伍首先在唐祠、下阳祠、和校本部轮流舞过,一声呵嗬,又过鳌鱼嘴,一直舞到莲社,杨校长率校本部全体同仁在门口恭迎,对父老乡亲表示感谢。再到上阳祠、甫公祠各处。每到一处,部主任和先生们拱手致礼,表示感谢;学生们大放鞭炮,倒茶递水,慰问舞龙的年轻人,那场景比过年还热闹。

  巍巍雪峰,不因季节的变动而改变它灰蓝的本色。竹篙塘四周的近山,却因秋季的到来,一改葱茏鲜丽的色调,变得斑驳深沉起来。金龙山上依然晨钟暮鼓,平溪水波光荡漾,筒车依然日夜低吟,十里田畴却于不知不觉间由青变黄。蔗田飘着甜汁的清香。公路边的桐子树上,满枝桐果累累,碰着行人头顶。菜园边屋基旁的橘子红了,在茂密绿叶间红灿灿如星星闪烁……

  收获的季节到了,竹篙塘田野的熏风,使人沉醉。

  全校师生尚沉醉在会考获得巨大成功喜悦的时候,一个消息,犹如一颗巨型炸弹在校园中炸开,使大家惊呆了:杨校长要调走了!去西北大学任教务长。

  这天上午第二节课后,肖德胜背着他的大邮包,哼着《打渔杀家》曲牌,快活溜溜来到莲社,站在杨宙康办公室门口,口喊:“报告!”杨宙康正在看文件,抬头见是老肖,便笑着说:“老肖进来呀,你喊什么报告?”

  肖德胜弯腰一鞠躬:“报告杨校长,昨夜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回去三十年,变成了您的学生!做您的学生几多好,成才又成人!全省的报纸都登了国立十一中会考大获全胜,真了不得。您不晓得这些猴崽子,有多高兴呢。”

  杨宙康说:“考了好成绩,大家当然高兴。这也有你的功劳呀……有信吗?”

  肖德胜递过一叠报纸,说:“有封电报。”

  杨宙康接过电报,一看,是西安来的,知道是西北大学校长赖琏拍来的。这位老朋友、老上级,不久前还来了信,有什么急事要拍电报?

  拆开电报一看,杨宙康大感意外。电文很简单,事情却重大:

  经请示教育部同意,拟请你任西北大学教务长之职,事急,请即赴任。赖琏顿首。

  杨宙康将电报反复读了两遍,在办公室沉吟不语。这个赖琏,在政府和教育部都大有来头,从来说一不二,现要自己去任他的教务长,肯定是出于“事急”,而且看来不容推却,而竹篙塘的国立十一中,从创办到今天,历时三年,吃尽了千辛万苦,一所大规模的完全中学,已办得热火朝天。自己怎么能离得开呢?这么多朝夕相处的同仁,抱着教育救国的宏大目标,三年来相濡以沫,肝胆相照,李际闾、阮湘、郑泽、吴学增、彭一湖……都是难得聚拢的一代精英,自己怎么能舍得离开呢?

  他在校长室里徘徊了一阵以后,吩咐送开水的工友说:“到高中部请李主任来一下,有急事,要快点。”工友放下水壶就转身走了。李际闾风风火火赶到校长室,大声说:“杨校长有急事找我?”杨宙康没有说话,将电报递给他。李际闾看完电报也大感意外,“这位赖老兄,事先招呼也不打,就这样决定了?他已经请示了教育部,看来不是他个人的主意,不去恐怕是不行的。可是竹篙塘不能没有你呀!”

  这时,郑泽、阮湘等人都听到了信息,都到校长室来了。

  “话也不能这样说。我杨宙康不过是二百教职员工中的一员,没有我在,竹篙塘的杨柳照样绿,国立十一中照样兴旺发达。这就要拜托各位了。”他深情地望着在场的各位同仁,又握住际闾的手说:“从学校草创之始,际闾兄就是学校的顶梁柱。我离去后,这里就由你来操持了。人事、教务你最熟悉,工作会得心应手。我即报请教育部,在未正式批准下达之前,由你来代理校长之职。”

  阮湘忙点头说:“这个位置,非际闾莫属!”

  “另有一事,必须未雨绸缪。长沙告急,常德告急,衡阳告急,日寇一步步进逼。如果衡阳不守,洞口竹篙塘沦陷是早晚的事。为学校迁移计,必须事先派得力人员去湘西勘测新校址。一旦有事,数千人员才有地方安置,不至于被动。”杨宙康慎重交待。

  李际闾说:“我与郑主任早已商量过,决定由文质彬、易子通、刘焕先带工友张继臣,组成勘测小组,去各县勘测联络。请校长放心。”

  消息很快在师生中传开,甚至老街乡亲们都已知晓,杨校长要高升了,要到西北大学去任职了。师生们回想这三年中的日日夜夜,杨校长辛勤操劳的情形,心中依依不舍。杨校长骑着小白马到各部巡查的形象,杨校长在运动场上与高中部同学一同比赛,剪式跳高的身影,杨校长口若悬河作报告“竹篙塘的杨柳绿了,报春的燕子又飞回来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已成为大家的口头语。学校失去了这样一位有远见卓识的校长,实在是个损失。而彭籨、羊牧之等老教师则认为此事值得庆贺,杨校长本应有更大的舞台展示自己的才华,发挥更大的作用。他去西北大学任职,无论对国家和他个人,都是值得庆贺的大好事。

  杨校长离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师生们都在计议着如何向校长表达惜别之情。

  这天,李际闾主任来到高中部学生自治会办公室,提出最好由学生自治会出面送点纪念品给杨校长。自治会主席彭喜生、学习股长方正华、总务股长李文渊三人立即商量,都认为最好送一本纪念册,全校师生都签名。这表示,全校学生不忘老校长的教诲之恩,永远跟随在老校长身边。

  三人进行了分工:李文渊负责制作纪念册,彭喜生负责组织签名,方正华请文采风流的侯恨生先生撰写序言,再请书法极好的刘永湘先生用隶书誊写到纪念册上。

  这期间,杨校长也给许多同学签名留念,写了许多语重心长,希望奋发向上的话。

  在大礼堂侧,有座杉木皮顶的方形建筑——中山堂。这天晚饭以后,李际闾对杨宙康说:“杨校长,师生们都舍不得你离开,又不能阻止你离开,大家都希望你的影响永远留在竹篙塘。中山堂是大家开架阅读的地方,壁上悬挂着先生们的书画,其中有杜亦华先生的。希望你也留一幅墨宝挂在那里,以资纪念。”

  “我写个条幅吧,献丑了。”杨宙康爽快答应了。

  第二天,李际闾将裱好的条幅挂在中山堂的墙上。条幅上的行草笔酣墨饱,大气磅礴。又怕围上来的学生不认得上面的字,李际闾便大声读了一遍。条幅上写的是梁启超的一首诗:

  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消尽国魂空,篇中十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

  今年校园里的葡萄结得特别好,一簇簇一团团挂在架上,粒粒饱满,晶莹诱人。高中部教室边,初中部院子里,“杨氏别墅”门前,都有一架架的葡萄,都是果实累累,芬芳扑鼻。没有走到架下,老远就能闻到醉人的香甜。每天都有许多学生从葡萄架下经过,有时驻足观看,或指手画脚品评一番,只是分享丰收的喜悦,即使口流涎水也从没有人伸手碰碰葡萄。

  周业畇带着承祉三兄弟来到屋前的葡萄架下,说:“葡萄熟透了,该下架了。如果再不摘,就要掉在地上喂麻雀了。今天摘一些,先送给各位先生尝尝新。”

  说完就动手,承祉能干,搬来楼梯爬上架,用剪刀剪下一挂一挂葡萄,承泽爬上两格梯子伸手接过递给承佑,承佑和妈妈一起将葡萄一串串码在篾箩里。

  承佑到底年龄小,禁不住诱惑,拈起一粒散落的葡萄,笑眯眯地说:“我试试味,看甜不甜,好不?”

  承泽批评他:“好吃鬼!阮湘先生在大会上怎么说的?要背私为公,先人后己。这葡萄先应该给先生们送去,你怎么先吃!”

  周业畇哈哈笑道:“散落了的葡萄粒,尝尝不要紧,让他吃几粒吧。不然,他的舌头要吞下肚子啦。”

  得到妈妈允许,承佑将一粒大葡萄放进嘴里,嘴巴咂得山响:“好甜!好甜!”母子四人一阵工夫就摘了一大担,用报纸一包一包分好,请一个校工挑了,让承祉带领,送到各位先生的家里。承佑认为这是一个美差,便争着要去,周业畇只好让他随工友去。

  傍晚时分,暮霭四起,田野已模糊起来。承佑与工友走到李际闾住的屋门前。承佑在阶前喊:“李伯伯,何伯妈,我爹爹妈妈让我送葡萄来了。”

  何兆先打开大门,看不清门外站的是什么人,便问:“孩子,你是哪个的崽?”

  承佑答:“我是我爹爹的崽。”

  何兆先笑起来:“你爹爹是哪个?”

  承佑答:“我爹爹是杨宙康。”

  李际闾、何兆先笑着迎出来:“是承佑啊,谢谢你爹妈,自己还有吃先送给我们吃!”

  承佑坦白说:“几粒散的我先吃了,好甜好甜。承泽哥哥批评我,有做到背私为公呢。”李际闾、何兆先摸他的头,大笑起来。

  回到屋里,李际闾对何兆先说:“高中部和初中部的葡萄都熟了,都要下架了。我们何不开个葡萄晚会欢送杨校长?”

  何兆先说:“这是个好主意,让杨校长与全校师生一起享受收获的喜悦,这太应该了。最好在月光下进行,开个‘月光葡萄晚会’欢送杨校长,别有新意。”

  第二天晚上,一轮圆月,如银盘一样挂在中天,竹篙塘的山山水水都浸沐在银辉中。

  全校师生集合在大操场上,分班摆好的餐桌上,堆了粒大味甜的葡萄。

  歌声飞扬,笑声朗朗。各年级剧团演出了文艺节目。学生和教师代表致辞,颂扬了老校长开拓性的功绩,表达了对他的依依之情,祝他在新的环境中取得更大成就。一个个讲话,都充满了深情厚谊。大家欢迎杨校长讲话。杨宙康眼含热泪,说:“感谢大家的盛情。我们将终生铭记竹篙塘的这段岁月。三年时间,在极紧张极困难的时局中,我们学校有今天的局面,实在是全校教职员工的努力,是全校同学的努力。宙康只是其中一分子而已,只做了我应做的事情。今后在李代校长的主持下,我坚信,学校会越办越好!我身在西北,心系湘南。望各位都力争上游,完善人格,为抗战救亡贡献自己的力量。此时此刻,苏东坡的这首词,最能表达我此时的矛盾心情。”

  月光下的操场上,杨宙康宏亮铿锵的声音在飘荡: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教育部来电话,同意李际闾代理校长,学校工作暂不必移交。因为以宁和三个弟弟都在上学,家也暂时不搬,杨宙康决定一人单独去西北大学,先去看看情况,再作定夺。

  简单行李收拾完毕,动身的前一天,他决定时间再怎样紧迫,也一定要抽空去看望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唐大圆先生。

  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大圆先生了。听校内师生传闻,大圆先生搬到竹篙塘老街去以后,刻印经书的工作早已停止,工人已经遣散。老人家又身染疾病,已不是以前的那种气象了。据说,老人家以前的学生仍远道而来,其中有从南亚前来寻访问学的。先生愤世嫉俗,忧虑国事,痛恨政府腐败无能,经常直言不讳大骂蒋介石,故被邵阳党部视为危险分子,三番几次派人上门警告。

  在此情形下,先生的日子是可想而知了。

  正是学生上课时间,路上没有什么人。走下平溪河边的斜坡路,过了鳌鱼嘴渡口,走过半条老街,找到了转角处的唐宅。

  临街是一座歇山顶式的黑瓦小山门,进门是宽敞的小院子,院子阶前有两棵面盆粗的桂花树,一株银桂,满树花似雪;一株金桂,灿灿若朝霞。看到满地落花,闻着浓郁花香,杨宙康才想到当下正是丹桂飘香的季节。踏着满台阶的花痕,杨宙康走到堂屋前。

  唐大圆坐在一把藤椅上,要理不理地望了一眼来人。

  “大圆先生安好!”杨宙康跨进门,拱手问候。

  “是哪一位呀?有些面生。”唐大圆眨巴着眼睛,没有认出来者。

  “我是国立十一中的杨宙康,特来拜访。”

  “啊啊,是杨校长驾到!”唐大圆忙起身相迎,显得有些兴奋。

  杨宙康扫一眼堆在堂屋墙边的雕版,那是印经书的残物,又看看眼前衰老的大圆先生,心中不禁一阵酸楚。三年前在莲社拜访大圆先生的情景重浮眼前。那时的先生声如洪钟,目若朗星,浑身是一个哲人和事业家执着自信的气质。而眼前的先生,声音也嘶哑了些许,一双眼睛已蒙眬昏花,就连飘胸的长髯也似乎稀疏了许多。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早就想来看望先生,只因校务缠身,未能如愿。学校借用了莲社,影响了先生的生活和事业,至今感到抱愧。感谢先生当年的大力支持!”杨宙康诚恳地说。

  唐大圆摸摸胡子长叹一声:“国事到了如此程度,我哪里还能够安心做学问办事业?学校如今誉满神州,当年我尽了一点微薄之力,深感欣慰。只是使我纳闷的是,在国立十一中如日中天的时候,作为一校之长,为何要抽身而去?”

  杨宙康说:“我调动之事,看来先生都已知道,正想听听先生的高见。我们在竹篙塘奋斗三年,千辛万苦,先生都看在眼中。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局面,我也是难以割舍的。只是朋友,也是上级相邀,不好推辞。去西北大学,是不得已而为之。”

  唐大圆慨然道:“菩萨清凉月,流水毕竟空。众生心水净,菩提影现中。一月映千江,平溪有水平溪月,云在青天水在瓶。真正的智慧,就是自自然然。青天之上,白云飘动,随风舒卷;水在瓶中,清澈如镜,丝丝不动。这就是一个自然恬静的境界。万里无云万里天,在滚滚红尘中拈花微笑,不为所惑。至于去西北大学,今夜三更,你细听莲社后山上的鸟鸣: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杨宙康说:“愿闻其详。”

  唐大圆说:“其一,赖琏其人背景硬,办事跋扈,不好合作;其二,西北大学情况复杂,这些年管理混乱,绝对是一顶烂斗笠;其三,你孤掌难鸣。有此三端,这顶烂斗笠还能戴么?”

  “先生的话推心置腹,一针见血;宙康一生重友谊,重言诺。西北大学之事,断然推却不得,先去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一定牢记先生的指点。”

  在告辞的时候,杨宙康忽然想起在莲社看到的那两条蟒蛇,便问:“以前养在书房的两条蟒还在吗?”

  唐大圆叹口气:“我的书籍大部分捐给湖南图书馆了。没有了书,还要那守书奴做什么?早就放它们上山了。”

  唐大圆摸摸长髯,脸上现出凄凉惆怅的神色,感伤地说:“说来令人心酸。一双守书奴我豢养了十年,厮守如老友。那天我让两个工人抬它们到青石窝,放归雪峰山,让其与青山绿水共存。谁知灵物有义,不忍舍我离去,久久绕我盘旋。我让工人驱赶,守书奴才频频回首,恋恋而去。过了几天,半夜有物拱门,开门一看,竟是守书奴双双来归,厮守两三天才离去。它们竟然能找到我!以后便十天半月来一次,我这百年老屋,鼠害绝迹。真令人感动!牲物都如此义道,何况是人!所以贵校将‘忠义’列为校训第一条,是极有道理的。对国家民族不忠,对朋友同胞不义,乃比畜生不如。一切坏事都出在不忠不义上。你们的学生,无论在校内或毕业离校之后,互相帮助,生死相扶,出现许多感人事例,这正是义的体现,也是你们教育的成功。老夫为你们高兴啊!”

  “大圆先生多有褒奖,我们再接再厉罢。”杨宙康诚挚地说,告辞而去。

  杨宙康离校前三天,彭一湖先生为《校友录》写的序言刚刚刊出。彭先生曾是几种大报刊的主笔,是有名的文章高手。这篇序言,高屋建瓴,议论风生,说理透彻,文采斐然,是对杨宙康和同仁们创办国立十一中的总结,对学校良好学风的表扬,实为难得的好文章。刚一刊出,就在师生中传诵开来。国立十一中一九四三年校友录序

  民国廿八年四月,兹校于杨校长宙康先生主持之下,开始筹办。是年九月,即正式成立,迄今才三年余耳。而其成就之大,殊非意想所能及。其一切物资设备,虽以极短暂之岁月,又在此时局艰难万状中,而亦略能与既经营二三十年之旧校相颉颃者无论矣。兹惟论其学风,其可言者约有三事:

  一曰勤学:吾国自举办新式学校以来,变故多端,士不安学者久矣。抗战以还,益以生活之不安,书报之缺乏,教育用品之不备,士人一般情绪之浮动等,而勤学之风益替。用是近数年来,各级学校之成绩,大都有每况愈下之感。而兹校不然,计每日自辰至戌,全体学生千数百人,除各以相当时间活跃操场散步田野而外,几无时不在埋头用功之中。此其结果,则既已于今年湘省第十三届中学学生会考中表现之,兹不赘述。二曰严师:吾国夙为隆师重道之邦。荀子云:礼有三本,而君师居其一,后世凡筑室者,皆书天地君亲师位于其堂。夫师至与天地君亲配,则其严师为何如也!乃自新式学校施行以来,延教师者,既只问其人是否对于某科有所研究,初不问其是否堪为人师。而为教师者,亦仅知其职在教书,教书而外,不复感有何种责任。因之荡检逾闲之事,亦往往肆然为之。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师不自尊,而尊师之风圯矣。驯至其极,学生视先生几若艺匠。衢道相逢,曾折枝之不为。呜呼!师道之凌替至此,不亦大可哀哉!而兹校不然,学生之于先生也,恒至恭而且敬,先生之言,无轻视者,先生之教,无忽违者。其在课余散步时,则校门以外,教师每思避路而行,以学生为礼者多,颇有应接不暇之势,师生间极亲切严肃之至,斯又为兹校之一异彩也!

  三曰修身:自西洋科学输入吾国以来,国人震于西国之强盛而怵于吾国之孱危者,皆莫不醉心科学而鄙视吾国之学,以谓吾国之学皆腐败不堪之空论。吾人但当力求科学,复奚事执持此无用之故物为!抑知吾国之学,其用在治国平天下,而其本则在教人以修身而全其所以为人。吾无以名之,尝试名之曰人学,并尝试之论曰:吾国之所以不竞,固在于科学之落后,而亦实由于人学之退堕者居多。人但知西洋之有科学也,而不知西洋亦有其人学焉。使西洋而仅有其科学也,则亦将无以善其群而立其国矣。故吾国今日之学术,亟应使科学与人学合流,绝不可尽弃吾国之人学而惟科学是务。盖人学本也,科学末也。人之有本无末者,极其弊不过少功;若有末而无本,则必至危害于社会。乃时至今日,而浅薄之徒,犹一味摧毁吾国学不置,而尚无人焉,足以障此狂澜,滔滔者天下皆是。此有识者之所深忧也。而兹校则又有其特异之风尚焉。其高中部之学生,除孜孜致力于科学外,竟多有能究心人学而亟亟以修身为务者。虽其目前所读之书,犹不过嘉言集,呻吟语,五种遗规,曾文正公家书笔记之类,然由此以上窥六经四子书之堂奥,不亦仅为时间问题而已哉!即或因现时学问领域过宽,研究科学者,或无力深究故籍,然后儒之议论,固皆从六经四子书来,即其言而身体力行之,于修身之道,亦庶几矣,猗欤休哉!吾于兹校殆将见笃行君子之辈出也!

  前论三端,皆今日各学校之所难能也,而兹校一一有之,或已形成一般之风气,或虽犹是局部动向,而亦已潜滋暗长,大有蔚成一般风气之可能。此其成就之伟大,不诚超过其一切物资设备之成功以上,而可值吾人予以盛大之赞扬也哉。然应膺此荣誉者伊谁?则必曰维杨校长。或谓各部自主任以至各教职员皆预有力,非杨校长一人所得专其美也。余曰唯唯否否,各部贤能当局及各优良教师,固皆杨校长所物色罗致而来者也。天下局面无大小,为之长者,善在得人,人得而功举,人之功,即皆其功。人非三头六臂,一人之力,岂足尽一切哉!今杨校长已不获已而转任职于西北大学矣,虽继任者有规可循,亦殊为兹校惜之。然吾闻西北大学亦正待改进,吾知杨校长又必将以其所建树于兹校者,更协助赖校长以建树于西北大学也。故余为弁言于此,而即当赠杨校长荣行之序焉。

  彭一湖

  三十二年十月草于国立十一中高中部

  第二十四章 未雨绸缪

  湖南地处中南腹地,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国民政府迁都重庆以后,湖南成为陪都重庆的屏障和门户,也是日军侵略我国西南进而打通南亚交通的必经之地。

  湖南自古就是“鱼米之乡”,“湖广熟,天下足”;湖南又是湘、鄂、川、黔、粤、桂军民的粮食供应基地。因此,日寇视湖南为主攻要地,始终以百分之三十六的侵华兵力(十个师六个独立旅团)部署在湖南周围,使湖南成为抗日战争的主战场。

  一九三八年十月二十五日武汉失守,日军挥师南犯,十一月九日至十二日,湘北临湘,城陵矶、岳阳先后失陷,湖南成为抗击日军的正面战场。鉴于湖南重要的战略位置,国民政府将占全国兵力四分之一多的第九战区(辖五十三个步兵师)部署在湖南,在长沙、常德、衡阳、湘西等地,先后进行了六次大规模战役。

  第一次长沙会战是在一九三九年九月,日军以两个师团十余万兵力从湘北、赣北、鄂南三面进攻湖南,企图夺取长沙,消灭第九战区的主力。日军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施放毒气,突破新墙河汨罗江,攻至捞刀河,一度进逼长沙。第九战区调集三十万兵力抵抗,迫使日军从十月初开始北撤。我方乘胜追击,将日军赶至新墙河以北,取得第一次长沙会战的胜利。

  第二次长沙会战于一九四一年九月打响,日军见第九战区兵力分散,又一再失密,便从大云山、汨罗江南犯,一度攻占长沙。情急之下,我方八个军合力反击,再次将日军逐回新墙河以北。

  第三次长沙会战更加激烈,历时两个月。一九四一年十二月至一九四二年一月,日军以七万兵力,分东中西三路向新墙河,汨罗江进犯。第九战区以三十万兵力,采取诱敌深入的战略,实行关门打狗。日军遭受重创后,于一九四二年一月十五日退回原驻地。

  长沙三次会战虽然取得胜利,日军势必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打通湖南通道。如果日军越过雪峰山,洞口地区将沦陷,竹篙塘就会沦入敌人的铁蹄之下。

  杨宙康离校去西北大学之后,李际闾又与校中骨干商量多次,决定派易子通、文质彬、刘焕先三位教员和工友张继臣共四人,连续出差,勘察新校址。

  他们四人将家里生活稍作安排,就领命出发了。

  走在前的那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脚步矫健,一看便知是个精明强干的人。他是易子通,平江人,毕业于日本岩仓铁道学院,学的是铁路管理,因为没有背景,回国后却在公路部门就业,一九四一年上半年受李际闾之邀,来到竹篙塘国立十一中任总务干事。早在日本留学期间,李际闾就与他相识,深知他是个办事认真、克己处世的人,后来两人成为莫逆之交。易子通家庭负担重,生活清贫,到竹篙塘时,与妻子带着五个儿女,请个挑夫挑一担孩子们的衣物,实在是家无长物。李际闾见他小孩子多,便将他一家安排在欧阳刚中先生那几间挂有“紫气东来”牌子的土屋中。

  文质彬和刘焕先都是长沙人,两人是校本部文书组成员,参加曼真园的筹备工作,是参加学校创建工作的元老。外出勘察要记录很多各地的资料,这是他们最拿手的事。

  跟在身后的是工友张继臣,是个强壮的小伙子,其主要工作是负责三位先生的起居饮食和安全保卫。四个人要走很多地方,万水千山,路途遥远,加上时局动荡,一日数惊,湘西土匪及散兵游勇多,所以,这样一位“保卫干事”,也是不可或缺的。他们四人清一色远行者的穿着。青衣青裤,斜背一个装有换洗衣服的包袱,一把红色油纸雨伞。只有张继臣扎了裹腿,走起路来显得特别精神。

  为安全计,四个人的盘缠集中在易子通的包袱里,国立十一中的公文和证件,藏在文质彬的包袱里。

  在湘西,并不只是行武之人才扎裹腿,走长路的赶脚人也扎裹腿。所以这四个人在外人看来,就像普通赶长路的人,并不怎么惹眼。

  四人晓行夜宿,能搭汽车就搭汽车,能坐船就坐船。大多数时间是起旱步行。

  按照在家计划的路线,他们第一站是溆浦县。到溆浦之后与县府教育科接洽,说明情况,争取他们的支持。又重点考察了龙潭镇。龙潭镇与竹篙塘一样,四面环山,是个僻静的小盆地。沿河岸分布着不少祠堂庙宇,这些公屋都可以借用,如果学校撤退到此,这些公屋就是师生们的落脚之地。

  从溆浦坐船,沿溆水进入沅江。这天早晨,船泊码头,四人到了沅陵。

  沅陵是座古老的县城,沅、酉二水交汇,得山水之胜。

  著名湘西作家沈从文曾描写过战前沅陵的风光:

  由沅陵南岸看北岸山城,房屋接瓦连椽,较高处露出雉堞,沿山围绕,丛树点缀其间,风光入眼,实不俗气。由北岸向南望,则河边小山间,竹园、树木、庙宇、高塔、民居,仿佛各个都安置在最恰当处。山后较远处群峰罗列,如屏如障,烟云变幻,颜色积翠堆蓝。早晚相对,令人想象其中有帝子天神,驾螭秉乘倪,驰骋其间。绕城长河,每当三四月春水发后,洪江油船颜色鲜明,在摇橹歌呼中翩然下驶。长方形大木筏,数十精壮汉子,各据筏上一角,举桡激水,乘流而下……

  为了节约开支,他们四人便在街头小客栈落脚。每人喝碗米粥吃个烧饼当早餐,收拾停当,四人便打听县府所在地。好不容易找到县府教育科,说明来意。教育科蔡科长见是国立十一中来的人,格外客气热情,连连赞扬:“国立十一中名气大,如雷贯耳。如果搬到沅陵,把优良的学风和办学经验带到沅陵,这是敝县的福分,说不定本地文脉为之一兴!只是因战争的形势所迫,前来联系迁校事宜的学校已有二十多所,虽有龙兴讲寺,凤凰古寺等古建筑公屋可以接纳,但若来的学校太多,恐怕房舍不够……”

  易子通和文质彬都心中有数,蔡科长说的是实话。当时,湖南内地的学校都纷纷西迁。一个县城要接纳数所学校,是有实际困难。

  易子通与他详谈了国立十一中的情况,如果搬迁,全校包括眷属约有三千人。此地水运便当,保障供应,运输不成问题。主要是住房和教室要解决。蔡科长慷慨地说:“如果国立十一中搬迁到沅陵,我向县长请示,将凤凰山公园划归学校使用,早几年,公园中的凤凰古寺中关押过张学良,寺中有大佛殿、送子殿、观音堂、玉皇楼等建筑,环境幽静,是读书的好地方。如果房舍不够,高中分部可以办在龙兴讲寺内……”

  文质彬和刘焕先将商谈情况详细记录,整理成勘察报告,以备学校研究。

  告别蔡科长,大家回到客栈,张继臣忙去买往泸溪的船票。吃过午饭,坐上大木船,便向泸溪进发。

  易子通沉吟说:“沅陵有二酉山、藏书洞,自汉以来,就是读书人向往的圣地,有浓郁的古文化气息。水路运输方便,这也是有利之处。但地理环境过于喧闹和复杂,没有竹篙塘的幽静和紧凑,学校不好管理。”

  文质彬说:“反正只是下个定单,预先作个安排,是否真会搬到此地来,还要看大形势,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四个人的勘察小组,就这样山水兼程,风尘仆仆往来于湘西各地,先后勘访了长溪谷、辰溪、泸溪、浦市、怀化樟树镇、凤凰等地,对各地的交通、房屋、物产供给、政府和地方势力都作了解,向各地下了“定单”。出于对国立十一中的好感,各地都很爽快,答应接纳安排。

  只有凤凰县是例外。

  四人走进凤凰县城,只见古城小巧玲珑,沱江穿城而过,江边吊脚楼鳞次栉比,风景绝佳。服饰艳丽的苗家、土家族人,在街上熙来攘去。僻静小城没有战争的阴影,倒显得相当繁华。

  “此地人杰地灵,是大文豪沈从文的故乡,在此读书,对学生会有激励作用。”易子通感到兴奋。

  见是国立十一中的人来联系搬迁事宜,黄县长亲自出面接洽。

  “贵校名师高徒,早已名闻遐迩。迁来凤凰,是我县的荣耀,敝人欢迎之至。”黄县长热情地说。

  易子通谈了择地的要求:“我校为男女合校,女生部有近千名学生。房舍安排上还请黄县长多多操心指导。”

  听说是男女合校,而且女生如此之多,黄县长面露难色:“这恐怕难办。我们是苗、土、瑶少数民族地区,男女间的关系多有特殊风俗。你们一下子来这么多女娃娃,将会带来什么风气?女娃娃的安全谁负责?这可万万不行!”

  任凭易子通,文质彬怎样解释,黄县长的脑袋仍摇得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实难从命,还望四位仁兄见谅!”

  四人跑了一趟空路。

  长沙县五美乡有个聚族而居的大村落,叫李家塅。这个村子的先人是明洪武年间从江西迁来的,在此开基立宅已有六百多年历史。李家塅人形山前有座印子大屋,青砖烽火墙高耸,其上“紫气东来,吉星高照”的大字分外显目。高墙后屋宇连绵,叠梁架栋,回廊曲折,有十二口天井。正月间玩龙灯狮子,一天都玩不出屋檐。七月半接老客,各家用大条盘托出九碗祭菜,上供祭祖,上演的是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的儒家经典。

  李素文就出生在这样一个耕读为本的家庭中。

  父亲有文化却思想古板封建,对家中这个长女,只用《女儿经》“行莫乱步,话莫高声”来要求,只在家里做些杂务,对女儿读书全不放在心上。素文小学毕业后,就失学在家。可素文读过一些进步刊物,懂得女子要自力更生,不能依靠男人,就要读书上进。

  几番周折,素文进了离家十多里的观音堂济贫女校学缝纫。

  济贫女校是大革命时期,徐特立先生在家乡办的女子学堂。女校上午上文化课,主要是国文数学两科。国文用活页文选,读些有时代特色的诗文,如林觉民《与妻书》,胡适《李超传》,法国都德的《最后一课》等,下午学裁剪做衣服。经过一年半学习,素文能裁剪便装,单、夹、棉衣都能做,手艺学好了,也能接些衣服做。学校实际是半工半读,培养女子独立生存的能力。

  济贫女校有位丑尚先生,对素文十分关心,多方给以关照。这时素文已经十五岁。在封建家庭,这已是谈婚论嫁的年龄。可素文不愿接受命运的安排,要继续读书,只想进入中学学习。她记得《李超传》中的李超,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女青年,因父母双亡,兄嫂当家,兄嫂不让她入学读书,逼她嫁给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走投无路时,她以死抗争。

  就在李素文苦闷彷徨的时候,丑尚先生多方鼓励她,并许诺一定帮她联系一所中学,实现升中学读书的美梦。小时的女伴也鼓励她,在她的手臂上刺一个“恒”字,希望她持之以恒,努力上进。

  这年过春节,素文接到丑尚先生的信,通知她正月初四去见国立十一中回家探亲的章寿衡先生。

  初四一大早,天边刚露霞光,素文早早起来,踏着晨曦,走上去五美山的大路。照往常,初四正是春节最热闹的时候,龙灯花灯狮子蚌壳以及拜年的人,正络绎于途,田野里充满欢乐。可今年大不相同,战争的阴云笼罩村庄。屋场上的人家关门闭户,都提心吊胆,担心鬼子下乡打掳,今日不知明日事,村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尽管如此,少女李素文步履轻快,脸带微笑,心中充满憧憬。搭帮热心的丑尚先生牵线,就要见到章寿衡先生了。据丑尚先生说,章先生在国立十一中教高中国文,学问好,人品好,又是本乡本土的人,他肯定会热心帮忙。更令素文兴奋的是,要去的国立十一中是所名牌中学,是为抢救战区、沦陷区青年而建的,食宿都由学校包下了。这样的好事,天下哪里有?见到章先生以后,马上就可去竹篙塘上学了,就可以实现自己升中学的美梦了!素文曾看见过长沙福湘女中和周南女中的女学生身穿校服,胸挂校徽,英姿飒爽地走在大街上。自己也要成为这样昂首挺胸的女中学生了。素文像飞出樊笼的小鸟,脸上的笑靥,如山花般烂漫。

  大路边有一幢茅屋,丑先生站在屋前等她。门口站着一位瘦长个子的先生,身穿藏青色长袍子,脸上满是慈祥的微笑。

  丑尚先生忙介绍:“素文,这是章先生。”又对章先生说:“李素文可谓贫寒优秀子弟。家庭又穷困又封建,不让她读书,她就上济贫女校半工半读,勤奋上进,把做手艺的一点工钱一分一文积攒下来,立志上中学。真是穷且益坚,不堕青云之志。”

  章先生说:“素文,你的情况,丑先生已经详细向我介绍了。你放心吧,我一定带你去报考十一中。”

  素文向两位先生鞠躬,高兴地说:“两位先生,恩同父母,素文不知如何报答!”

  章先生说:“你来五美山,走了十多里路,一定走累了,就在我家歇一晚,明天再回去准备,我们十三日动身去竹篙塘。好在我家里也有俩‘千金’,现在又加上一‘千金’,你们可以做伴的。”忙唤来女儿曼直、曼衍与素文见面。曼直拉着素文的手,热情地说:“素文姐,我们也去竹篙塘报考哩。我们会成为好同学好朋友,对吧?”三个少女,欢快地笑起来。

  正月十三日上午,章寿衡先生带着李素文、女儿曼直、曼衍、儿子象千加上挑夫一行六人,离开硝烟弥漫的长沙,步行到株州火车站,搭上去衡阳方向的火车。到衡阳后,改乘汽车经桃花坪到竹篙塘。

  父亲原是反对素文升中学的,现在见有德高望重的章寿衡先生带领,便没有阻拦,还在女儿的衣箱盖上贴了张条子,上面写的是诸葛亮的名言:“才须学也,学须静,非静无以成学,非学无以广才。“以示对女儿的鼓励。

  一到学校,章先生就去接洽素文入学事宜,才知插班入学考试期已过,要等到暑假才能报考。按学校规定,教职工子弟可以不考试跟班听课。曼直姐妹、象千都可以马上入学。章先生考虑到素文一个人不入学,生活太孤单,便让象千、曼衍先入学,让女儿曼直陪着素文,等待暑假考试再入学。

  章先生住在校本部莲社,将曼直和素文也安排住在这里,工作之余,给他们补习国文、数学和英语。

  素文承受章先生父亲般的慈爱,与曼直一同生活、学习。这时她才知道,章先生年轻时追求真理,与其弟参加“八一”南昌起义,待回到家里,与他们一起生活的岳父母和妻子在贫病和惊吓中都已去世,丢下一堆孩子。为了子女,章先生一直过着单身的清贫教书生涯。他又当爹又当妈,拉扯几个孩子,又全身心投入教学工作。他的国学根底深厚,教学水平高,又参与编辑校刊《资声》,是竹篙塘受学生欢迎和敬重的国文教师之一。一九四○年有个学生病逝,章先生写的挽联是:

  未毕业乃竟毕生,资水浪流千古恨;

  痛斯人而有斯痛,上阳月落一天寒。

  愉快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暑假考插班生的时间到了,素文和曼直同去邵阳考区参加入学考试,同被录取,插入初中二年一期,住宿从校本部搬到了女生部,穿上校服挂上了校徽,成为国立十一中的女学生了,梦想终于实现了,内心的快乐真是无法形容。

  正式入学后,李素文的第一件事是向丑尚恩师写信报告,丑尚先生回信:“素文!你已得到求学机会,我算是了却了一件心事。”

  可不久,家乡传来惨痛消息,丑尚先生被敌人杀害。那天,鬼子大队人马下乡打掳,丑尚先生本已逃过河去了,又不放心落在后头的老伴,便又回过头去接她,正好碰上鬼子的骑兵。骑兵在马上举刀当头砍来,丑尚先生半边身子被劈开,惨死于路旁。当时正是大热天,三天后鬼子退走了才收葬。

  恩人被害,素文悲痛万分。

  素文在竹篙塘这个温馨摇篮里,在国立十一中温暖怀抱里,在章先生的慈爱中,久旱逢甘露,如饥似渴地学习,品学兼优,享受清寒奖学金,与曼直一起,茁壮成长。每到星期天,她们两姊妹似的,过河到校本部看望章先生。

  象千也同来,莲社里充满欢声笑语。章先生看到儿女们归来,笑得合不拢嘴,照例烧一大碗红烧肉,为孩子们加餐。

  杨金蓉的家原住岳阳城里,因为日本飞机狂轰滥炸,全家逃往华容注滋口。注滋口与南县厂窖近在咫尺,故他目睹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厂窖大屠杀。

  厂窖,位于洞庭湖西北部,三面环水,一马平川,淞澧洪道和藕池河从东西两侧流过,南与沅江赤山及茅草街隔水相望,北与武圣宫接壤,东与三岔河、下柴市、游港一河之隔。

  农历四月初六,天阴沉沉的,下着毛毛雨。鬼子从汀泱洲、鸡窝岭、藕池河口分三路进入厂窖。这时正是农民种地插秧的季节,顿时,村子里火光冲天,田坎上到处是失魂落魄奔跑的乡亲,像无头苍蝇般逃命。天上有飞机不停地向人群俯冲扫射,日军紧追不舍,子弹像落雨一样飞来,水田里、田埂上、池塘里、河滩上,蚕豆地里,人挤人,人踩人,人拖人,尸体压着尸体。呼喊声,哭叫声,枪炮声,响成一片。

  由于鬼子已经封锁了藕池河口,从长江上游沿藕池河而下数以千计的乌篷船和渔船,全部挤在十六华里狭长的河道里,日军的飞机像蝗虫一样自北而南,一路炸过来。顷刻间,藕池河里哭声震空,血浪掀天,浮尸断流。特别连接淞澧洪道和藕池河的甸安河,整个河面被尸体阻塞。

  北河小学操坪上,一百多名乡亲全被扒光衣服,每组二十多人绑在一起,跪在墙脚边,鬼子用刺刀捅。这天在操坪和附近湖滩上被捅死的有上千人。

  在瓦连堤,曾家媳妇怀孕即将分娩,鬼子在她肚子上猛划一刀,血淋淋的胎儿滚了出来,一群鬼子在一旁哈哈大笑。

  在汀泱洲,鬼子将陈家两兄弟的舌头铰掉,再往口里灌泥沙,最后将他们剁成几块丢入河里。

  有个鬼子将一个一岁多的男孩用刺刀挑了胸口,扛在肩上走了数百米,再扔进正在燃烧的房子中。鬼子将两个村民绑在树上,用刀剖开肚子,将胆囊取出,将胆汁挤入瓶内“珍藏”起来。

  厂窖大屠杀,是人类战争史上,针对手无寸铁的无辜平民最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三天三夜,三万多人被杀,两千五百多艘船只被炸毁,三千多间房子被烧毁,两千多名妇女被强奸。六十平方公里的厂窖,断墙残垣,尸横遍野。被吓破了胆的父母忍痛让杨金蓉逃往长沙。不久,长沙告急,杨金蓉随难民队伍逃到蓝田镇。单身一人,举目无亲,又急又怕的时刻,国立十一中廖莘耕和刘崇周来蓝田招生。两位先生了解情况后,便带杨金蓉步行到竹篙塘。

  从蓝田到竹篙塘,三百里山路,第一天杨金蓉就双脚起血泡,一走一跛。刘先生将招生资料和杨金蓉的行李请挑夫挑着,自己和挑夫走在前面。廖先生近六十岁的人了,身体瘦弱。刘先生要替他雇个滑竿,他不同意,扶着手杖,翻山越岭,边走边鼓励杨金蓉:“小日本血腥屠杀决吓不倒中国人民。中国很大,日本很小,莫看它一时猖狂,终究蛇吞不掉大象。你要确立读书救国的志向,将来报效祖国。”

  杨金蓉到竹篙塘后,被安排入初32班读书。

  第二十五章 救助美国飞行员

  杨宙康去西北大学不久,教育部就来了公文,任命李际闾为国立十一中校长。随后,杨宙康回到竹篙塘,向李际闾正式办理移交手续。

  办完移交,李际闾和许多先生们都邀请老校长讲一讲西北的情况。阮湘提出:“全校师生关心西北,也想听听老校长谈西北,何不来个全校的报告会?”大家都赞成阮先生的意见,便由教务处组织,在大礼堂举行全校师生大会,由老校长畅谈西北形势。在此次报告中,老校长提出:“不到西北,不知道西北的伟大;不到西北,不知道西北的危险。”成了全校师生交口传颂的名言。

  杨校长的报告,引起大家对祖国西北的关注,在全校掀起研究西北地区的热潮。地理教师谢国度、龚耀南结合地理教学,阐述西北的伟大:面积广袤,矿产丰富,文化积淀深厚,民族历史悠久;西北的危险:自古以来,西北就是多事之地,军阀割据,多民族杂居,帝国主义觊觎已久,虎视眈眈,卖国者内外勾结,企图分裂祖国……

  在此基础上,学校又组织了以《开发新疆,开发西北》为题的高中部辩论会。

  每学期都分年级举行辩论会,辩论的都是有关国家大事的大题目,如讨论抗战形势的“东进乎,西进乎,东西并进乎”;讨论抗战胜利后国家建设的,如“战后祖国首都应设何处”等等。这样的辩论会,各方都要经过充分的资料准备,辩论起来,都很精彩。增长了知识,研究了问题,养成大家关心时事、关心国家大事的习惯,又锻炼了才干培养了演讲能力,每次都有很大的收获。

  这次辩论会,是在杨校长生动报告的基础上进行的,大家的积极性更加高涨。

  高中一年级18班,以杨继华为主辩,任春泉为第一副辩,李顺麟为第二副辩,报名参加辩论会,所持的论点是:开发新疆,开发西北,应以交通为主。高二的论点是:应以教育为主。高三的论点是:应以经济为主。三方唇枪舌剑,理直气壮,辩论得十分激烈。各自引经据典,展示雄辩的韬略,充分发挥辩才,一个高潮又接一个高潮。会场上座无虚席。只见高18班的辩手论据充分,材料丰富,口舌滔滔,以理服人。参加旁听的师生,都为他们拍手叫好。

  经过激烈辩论,由裁判老师严格评审,高18班击败了高二、高三代表队,获得优胜。学校奖给“舌扫千军”的奖旗。

  当锦旗挂到高18班教室时,全班沸腾。三位辩手,杨继华、任春泉、李顺麟,也成了全校闻名的风云人物。

  “寒假服务团”是由熊邵安,何兆先和侯恨生三位先生负责组织的,男女同学约百余人,下分宣传组、美术组、演出组,决定去邵阳公演。带去的剧目有两个,一个是曹禺的大型话剧《蜕变》,一个是独幕剧,以打倒汉奸为内容的《牛头岭》。

  何兆先先生挑选周如玉演《牛头岭》中的女主角。

  周如玉从小就受到戏剧艺术熏陶,具有表演才华。初三时演出过话剧《空军魂》,高一时演出过歌剧《农村曲》,都获得过好评,誉满竹篙塘。这次去邵阳公演,周如玉更是信心百倍,事先就与同学们进行了认真的排练。

  从竹篙塘到邵阳市,有一百八十华里路程,大家步行,每天六十华里,三天到达。大家背着行李道具,晓行夜宿,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赶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五一群,一个劲往前赶。山路崎岖,左拐右弯,大家浑身是劲。平时男女同学交道不多,这次长途赶路,相互帮助,相伴相依,像磁石一样相互吸引,给长途跋涉抹上了青春欢乐的色彩。

  到了邵阳以后,服务团住进一所中学里,大家开好地铺,休息一下,就开始排练,生活紧张而愉快,每个人心中充满了激情。

  第三晚首场公演《蜕变》,第四晚公演《牛头岭》。周如玉演的是以交际花身份作掩护的地下抗日工作者。只见她身穿鲜艳的旗袍,披时髦的披肩,漂亮的高跟鞋,走起来袅袅婷婷,风姿绰约。纯洁朴实的女学生倏然不见,出现在舞台上的是一个风流艳美的交际花。她表演真实,完全沉浸在角色中,又清醒地控制舞台气氛,把一个漂亮机智的交际花,演得活灵活现,情趣盎然。汉奸丈夫在枪声中倒地,帷幕也应声而落,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周如玉兴奋地走向后台,后台挤满了先生和同学,男同学们跺脚,扔帽子,敲脸盆,欢呼演出的成功。剧场中的观众久久不肯离去,新闻记者拥向后台采访。

  晚餐加了一盆红烧肉,以示庆祝。应观众要求,第二晚再加演一场。邵阳报纸上天天有“以坚强无比的阵容,作精彩绝伦的演出”的大字标题,大吹大擂。

  演出任务完成,当地派专车送回学校,车上贴满了“载誉而归”一类的标语,师生都充满成功的喜悦。

  周如玉事后得知,几个晚上的演出所得,都捐献给政府购买飞机。

  新一轮考试发榜,接到录取通知书后,家住临湘县的沈济民、谌楚英、何晴岚、李垂忠、徐素珍、余觉民、李亚魁等十来个学生结伴步行、乘船、乘车,好不容易到了衡阳。其时汽车少,往西南大后方去的旅客特别多,这些学生在汽车站附近的小旅社等了八天,还是买不到票。已经超过了报到的日期,大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天下午,旅社里来了一个中尉军官。只见他身穿黄呢制服,腰挎小手枪,脚着长统马靴,个子高大,年纪很轻,很是威风。

  他见学生们讲的临湘话,便攀谈起来。了解到学生买不到车票滞留在这里,便热情自我介绍:“我们是同乡,我姓周,家住临湘石庙周家大屋,现任武冈军校二分校教官。从家乡来,要回武冈,经过竹篙塘。汽车站的宋站长是我的老同学,要他明天加开一班车去武冈,正好把你们送到学校。”

  同学们听了,像是遇到了救星,高兴极了。到底是乡亲,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

  到了晚上,周军官从外面回到旅社,高兴地说:“找到了宋站长,我提出明天开加班车送你们到竹篙塘,他满口答应。现在就交车票钱,每人四百元。我代收后就去车站买票。”于是,大家立刻交钱。周军官把收到的一大叠钞票装进衣袋里,叫同学们早点睡觉,他就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同学们就早早起来收拾,想到今天就可以到学校了,大家都特别高兴。等到吃早饭的时候,哪里还找得到周军官的影子?问旅社老板,老板说:“那个军官,昨夜十一点多就结账走了,好像是乘十二点多的火车去广西。”

  同学们一窝蜂飞快追到火车站找人,车站门口站岗的宪兵不许进去,说根本没有什么军官。大家垂头丧气,后悔莫及。徐素珍急得哭起来,说:“我妈把织了半年的一个土布卖了,才凑了这点路费。这下被那个黄皮狗全骗走了,学校去不成,回去也回不成,这怎么得了?”一边哭一边说,说得大家好伤心,都流眼泪了。

  大家七嘴八舌,决定直接去找宋站长,向他说明受骗的经过。宋站长见这些娃娃实在可怜,答应加开一班汽车,送他们去竹篙塘。这些在外面奔波了半个多月的学生,当天下午就到了学校。

  报到的日期早已超过,办手续的先生不办了。有同学又急得哭起来。沈济民说:“哭有屁用?还是找校长说明情况吧。”

  大家找到李校长,李校长详细询问了路上情况,表示“情况特殊,准予入学”,大家这才办了报到注册手续。

  李校长说:“你们的路费,是家长的血汗钱,学校出面,一定要追回来。”他详细登记受骗同学的姓名、钱数,又详细记下周军官的家庭住址。不久,他一次又一次打电话给临湘县长王翦波,要求追回骗款。这个王翦波,是临湘沦陷后流亡政府的县长。他知道国立十一中抢救了不少临湘籍学生,在全国的名声很大。这十个被骗的都是临湘籍学生,是自己的子民,如果管好了,有利于自己的政声。他还深知国立十一中与当地驻军李明灏、王耀武关系很深。这件事不能不管。如何才能追回骗款,找那个周军官本人,肯定费神,不如拿他的家人开刀。王翦波派出几个兵丁,把周军官的父亲捉到县政府,扣押起来作为人质,交了钱再放人。周家赶快把钱如数交清。王翦波一个人情做到底,将追回的钱汇到学校,退给了被骗的学生。

  下阳祠女生部周围竹林掩映,平溪清幽,风光秀丽。每早晨操以后,李素文和女伴们各择清静去处读英语或国文。这时总能见到一位衣衫楚楚的女教师在花木丛中散步。

  这位年轻美丽的女先生,就是初三的国文教师刘芸姿。

  刘先生是随“南侨机工服务团”回国的华侨。

  抗战最艰苦的阶段,滇缅公路是中国与外部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几百万军队所需的武器装备,维持经济运转所需要的各种物资,数十万内迁到后方的人们所需的基本生活用品,都依赖这条生命线。为保障这条运输线,抢运回国的美国汽车达一万三千辆,这就需要大量汽车司机和修理工。侨领陈嘉庚得知这一情况后,发表了《南侨总会第六号公告》号召华侨中的年轻司机和技工回国服务,与祖国同胞并肩抗战。当时回国的青年有三千多人。刘先生讲课生动,板书漂亮,诗文又好,很受同学欢迎,更受女孩子们的崇拜。一来二往就熟悉了,李素文经常到她房里去玩。得知刘先生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随夫家到了南洋,在一所华侨中学任教。

  刘先生响应侨领号召,毅然离别自己的丈夫和五岁的男孩,从新加坡回到祖国,想为多难的祖国贡献自己的力量,并改名刘尚志,应聘到国立十一中任教。

  他们启程回国的时候,唱的是《告别南洋》:

  再会吧,南洋!你海波绿,海云长,你是我们第二故乡。我们民族的血汗,洒遍了这几百个荒凉的岛上。再会吧,南洋!你不见尸横着长白山,血流着黑龙江,这是中华民族的存亡!刘先生与李素文很谈得来,经常交流思想。一谈起她可爱的小男孩,便难过得流泪,叹息战争形势变化,南洋再也回不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与骨肉团聚。

  春天的早晨,刘先生穿着花衣,坐在下阳祠住房前,弹她从南洋带回的乐器曼陀铃,边弹边唱《梅娘曲》:

  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梅娘。你曾坐在我们家的窗上,嚼着那鲜红的槟榔,我曾经弹着吉他,伴你慢声儿歌唱,当我们在遥远的南洋;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梅娘。我曾在红河的岸旁,我们祖宗流血的地方,送我们的勇士还乡。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梅娘。我为了你违背了爹娘,离开那遥远的南洋,我预备用我的眼泪,搽好你的创伤……

  其时,在这样幽静的环境中,这样一位美丽的女郎,唱着如此情意绵绵的歌,令人驻足徘徊。

  这天,侯恨生先生从她门前走过,听她刚唱完歌,随口道:“松下听琴,月下听箫,涧边听瀑布,山中听梵呗,竹篙塘听《梅娘曲》,觉耳中别有不同。”

  刘芸姿也随口吟道:“朝卧白云东,暮卧白云西,白云长共我,此地结幽栖。”

  侯恨生吟道:“怪来花下长先醉,半是春风荡酒情。”

  刘芸姿吟道:“看君倒卧杨花里,始觉春光属醉人。”

  侯恨生道:“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刘芸姿微微一笑,吟道:“相送门前有修竹,为君叶叶起清风。”

  刘先生感时伤世,思绪难以排遣时,便在房中写诗,学生看到,也不回避。侯恨生和胡彦求合赠一诗给刘先生:

  摩登才女号芸姿,楚楚花衫最入时。南国带来红豆种,诗书句句有相思。

  这诗是先生间开玩笑,带有调侃的意思。胡彦求因思想进步,曾一度被捕,关十多天后由挚友具结保释,回到家中,只见堂上摆着两副灵柩。原来他父母因独子被捕,急得双双离世。胡彦求悲痛得死去活来,从此发黄体衰,有飘飘之态。刘先生回赠他一首诗:

  聋不聋来痴不痴,一头黄发乱如丝。清晨莫被风吹去,天上人间两不知。

  侯恨生先生是一位才子,讲课别具一格,文章写得好,是校刊《资声》的主要编辑。才华横溢,倜傥不群,崇拜屈原,自号怀沙。学生易鼎铭喜欢苏曼殊(玄瑛)的文风,作文时着意模仿,侯老师的批语是:“写情写景,颇学玄瑛,资质之聪,由此可见。童子善哉,童子善哉!”他曾出作文题《菜花香里念故乡》,让学生书写流亡生活中的浓浓乡愁。侯先生经常穿件蓝色长衫,戴顶别致的帽子,个子高,面白唇红,风度翩翩。

  刘芸姿给他回赠的诗是:

  鹤膝蜂腰侯公子,朱唇粉面赛王嫱。不宜古调谈诗礼,只应沙洲伴鸳鸯。

  其实,他们的唱和,是离乱流亡生活中的相互慰藉,逆旅中情感孤寂的排遣,只是青年教师之间的文字游戏而已。

  谁知却引起一个人的注意,此人就是女生部主任朱汉。

  作为女生部负责人,他最担心的是学生之间,师生之间及先生之间,发生暧昧关系。学校明文规定,男女学生间不准谈恋爱。教女生的男教师,会不会心怀不轨?他总有些不放心,所以晚自习时,男教师辅导女生,朱夫子常在窗外偷听。至于男女教师之间,如果卿卿我我,眉来眼去,那会对学生有什么影响?如何为人师表?

  至于这个漂亮的刘芸姿,经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又有如此的词情诗意,简直像定时炸弹一样可怕。

  朱夫子找到李校长,说:“哥呀妹呀的唱,郎呀姐呀的写,打扮得天仙似的,如此下去,可想而知……”

  李际闾笑着说:“刘先生是华侨,穿着打扮出众,情有可原。唱的《梅娘曲》,是抗战歌曲呀。我的夫子大人,你也不可太敏感呀!”

  朱汉却耿耿于怀。

  学年终结,朱夫子坚持不再聘刘先生。李际闾觉得朱夫子过分了些,两人发生争吵。刘芸姿听说后,自觉没趣,便离开了竹篙塘。

  后来,有人在贵州独山市看见过她。

  再后来,鬼子占领了独山,就无人知其下落了。

  五月的平溪之滨,春光烂漫,桐子花开,延绵数十里,山坡上的杜鹃红似火,灿如霞。平溪中水波荡漾,鱼翔浅底。

  下午第二节课后,一群学生,李升洁、余博、陈集育、罗杰等,高中部初中部的都有,大家在平溪边擦澡洗衣,说说笑笑,有的在唱歌。忽然有飞机轰轰声传来,抬头向空中一望,只见一架飞机在平溪上空盘旋,正在兜着圈子。飞机飞得很快,什么标志都看不清。有同学惊叫一声:“日军飞机发现了我们,会用机枪扫射!”大家一阵惊慌,拼命往草丛灌木中钻,顾头不顾尾的躲起来。

  可这架飞机很出人意料,既不开枪,也不飞走,而越飞越低,越来越近,声音震耳欲聋。几分钟后,飞机沿平溪下滑,呼呼风声中,降落在平溪江心的沙滩上。降落时很从容,飞机没有受损。学生们担心飞机会爆炸,不敢动弹。过了好一阵,大家一窝蜂围上去,才看见机舱里坐着一个飞行员,像是美国人,学生们用英语喊:“你好!你好!”

  但那个美国人好像没有听懂,有点惊慌的样子,缩身在驾驶室里,并掏出手枪对着围上来的学生。学生们七嘴八舌对他说英语,这时他才从座舱中站起,高举双手,似乎没有受伤。看上去三十来岁,高高的个子,穿紧身航空服。他一边走出机舱,一边喊:“Hello!Hello!”这时学生们已弄明白,这是美机不是日机。学生也都答:“Hello!Hello!”

  他看出是一群学生,没有加害他的意思,开始露出笑容。他转过身去,让学生们看他背后的“护身符”。飞行夹克上印有十二个楷书太字:“来华助战洋人(美国),军民一体救护。”上面还盖有红印。学生们都点头,表示理解。当时,这样的“护身符”,不专发给美国飞行员,也发给来华作战的苏联志愿飞行员。所以括号里面注明国籍,如果是苏联飞行队,括号里就写苏联。这样,在跳伞逃生时,可以让中国老百姓救护他们。

  这架飞机,外壳完好,机身上涂写着U·S和V等字样,机头上画着鲨鱼头像,证明是美国空军无疑。原来,为了加强空中防务,中国政府从美国购得一百架P408战斗机,同时以高薪从美国招募一百一十名飞行员和机械人员,于一九四一年组成由陈纳德将军率领的“美国志愿队”,即“飞虎队”。

  这支航空队,共分四个中队,每队二十五架飞机,主要担任中国空军后方基地昆明的防空作战,同时支援中国陆军地面作战。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十架日本轰炸机空袭昆明,曾被二十四架“飞虎”以十比零的战绩,给日机以致命打击。短短几个月时间,飞虎队共击落日机二百九十七架,给中国陆军有力的配合,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飞虎队的名字,中国几乎家喻户晓。飞虎队后纳入美国在华十四航空队。

  其实这架迫降飞机的驻地,就在离竹篙塘不远的芷江县城东的中美秘密前进机场。

  这个机场是在一九三八年一月中华民族生死存亡危急之秋,征用周边十四县三万五千民工,全用人力修建起来的。

  机场尚未完全竣工就已投入临战状态。苏联志愿航空队“正义之剑”,二十架战斗机已飞临机场。随后,陈纳德将军指挥的飞虎队进入机场。这时的芷江机场,集中了世界最先进的各式军用飞机,苏制短剑式驱逐机,美式野马式战斗机,“空中堡垒”超重轰炸机,装有红外线夜视仪的“黑寡妇”侦察机……最使日本强盗胆寒的是鲨鱼战斗机,这种战斗机机体成纺锤形,机头绘成龇牙咧嘴的鲨鱼头状,空战时如鲨鱼般凶狠。日本民族最畏惧鲨鱼,视为神圣。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空中突然出现大群鲨鱼,未战先怯,鬼子望风而逃。陈纳德将军充分发挥他的“空军制胜论”,攻击,不停地攻击,每天出动轰炸机猛炸敌占区的桥梁和各类军事设施,轰炸日本本土和东京。战斗高潮时,每一分钟便有一架飞机从芷江机场腾空而起,呼啸而去……

  这架单人战斗机,正是鲨鱼战斗机,是在衡阳上空同日机作战受了伤,准备返回芷江机场被迫降落在平溪的。能在没有跑道的沙滩上安全降落,说明其驾驶技术不低。

  同学们第一次见到地面上的飞机和飞行员,大家特别兴奋,都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同他交谈。同学们说:“我们是学生,会帮助你的。”飞行员显得很高兴,说:“我是美国空军,需要你们的合作。”这时有同学请来了留学美国的蒋光增先生当翻译,一同把飞行员送到校本部休息。

  李际闾校长当即接见了他。

  在听完他的情况介绍和要求后,李校长对他倍加赞扬和安慰。请他今晚安心休息,明天再商量如何返回空军基地。

  李校长又指示高中部学生自治会,派学生轮流日夜守护,保护飞机的安全。

  第二天,飞行员应李校长的邀请,同全校二千多师生员工见面,作了一个颇有趣味的报告。

  他自我介绍说,他是美国人,名叫威隆·克拉梅尔,是空军中尉,两年前来中国服役,原是美国飞虎队的,现属美国十四航空队,指挥官是陈纳德将军,陈纳德是一位了不起的军人。这次是在前线同日机作战,给日机狠狠的打击,敌人吃了亏,不服气,当他们准备返航时,有两架日机偷偷追了上来,他又回头给了它们痛击。可在这时,他的汽油不多了,飞机又受了点伤。为了摆脱敌机报复,只好到这里“避难”来了。他说,从湘南边境上空远远看到了这江边的一片绿洲,就顺着这条江滑下来,没有感觉不舒服,大约是沙滩提供了软着陆的条件。他感谢上帝救了他一命,同时感谢在场的一群学生帮助他,把他护送到非常安全的地方,他感到很高兴。威隆非常感谢校长先生给他的热情款待,为他恢复体力提供了很好的住所和食物。

  他说,我们共同的敌人肯定活不长了。在欧洲、非洲、太平洋的各个战场上,盟军对敌战斗打了许多大胜仗。我们的陈纳德将军指挥中美混合大队,美国第十四航空队已经夺得了制空权,对侵略者实施“地毯式轰炸”,打得敌人喘不过气来。陈纳德将军稍有余暇便与他的德国猎犬“乔”厮磨。他是个狩猎能手,“乔”是他的空中旅行伙伴,能用爪子掘地,用牙叼回猎物。他说,最后的胜利属于世界人民,属于中国和美国。中国万岁!美国万岁!

  根据飞行员提供的情况,学校领导很快与芷江机场取得了联系,让他安全返回了空军基地,飞机也被用大卡车运走。

  报告会后,陈集育问蒋光增先生,那天我们讲英语他怎么听不懂,蒋先生说,这个飞行员是美国南部农民,文化程度一般,同学们讲的是伦敦音,而且七嘴八舌乱哄哄的,他在陌生之地有些害怕,所以没有听清楚。他能知道你们在说英语,我就很满意了。

  飞行员威隆·克拉梅尔归队以后,给李校长寄来了一封感谢信:

  国立十一中学

  亲爱的校长先生:

  经过你们的良好合作,我在贵校停留期间,感到非常愉快,你们在极其不利的环境下,经过师生们努力工作,已形成了一个良好的团体。我能在这样一群优秀的中国人面前讲话,感到荣幸。你们的生活正在走向美好未来。我们的共同敌人将很快认识到我们的力量。

  中国万岁!让我再一次对你们给予我的殷勤接待表示感谢。

  有一天,蒋光增先生拿着一张《泰晤士报》上课堂,向学生介绍了“驼峰航线”。

  一九四二年,日军攻到怒江西岸,滇缅公路被切断。中国抗战形势骤然紧张起来,昆明人心惶惶,充满恐怖气氛,大后方震动。据说,蒋介石曾打算再一次迁都,从陪都重庆迁到西昌。

  中国的抗战局面,让西方盟国特别是美国很是紧张。如果没有中国这个对手,日本就可以在太平洋全力打击美国和英国。罗斯福深感中国战场的重要性,决心开辟一条空中运输线来继续援助中国。罗斯福决定,援华物资在美国东海岸用轮船运载,穿过大西洋驶向非洲南部,绕过好望角,到达印度西部港口卡拉奇,再通过铁路运往印度东部的汀江机场,美国的飞机将在这里运载援华物资飞越横断山脉,到达昆明。

  由于日本空军第五飞行师团进占密支那,致使盟军不得不把航线北移,躲开日本空军的袭击范围。航线就北移至喜马拉雅山上空。这就是著名的“驼峰航线”。当时使用的运输机是道格拉斯C-47空中列车,升限不足以飞越喜马拉雅山上空,只能在山峰之间穿越绕行,故名“驼峰航线”。

  这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航线。空中云量多,气流变化莫测,飞机在山峰间飞行很容易撞到山上。

  在“驼峰航线”上,美国共向中国运送了八十万吨物资,美军损失运输机五百六十三架,就是每起飞三架飞机中,就有一架永远飞不回来了。后来美军发现喜马拉山雅南麓,是飞机坠毁最集中的地段,飞机的残骸连绵一百多公里,散落在地的飞机铝片反射阳光,十分耀眼,美军给这一地段起了个非常残酷的名字,叫“铝谷”,飞机铝片布满的山谷。有一千五百多名美军机组人员在”驼峰航线”上以身殉职。国民政府为动员“驼峰航线”沿线的老百姓,救助失事的美军飞行员,规定“凡在敌占区域救护迫降人员脱险者,每救护一人奖美金十万元”。其实,沿线的老百姓居在深山,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一规定,他们只知道天上掉下的洋人,是来帮中国打日本的,救助他们理解当然。

  蒋老师笑着说:“国立十一中师生救助了一位美国中尉飞行员威隆·克拉梅尔,应当得到十万美金的奖励。可惜我们当时也不知道有这一规定。如果拿到十万美金,全校师生可以天天打牙祭了!”

  学生们都大笑起来。

  第二十六章 四考四中

  一九四三年冬,任绍曾在高17班读完二年一期,由于国难家仇,自己又病得九死一生,实在无法继续读下去了,于是休学,经人介绍到洞口黄桥铺教小学。原想一面教书,一面弄点钱治病。小学离石下江还有五十里,全是“苞谷路”,实在难走。同学黄谷双、汪嗣圻、刘铁生、罗劲柏等人都前来看望。傅洁秋先生的父亲在桃花坪行医,任绍曾往返百余里去求医问药。

  谁知教书不到两个月,学校连开饭也成问题,哪里谈得上有钱治病。回十一中复学吧,还差几个月时间,真是走投无路,不得已想冒险回湘北前线的老家,看望苦难中的老母亲。

  自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爆发以来,任绍曾的二哥、五哥、六哥前赴后继对日作战,分别在河南、岳阳、广西前线,英勇阵亡。因为家乡正是战区,霍乱、伤寒、疟疾等疾病流行,无医无药,去年几天时间内,他家又接连死亡三人,不久,父亲在极度悲愤中,饮恨自尽。他想,高中还只读了一半,这样的状况还怎么读得下去,不如回老家谋生奉养可怜的老母。思前想后之后,便步行到了衡阳。

  这时正是衡阳会战的前夕,日军为打通华北至南洋的大陆交通线,集中五个师团的兵力,突破国民党十五个军的阻击,一举占领长沙,前锋直逼衡阳。鬼子要进城了,到处草木皆兵,人心惶惶。任绍曾身无分文,进退两难,终日在街头徘徊。

  方先觉的部队正在城中匆忙布防,却看不到坚固的工事,看到的是满街的死尸,发出浓烈的恶臭。还有许多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睁着双跟向路人求救。这些已死的和垂死的,都是国民党兵士,也有许多难民。这些倒地的壮丁,还没有上前线,还没有跟日本人打个照面,就在衡阳街头倒毙了。

  天无绝人之路,这话也不假。这天,任绍曾饥肠辘辘走在街上,劈面碰上十一中的同学李竞秋。李竞秋问明情况,二话没说带他到自己工作的江东邮局,热情招待食宿。总算有地方落脚了,不致饿死街头了。每晚,日本飞机轮番轰炸,火光冲天,大地震动。任绍曾总站在楼上观看,亲身体会了火线生活,他没有畏惧,只有愤怒和仇恨。

  在李竞秋处呆了两天,两人反复商量,看来北上是不可能了,只得步行返回邵阳。在路上,碰到易有漠的堂弟易灼彦,他也是十一中的同学,因休学从湘北回学校。易灼彦认识公路局一位司机,两人搭了一段便车到了邵阳。

  从邵阳出发,步行返回竹篙塘,在资水浮桥上,任绍曾又碰到家乡人黄老板。黄老板有两部商车。他见任绍曾形同叫化子,饿着肚子赶路,便留他在车上做小工。这时的汽车是烧木炭作动力,火力不大时就要摇动炉子助燃烧。任绍曾坐在汽车车头的车灯旁,不时下车去摇炉子。上岭下岭时,就要赶快用三角木塞住车轮,防止出事故。夜里,车子在荒郊野外抛锚,老板和司机进城宿店,任绍曾就坐在车旁守车。老板给他的报酬是每日三餐饭,外无半文工资。当时十一中对休学未到期而要求入学者很严格,不能提前开餐。因为复学的日子未到,只得忍气吞声在车上干了一个多月。

  一九四四年秋回校复学后,任绍曾在疾病痛苦中读完了高中。在这一年半时间里,经常和几位好友讨论如何实现救国救民的理想,一致信仰科学救国,教育救国,实业救国。曾经组织一批同学努力实现这一理想,便成立了“万朝社”。

  万朝社是由任绍曾、王文穆、史秉彝等贫困爱国学生自发建立起来的群众组织。建立万朝社意在吸收海内外爱国之士,扶危济贫,为振兴中华,实现祖国工业化而奋斗。

  伍润民是初中部学生,祝桂芬先生在女生部任教,曾来伍润民班上监过一次考,见过一面。

  后来,祝先生和她的爱人于枫樵先生都去了贵州省铜仁师范任教,伍润民也于一九四三年秋考入设立在铜仁县城的国立三中高中部。一九四四年夏秋之际,由于特殊原因,伍润民和另一个国立十一中的校友左任君同时失学失业,流落铜仁街头。

  其时,家乡沦陷,经济来源早已断绝,伍润民和左任君全靠一些自身难保的同学救济,食不果腹,有时一天难得吃上一顿饭,眼看就要成叫化子了。祝先生大概从同学口中得知了情况,立即托人将他们找去,像慈母一般对他们说:“我们竹篙塘的师生,忠义、切实、勤劳记在我们心里。到铜仁来了,我们就同是天涯沦落人。你们以后就来我家里吃饭好了,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此后,一日三餐,伍润民和左任君就按时去她家吃饭。战时教师的生活是十分清苦的,祝先生夫妇工薪不多,请不起佣人,家务全由自己操持,每天起早睡晚,忙工作忙生活,相当劳累。伍润民和左任君年轻不懂事,每天端碗就吃,放碗就走。祝先生夫妇对他们不但毫无厌恶之情,而总是问暖嘘寒,关怀备至,胜似亲生骨肉。秋凉了,祝先生见伍润民衣服单薄,便将自己的一件夹上衣给他穿上。有一天,祝先生夫妇应邀去朋友家做客,伍润民和左任君照常到她家去,只见门缝上夹一张纸条,说明饭菜已经做好,盖在灶上的锅子里,自去取食就是。真是舐犊情深,催人泪下。

  后来,祝先生夫妇转到城郊一所中学任教,又将伍润民带到那里,左任君由他们推荐在该校工作。伍润民和左任君同住一室,仍在她家吃饭,直到这年年底,伍润民也找了一份工作,才离开她家。在全校学生大会上,针对有的班级宿舍内务清洁有所放松的现象,李校长讲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典故。

  陈藩是汉末一个名士,他少年时候独住一间庭院,可他很不讲究整洁卫生,把院子搞得乱七八糟。有一天他父亲陪朋友薛勤来看他,父亲见院子里是这个样子,便生气地说:“你这孩子!房子怎么乱成这样子”陈藩很狂妄,马上回答说:“大丈夫志在扫平天下,哪里有功夫去打扫小小一间屋子?”

  薛勤马上反问:“一间屋都收拾不好,又怎么去扫平天下?”

  薛勤的反问,意味深长。扫平天下的志向固然不错,但你靠什么来实现呢?完成大事要从小事做起。打扫屋子搞个人卫生是小事,你脏惯了乱惯了懒惯了,要做成大事情,只会是一句不切实际的空话。

  《朱子家训》中有“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的话,简直把打扫屋子看成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一项必修课程。清代大臣曾国藩也指出干农活、做家务这些事情,是保持寒素本色的修身途径,他教训子侄们:“不许坐轿,不许唤人做取水添茶等事,其拾柴收粪之事须一一为之,插田莳禾等事项一一为之。”他要求自己的子侄居家要做好八个字:早(早起)、扫(扫地)、考(祭祀)、宝(节俭)、书(读)、蔬(种菜)、渔(养鱼)、猪(养猪)。我们读历史,真正能兼济天下的优秀人物,都是很讲究身边的细节,一丝不苟,严谨认真的。这正是校训中“切实、勤劳”的精神。

  自此以后,各宿舍的内务要求更严了,各班搞得更好了。规定学生每天起床后,五分钟之内洗漱完毕,即整理内务,被褥要折成豆腐干有棱有角,衣、鞋、箱要依次放好,杯子、脸盆、牙刷、毛巾都排列整齐。轮流打扫公共卫生。学生自治会的值日生和学校训育员按时检查记分,做得好的评优,做得不好的批评。

  仪容方面,要求学生面必净,头必理,衣必整,纽必结。头容正,肩容平,胸容宽,背容直。气象:勿傲、勿骄、勿怠。颜色:宜静、宜和、宜庄。食堂进餐,也有严格的规矩。按班八人一席。人到齐之后,有值日生高喊口令:“立正,稍息,开动。“全体才能端碗动筷吃饭。要求每个学生不讲话,不掉饭菜,不争抢饭菜。食堂内外,贴着“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等标语。

  生活教育的内容,主要是仪容、礼貌、纪律、立身处世的生活习惯与传统道德熏陶。

  刚过完春节,女生部自治会通知李素文和刘允素去老街民教馆做课余民教工作,指定李素文为校长,刘允素为副校长兼国文教员,陈鸿鸾教唱歌和体育。具体事宜去找先已在民教馆的李绍基同学商量。学校为了发动民众,宣传抗日救国,在竹篙塘共办了六所民教馆。老街新建的民教馆校舍有一千五百平方米,是较大的一所民教馆。

  下午两节课后,三个女生来到老街,老远就看见有几个男同学在扎牌楼,松枝竹条扎出的牌楼很气派,两边贴了大红纸写的对联,门口竖起了大牌子:国立十一中民众教育馆。

  走进馆内,只见民教馆是一栋两进共四间的平房,全是竹木结构,右边两间大些,头一间门开得大,是大厅,挂了一块“到民间去”的匾。后一间作教室,已摆好了十几张双人课桌,黑板挂在靠厅的墙上,摆了讲台,看样子很正规。从后门望出去,是一片菜地,菜地那头是唐祠,即初中部所在地。左边两间面积小些,从厅的左边小门进去,前头一间放了些杂物,后间便是李绍基的卧室,室里一张窄床,一张四方桌,桌上摊些书籍。后门边就是那片菜园,环境清静,空气新鲜。

  见三位初中部女同学进来,身材修长,体型偏瘦的李绍基,忙。起身让座,热情招呼她们。他语言不多,温文尔雅,因病在此休学,战火纷飞的年代,有家不能归,学校就安排他在此养息,兼管民校事务,一边休养一边学习,准备复学。

  对于这位高1班的大学兄,三位女生都很熟悉,他是全校同学眼中的知名人物。一九三九年国立十一中创办之初,李绍基与时文进两人,逃出沦陷区的江苏武进,历时数月,跋涉三千里,历尽千辛万苦,在敌寇、难民、瘟疫、死尸、土匪中逃出一条生路,投奔了竹篙塘。到校以后,两人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谈起这两个学长,同学们就像谈论英雄,眼睛里充满钦佩崇敬的光芒。

  李绍基对三个女生也很熟悉,虽然都是青蓝两色衣裤,却个子高挑,亭亭玉立,三张红扑扑的脸,三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热情大方。她们品学兼优,平时就是学校各项活动的积极分子。陈鸿鸾更是校内的大名人。她演《家》中的瑞珏,抱着魏开泰先生不到两岁的儿子上台,演得很成功,受到全校师生的赞扬。陈鸿鸾也是江苏籍学生,李绍基对这个同乡小妹妹,早就格外关注。

  参加民校工作的还有熊桂秋和谢谷尧,两位男同学忙进忙出,将校舍里外收拾得井井有条。

  万事俱备,民校就要开学了,开始报名的人不多。三个女同学多次去附近老乡家,挨户做宣传发动,动员没能上学的孩子,还有年轻的姑娘媳妇,都到民教馆来读书。

  开学的晚上,民教馆好不热闹,厅堂上一盏煤气灯,把屋子里照得雪亮,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又来了好几个男同学,帮助李绍基布置张罗。等附近学生散去后,细心的李绍基说:“忙了一夜,肚子一定饿了,大家吃碗面条再回宿舍。”他给每人下了一碗面条。谢谷尧知道李素文也是长沙东乡人,忙端一碗面递给这个同乡小学妹。

  民校每天上课的时间,是学校下午两节课后,也上两节课。刘允素教国文,讲课有条有理,学生反应很好。陈鸿鸾教唱抗战歌曲,开展唱歌比赛,搞得很活跃,学生们都很高兴。李绍基前前后后照顾一切,三个女生上完课即离开,忙着回女生部赶晚饭上晚自习。李绍基忙着清理课桌椅,检查关门等事宜。到期中,开过一次民校学生家长会,到了不少家长,陈鸿鸾早教学生唱会了一支欢迎家长的歌,学生们唱得很带劲:“亲爱的家长!亲爱的家长!你们来了,我们无限欢迎……”

  家长们听了都很高兴,齐声夸奖十一中民教馆办得好,让我们这些上不起学的孩子有书读,真是积德的好事。几位小先生教得很好,比和康小学的先生一点也不差!

  大家听了,自然高兴得很。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期终。民教馆学生要放假了,这一学期的工作告一段落。三个女生向李绍基学兄告别,感谢他对大家的关照,一个学期他付出了辛勤的劳动。李绍基显得有些拘谨的样子,将李素文喊到后面房里,说:“素文,有个事跟你商量,谢谷尧和熊桂秋的意思,大家在一起办了一学期民校,合作得很愉快,这是难得的缘分,是不是开个茶话会聚一聚。”

  李素文想了想,说:“我们三个女生,感谢你们几位大学兄的热情帮助,铭记在心。反正在校内时刻能见面,开茶话会又要花钱,就没有必要了吧?”

  李绍基说:“好,遵从你校长的意见。”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请你将这封信交给陈鸿鸾。”

  李素文接过信封,顺便看一眼,信口没封,内装一条翠绿色小手帕,包着李绍基一张潇洒修长的全身像,还有一张便条。

  李素文微微一笑,看一眼李绍基,这个流亡途中吃过千辛万苦的铁汉子,平时老实巴交的大学兄,此刻脸红羞涩得像个大姑娘。她说了一声“放心”,将信放进书包。陈鸿鸾与李素文同班,就坐在李素文前排,自习时可以交头接耳。交一封信,是很方便的事。回到教室,李素文就将信交给了陈鸿鸾。在十一中,男女界限如森严壁垒,男女同学不准恋爱,违者将受到严厉处罚,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十一中校内校外活动多,校内演出,校外宣传,民众教育等等,都是男女学生同时参与,免不了就有男生照顾女生的事发生,感情也会随之萌发。有生活,就有情感;有青春,就有爱情。少男少女之间的温情、友谊、倾慕、爱恋,就如平溪两岸的山花,在和煦的春光之中,总要开放,只不过有的迎春怒放,那么烂漫;有的暗吐芬芳,那么含蓄……

  夏日炎炎,知了在柳树上“知呀呀,知呀呀——”叫个不停,它是吟唱学友们的离愁别绪吗?

  高12、13班同学经过紧张的毕业会考后,大都纷纷离校。烽火岁月中朝夕相处了几年的同窗学友,一旦要各奔东西,大家心中充满了离愁别绪。李绍基等几个江苏籍的同学更黯然神伤。他们一时筹不到路费,仍滞留在竹篙塘。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他们先凑了点钱,走到洞口搭上黄鱼车翻过雪峰山,到了安江,会见了在安江教小学的周如玉同学。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大家十分高兴。接着他们赶往洪江陆军机械化学校,找时文进学友借了点钱。时文进热情款待了他们,回忆当年跋涉三千里投奔竹篙塘的情景,感慨唏嘘不已,对李绍基这个难兄难弟,更是难舍难分。

  为了赶时间,他们仍搭黄鱼车,沿湘西公路经芷江、晃县进入贵州省玉屏,过镇远、施秉、黄平、贵定、龙里等县,最后抵达贵阳。一连数天,就坐在车上,在湘黔两省的莽莽大山中颠簸转悠。或山高谷深,或崖危路隘,或沿涧溪蜿蜒前进,饱览了西南大山雄伟之美。

  到贵阳是八月下旬,高考统考期已过了。而云南大学、江苏医学院再次在贵阳招生。李绍基等人刚刚到达,来不及复习就匆匆报名参加考试。这几个来自雪峰山下的草鞋布衣学子,都是初次参加大学考试,能比得过那些衣着整洁,显得几分帅气的城市学生吗?真是心中无数,倒觉得自己一身土气,从未与外界交往过,而今出山面世,颇有“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之感,反正报了名,接受检验吧。

  两场考试都颇感顺利。云南大学国文考试时,李绍基的小楷羊毫笔写得很顺手,墨迹浓淡相宜,因为字写得好,文思也就畅通了。相对来说,数英语考试考得最满意。语法试题均在他掌握之中。特别是英文作文,提起笔来,文思泉涌,行文如流水,手不停笔,一气呵成,感到应试自如。李绍基从高一开始,坚持写英文日记,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云南大学发榜,李绍基名列榜首。因他不想读云南大学,就去招生组索回中学文凭,而云南大学主考先生竭力劝他去云南大学读书,局面有些尴尬,最终李绍基还是婉言谢绝了。

  江苏医学院入学考试除对数学、国文有一定要求外,偏重生物、化学及外语三门学科。由于平时在校掌握动植物基本知识比较好,因而考试中在绘制木本高级植物树叶的平面图及横切面图画得比较准确。这次考试,榜上有名。李绍基很高兴,准备去办在贵阳花溪的江苏医学院读书手续。可是他衣着不整,行装破旧,经济过于拮据。同学们都劝他,不如先找个工作,改善一下经济状况,添点衣物,明年再读。李绍基也就顺从众议,经校友庞其圣同学的介绍,去贵阳审计处工作。

  这年十二月,熊甫生同学随陆军机械化学校车队由洪江迁校四川潼南,路经贵阳去看望李绍基。李绍基心中一动,想搭便车去重庆,认为重庆考学校的机会多。于是主意拿定,说走就走,辞去审计处的工作,使全处上下同事感到突然,众口一词说:“寒冬腊月去重庆,只是因为那里有同学,这样做太冒险了。”李绍基感谢同事们对年轻人的关心,不顾一切地走了,轻率而坚定地踏上了新的征途。机校车队是集体行动,进程缓慢。几十辆车鱼贯而行,像一条笨重的爬虫,在山岭中蠕动。更想不到车队行至娄山关时出事了。装有坦克的一辆平板拖车,拐弯时滑坡翻车,连同坦克一起跌进了深谷。真是祸从天降,“爬虫”停止了蠕动,全队人马投入修路,从山下开路到山上,而且使用重型牵引吊车,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把坦克及平板拖车拖了上来。施工期间,生活是极其艰苦的,后勤供给困难,劳动强度大,半饥半饱中支撑。长时间在山中住帐篷,树林中长脚蚊子极多,弄不好疟疾、疥疮就上了身。这年春节就是在娄山关过的。

  车队再向重庆进发,二月下旬才到达山城重庆。原计划去南温泉中央政校找高9班校友帮助,后经王荣广同学叔父介绍,李绍基暂去重庆市政府临时当个文书。自此,春去秋来,白天坐班,晚上看书,心地宁静,尽管重庆闷热,他竟发福胖了一些。

  时至七月,李绍基先报考中央政治大学,而后参加高校统考。政大考试从笔试到口试整整用了一周时间。试题难度相当大,也有偏题,如汉译英就有翻译“知耻者近乎勇“这样的文句。国文及史地试题面广义深,答卷要切中题旨而又完整是颇费心思的。特别是面试,涉及古今中外,不仅要问有所答,而且仪表举止,均在考察之中。好不容易考完,像是过了一大关。

  接着就是参加高校统考,志愿是报考西南联大。初试国文、数学、英文三科,考场在中央大学,发榜见报,欣喜其名见于报端。接着在南开中学内进行复试,科目是理化及中外史地。试题知识覆盖面广,有一定深度。考完,李绍基自觉临场发挥正常,心里比较踏实。其他同学都说考得还好。能一次又一次地参加难度很大的高考,都能胸有成竹,应对裕如,这一切与母校那些学有专长的老师对大家的辛勤教育是分不开的。竹篙塘,这个温暖的摇篮,给了孩子们“忠义、切实、勤劳”的品格和勇敢坚定的作风,基础知识学得牢靠,人格和学识上打下坚实的基础。大家身处异地,一有空暇就回忆起竹篙塘的生活,回忆起杨校长、李校长对大家“完成人格,力争上游”的谆谆教导。饮水思源,大家对母校师长的培养,充满感激之情。

  年轻人就是敢闯,联大复试尚未揭晓,初试录取的一批人,李绍基、吴中允、何宗强、赵晏民、吴协耕、陈迪邦等国立十一中的同学,因急于看榜,而西南联大的录取是发布在校内,大家便乘飞,机飞往昆明。到昆明即赶往联大看榜,结果大家榜上有名。同时得知十一中高8班曹荫之、高13班姚卫薰也在联大读书。

  李绍基这一批学生,通过统考录取于后方最高学府,知名学者、一流教授云集的西南联合大学,有力地证明了国立十一中高水平的教育教学质量。联大开学后,李绍基又收到了重庆市府转来的中央政大的录取通知书及入学须知。消息虽然迟到,但也令人欣慰不已。

  两度高考,四所院校,皆获全胜,无一落榜。真的是过五关,斩六将,所向披靡。欣喜之余,同学们不能不想起竹篙塘、高中部勤奋学习的日日夜夜,想起昔日四人共一盏桐油灯,那铁瓢里两根灯草摇曳不定的荧荧豆光,和豆光下凝神夜读的学子的身影……

  第二十七章 唐大圆之死

  初夏,竹篙塘田垄里正是农忙时节。

  这天下午,村道上急匆匆走着一个人。他一身便服,背个布包,腰间衣服掩盖下隐隐有根硬家伙。只见他不停东张西望,每过一个交叉路口,都要弯腰放一张长纸条。这人的举动立即引起了村民的注意。一个年轻后生跑过去,拾一张纸条一看,纸条三指宽,用剪刀剪成长条形,像一支箭头。这是什么东西?后生没见过,随后赶来的人也没有见过。但大家都知道,这绝不是一般的纸条,那人也绝不是一般的人。国立十一中的宣传队就多次宣传过,日本鬼子经常派汉奸、密探到乡下探路,刺探情报。曾经三次到竹篙塘的神秘骆驼客,他们明里是卖膏药、虎骨,暗地里是测绘地图,是日本人的密探。就是这些该死的汉奸帮助日本人,日本鬼子才对中国各地的情况了如指掌。所以他们能横行无忌,如入无人之境。

  “这人肯定是日本探子!”年轻人说,“赶快捉住他!”“快追上去捉住他!“大家都拔腿追上去。

  那人见后面一群人追了上来,感到大事不妙,慌忙加快脚步跑起来。

  “站住!不准跑!”后面的村民追得更急了,有人大喊一声。那人听到喊声,更加舍命奔跑,慌乱中将一张纸掉在地上。后面参加追赶的有十一中高中部的几个学生,拾起那张纸一看,竟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日本地图。学生们举着地图大喊:“这是日本地图,这个人肯定是日本探子!”

  “快抓日本探子呀!抓汉奸呀!”后面的人一面呼喊,一面加快追赶。竹篙塘四周村子里响起了报警的锣声。“咣咣咣——”锣声在金龙山下回响。村庄上的人,听到锣声,都放下农活,有的端鸟铳,有的拿锄头,有的操扁担,从田塍上呐喊着围了上来。

  日本探子见追赶的人越来越多,又是后追前堵,慌不择路,一头钻进平溪边通往深山的密林中。村民们进山一阵搜寻,不见敌探踪影,以为敌探从山林中逃掉了,一个个扫兴回家去。参加追赶的学生都遗憾万分地回校去。

  歧石院子农民尹月全有一块大豆地,就在那山林边,他追罢敌探就与妻子来到大豆地里。这时天快黑了,他俩拿着锄头准备回家,山林里忽然传来细细的响声,不一会儿,一个长脖子细脑袋从树丛中伸出来,四下张望,好像一只乌龟伸头看外面的动静一样。这不正是那个敌探吗?尹月全向妻子递个眼色,两人忙蹲在草丛中躲了起来。敌探见四周无人,便壮着胆走出来了,尹月全与妻子不声不响地尾随在后。

  敌探探头探脑走下了山坡,往大路上走去。快到屋场边了,尹月全与妻子突然大喊:“抓敌探啦,大家快来抓敌探!”听到喊声,歧石院子里一阵呵嗬冲出四十多条汉子,手操鸟铳、扁担、锄头、梭镖,从四面八方围了拢来。敌探的手枪在跌跌撞撞逃命中摔掉了,腰间还有一颗手雷。他见逃跑已无可能,便想引爆手雷与村民同归于尽。就在敌探伸手摸手雷的瞬间,青年农民尹岐凤一个箭步冲上,对他前额猛劈一铁棒,敌探的颅盖骨皮被砍下一大半,尹月全接着又是两木棍,这家伙柴树蔸子一样倒地不动弹了。大家拖的拖抬的抬,将敌尸丢进了深不见底的“向天岩”。

  雷震寰的外婆家就在竹篙塘,对这个地方从小就很熟悉。

  但对那座耸立平溪之滨,青山之下的莲社感到陌生而神秘。以前这里是大学问家唐大圆读经念佛的地方,每日里钟声袅袅,梵诵不绝,作为十一中校本部以后,杨宙康校长和学校其他师长出入其中,特别是杨校长骑着白马不时出现的身影,使莲社显得更加神秘。雷震寰在武冈县立中学读书时,对唐大圆先生的学识和人品,就早有所闻。国文教师肖宝寅,毕业于浙江大学,对唐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大圆先生是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名士。

  雷震寰在唐田战时讲学院学习时,曾介绍同学杨易参加中国共产党,杨易就是大圆先生东方文化研究院的学生。杨易曾说,大圆先生以儒家的仁政学说和佛教慈悲平等的观点教育世人,以达到救国救民,实现世界大同的目的。这和共产党消灭剥削,解放人类的理想是一致的。

  创办在武冈县唐田的唐田战时讲学院,是中共党员、文抗会研究部主任吕振羽主持的培训抗战骨干的学校,办学宗旨是“树文化据点于农村”,第一期有来自湖南、江西、湖北及东北各省的学生一百多人,先后创办二十余个救亡宣传站,许多学员成为革命斗争的骨干。讲学院被人称为“南方抗大”。

  讲学院坚持办学七个多月,两期培训学员共二百五十多名。长沙大火后张治中被革职,湖南政治形势逆转。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日,讲学院被薛岳派军警强行解散。

  学院被武装查封后,雷震寰奉命回洞口任中共湖南省委直属洞口支部书记。支部决定,党员尽可能以学生身份打入国立十一中开展学生运动。雷震寰考入高中部,他们就在师范部和高中部组织读书会,轰轰烈烈开展活动。

  这天,杨易带雷震寰去拜谒唐大圆先生。这时大圆先生住在老街自己的老屋里,东方文化研究院早已停办了。不巧,大圆先生不在家。只见堂屋里贴了副对联:叫化子堪登上座,大总统拜在下风。屋里乱七八糟堆着木刻字板和一些没有装帧的印刷品,一片败落凄凉景象。雷震寰心中充满感叹:大圆先生慷慨捐出莲社给国立十一中作校本部,真是做出了重大牺牲和无私的奉献。

  有一天黄昏时刻,雷震寰和师范部的一些同学,在魁公祠大门口玩。一个长髯飘胸,身着布衣的清瘦而慈祥的长者,出现在学生们面前。学生们见长者一身儒雅之气,都围上来。长者笑着说:“秀才们在国难当头的时刻,焚膏继晷地苦读,乘风破浪会有时的。这个世界太黑暗,这个国家太危险,这个政府太腐败,有待莘莘学子改天换地,担负天下的兴亡啊……”

  雷震寰问:“先生高姓大名?”

  长者一摸胡须,哈哈笑道:“昔日莲社主人,今天竹篙塘隐者唐大圆。”

  学生们喜从天降,仰慕已久的大学者唐大圆,就出现在身边。大家齐齐的向大圆先生鞠躬致礼。先生很高兴和大家闲聊起来。他深入浅出地谈起佛经来,大谈“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色色空空的道理。学生们听得有滋有味。直至天黑了,大圆先生才回去。大圆先生讲的虽然是唯心论,作为信奉唯物论的共产党员雷震寰,也由衷地对他敬佩。

  这年寒假考试刚结束,也是一个黄昏时刻,传达室通知有客会。雷震寰刚进传达室,两个陌生便衣便迎了上来,问了姓名,拉着他就往大门外走。大门外马路上早已站了一群枪兵,一拥而上说:“你被捕了!”省政府专员特务头子孙长植说:“我们来校很久了,一切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你去邵阳自首吧。”此次与雷震寰同时被捕的,还有高中部的肖正心和曾毓启、师范部的米长庚等人。

  雷震寰一行人被押入邵阳司令部拘留所时,只见一个人犯正被押出,押送去邵阳监狱。这犯人身着青长袍,雪一般的长胡须飘在青衣胸前,格外醒目。这人正是大圆先生。他憔悴了许多,但仍是气度从容,一脸沉静,对身边吆三喝四的特务,那双星目中不时流露出蔑视的光芒。

  大圆先生肯定不是地下党,也肯定没有杀人放火,他为什么被捕?据难友说,大圆先生早几天就进来了。在拘留所,大谈佛教,谈东方文化,与难友们讨论济世救人的途径,把自己的被捕全不当回事。但花甲之人,受此折腾,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想不到一个爱国的学者,一个仅仅对腐败政府不满的悲天悯人的长者,一个著作等身的大学问家,也被关进了牢房。

  不久,雷震寰等人也被从邵阳警备司令部拘留所,移送到邵阳监狱,大圆先生却因病保外就医。

  雷震寰等学生被捕,校内校外,谣言四起。有人说他们要放火烧莲社校本部,有人说他们要谋杀校长……闹得沸沸扬扬。至于大圆先生的被捕,则无人知道,是由特务秘密进行的。

  在监狱里,雷震寰和米长庚接到过杨校长的一封来信。信写得很长,很令人感动。杨校长动情地说:“昔子往矣,雨雪霏霏;今子来时,杨柳依依。竹篙塘的杨柳又绿了,震乎,长乎,其归来乎!”

  为了不忘师恩,雷震寰在出狱后,曾前往校本部拜谢杨校长。

  在邵阳监狱,人们津津乐道大圆先生的善行。春节期间,邵阳点石禅院和其他寺院的僧众,纷纷到监狱探望,奉送各种素食,表示他们的敬意。一时间,监狱大门口,僧服草履的僧人络绎不绝。大圆先生将素食分赠难友,人各一份,平等相待。大圆先生身上的病痛日趋严重。邵阳武冈一带的僧人都为先生设坛诵经,祈求保佑先生平安。甚至每日都有行脚僧在监狱门口念经祈福。点石禅院的僧众扬言,如果不释放大圆先生,他们就组织数百和尚到监狱门口设坛。邵阳的一些报刊都发布新闻,对大圆先生表示深深的关切和同情。邵阳党部见影响太大,只得同意由点石禅院僧众对大圆先生保外就医。

  李际闾和阮湘等人听到唐大圆被抓入监狱受尽折腾,又得了重病,都深感不安。李际闾搭了一辆便车,从竹篙塘赶到邵阳点石禅院看望。

  大圆先生由僧人侍奉,刚喝过汤药,坐在僧房中静息。李际闾一脚跨进来,深深一揖,说:“大圆先生,我代表国立十一中三千师生员工前来慰问先生,祈祷先生早日康复!”

  大圆先生见是李校长,忙挣扎着要站起来:“校长校务繁忙,还来看我,真是不敢当啊!”

  李际闾握住他的手,真诚地说:“国立十一中能在竹篙塘生根开花,有今天的成就,本地有两个人士功不可没。一个是欧阳刚中先生,是他极力主张将学校办到竹篙塘来,另一个就是先生了。是先生说服竹篙塘各大姓支持办学,给予学校大力帮助,并做出牺牲,让出莲社。人说先生让禅兴学,其实先生是毁家兴学啊!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先生的深情高谊……”

  唐大圆摸摸胡子,歇了歇说:“那些事不必说了。你们在我家乡办了一所这么好的中学,为国储才,这也是我家乡的光荣。若竹兄,我们这个民族,苦难太深重了。每个爱国者若不奋起战斗,担负起天下的兴亡,我们真的要亡国灭种了……日本的本土文化是神道教,它其实是一种岛国观念:岛国没有资源,需要从海外取得生存资源。它的侵略矛头,必然指向中国。你们的地理老师讲课时说,中国地图是一片桑叶,日本是条蚕,时刻想吃这片桑叶。这说得很形象也很深刻。”唐先生喘息了一会,又说,“日本这个民族,形而上学的直觉和动物本能冲动是同时存在的。他们的思维中,哲学被兽性化,兽性又被哲学化。对大多数西方人来说,日本是完全不可思议的。他们使用工具的方法是错的:他们在砧上打铁是蹲着的,他们使用锯子和刨子时是拉而不是推的;盖房子先盖顶,开锁时钥匙向左拧,方向错了。日本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与别人相反的,话倒着说,书报倒着念,文章倒着写。人家坐椅子,他们坐在地板上;鱼虾是吃生的。讲完一段个人的悲惨遭遇后,他会放声大笑;有话不明说,而是说反话。在家里以过分的礼节款待你,在火车上却是又推又搡。杀了人,又向人道歉把你的屋子弄乱了……我们一定要教育儿孙后代,认识日本民族的特性,永远记住这段仇恨!”李际闾见唐先生讲话太多,怕累了他,忙说:“我们一定谨记先生的教诲,您好好休息吧。”

  唐大圆却意犹未尽,说:“若竹兄,国立十一中就是当年的松下村塾,会为国家培养出许多人才的……”

  李际闾说:“握教育者,握未来。无论有千难万险,我们一定把十一中办好,不辜负先生的期望。只望先生好好养病,康复后回到竹篙塘,一如既往,我们也好早晚就教……”

  唐大圆颓然长叹,摇摇手说:“快了,快了,船到码头车到岸,风前残烛,熄灭是早晚间的事了……”

  唐大圆疲惫地闭上眼不再说话,李际闾拱手告辞。

  欧阳刚中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民教馆的住宅中。这些天,他一直在为唐大圆奔走,为恢复这位堂堂正正的爱国学者的名誉而奔走。利用各种关系,联络社会各界,出入权贵大门,反复申诉、说明,作为一个学界高人,唐先生只是出于对国事的焦虑,对腐败政府不满,发表一些言论而已。言者何罪?特务为什么要抓唐先生,这天下还有说理的地方没有?

  夜深了,欧阳刚中感到困倦,稍事洗漱,便上床睡去。

  …一阵长长的唢呐声,由远而近,悠悠扬扬地传来。这是竹篙塘的唢呐长调。这长调似乎来自天外,时而高昂,清越而激扬;时而低沉,如诉如泣。这唢呐声似乎来自雪峰山之巅……此时的雪峰山,在瑰丽的阳光之下,如此壮美巍峨,金光熠熠如童话世界。烟云变幻之中,有驾螭乘輗的帝子天神,驰骤其间。虹霓聚合,霞光万道,帝子天神驾临金龙山顶,欢歌舞蹈之中,云隙间垂下万丈白练。大圆先生拈花含笑,从容站上白练之端,在唢呐鼓乐声中,冉冉飘去……

  “大圆先生,你不能离去……”欧阳刚中猛然坐起,浑身都是冷汗。他伤感地叹息:“唉呀,大圆先生要走了!”大圆先生住在点石禅院养病,僧众汤药侍奉,特务也不再来打扰,有东方文化学院的学生,不顾战乱危险,远道前来探望,病情稍有好转。但就在这一晚,衡阳陷落,老人听到消息,长叹三声,口念:“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吐血而亡。

  一个广有影响的学者的生命,就如当年莲社中的红烛,悄然熄灭……

  柳德池等沦陷区的学生,放寒假也有家归不得,都留校过假期,过春节。这些饱经苦难的孩子在竹篙塘过年,俗话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过年更加想家想爹娘。但这样多师生在一起,大家沉浸在热闹欢乐的气氛中,思乡思亲的心情也减轻了。

  大年三十,年饭很丰盛。吃过年饭,柳德池与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学校里到处逛。他们来到高中部,几副新颖通俗的对联,把他们吸引住了:

  穷学堂,穷学子,君子固穷;

  新生活,新生命,其命维新。

  有点钱,拿出来,慷慷慨慨,正好嗒嘀嗒嘀赴国难;

  冇得钱,就索性,干干脆脆,何必之乎也者买麻糖。

  这副对联是写给社会上那些不肯破费捐献,又假装爱国的有钱人看的。有些人有钱却舍不得捐献,像“买麻糖”一样不干脆,让人耻笑。同学们边看边笑,都说写得好。

  他们来到高中部食堂,只见门口贴了一副对联:糙米两斗,马马虎虎度日;糍粑三块,静静慢慢过年。这是用湘北俚语写成的对联。“静静慢慢”,即怡然安静的意思,典型的临湘、岳阳俚语。学校里湘北沦陷区的学生多,读起来格外亲切。

  大年夜,全校师生在大礼堂举行文娱晚会,大家欢聚一堂,观看演出。节目异彩纷呈,叫人大饱眼福。

  忽然,高中部有个学生高声喊道:“请李校长来一个节目!”他这一喊,立刻有人附和,都鼓起掌来。李校长措手不及,匆匆走上台去,拱一拱手说:“我一个岳阳乡下土包子,能表演什么节目?大家饶我这一次吧。”

  有女同学高喊:“不行,李校长一定要来一个!”满堂又是一阵掌声。

  看着际闾夫子下不了台,急坏了站在台下的何兆先先生,何先生笑着说:“我代替他来个节目行不行?”

  场中一阵哄笑,又是那个女同学喊:“不行,一定要李校长的节目!”

  李校长咳了咳嗓子,说:“好好好,我来个节目。我不会唱歌,就讲个笑话吧。”

  台下一阵吆喝:“要得要得,讲个笑话也要得!”掌声又热烈响起来。

  李校长说:“某校高中国文教师出了道作文题目《项羽拿破仑论》,有个同学提笔写道:‘夫轮之不可拿者,明矣,况破轮乎?而羽竟能拿之。呜夫!项羽亦人杰也哉。’要是这样的作文去参加高考,那肯定会得头名啦!“全场哄堂大笑。在笑声和掌声中,李校长走下台去。

  这时,报幕员走到台前,说:“请大家安静,李校长还要训话。”

  大家向台上望去,并不见李校长的身影。李校长刚才讲了笑话,怎么不接着说,要重新来个训话呢?正在大家疑惑之际,幕布后传来了李校长又尖又高的岳阳话:“读书要求甚解,不要一知半解,作文题目要审清楚,不要望文生义,弄出项羽拿破轮的笑话……要是这类文章出自国立十一中学生之手,那就出了我们大家的丑,我硬是要拿竹棍子抽他的屁股……”

  大家洗耳恭听,声音确实是李校长的,备感亲切。但为何不见面呢?正在疑惑之间,幕布拉开,原来是一位同学学李校长的声调讲的,竟这样惟妙惟肖。

  全场又是一阵大笑,掌声如暴风雨般响起。

  正月初三晚上,竹篙塘各姓联合组织龙灯会,在唐祠门口耍地龙灯。一条长龙,每节都是一个纸灯,灯里亮着蜡烛,傍地梭动,灯亮闪闪,很是好看。有两个人举着长排灯,排灯上写的一副对联,很有气势:炮响如雷,惊动满天星斗;灯明似月,照亮万里河山。

  同学们看了,非常赞赏。观众热烈鼓掌,舞者抖擞精神。直到夜深灯走,大家才依依散去。

  这是国立十一中建校以后第五个春节,也是在竹篙塘过的最后一个春节。由于衡阳失守,日本鬼子逼近,温馨的竹篙塘就要沦于侵略者的铁蹄之下,全校师生不得不依依告别竹篙塘,告别莲社、唐祠、下阳祠,告别永不疲倦的筒车,踏上翻越雪峰山的逃亡之路……

  第二十八章 翻过雪峰山

  一九四四年五月,日军为打通华北至南洋的大陆交通线,集中五个师团的兵力,沿途南犯,六月十八日占领长沙。之后直逼衡阳,六月至八月,历时四十七天的衡阳保卫战,悲壮惨烈。最终,日军占领衡阳。至此,湖南大部分地区陷于敌手。敌前锋直指邵阳,窥视湘西。

  紧邻湘黔公路的竹篙塘,已完全暴露于敌人魔爪之前。

  国立十一中不得不忍痛搬迁。

  八月二十日,李际闾校长收到武冈军校李明灏将军的军情通报;八月二十九日,李校长又收到王耀武司令部的紧急军情通报,都是告知敌人矛头西指,学校必须立即搬迁。

  李际闾校长连夜召开学校领导层会议,对搬迁工作作周密筹划。接着召开全校教职员大会,全力动员。

  经反复权衡,决定搬迁的路线是,从山门镇翻越雪峰山,目的地是溆浦县龙潭镇。

  好在学校两年前就派出了精干的勘测组,对各个有可能作为新校址的县城镇,进行了联络,为迁校作了充分准备。

  讨论新校址的时候,勘测组负责人易子通和文质彬两人,因曾进行过实地探访,极力主张选定龙潭。理由有三:敌焰方炽,情况紧急,全校迁移,不宜作长途跋涉。而龙潭最近,翻过雪峰山即可到达。此其一。第二,龙潭地处小盆地中,四围青山,环境清幽,有通航叙水可资交通,且物产丰富,可保障供给。第三,像竹篙塘一样,这里也有较多祠堂、庙宇、公屋,均可借用为校舍。

  李际闾没有到过龙潭,但他认定两位得力同仁的理由是很充分的。新校址选定龙潭镇,就这样确定了。

  全校整体迁移,连同眷属近三千人,加上五年的经营,图书、仪器、办公用物,年年均有添置,校产颇多。要指挥好这样的大行动,做到无所疏漏,一定要做好组织指挥工作。李际闾决定成立先遣队、山门办事处和竹篙塘留守部。

  先遣队的工作是探路、引路和沿途宣传,写标语,立路标,让大队人马顺利行进。负责的是文质杉先生和体育教师魏嘉谋,另抽调初、高中十多个同学共同组成。山门办事处由罗玠如先生负责,带了十多个学生。山门是搬迁的第一站,需要住宿,工作繁多,便配了几名校工协助。留守部由易子通和欧阳达两位先生负责,易子通为主任,负责保护来不及搬迁的校产。

  全校师生动员大会在大礼堂举行。各部整队入场,照例是整齐的队伍,照例是雄壮的歌声,但先生和同学的脸上,却没有了温馨的笑容,没有了欢声笑语。

  会场上弥漫悲壮的气氛。

  李际闾校长作迁校动员报告。他先分析敌我形势,通报敌人占领衡阳之后的情况,然后说:“孩子们,我们不得不离开竹篙塘,我们不得不离开金龙山、平溪、莲社、上、下阳祠和唐祠,离开我们用赤脚踩热了的这片土地,离开我们亲手建造的大礼堂,迁校到雪峰山那边去。今天上午,熊邵安先生在初二上的《最后一课》。熊先生流泪了,同学们都流泪了。这都是日本鬼子逼的,日本鬼子要践踏竹篙塘了……”

  说到这里,李际闾校长已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了。

  全校沉默,全体人员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有吸鼻子的声音,有一个女孩子哭出了声,接着是全场的抽泣声。男生哑哑的哭声,动人心魄。先生们都在抹眼泪。

  高中部一个男生站起来振臂一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我们要报仇雪恨!”

  全体师生举起森林般的拳头,口号声震天动地。

  李校长继续说:“日寇的残暴,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在南京杀了我们几十万同胞。在常德扔下鼠疫病菌,进行了灭绝人性的细菌战。位于河北省蓟县和枣强交界的地方,有个抗战中学,在反扫荡中,由于转移得慢一些,十四个十几岁的学生被日军包围。鬼子要他们投降,但是学生们毫不畏惧,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日本鬼子用手比划着:‘不投降,就死了死了的!’孩子们挺起胸高喊:‘死也不投降!’丧心病狂的日本鬼子机枪对手无寸铁的孩子一阵扫射,还一个个用刺刀捅一遍……中国人决不会屈服,我们要像守四行仓库的八百壮士那样,与敌人血战到底。我们要学习杨惠敏小姑娘的榜样,在中国军队坚守四行仓库的第三个夜晚,十四岁的杨惠敏将一面临时制作的国旗紧紧地裹在身上,套上童子军制服,巧妙地穿过日军的重重包围,渡过苏州河,将国旗交到谢晋元团副的手中。第四天早晨,三名战士将国旗高悬在仓库楼顶,以表血战到底的决心,守军将士看到国旗,热血沸腾,和日军激战四天四夜,阻击了上万日军的进攻……这次全校搬迁也同样以校训‘忠义、切实、勤劳’悬为圭臬,大家都要服从指挥,使每个人都安全到达目的地。无论形势如何险恶,无论有多大的困难,学校永远是你们温暖的家,学校决不会丢下一个孩子……”

  山门镇是雪峰山下的一座小镇。

  山门镇地处僻远山区,物产并不丰富,人口也不繁杂。一条木板屋、竹编屋排成的小街,百十户人家,平时相当冷落。虽然也有铁铺,小客店和杂货店,因为客人不多,大多处于半开半关的状态。因为竹木多,土法造纸的作坊倒有七八家,时不时传来捣纸浆的咚咚声,越发衬出街上的寂静。就是在赶集的日子,也就是三乡四村的农民卖柴卖炭,山上的苗家提几个鸡蛋换点盐巴,稍稍热闹半天就散场了。如果有山上猎户背来一张虎皮豹皮出售,小街上就是大新闻,要传扬议论好一阵子。

  今年以来,山门镇街头流传的,都是日本鬼子在常德丢细菌弹、血雨腥风占衡阳的消息。

  冷落的山门镇,在中国近代史上却有一定的知名度,那是因为此地出了一个大名人,就是跟袁世凯作对的蔡锷将军。蔡锷将军的故居就在小街的北头。蔡将军在这里度过了他童年的时光。

  初秋的一天,山门镇突然热闹起来。山门山门,雪峰山之门。国立十一中师生员工眷属,告别了他们的竹篙塘家园,将从这雪峰山之门爬雪峰山,开始他们悲壮的征途,向大山那边的另外一个县,溆浦县龙潭镇进发,寻找他们新的弦歌栖息之地。

  国立十一中办事处,就设在蔡锷将军故居边的老屋里。

  早一星期,教员罗玠如带了一支先遣分队,提前到山门镇成立办事处。办事处下设三个组,即宣传接待组,行李寄运组和食宿安排组。按事先安排,全校师生、家属分批从竹篙塘行三十里到山门,住宿一晚,第二天早饭后再翻越雪峰山。所以,食宿安排组的任务最繁重,配备了五个学生六个工友。到一批人就要安排吃饭,分男女安排住宿,凡是能腾出空房的民居、祠堂、庙宇及公屋,与房主交涉好以后,就贴上“十一中住宿区”的红纸条,纸条上有编号,这叫“号房”。国难当头,同胞都能互爱互助,山民淳朴,都愿意帮助名声卓著的国立十一中师生,所以号房的事进行得很顺利,使每批到山门镇的人都有地方休息。食宿安排组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在山上两个重要的停留点,马颈骨和老君堂设茶水站;在望乡台、马颈骨、老君堂、鹅翅膀、岭脚、张家祠堂、龙潭这些可稍作停留休息的地方,派出得力学生事先写好标语,简单配些药物,关照行军中有病或体弱的师生。

  宣传组的工作,是进行宣传鼓动,主要方式是在行军线路两边石崖上写满标语,与办茶水站的同学一道工作。行李寄运组则是保管公私财物,有些挑不动的行李,登记好后丢在行李组保管,再设法向前运去,何先焰就在这一组工作。

  罗玠如先生和他的先遣队,是很精干的队伍,除选了一些得力工友,学生有高中部的王一中、蒋端方,初中部的何先焰等人。

  王一中与何先焰,一个高中生一个初中生,却是很要好的朋友。何先焰刚入初中时,星期日上午,上竹篙塘市场看热闹,路上偶遇初中部主任阮湘先生,新生何先焰不懂校规,没有给阮湘先生敬礼,回校后被叫进办公室罚站。事后,由童子军风纪干事王一中给他讲校规校纪,从此相识,相处亲密无间。

  办事处筹备工作就绪后,九月初的一天,国立十一中师生大队人马,肩挑、手提、背负行装,蚂蚁搬家一般,涌向山门……

  背起行李和拆开的课桌,高28班彭润璋一行,开始攀登雪峰山。

  横亘于眼前的雪峰山,自越城岭佛顶山以北起与南岭分界,南北向转东北向,呈弧线状延绵,主峰海拔一千五百米,最高峰二宝顶海拔两千零二十一米。由南至北,依次有云山、巫山、唐纠山、神坡山、望阳山、罗翁八面山、黄泥山、秀云山、太平山、金竹山、岭溪山、紫荆山、杨公岭、牯牛山、金牛山,没入洞庭湖平原,全长二百余公里。

  雪峰山并非峰头积雪。武冈和溆浦间的秀云山,山色青黛,高耸入云,峻拔陡峭,雄伟蜿蜒。过洞门口到太尉庙,路较平缓,有些路段还铺了条石,路边是一片片稻田。入山后就是延绵不断的森林。过了马颈骨,大家就走进了缭绕在峰峦幽谷的云雾中了。云雾中,山石板路湿漉漉溜滑滑的。肩上是被包和课桌,走在陡坡上,彭涧璋双腿已开始打颤,磨光了的笋壳草鞋底,哧溜一下,他摔倒了。左边陡壁,右边是云雾翻腾深不见底的深涧。彭润璋反应很快,借势向左倒下侧卧在路上,担子加在身上,半截身子已溜到右边悬崖外边,蹬落的石块滚下涧去,好一阵才听到落底的声音。要是人滚下去,肯定没命了。同学们把他拉起来,大家坐地歇口气,有人开玩笑,这卧倒的动作很不错,军训课没有白上。

  好不容易挨到椒林,再往前走就是望乡台、高麻堂,转过几道山梁就到了老君堂。一座小庙里设有接待站,耿宪章等几个同学在此为大家服务。吃过中饭,稍稍休息,大家开始下山。翻过鹅翅膀,越过山巅,再过岭脚,黄昏时到达山下,住进学校设的第三个接待站。次日大早,再行十五华里,就到了溆浦龙潭。

  翻山途中,只要坐下来休息,年轻的音乐教师沈建平先生,总是精力充沛地指挥大家唱《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歌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雪峰山下的竹篙塘是偏僻的,生活相对平静。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平溪水波不兴,筒车日夜旋转,给人洞天福地的感觉。一般的学生如果不是为了周记有一栏“国内外时事“要写,或者早点名时抽签讲时事,必须查阅报纸,关心时事,几乎是远离了战争。

  眼下,日本强盗要进攻湘西,学校要搬迁离开竹篙塘,这平静的天地里,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在准备动身,整理物品时,小女生蒋斐和邓明晖都急得要哭了。这是她们第一次自主决定大事。什么东西该带走,什么东西可以不带,总是踌躇不决。先生嘱咐了:“一住下就上课。”,书本当然要全部带走;衣服不多,都是换洗必需的,不能丢下。被褥太重,只得将盖被的棉胎剪下一半,用包被包起。包被是被套,半条棉胎虽然短小了些,缩着脚还能勉强睡觉吧。

  蒋斐和邓明晖两人背着包袱离开下阳祠时,已是半下午了。走出门时,回头望望寝室,平时整洁的女生部,此时,一片狼藉,两人哭出声来。

  没有走出几里路,肩上的包袱已经越来越重,看到路边丢弃的各种物品,蒋斐也只得放下那半条棉胎。走着走着,天渐渐黑了,四周看不见房屋,前后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和她们同样狼狈的同学。两人又急又累,眼泪又在眼眶里转圈圈。

  听到嚓嚓的脚步声,是一队男生走过来了,还有一些挑夫夹杂队伍中。挑夫的扁担颤颤悠悠挑的是校产。几个男生前呼后拥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的是高中部学生沈谱成。一个星期前他患痢疾,腹泻不止,晕倒在厕所楼板上。后经校医抢救,腹泻是止住了,人却骨瘦如柴,根本不能走路。班上的同学就扎一副担架,抬着他赶路。男生们发现了这两个可怜的女孩,收容了她们,鼓励了几句,要她们跟队伍走,两个包袱被接过去挂在扁担头上了。只背个书包,就浑身轻松,能跟上进行速度,半夜赶到住宿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山高夜冷,破壁透风,怪鸟夜啼,庙外树林子里总有嚓嚓嚓的声音,像有人在走动,弄不清是野兽走动还是风吹树林,感觉很恐怖。因为有男生大哥哥睡在门口,两个小女生睡在靠墙的里头,心里暖暖的睡得很踏实。天亮醒来,男生和挑夫都动身赶路了。既没有来得及说声谢谢,也没有认清他们的模样,蒋斐只记住了两个男生的姓名:张祖滔和李升浩,因为很巧,两个名字都有水,而且是大水。

  从此以后,离开生活了几年的竹篙塘越来越远了,竹篙塘的一切,成了永驻心中的珍贵回忆。

  粟定乾几个同学在出发前动了脑筋,在扁担中间绑着棉絮和破布,压在肩上减少疼痛,挑着行李,走到山门三十里平路,尚不觉得艰难。可第二天从山门出发,开始攀登雪峰山,就非常吃力了。山峰高耸入云,坡路陡峭,一步步往上挪,越爬越难,汗流浃背,担子换肩,痛得要命。中午每人吃了两个苞谷,天黑时才到山顶。在山上坎边和衣躺下,天亮之后再下山。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有些下山路窄如楼梯,只能一人通过。行李担子前头悬空,后头在路上拖,一不小心就有滚下山崖跌入深谷的危险。山民们都背的背篓,行动方便得多。

  好不容易下得山来,背脊像被压断了,扁担虽然包了布,肩膀还是红肿得好高,痛得碰都碰不得。大家躺倒在地,再也不能动弹。可到龙潭还有十五里路,只得咬牙爬起来,忍着疼痛,继续前行。

  山民们凄苦的生活,令人触目惊心。路边是零星的低矮木板屋和竹编的农舍,有门无窗,黑暗潮湿,人畜混居,苗汉民杂居。学生队伍路过时,山民站在路边观望,神情木然。他们身上衣衫补丁叠补丁,破烂不堪。八九岁的男孩,头发蓬乱,赤身裸体,女孩仅多一条短裤,赤着双脚,皮肤都晒得黝黑。他们吃的是苞谷,咽的是干辣椒盐水汤,赶集时提几个鸡蛋,下山换点盐,生活苦极了。

  看到这一切,同学们心情都很沉重。国家积弱,人民穷苦,外患频仍。不由不产生担负起国家兴亡,期作国家栋梁的情感。

  高中部女生罗逸清一队二十名女生和两个女教师,这天夜里就住宿在路边一座没有门窗的木屋里。屋外树木参天,风声呼呼,屋里青苔满墙,又暗又湿。大家实在挪不动了,只好将就住下。

  到半夜,秋风肃杀,寒气袭人,几人挤在一床被子中,蜷缩一堆。由于连日行军,十分疲劳,大家都呼呼入睡。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在夜空中如此刺耳,令人恐怖。大家一惊而起,只见外间地铺边,一双大男人的黑布鞋赫然呈现眼前,随之咚咚咚仓皇逃跑的脚步声由近而远。显然有歹徒乘人之危,钻进女生的木屋进行骚扰捣乱。

  经这一吓,大家都不敢入睡,直坐到天明。两位女先生都坐到了木屋的门口,劝慰大家不要害怕。大胆一些的女同学说:“再有坏人来,我们一拥而上,抓着揍死他。我们人多,一声吼也要吓破他的胆!我们是国立十一中的学生,就是碰上日本鬼子,也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高15班兰荫华与几个同学帮年老体弱的先生抬行李到山门镇。每两个人用一根木杠和绳子抬一件行李,兰荫华负责组织搬运,所以走在最后面。他们从山门镇回竹篙塘,打算再搬一次。天已经黑了,没有月光,田野里一片漆黑,田间小道曲折且高低不平,稍不留心,就会滑倒。路两旁刚收完稻子的田里,稻草把子一把把竖立,黑压压成片成片,像站了数不清的人,也像蹲着数不清的野兽,让人感到恐怖。屋场上传来阵阵狗吠。

  走着走着,突然见到稻田里有个黑影在晃动,并伴有沙沙响声。大家吓了一跳,不知是什么东西。大家壮着胆向前看,原来是马遂昌同学,他患了夜盲症,根本摸不清方向,已是寸步难行。只得在田里摸草把子堆成一堆,准备在草把子中过一夜,天亮后再走。

  大家说:“这不行,在这荒野里过夜,不安全。我们抬着你走吧!”

  大家七手八脚用运行李的绳子和木杠抬着他走。马遂昌是河南籍同学,平时个性内向,言语不多。他坐在绳子上,连声说:“罪孽!罪孽!”

  由于天黑路滑,田间路又崎岖不平,抬杠子的同学不时失脚跌倒,几个人都满头大汗,精疲力竭了,一个多小时没有走几里路。马遂昌坚持要在田里过夜,几个同学都不同意。

  兰荫华说:“我想出一个办法,用两根木杆夹在他的两腋下,仍旧前后各一人抬着,他两脚踏地跟着走,脚滑了也没关系,有木杆架住。“这个办法很灵,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将他架回了学校,大家都很高兴。

  初一年级的易达武带着弟弟易锦文,挑着两个人的行李,跟五六个同学一起,寻着先遣队留下的路标行进。开始上路,大家劲头很足,可没走几里路,就觉得行李越挑越重,步子也慢了下来。易达武更是被担子压得气喘吁吁,步履艰难。

  走到一个屋场边,看见前面路边的一户农家在门外草坪上杀牛,正在开膛。易达武灵机一动,想到这样走下去,非扔掉一床被子不可,与其扔掉,何不用一床被子跟他们换一挂牛肝,请他们帮忙切成片,放点牛油、盐和辣椒煮熟,装在我的脸盆里再上路呢?不知老乡认为一挂牛肝换一床被子值得,还是出于对这群十二三岁少年的怜爱,一说竟痛快的成交了。

  杀牛的大汉很热情的将牛肝洗净,三下五除二几刀切碎,招呼他的堂客放入大锅中炒熟,放盐放辣椒,还放了点大蒜,撮到易达武的脸盆里,豪爽地对几个学生一笑,说:“小弟弟,一路走好!菩萨保佑国立十一中师生顺顺当当过雪峰!”

  熟牛肝热气莲蓬,散发大蒜的香味,这一招产生了神奇的效应:首先,虽然一大盆牛肝的分量比一床被子重了许多,但大家实行“有福同享”,把盆子套上网兜,找来一根棍子,大家轮着抬。其次,谁都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现在有咸辣牛肝吃,“物质变精神”,大家顿时振奋起来,脚步也有了劲,更不用说减了负担的易达武了。就这样,他们快快活活走到了山门。还有出乎意料的是,当时许多同学患夜盲症,一到天黑就成了瞎子,上厕所都是一个亮子牵一串瞎子,更莫说走夜路了。而他们这群小鬼则没有患“鸡毛眼”夜盲症的了。

  黄昏时候走到山门,得到办事处罗玠如先生的通知,一年级最小的同学,行李由学校请挑夫挑,易锦文是其中一个。易达武的被子换了牛肝,弟弟的行李由学校请人挑了,易达武已释重负,爬雪峰山就轻松多了。

  学校请挑夫的结果是:初中一年级三个班共一百多十二至十五岁的少年,在深山老林中钻了三天,翻过雪峰山,到龙潭清点,没有丢一下,没有伤一个。大动乱、大迁徙中能做到这样,多么不容易!

  第二十九章 校款被劫

  王文穆、吴季贤、吴树言、张文彦四个学生,负责办设在半山腰马颈骨的第一茶水站。

  学生自治会主席许晓麓临时指定吴季贤为负责人,实际上,吴树言是真正的负责人。

  吴树言勤于思考,能文善言,办事干练,遇事他的意见总比别人高出一筹,集体劳动中,他带头吃苦,又能团结不同意见和不同性格的人;在这四个人中,他还是炊事里手,烧火、煮饭、炒菜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所以,茶水站的事,他管得最多,一般情况大家都听他的。

  马颈骨是个小山村,有七八户人家,坐落在一个山坳里,一条山沟由北向南将村子一分为二,中间有座石桥相连。当地人说,自古以来,这里就是人们穿越雪峰山的必经之道。此处地势险要,自东边爬山进村,只有一个小山口可入,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茶水站的四个同学住在桥东头一户老乡家里。这是一栋傍山沟而建的纯木结构的二层楼,四个学生住楼上,老乡住室和灶屋在楼下。这里风景优美,举目四望,如同置身于绿色海洋之中,遍地茂林翠竹,鲜花异草,闻不尽的花香,听不完的鸟鸣,小石桥下的潺潺水声,更是日夜在耳旁萦绕。时值初秋,天气仍是炎热,这里却凉爽宜人。

  山村中人口不多,民风朴实,勤劳善良。对于逃难学生,他们都非常友好,无论向他们借用什么东西,都慷慨答应。

  茶水站的任务有二,一是为学校途经此地的师生供应茶水,二是为学校送信联络。

  这天傍黑时分,由竹篙塘校本部送来一信,信封上划有“十十十”,这是十万火急的信件,必须马上送到第二茶水站。按说,晚上送信,两人同行较为安全。可这天不行,吴季贤去竹篙塘办事未归,张文彦得了痢疾,能干活的只有王文穆和吴树言。吴树言征询王文穆的意见:“你去送信,还是我去送信?我去送信,你记得明天早饭后,要烧一锅开水,为张文彦熬点粥。”

  王文穆是河南人,下面条还可以,做大米饭熬大米粥却是外行。王文穆接过信装进裤袋里,说:“我去!”拄着一根七八尺长的竹竿,脚底生风,快步向山上走去,大有武松过景阳冈的架势。

  离村不久,夜幕降临,天阴沉沉,偶尔还落几滴雨,树林里沙沙沙响成一片。越往前走山越高,天也越黑。走夜路他并不害怕。小时候,就常跟父亲去庄稼地里守夜,那晚在竹篙塘河边守过柴火。但独自一人摸黑爬高山,却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四周黑洞洞的,他心里一下子恐惧起来,生怕遇到不测。树林中跳出老虎、豹子怎么办?野狼突然从背后趴肩膀怎么办?仰头看看黑漆般的天空,一个雨点落入嘴里,不由想起姜子牙倒霉时,鸟屎落在嘴里的故事,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这时他多么希望看到天上有颗星星,地上能遇到一个行人啊!

  好不容易见到路旁有一栋茅草屋,这是单家独户,室内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王文穆走上去拍了拍窗户:“老板,山上有老虎、豹子、野狼吗?”屋里没有回音。停了片刻,他又说:“我是住在马颈骨的国立十一中学生,要往山上送信,这里山上有野虫子吗?”

  这时屋里有了响动,一个妇女答话了。但她说的是本地土话,咿咿呀呀听不懂,大概意思是:“不要怕,快点走。”究竟山上有没有野兽,她没有说清楚。尽管如此,终究听到了人声,心里镇静多了,也增加了继续爬山的勇气。竹竿在地上嗵嗵捣了几下,又迈开大步上山了。

  山路高低曲折,忽宽忽窄,有段路是傍山小道,左边是深幽莫测的黑山谷,路面如鸟道,石板很滑。王文穆不停地用竹竿在前面探路,像双目失明的算命先生,两脚慢慢地往前挪,生怕一步踏空,滚下山谷,小命也就丢在雪峰山了。这时他既怕滚落山谷,又怕遇到野兽,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好像提到喉咙眼里了。走完这段险路,才稍稍松口气。除了山坡上的流水声,整个雪峰山万籁俱寂,静得怕人。

  为了替自己壮胆,他故意大吼几声,谁知山里有回音,他吼几声,对面山上也回吼几声,更感到阴森怕人。刚爬上一个小山坡,听到路边山上有猫头鹰在叫,“咕吐吐喵!咕吐吐喵!”令人毛骨悚然。小时候听村里人说过,哪里有猫头鹰叫,哪里就有鬼。以往对这种说法将信将疑,此刻却感到鬼似乎真的来了,不由得加快脚步,恨不得飞到第二茶水站。谁知走得越快,打在脚上、臀部的泥巴石子越多,嚓嚓响个不停。难道真有鬼吗?他抡起竹竿,转着身子呼呼打了几圈。再定神看看,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那打在脚后的泥巴石子,是自己走得快时草鞋带起来的。

  赶到第二茶水站时,廖忠可、黄谷双、罗杰等人还没有睡。一到他们门口,就像千斤石头落了地,随之浑身瘫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坐在他们的铺上直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们看见王文穆丢了魂似的,都大吃一惊,忙问:“怎么这个时候摸上来了?路上遇到了什么?”他忙将急信交给他们,摇头表示什么也没遇到。至于路上怕虎怕豹怕狼怕鬼的事,一句也没谈,以保自己的“英雄本色”。

  第一茶水站的四个同学来自不同省份,树言是湖南湘阴人,季贤是湖北通城人,王文穆、张文彦是河南人。但他们始终团结一致,亲如兄弟。张文彦在孤山野岭患病,无法求医吃药,三个同学都很焦急,唯恐他病情恶化。吴树言请教户主,附近是否有医生,痢疾如何治?老板娘说她能治,而且包治包好,但她有个条件。三人听说能治好文彦的病,都喜出望外,齐声说:“莫说一个条件,十个条件都答应!”

  老板娘问张文彦每天拉几次,是红的还是白的?说罢便提了药锄上山挖草药去了,并且不让学生跟她去,说是“祖传秘方,绝不外传”。张文彦吃了她的第一剂药,病情立即好转,肚痛止住了,拉的次数也减少了。吃了第二剂药就不再拉了。老板娘说:“张同学的病完全好了,你们该兑现我的条件了!”四人同声说:“当然当然,什么条件,快提!”

  老板娘说:“我们家祖宗三代冇得一个读书人。你们都是国立中学的学生,都是秀才。你们中要有一个人拜我为干娘!”

  四个人先是一愣,想不到她提出这个条件,都哈哈笑起来。

  王文穆动作麻利,抢先一步,跪下磕三个响头,喊道:“干娘在上,受儿子一拜!”

  老板娘也哈哈笑起来。

  在师生大队人马到来之前,茶水站的事并不多,他们一有空就看书,读英语,做到“逃难不忘读书”。有时他们也到山林里乱窜乱嚷,有说有笑;有时也唱唱“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抒发年轻人的情怀。当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时,唱着唱着,他们的喉咙就哽咽了,泪水流了出来,内心有说不尽的悲伤和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同时痛恨当权者的腐败无能,天天打败仗,更痛恨日本鬼子的侵略,使他们背井离乡到处流浪。

  时局一天天紧张,一批批师生经过马颈骨,向雪峰山攀登,四个学生向他们提供茶水,给以各种帮助,过路的师生也向他们问寒问暖,好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

  小坡坎地住有几户人家,也不知是苗人还是汉人,衣衫褴褛,很穷苦的样子。屋场上茅舍竹篱,鸡犬相闻,种有小块旱稻和玉米,使人想起“山居别有天”的诗句。

  转过屋场,便见山路边石觵上贴着用白纸写的四个大字:“清泉洗面”。这是打前站的同学写的,肩挑背扛着行李的先生和同学们,走到这里都会是一身大汗,在这坡坎边歇口气,洗把脸,既清凉,又驱赶疲劳。先遣队的同学想得多么周到。同学们都深深感到,不论路途多么艰难遥远,母校就在你的身边呵护你,给你温暖和力量。

  原来路边岩石缝中,有清泉汩汩冒出,沿石墈形成一个约两米高的小瀑布,飞珠溅玉在墈下汇成一汪深两米宽一米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甘洌沁人心脾。

  这时,羊牧之先生拄杖走上坡坎,来到水潭边,脱口而出:“此处极似柳子厚翁笔下的小石潭,妙哉!美哉!华夏山河真是美不胜收啊。”

  初中部38班沈济民同十来个同学走到此处,正好口渴,便伏在潭边喝了几口泉水,来不及洗脸,跑步赶上前头的队伍。

  雪峰山顶老君堂,是罗杰、廖忠可、黄谷双和另外三个同学负责的茶水站。

  这是个只有五户人家的小村落,地势较为宽敞平坦。路边有一户人家,房子较大,是个很好的休息点。罗杰找到屋主说明情况。那个憨厚的中年农民,听说有国立十一中学的先生和同学们从门前经过,要借他的屋休息,十分高兴,热情安排茶水站的同学住到他楼上,将他家煮饭的大铁锅让出来烧开水,又带罗杰到后山的一条山溪中取水。这泉水透明清甜,山民都饮用这泉水。罗杰等六个同学就住在这个山民家中,每天用自己从山下背来的大米和油盐煮饭吃,有时向山民买些蔬菜。

  老君堂环境幽静,四周树林葱茏。村前一座古代木桥,桥身宽一米五左右,十多米长。桥体造型精致,线条优美。桥柱上有雕花,但由于年代久远,油漆斑驳,雕花呈现破朽。从这座桥可以想到,这条山道,自古就是翻越雪峰山的重要通道。

  茶水站除烧开水供行军师生喝饮止渴外,如有伤病员,他们还尽力帮助救治。罗杰等六个同学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星期,等全校师生通过后,他们才撤到龙潭,回到各自的班上。

  杨继华、李顺麟、任鹏飞、李克刚几个同学负责雪峰山上高麻塘茶水站,借住在一位打豆腐的老人家中。他们迎来送往端茶递水,为过路的师生服务。

  这天太阳很好,杨继华将自己的被套晒在门口。几个女同学结伴来到茶水站,喝茶休息时,一个女同学像发现什么奇迹似的,指着被套问:“这被子怎么了,这么多洞!”

  杨继华红着脸说:“老鼠抠棉絮上的棉籽吃,抠了这许多洞。”

  “这都成渔网了,怎么盖呀?我们是32班的,给你带过去,负责补好,到龙潭以后你到女生部韩先生手里拿。放心不?”一个女同学大方地说。

  杨继华正在犹豫,女同学们已经七手八脚将被套卷好带走。李顺麟笑道:“请注意校规,男女授受不亲啦!”

  在竹篙塘,十一中男女同学之间基本不相往来。男生到女生部会人,必须填写访单,训导员叫出要找的女同学,见面时相互间隔五步,在训导员陪同下谈话。迁校过程中,男生要保护女生,男女之间没有那么壁垒森严了。

  到龙潭开学以后,杨继华麻着胆子去女生部找韩先生,很顺利取到了被套。回到寝室打开被套一看,只见被套上的洞一个一个都已补好,手工精致,细针密线,大大小小的补丁,形状各异,有的似花朵开放,有的如树叶飘落,整床被套像一张印刷精美的地图。男同学都围上来帮着数,竟然有一百七十七个补丁。这些补丁,带着不知姓名的女同学的手温,以至于杨继华想说声“谢谢”,也不知道向谁说。

  这是学校搬迁,翻越雪峰山的第二天。一大早,天空阴晦,大块大块的黑色云团,如泼墨一般,漂浮在空中,离雪峰山这样近,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压在峰尖上。

  高中部同学摆成一条长蛇阵,浩浩荡荡向峰顶进发。每个人肩上除了行李,还有一张拆散了的课桌,他们像一支庞大的运输队伍,在山坡上摆了几里路长,好不威风。这些十七八岁的精壮小伙子,个个一脸刚强严肃,充满使命感和青春活力。

  队伍蜿蜒前行,前头过了老君堂。只听见树林子里像有撒沙子的声音,沙沙沙,一阵山风之后,大雨便瓢泼般下了起来。眨眼之间,每个同学都成了落汤鸡。行李、课桌淋湿了以后,变得更加沉重。山巅没有地方躲雨,大家只能咬紧牙关继续跋涉。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退缩……

  跟在高中部队伍后面的,是先生们和家属们的队伍。学校为他们请的挑夫,挑着担子夹在队伍中。这担子往往一头是铺盖,一头坐着一个孩子。

  刘大栋先生穿着蓝色长袍,前前后后照顾着夫人和孩子们;李力安先生拖着疲惫的脚步,跟着队伍走。他额头流汗,脸色苍白,一副力不能支的样子。学校知道他的肺病严重,身体虚弱,在山门已安排了简易滑竿抬他过山,被他拒绝。他说:“学生要背行李课桌过山,我一双空手走路,再苦也要走过去!”傅洁秋先生和羊牧之先生结伴而行,边行边讨论古典诗词。此刻,牧之先生不改行吟诗人本性,望着迁校途中的师生和雪峰山的层峦叠翠,随口吟道:

  催人陶醉野花风,涧水叮咚曲似弓。怪底松筠看不尽,始知身在万山中。

  回望春山万木森,中原民气岂消沉。未经患难恩仇少,历尽沧桑感慨深。

  壮士穷途求一饭,英雄快事报千斤。灯前时滴他乡泪,明月年年鉴此心。

  易钟英先生虽然年轻,却体弱多病,高中部几个男生扎了一副滑竿,硬要抬她爬山,她说什么也不肯,有同学哭着求她:“易先生,快坐上来吧!到龙潭还要上课呢,您可不能累倒啊!”

  走在前面先遣队的同学,也时时想到病重体弱的先生,注意给他们加油鼓劲,在比较光滑平坦的岩石上,白色粉笔写下的标语格外醒目。

  “李力安先生,您辛苦了!”

  “易钟英先生,我们在前面等您!”

  “各位师长向前走,带领学生杀日寇!”

  更多的是给同学们加油的:

  “校训为圭臬,翻过雪峰山!”

  “前面有水喝!”

  “记住仇和恨,挺起脊梁走!”

  后来的同学,看到这些感情激越昂扬的标语,腰杆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脚步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几里路上的队伍,丝毫看不出散漫松乱的迹象。

  在长长的教师队伍之后,是初中部的同学。出发前,进行了男女混编,以便互相关照。他们背负、肩挑或抬着行李,初三年龄大一些的同学,也有行李之外一张课桌的,他们的队伍延绵了两里路长。

  这段队伍的中间,有二十多个挑夫挑着箩担。挑夫都是精壮汉子,是从竹篙塘请的乡亲。从他们颤悠悠的扁担和吱呀吱呀的绳索上,可以看出,这些担子都相当沉重。

  这段队伍的尾部,也有十五担由挑夫挑着的担子,远远看去,扁担没有上下颤悠,担子没有前头的沉重。有教务处的易鹤年先生和总务处的两位工友跟队前行。

  大约相距两里路之后,李际闾校长带着校本部的人员来了。这里是教务处、总务处的人马,其中也有十五个汉子挑着担子前进。会计组长黄拜南、出纳翟丹卿都紧跟担子前行。

  李际闾校长带着学校保卫部的两个体育教师,边走边观察路上的情况。他们发现,过了马颈骨茶水站以后,赶路的不仅有师生员工,也有本地做小本生意的货郎担、小食担,甚至还有补锅人、铜匠和上山打柴的人。他们夹在队伍中,匆匆赶路。

  李际闾向身边的人员丢一下眼色,要大家提高警惕。今天国立十一中大队人马过雪峰山,附近几十里的人早已知悉。他们趁路上人多,前来做点小生意,当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为了全校师生安全过山,李际闾召开了多次会议,筹划和布置,应当是非常周密了。就连今天出发哪队在前,哪队殿后,都煞费了苦心。

  过雪峰山首要问题,是防止土匪抢劫。

  湘西匪患有四百年历史,历朝历代,任何人都奈何不得。政府也多次清剿,却是越剿越多。邵阳专署曾在竹篙塘搞过招安,并未取得预期效果。湘西土匪的一个独特之处,是与地方官绅甚至百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他们耳目灵敏,行动迅速,手段狠毒。

  土匪劫财,对贫穷的学生和清苦的教职工不会有兴趣。他们的眼光当然是盯着校款。这么大的一所学校,全校的开支和两千多人的吃喝,校款之巨是可想而知的。早两年就有土匪扬言要抢劫校本部,就是打校款的主意。因为李际闾组织师生严加防范,保卫部采取了一系列得力措施,土匪才罢休。这次迁校,要翻雪峰山,他们会不会盯住校款?李际闾与总务处的先生们,为保护校款绞尽脑汁,忙了几个通宵,想了许多办法。

  老君堂背山的一栋木屋,隐蔽在老树丛中。堂屋里聚集着三十多个青衣汉子,腰间一色的驳壳枪,腿插“小宝”(匕首),颇有些杀气腾腾。远近山头,有青衣汉子的岗哨,不时有便衣密探报告情况。

  谌志景与麻老二在二楼一间房里密谋。谌志景小时读过私塾,肚里有些文墨,在土匪队伍中以文化人自居,办事极讲谋略。人也长得清眉朗目,很得大土匪张云青的赏识,封为武冈支队长,拥有一百多人枪。麻老二是副支队长,此人是绥宁人,兵痞出身,个头短粗,斜眼暴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麻老二练就了一手好枪法,能百步穿杨,云中射雁。风高放火,月黑杀人,他都是急先锋,谌志景视其为不可多得的得力助手。

  谌志景喝了口茶,慢腾腾地说:“日本人要打来了,国难当头之时,我们却向一所流亡学校动手,在穷苦师生的口里夺食,真的是太不仁义了。”

  麻老二跳起来,像猫头鹰叫一般干笑几声,道:“好你个谌秀才,这个鸡巴乱世,还有什么仁义可讲?哪个对我们讲仁义?抢了钱分给兄弟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才是痛快……”

  谌志景说:“今天向李眼镜校长借几个钱,借是借定了。但是老二,有句话说在前头,只要钱,不伤人,不伤一个学生和先生。你做得到不?”

  麻老二说:“行行行,依你。哪个冇得兄弟姐妹?只要他不碍事,我杀他干么?”

  谌志景说:“办法就是设卡关羊。让他们进入卡子,关了卡,拿钱走人……”正在这时,有小探子来报:高中部队伍已过了老君堂。谌志景说:“放他们过去。”又有探子来报:有一大群拖儿带女的先生过了老君堂。谌志景又说:“放人。”麻老二急不可耐了:“校款是不是在老师们身边?放走了,可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谌志景说:“校款不是小数目,肯定让挑夫挑着。他们的队伍里三截有挑夫,校款在哪一截呢?初中部的二十多担,扁担都压弯了,担子很重,肯定是图书仪器等校产,不是法币。放他们过去!”

  麻老二一拍大腿:“我晓得了,校款一定在最后一截队伍中,那十多挑子,是李际闾亲自带队,总务、财会都在那里,说明那些挑子挑的不是寻常之物。”

  谌景志不屑地瞪他一眼:“李眼镜不是蠢子,他摆的是个迷魂阵。校本部人马那样招摇,他会把钱放在那里等你拿?校款一定是队伍中间的十五挑!关就关这一截!”

  麻老二焦急地说:“我的诸葛亮!如果冇关中,抢了十多担油印纸回去,那就只能刮屁股了!”

  谌志景肯定地说:“没错,就中间这一截!”

  堂屋里,麻老二在布置:“中间这截队伍进入离鹅翅膀五里的陡坡路时,前堵后关,把这一段队伍关在卡中,抢了那十五个挑子,赶快下后山。大哥吩咐:只抢挑子,不伤一人。做得漂亮,重重有赏;如有闪失,老子麻老二不认你是爷是娘!”

  易鹤年带着十五个挑子,来到老君堂茶水站。廖忠可、黄谷双、罗杰等几个办茶水站的同学都迎了出来,“先生辛苦!乡亲们辛苦!”端茶递水,忙个不停。他们还熬了一大锅玉米粥,挑夫有肚子饿了的,每人喝上一碗,顿时增力不少。

  易鹤年带着挑子和学生一群大约有一百多人,加快脚步往前赶。他并不知道这十五担挑子中到底是什么校产。是图书、档案,还是办公用物?这是李校长与教导主任,总务主任几个领导亲自捆好的,从外面看,是油印纸张。但临行时,李校长指着挑子,说:“老易,小心!“从校长凝重的脸色和眼神,易鹤年知道这些挑子里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一行人快到鹅翅膀了。鹅翅膀,好怪的地名。雪峰山中的这条古道,尽是怪地名。鹅翅膀是一条山脊,前后约八里,一边是百丈悬崖,一边是壁立峰峦。山脊就如一只巨鸟的翅膀,伸展在云雾缭绕的浩空中,鹅翅膀的地名,大概由此而来。

  易鹤年等人走到鹅翅膀中段,只听到一声唿哨,黑树林中蹿出三十来个青衣汉子,从挑夫的肩上抢了挑子就跑,一齐钻入老林。挑夫和学生们都吓愣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易鹤年见事不妙,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摆出拼斗架势,上去就要夺挑子。这时,他感到腰子两边有硬邦邦的东西顶住。粗矮麻老二嘎嘎干笑:“易先生,知道你功夫了得。功夫再好,也敌不过我手中的家伙吧?老子今天不伤人,只要钱。这担子中的法币,我们借用了!在这鹅翅膀上,前卡后堵,你们首尾不能相顾,劝你识相一点。”

  易鹤年怒不可遏:“土匪崽,你们有种去抢那些阔佬呀!抢流亡学校,抢这些逃难的苦学生,算什么角色?”

  麻老二理直气壮:“你们是国立学校,钱是政府给的。就算我们抢了政府的钱吧!政府腐败无能到今天这个样子,日本人到处烧杀抢掠,我们抢这一点算什么!”说完,长笑一声,钻入了老林。

  半小时功夫,十五个挑子全被抢走。易鹤年这才想到,土匪的侦察是如此缜密,这挑子里肯定是校款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哑哑地哭了起来:“天杀的土匪!这不是绝了两千多人的生路吗?”学生们也不知所措,围着他哭。

  等土匪撤卡以后,初三的几个男生赶紧向后跑,将情况报告校本部。李际闾校长长叹一声:“这如何得了!”

  谌志景确实是个有经验的惯匪,他识破了李际闾的迷魂阵,麻老二轻易得手,抢得了校款——一百八十万元钞票正是藏在那十五挑油印纸中。

  一百八十万法币数额巨大,票子一大堆,怎么运过雪峰山,不被土匪抢去,这让李际闾校长和学校领导层颇伤脑筋。最后才想出一个办法,将油印纸中间剜出钞票一样大的空洞,将钞票嵌在其中,外面裹以油印纸。

  嵌钞票的工作,是李际闾、阮湘带着杜显俊,丁淮十等几个十分可靠的人,半夜在校本部严格保密的状况下进行的。

  谁知道让土匪就轻易得手了呢?

  消息很快传到每个师生的耳朵里,大家的心情更加沉重。本来是日寇进逼,师生不得不告别竹篙塘,向雪峰山那边逃难,师生身体和心灵都受到了伤害,土匪又劫了校款,大家的情绪更是雪上加霜。不少同学感到前途迷茫,有的女同学焦急得大哭起来。

  李际闾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写出两封短信,信封上画了三个“十”字,让先遣队的同学跑步去向前头的队伍和后续队伍传达:

  全校师生继续前进,注意安全。鹅翅膀上发生的事故,学校自有办法处理,大家不必惊慌。一切到达龙潭以后再说。切切。以油印纸。

  嵌钞票的工作,是李际闾、阮湘带着杜显俊,丁淮十等几个十分可靠的人,半夜在校本部严格保密的状况下进行的。

  谁知道让土匪就轻易得手了呢?

  消息很快传到每个师生的耳朵里,大家的心情更加沉重。本来是日寇进逼,师生不得不告别竹篙塘,向雪峰山那边逃难,师生身体和心灵都受到了伤害,土匪又劫了校款,大家的情绪更是雪上加霜。不少同学感到前途迷茫,有的女同学焦急得大哭起来。

  李际闾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写出两封短信,信封上画了三个“十”字,让先遣队的同学跑步去向前头的队伍和后续队伍传达:

  全校师生继续前进,注意安全。鹅翅膀上发生的事故,学校自有办法处理,大家不必惊慌。一切到达龙潭以后再说。切切。以油印纸。

  嵌钞票的工作,是李际闾、阮湘带着杜显俊,丁淮十等几个十分可靠的人,半夜在校本部严格保密的状况下进行的。

  谁知道让土匪就轻易得手了呢?

  消息很快传到每个师生的耳朵里,大家的心情更加沉重。本来是日寇进逼,师生不得不告别竹篙塘,向雪峰山那边逃难,师生身体和心灵都受到了伤害,土匪又劫了校款,大家的情绪更是雪上加霜。不少同学感到前途迷茫,有的女同学焦急得大哭起来。

  李际闾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写出两封短信,信封上画了三个“十”字,让先遣队的同学跑步去向前头的队伍和后续队伍传达:

  全校师生继续前进,注意安全。鹅翅膀上发生的事故,学校自有办法处理,大家不必惊慌。一切到达龙潭以后再说。切切。

  第三十章 初到龙潭

  溆浦龙潭镇,坐落在雪峰山西麓,与竹篙塘虽只一山之隔,相距却有一百二十华里。这里群山环抱,形成一个气候温润的小盆地。发源于远山中的溆水,如一条蜿蜒的绿带,从南山下滔滔流来,在盆地中央忽地一弓,形成九十度转弯向北流去,恰如一张银光闪闪的长弓,摆在盆地之中。镇东山脚,溆水卷起漩涡,形成一个大黑水潭。据传,这深不可测的潭内,锁了一条蛟龙,此地故名龙潭镇。

  溆水两岸,多有祠堂、庙宇建筑,古老的风雨桥将两岸相连,风雨桥内,镶嵌依民俗绘制成的戏文雕版,年代久远,色彩斑驳,然人物依稀可辨,“四郎探母”,“火烧赤壁”……桥的两边有护栏长椅,供行人歇息。河水如平溪一样清澈见底,水中乱石晶莹圆润,游鱼可数。

  经过近半个月的大搬迁,国立十一中落脚龙潭。李际闾将校本部安顿在镇东一座最大的祠堂谌祠中,立即召开教务处、总务处和各部主任会议,布置迁校龙潭后的四项工作。

  一是迅速安定情绪。学校大搬迁,全体师生爬过雪峰山,大家互助友爱,强助弱,男帮女,没有伤一个学生,没有丢一个学生,重要校产得以转移,这是对校训“忠义、切实、勤劳”的一次大检验。各部师生展开总结评比,表扬奖励表现优秀的学生。并将竹篙塘时期的校风、校纪带到龙潭来,揭开学校历史新的一页。

  二是迅速安排生活。克服物质供给的困难,抓好各分部食堂,不使一个学生饿肚子,不使一个学生没地方住宿。

  三是迅速复课。住下来就上课,没有教室就在寝室里床铺上上课。逃难不误学业,迁校不忘上课。可考虑派高中部身强力壮的学生,再返回竹篙塘搬课桌。

  四是调查土匪劫款真相,力争破案,追回校款。发动本地学生提供土匪线索,联络驻军和地方绅士,争取社会同情。

  校长办公室就设在谌祠大堂边的厢房里。

  刚开完会,李际闾前脚跨进办公室,会计组长黄拜南跟着后脚就进来了。他说:“搬过来的米,最多只能吃五天,盐只能吃三天。有的先生家里,已经断盐。龙潭地方小,油盐店买两斤三斤盐可以,对近三千人的大户,无法供应。米倒是可以购到,但没有一分钱……”

  李际闾想了想,说:“竹篙塘留守处仓库里有盐,派得力学生连夜回竹篙塘送信,让留守处主任易子通先生请挑夫送盐过来。至于钱,我也毫无办法……”

  高21班住在龙潭镇东的谌祠里,教室安排在东厢房,以后搬到戏楼上,戏楼两边的化妆室就是学生寝室。溆水终日汩汩淙淙在祠堂门口流过,学生就在河边洗漱、洗衣,生活倒是方便。

  初来乍到,供给成了问题,食堂伙食大不如竹篙塘,几乎天天吃竹笋,干的湿的烟熏的,开始吃尚新鲜,吃久了就难以下咽了。晚上没有油灯自习,同学们晚饭后就久久地在外散步。祠前小桥流水,风景清雅,学生们的心情却是低沉,思念故乡亲人,留恋生活惯了的竹篙塘,留恋竹篙塘激越的救亡歌声。到龙潭,因为住得分散,就没有那样热烈的歌声了。即使有人唱歌,也难见到那一人唱歌千人和的情景了。在祠前散步,看着风景,倒是很容易想起那首古词: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到龙潭第三天,王一中又接到新的任务。罗玠如先生派他和蒋端方随翟丹卿先生重返竹篙塘运盐。罗先生是迁校时山门办事处主任,王一中和蒋端方是他的部下。

  因为战争隔断运输,食盐是十分紧俏的物资。许多地方十斤米才换一斤盐,老百姓家往往吃淡菜,引发水肿病。初到龙潭,镇上无法供应国立十一中这个大户。于是,师生三人又爬雪峰山,返回莲社校本部,找到易子通先生说明来意。

  学校搬迁,还有许多生活物资来不及搬走,栏里的猪,园里的菜,塘里的鱼,有的只能分批转移。易子通就带着十多个工友,日夜巡守竹篙塘的一草一木。有的登记造册,有的整理打包准备随时运到龙潭……

  王一中和蒋端方借重返竹篙塘之机,留恋地走遍了昔日的校舍,凭吊逝去的岁月和难忘的日子。此时的学校,已是一座空城,到处异常沉寂,运动场上那矫健的身影,大礼堂中那激荡的歌声,都成了消逝的残梦。唐祠、下阳祠、莲社,都是“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只有那架不识人间烟火的筒车,还在咕噜噜咕噜噜地转动。古典诗词读得好的王一中,不禁随口念出姜白石的《扬州慢》: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易子通连夜从竹篙塘乡亲们中选来十五个精壮汉子,整理十五担食盐,每担七十斤,用麻袋装好捆牢,盖上雨布,检查好每担的扁担绳索。第二天一大早,以好饭好肉款待挑夫,让他们吃饱喝足,然后挑盐出发。易子通嘱咐翟丹卿:“辛苦翟先生和二位同学,押运食盐去龙潭,须加紧赶路,到山门打尖,务必今天翻过雪峰山,赶在天黑前到达龙潭。食盐紧俏,要防止土匪打劫,不要在山上过夜。一切拜托!”

  临走,又捆好一捆竹扎火把,交给王一中背上,并交给他一盒洋火,嘱咐说:“放在内衣口袋,莫打湿了。”王一中说:“火把似无必要带吧?”易子通说:”晴带雨伞,饱备饥粮,有备无患。”

  挑夫都是选来的好劳力,七十斤重的担子对于他们不过是小菜一碟。又都是竹篙塘的乡亲,乐意为学校出力。担轻步快,一口气便到山门,又是好肉好饭,一阵风一般上了雪峰山。山上学校设的茶水站尚未撤消,沿途有人招呼,十五担盐,十八个人,不到半下午,已经过了鹅翅膀,开始下山了。

  黄昏时已到了平地,但却下起了小雨。天黑下来,伸手不见五指,虽是走在平地上,磕磕绊绊,却也难走。王一中忙摸出洋火点燃火把,运盐队前中后三支火把,照得路途通亮,翟丹卿说:“易先生办事,就是这样周到,真是佩服!”

  王一中笑着说:“易主任办事,看似啰嗦,实则细心。搭帮带了火把和洋火!”

  王耀武坐在滑竿上,两个抬杆的士兵打起飞脚跑。警卫连卫士荷枪实弹,如临大敌。贴身卫士在高喊:“闪开!闪开!”行人纷纷躲避。

  王耀武回到司令部,守候在门卫边的李际闾忙递上名片,请卫士向司令通报,王耀武见是国立十一中的校长来访,答应马上接见。

  王耀武定定地看着李际闾走进司令部。这位老兄办十一中名声卓著,却仍是从前的土老帽儿模样。依然是那件蓝布长衫,依然是一脸严肃得有些迂气的表情。

  李际闾走上前去点头为礼:“王司令好!”

  王耀武伸出手来,热情地说:“李校长好!我们是老朋友呀,在耒阳薛将军的司令部,我们见过面的。国立十一中办得好,名声大得不得了呀!我拨了五百件军大衣给学生御寒,可解决了一些问题?”

  李际闾诚恳地说:“司令对十一中多次关照,兄弟铭记在心。学生们都传颂司令的大恩大德!”

  王耀武很随便地说:“不必客气。国难时期,你们在战乱中办学,真不容易!学生们真苦!”

  李际闾直截了当地说:“我的学生们真苦,这次到龙潭就更苦了,全校马上就要断炊了……”

  王耀武问:“怎么回事?”

  李际闾便将过雪峰山时,校款被土匪抢劫一空的事,禀报一遍,请王司令做主。

  王耀武听罢,将手中的一支铅笔重重摔在办公桌上,怒道:“这还了得!这些家伙也下得了手!这三千学生不要饿死吗?”

  副官见王司令发怒,应声站到桌前。王耀武命令:“连夜严令武冈、绥宁、溆浦、辰溪四县县长明天中午十二时,务必赶到司令部见我。不管土匪上天入地,也要限期破案,追回十一中校款。如不破案,提头来见!”

  李际闾见目的已经达到,告辞出来。

  李际闾回到谌祠办公室,夫人何兆先前来打听消息。李际闾将王耀武严令限期破案的决心告诉她。说:“即使驻军方面态度坚决,破案也需时日,可眼下办公没有一分钱倒在其次,吃饭是个大问题。再不购米,高中部、初中部食堂都会断炊!你来得正好,我有事与你商量。要请你帮个忙……”

  她知道他已是三个晚上没有合眼,初来这人生地不熟的龙潭,一切都得重新安排,老老少少三千多人,吃喝拉撒、读书上课都得管,这是多么重的担子。虽然教务、总务两处办事人员都很得力,各位先生甚至家属都能同甘共苦,毫无怨言。但他这个一校之长,处境是多么艰难。她希望能为丈夫分担些忧愁。忙说:“我能帮什么忙?你快说!”

  “眼下就是缺钱,缺买米的钱!你的一些首饰和家传的那对玉镯,你看……”李际闾心慌意乱,似乎说不出口。

  何兆先说:“我明白了,你是要拿那些东西换钱,以解燃眉之急?我的那些首饰值不得几个钱,那对古玉镯可是你祖母陪嫁之物,祖母传给你母亲,你母亲传给我的呀……”

  何兆先生活朴素,不爱打扮,就是年轻时也很少戴首饰,现有的金银钻戒等饰物,都是结婚时长辈或朋友送的。这些东西和那对古玉镯,一直用蓝布手巾包着压在箱子底下。

  “好吧,我去翻出来,你明天去当铺换钱。”何兆先离开办公室回房去。

  李际闾叹息一声,“我代表全校师生谢谢你!”

  天完全黑了,因为没有灯油,校长室也是一片漆黑。李际闾想翻翻学生档案,找出洞口籍的学生。让本地学生去打听一些情况,也许能找到土匪的线索。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莲社拜见唐大圆先生时,大圆先生不是曾以半截红烛相赠吗?这红烛似乎一直放在档案柜中,何不点亮照明。

  他忙打开档案柜,在最厚一卷档案里,那半截红烛正在其中。

  他划亮洋火,点燃红烛。红烛哧地炸了一个烛花,一团红光照亮了办公室,一股悠长的芳香徐徐飘出。

  烛影摇红,晕黄的光圈照亮了房间,也使他疲惫的心瞬间明亮起来。有了些许光亮,就可以办公了。

  夜深了,他正在查阅学生名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穿白衣的汉子在几个卫士的簇拥下,已经站在门前。李际闾吓了一跳,此时学校工作人员各自回家了,这个汉子是何来路?难道又是土匪光临?

  白衣人先开了口:“我是路过此处,闻到红烛的香气才来的,先生不必惊慌。这红烛为东方文化学院的唐大圆先生所独有。我曾求学于东方文化学院,是唐先生的学生。敢问先生,你处为何有这种红烛?”

  李际闾见此人虽有卫士前呼后拥,却态度和蔼,言辞高雅,忙将唐大圆莲社赠烛的事说了一遍。

  白衣人说:“原来如此,你们是从竹篙塘搬迁过来的国立十一中。那么,我打听两个人,先生一定会知道,李绍基和时文进。一九三九年我混迹江湖,曾邂逅这两个年轻人,深为他们跋涉三千里路的精神所感动。后来我听说,这两个年轻人,成了你们的学生……”

  李际闾忙答:“确有这两个学生,他们考入十一中后,编在高1班,早已毕业了。”

  白衣人忽然问:“你们学生寝室、校长办公室都不点灯,恐怕不是出于防空的原因吧?”

  李际闾将校款被土匪劫走,学校陷于瘫痪的情况,如实相告。

  白衣人长叹一声:“这个社会,烂到如此程度,如何收拾!报告校长,我白衣人在江湖上稍有薄名,去年已入王耀武将军麾下充任旅长。你们既是唐大圆先生的朋友,又是时文进、李绍基的母校,这是我们的缘分。这事我管定了。一定要那些王八蛋完完整整把钱吐出来。校长只等佳音!告辞。”白衣人一拱手,走了。

  李际闾忽然记起,似乎听李绍基讲过他们亲历的传奇故事:他们投奔竹篙塘时,路遇土匪白衣人。白衣人没有为难他们,还以银元相赠。此人矢志出污泥而不染,终年身着白衣……第二天刚吃过早饭,阮湘找到李际闾,说:“我已知道何老师将自己的首饰拿出,准备换钱,以解学校燃眉之急。我看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不如我去辰溪借粮。我已打听,辰溪现任郭县长,是我的旧部,找他借些粮食,以解断炊之急,他不会不赏我这张老脸吧?”

  李际闾焦急地说:“淑清先生,如果借到粮食,当然是好事,有先生出马,郭县长肯定会答应。只是此去辰溪有二百多里,先生年高体衰,已经搬迁之累,又去受长途奔波之苦,恐怕难以承受。我不忍心你去,还是另想办法吧。”

  阮湘决然说:“我意已定,你不必多说了。再无粮食,师生就会挨饿了。我今天出发,争取三四天有个回音。”

  李际闾说:“要去也要带两个工友或学生,以便照顾你……”

  阮湘说:“就我一人去。多一人多一份盘缠。学校哪里还拿得出钱?”

  阮湘说完,转身就走。他背了一把油纸雨伞,斜背一个毛蓝布包袱,布袜草鞋,青衣青裤,随着他的脚步,那满头雪一般的白发,迎风微微颤动,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李际闾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这哪里是闻名全国的五四运动主将,福建省副省长,岳阳县县长?分明是一个老校工。教育对他来说,岂止是个职业,简直就是他的灵魂。他不仅是用粉笔、书、教具去教书,而是用自己的心灵,用整个生命去培育学生。

  初中部迁到龙潭以后,住在镇西头一所小学院子里,院内有两棵大桂花树,正满院飘香。安排基本就绪,各班陆续开课。

  这几天,几乎天天下雨,附近的一些百姓很有意见,认为女娃娃住祠堂,亵渎了祖宗神灵,激怒了老天爷。

  下课时间,李素文和章曼直到章寿衡先生房间里玩。李素文在一堆书中翻到《白香山词》和李后主的词,爱不释手。国破家难之中,读这些词能排遣心中郁闷,引起强烈共鸣。读得多了,又向章先生请教古诗词的作法,也跃跃欲试写起诗词来。李素文这班的女生被分配睡在一座戏台上,夜里三面来风,衣单被薄,寒气刺骨。她便写下一首五绝:寒夜思母切,不寐感重生,归雁声声急,何时戍鼓清。

  诗写好后,夹在作文本中,被刘永湘先生看到。刘先生批曰:诗有唐韵。发作文本时,刘先生一脸笑容,说:“昨晚睡得好,因为你们的作文写得好,李素文的诗写得好。”

  这节课上,刘先生兴致很高,他说:“写诗作文,一定要真、善、美,即取材要真,立意要善,修辞要美。比如,田里一条岔,岔里一只蛤蟆,我用棍子叉一叉,蛤蟆呱哒,呱哒又呱哒……取材徒然真,但立意不高,修辞也不美。”

  高32班住祠堂的二楼,范裕嘉、杨兰华、杨玉芝三个女生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自习,便钻进二楼一间小厢房内。因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看了一阵书后,杨兰华误认为一扇落地窗是房门,一把推开,一脚踏下,噗通一声,栽倒在一楼的麻石天井里,好久没有声响,吓得杨玉芝和范裕嘉呆若木鸡,半天才回过神来。两人急忙跑下楼去,一面紧急报告学校,一面与同学们护送她找校医。经全面检查,出人意料,她竟是铁打金刚,没有大的损伤,只不过背上青了一块。此次算有惊无险,同学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先生以此为例,教育学生在新环境中注意安全。

  每到夜晚,站在祠堂门前,便能见到对面远处的高山上,一条连绵的火龙,时明时暗,时断时续,翻滚腾飞,令人惊心。几乎每晚都能看到,连续一个秋冬。

  这火龙是什么东西呢?引起师生们好奇。问当地人,有人说是放火烧山,可捕捉野物,又可烧出柴炭卖钱。有人说不是,是山林自燃生出的火龙,很带有神秘色彩。为此,刘永湘先生翻了许多古书。《神异记》中有载:荒外有火山,其中生不昼之木,昼夜火燃,得暴风不猛,猛雨不灭。《酉阳杂俎》中也有记载:

  郡东有崖山,天旱土人常烧山以求雨。俗传崖山神娶河伯女,故河伯见火,必降雨救救。今山上多生水草。周淑华先生还在国文课上讲了《插灶》的典故:

  荆洲有空舲峡,绝崖壁立数百丈,飞鸟不栖。有一火烬,插在崖间,望见可长数尺。传云,洪水时,行船者泊爨于此,余烬插之。至今犹曰插灶。

  刘永湘先生还将查出的关于山火的文字,抄于黑板,供大家阅读。

  龙潭山上的火龙,究竟是“得暴风不猛,猛雨不灭”的自燃火,还是“土人烧山求雨”,谁也说不清楚。

  天凉以后,洗澡成了大问题。一无澡盆,二无热水,怎么洗澡呢?教体育的袁本瑶先生就带大家到溆水中洗冷水澡。

  袁先生带学生跑半里路来到溆水边,叫每个学生做预备活动——原地猛跳三百下,然后下到河里洗十分钟澡,上岸用劲干擦身躯五分钟,直到周身发红发热为止,再穿衣整队回校。

  女生洗澡则是由女先生带领,在黑幕下的偏僻处进行,方法同上,乐得姑娘们哈哈大笑。

  这种冷水冬浴法,既克服了生活方面的困难,又强壮了身体,很受大家欢迎。

  阮湘从溆水坐了一段帆船,上岸以后,来到辰溪溆浦交界的一座大山前。既已到了辰溪地界,想必离县城不远了,身体十分疲倦,双腿灌了铅似的提不动,但想到有望借到粮食,便抖擞精神走去。

  这是一条石板铺成的穿山古道,两山相夹,石板磨得光净,路中间有独轮手推车磨出的车辙。可以想见,以往这条道上车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情景。此刻却不见一个行人,能听见自己的草鞋踏在石板上的嗒嗒声,完全进入古诗“鸟鸣山更幽”的意境。阮湘想,这可能是战争形势紧张,日本鬼子逼近龙潭,才造成这样路绝人稀的情景。

  转过一座山嘴,阮湘回头一看,身后不远处,忽然多了两人。阮湘加快脚步,那两人也加快脚步;阮湘慢行,那两人也磨蹭起来。阮湘想,我一个老头,光凛凛的又无钱财,他们为什么跟着我呢?他定定神,装着走不动了的样子,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那两人如何动作。

  两人一愣,大步走上来,一前一后将阮湘夹在中间。这才看清,这两人都穿破旧军服,戴无帽徽的旧军帽,五短身材,动作麻利,一脸风尘之色。阮湘一惊,看样子碰上散兵游勇了。

  前头的汉子开口,果然是山东口音:“俺兄弟打日本才下火线,没有路费回家,向你老头借几个吧。俺兄弟运气不好,等了大半天没个人影,碰上你这老头。识相点,把钱拿出来吧。”

  阮湘哈哈大笑起来。

  后面的汉子脸上有几粒白麻子,见阮湘只是笑,并不害怕,那白麻子都变红了,从腿上拔出匕首,厉声喝道:“老东西,你笑什么,你以为我们手中没枪,不能拿你怎样?告诉你,俺切你个脑袋,跟切西瓜没什么两样!”

  阮湘说:“我是出于无奈,才出来借粮的。碰到你们两个借钱的,所以发笑。你们二位看,我有钱吗?”

  白麻子伸手一扯,毛蓝布包袱到了他手上,气愤愤地说:“你再没有钱,总比俺兄弟好!”扯开包袱,一身换洗布衣中,夹有三百元法币。”真倒霉,碰上你这个穷光蛋!这点钱只够俺兄弟吃一碗面条!”他将钱塞进自己的裤兜,将布衣甩给阮湘。

  前面的汉子掏出一根麻绳,白麻子将阮湘的双臂反剪。阮湘说:“钱你们都拿走,还捆我干什么?”

  白麻子说:“不捆你,让你去喊人?俺兄弟不就栽了?委屈你老头了。今天若有人路过,自然会放你;没有人路过,你今夜就在这里喂老虎吧。”

  两人将阮湘捆个结实,绑在路边的大树上。

  阮湘大笑:“中国养了你们这样的军人,才败坏到今天这个样子!”

  前面的汉子也笑道:“老头,中国坏到今天这个样子,不怪俺兄弟,只怪上头!”他伸出手指一指头上的天,两人大踏步走了。

  阮湘试图挣扎一下双臂,绳子绑得很紧,骨头像散了架一般痛得钻心。如果没有路人,今天夜里就只能在这里喂蚊子、老虎了。

  烈日当空,大地被炙烤得如同火炉。不一会,阮湘已是汗流浃背,口舌冒烟了。更无奈的是,树上的小虫子,地上的蚂蚁,顺着衣领裤脚往身上爬,浑身又痒又痛又麻,真正苦不堪言。

  所谓吉人天相。两个小时后,附近两个农民就发现了树上绑了个白发老头,忙给他松绑。

  阮湘谢过农民,问清去县城的方向,继续向县城赶去。

  黄昏时候,郭县长正在县衙处理公文,有传达来报:“有个白发老头,岳阳口音,自称姓阮名湘,要见县长。”郭县长听说阮湘到来,着实吃了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大门,见阮湘白发飘飘、衰老不堪的样子站在门口,大喊:“我咯爷老子,我咯阮青天!你老人家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忙接过阮湘雨伞包袱,扶他在大堂上坐下,吩咐手下茶水侍候。

  阮湘喝了一大杯茶,缓缓气说:“郭县长,只能长话短说。我被两个散兵捆在树上,吊了两个小时,站都站不起来了,可我还是咬紧牙关,走了三十里路,赶到你的衙门,实在是有刻不容缓的事,求你帮助。”单刀直入,将学校被困龙潭,必须借粮的事说了一遍。

  郭县长有些埋怨说:“阮先生也真是的!派个人来叫我一声,我去龙潭看你老,省得你老在路上吃苦,岂不好些?”他伤心地捋起阮湘衫袖,反复抚摸臂上的绳印:“老人家是我再生父母,我当然急老人家之所急。国立十一中的事,王长官已严令破案,眼下正在追查。至于粮食,有现存的!林家祠堂有积谷五百担。我与这家族长友情甚笃,我要借用,他自然乐意。明日一大早装船,我用县府大印封舱,以军用特需物资押运,两天之内保你在龙潭取谷。”

  阮湘见事情办得顺利,郭县长如此爽快,自是高兴。

  这位郭县长是云溪镇太平桥人,父亲郭林生是个老实农民,抗战初期,临湘、岳阳地方抗日游击队蜂起。这些游击队,良莠不齐,白天打日本,夜里搞火并,大鱼吃小鱼,闹得不可开交。郭林生参加的是太平桥小游击队,被岳阳沈扩海大游击队吞并,不知怎么诬郭林生私藏枪支,关入岳阳大牢,要问死罪。阮湘当岳阳县长时,看到郭林生的儿子郭俊的申诉信,查清此为冤案,郭林生无罪开释。阮湘一向爱惜人才,发现郭俊文笔清雅犀利,又生得一表人才,便将他留在县衙作文书。小子聪明能干,不到几年,竟当上了辰溪县长。郭俊视阮湘为再生父母,借粮才会如此顺利。

  第三天下午,龙潭溆水,船帆如林,十只木船,装了五百担积谷,浩浩荡荡开了过来,一个排的武装警察押运,军用急需物资,一路顺风。阮湘随船到达龙潭。辰溪县府早已电话通知龙潭镇公所。溆水之滨,人声鼎沸。都已知辰溪粮船到达,附近百姓赶来看热闹,国立十一中师生搬运粮食。于是,竹篙塘平溪上搬柴运米的热火朝天的场面重新出现。两千多师生,扛的扛,抬的抬,笑的笑,唱的唱,把一条溆水都闹沸腾了……

  第三十一章 投笔从戎

  学校迁到龙潭,依然借当地祠堂、庙宇办学,最大的祠堂是谌氏宗祠,其余分布在镇上的有四个姓氏的祠堂,加上一所小学,勉强容纳国立十一中全校师生。各班寝室又兼作教室,被包兼作课桌,上课席地而坐。非常时期,逃难生活,一切因陋就简。

  高中部所在的谌氏宗祠前,是一块大河滩,女生部隔河相望,上下课钟声相闻。师生们远离了战火,渐渐习惯了异乡为异客的环境,学习恢复正常,弦歌又起。

  这个学期期中的一天上午,紧急集合的号声响起,师生从各部拥向河滩。河滩上早已搭起了大台,台上挂着大横幅,上书斗大的字: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到处贴满了激动人心的抗日标语。投笔从戎的誓师大会,在热烈紧张的气氛中开始。

  大台上坐满了先生,首先由李际闾校长作动员报告。他激动地说:

  “同学们,我们在竹篙塘生活学习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千辛万苦搬到龙潭?就是因为鬼子不断进逼,逼得我们不得不流亡。日本鬼子最近又打到了独山,三面包围重庆,害得我们国无宁日,民不聊生,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要生存,就只有奋起一拼。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就是要效法文天祥、史可法,要学班超,投笔从戎,为祖国为民族而战。

  今年四月,我校有任春泉、翁南方等同学参军,编入降落伞部队。最近他们在美国空军配合下,已顺利在广东开平县降落,反攻日寇而取得胜利(全场热烈鼓掌)。现在,我代表政府宣布:为了全面反攻,国家号召: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号召青年立即行动,报名参军(全场热烈鼓掌,高喊口号)。

  现在,全省大学、中学都在行动。西南联大不仅有学生,还有教授报名参军,湖南大学也正在报名。希望我校有志之士积极响应号召,一批批走上前线,但是不能都去(场上有笑声),只能像任春泉他们那样,一批批去。这次是第二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只要国家需要,我们青年就共赴国难(全场热烈鼓掌,口号震天)……报名要符合条件。身体要好,病壳子不行;近视眼不行,怕打了自己人(会场上有笑声);独生子女不行,接代要紧……最后还要检查身体,得到批准才算数……。”

  经过这次动员大会,全校报名的学生有四百多人,经过体检,学校批准,最后确定一百五十六名,编为一个中队,由政府派来的中校崔教官统领,进行两个月预备军训,每个人发一套蓝色铜扣制服。

  离校之前,学校在河滩举行了盛大欢送会。杨继华代表参军同学讲话,表示从戎决心,不成功即成仁,马革裹尸,誓驱倭寇……他讲得慷慨激昂,有的同学感动得流下了眼泪。会上气氛悲壮,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概。

  此时,大雪纷飞,道路泥滑,数百人相送,牵衣执手,一程又一程,延绵三四十里。路旁乡亲箪食壶浆,千叮咛万嘱咐,像送别自己的孩子一样,情景感人至极。

  初30班高方品也被批准入伍,欢送大会上,他的国文老师羊牧之口吟四首七绝相送:

  角弓鸣镝剑鸣鞲,匹马先迎塞上秋。不让当年班定远,乍经投笔即封侯。

  自应慷慨请长缨,凭轼降他七十城。好带洞庭湖上月,出关照澈汉家营。

  琵琶湖上春光好,富士山头草木新。十万健儿莫回首,樱花含笑待征人。

  杀敌归来气未骄,宝刀凝血尚悬腰。要知举国欢腾样,月怒明时海怒潮。

  会后,羊牧之先生又将四首七绝写成条幅,送给高方品。刘大栋先生教物理,很少舞文弄墨写诗填词。看到高方品等学生慷慨投笔从戎,也激动地写出词一首,送给他:

  养其锋,行吾道。不易不偏,惟善惟宝。化险为夷,化昏为晓。旋转乾坤,我武维扬,强哉矫。

  高方品将两位先生的佳作,视为传家之宝,永远珍藏。

  这一百多学生兵抵达溆浦县城时,大雪弥漫,漫山遍野,房屋村落全被大雪覆盖,大地一片银白。他们只好停留几日。然后乘车经辰溪、芷江、晃县抵贵阳市。在崔教官带领下办理了入营手续。所有行李,都被检疫抛弃,杨继华那床补了177个补丁的被子,也不得不割爱丢掉。换上新制服,入住新营房。营房到处都贴了“国破家何为,救国才有家”的标语。

  杨继华等国立十一中的学生,被编入青年远征军第6军205师614团战车防御炮连,每人除战防炮,还配备了加拿大的斯登提冲锋枪。军制服臂章上,绣着一朵梅花衬着一个V字,梅花表示不畏艰难的精神,V字表示胜利。脚上穿带鞋钉的皮靴,走在街上,很是威风。老百姓都赞叹:这样的威武之师,这样年轻的战士,肯定能打败日本鬼子……

  学校迁龙潭后,初中部几个班住在吴氏家庙,教国文的李力安先生就住附近的观音庵里,晨钟暮鼓,彼此相闻,前来上课,倒也方便。只是屋少人多,全校两千多师生,只能“寝教合一”。先生在门口脱鞋进门上课,学生不方便起立行礼,先生说:“非常时期的非常教室,实行非常制度,大家免礼了。”

  李先生高高的个子,身子单薄,面庞瘦削,文质彬彬,讲课细声细气,却娓娓动听。

  这年龙潭的雪特别大,漫天纷纷扬扬落了三天三夜,溆水两岸,已是银装玉琢的世界。

  观音庵是座年久失修的老庙,阴暗破旧,四壁透风。李先生家住了东厢房三间,里间较为暖和,老娘带着三个孩子搁了张大床,中间过道,夫人和两个孩子开铺,靠外这间放张四方桌权当书桌,李先生就在这里备课、批改作业。每周一篇作文、一篇周记,作文本堆了一满桌。先生在这里办公,半截身子埋在作业本里。

  纷纷扬扬的雪花早停了,可怕的寒风更加刺骨。李先生用两张报纸将破窗堵了堵,想挡住寒风。不料纸在窗口寒风中发出嗡嗡鸣叫,房里更显凄冷。桐油灯昏黄的光圈中,他改作文,改了一本又一本,只觉浑身透凉,体力已经不支。前次咬紧牙关爬雪峰山之后,总是疲乏不堪,咳嗽也更加厉害。

  他捂住胸口,猛地咳了几口,用手帕抹嘴,有殷红的血迹。老母亲在里间喊他:“力安,夜深了,睡罢,明天再改吧。”

  他答应了母亲,可还有十多本作文必须改完,明天要讲评呢。

  又是一阵猛咳,突然大口大口吐血。他连站起来挪挪身子都来不及,伏在桌上鲜血呛喉,停止了呼吸。

  李力安先生去世后,初中部学生为他守灵三天三夜。学校为他选择初中部对面的凤凰山之阳作为墓址。

  许多学生哭着为他送葬,队伍排了几里路长。

  此后,李先生一家老小生活陷入绝境,国立十一中给予了尽力的帮助。每到星期天,总有学生带着李家弟弟妹妹去先生坟上祭扫。李师母带着一家老小一直随学校逃难,由溆浦到辰溪,再到岳阳平桥河,最后到岳阳春华山。好在子女都好学上进,学有所成。

  龙潭镇每逢赶场,就非常热闹,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赶场的人都是附近的农家,卖农副产品,购农作工具和居家用品。也有不做买卖专看热闹的。虽在战乱之中,生活总还是不会停止它的脚步。

  国立十一中搬来以后,又多了些摆摊卖旧衣旧书的,他们都是该校穷苦的先生和学生。

  韩先觉先生丈夫在邵阳谋生,一个妇道人家,在兵荒马乱的年月,独自带着三个儿子跟学校逃难,生活的艰辛拮据,可以想见。平时就是一个钱掰成两个钱花,从竹篙塘翻雪峰山到龙潭,雇独轮车搬行李花了不少钱,到龙潭后,生活就更困难了。眼看冬天要到了。为了过冬,韩先觉决定带着儿子柴国士去赶场摆摊子,卖掉一些旧衣服和暂时可以不用的东西,实际是挖肉补疮而已。

  虽然是第一次摆摊子做生意,柴国士倒是落落大方,像个行家里手。在路边找个地方,将带去的两件旧衣,一本字典和一个铜手炉摆在地上,马上就有几个人围了上来。柴国士拿起手炉向一个中年男人介绍:这手炉铜里加了锡,所以是青铜色,色泽匀润,光亮照人,手炉制工精良,花纹图案精致,真是一个好手炉。那中年男人眼睛不看手炉,却总是盯着柴国士,大概是觉得小小的一个初中学生,这样懂得生活的艰辛,很令人感动。

  终于这个人以合适的价格将手炉买走了。柴国士颇有成功的喜悦。

  韩先觉用这次摆摊得的钱,给柴国士买了一双油鞋。龙潭冬天多雨雪,学生没有雨靴,脚塞在湿淋淋的布鞋或草鞋中,肯定会生冻疮,那可不得了啊。所以首先得给儿子买油鞋。油鞋是用生牛皮做的,鞋底上有许多泡钉,非常硬。穿上油鞋走路,橐橐作响,好不威风。有同学便编出顺口溜笑话他:皮鞋橐橐响,一定是官长;抬头看一看,是个小混蛋。

  这天是星期天,吃过早饭以后,高中部周家瑞、王一中、冯甘霖、蒋端芳、黄道贻、许晓麓、廖忠可、黄谷双等人,手里拿着国文、英语书,装着找地方读书温课的样子,悄悄溜进了里湾一户农家。

  他们来这里,不是来温习功课的。他们要召开一个重要会议。

  里湾离谌祠约三里路,是龙潭城郊的一个小山窝,单间独户住着刘大爷一家。刘大爷耳背,百事不探。学生们的到来,他以为是聚会玩耍。一垄稻田,两块菜地,几株合抱的古槐,掩映着一栋破木屋,这就是刘大爷家。这里环境清幽隐蔽,很适合学生们进行秘密活动。

  十多个人都陆续到齐了,周家瑞说:“衡阳失守,邵阳危在旦夕,我们学校不得不离开竹篙塘逃到龙潭。可见国难严重,局势危急,国民党腐败黑暗透顶,这样下去,国事决无希望。我们都是爱国有志青年,在此存亡危急之时,我们不如组织起来,平时可以互相学习探讨,如果情况紧急,被逼得无路可走时,则可上山打游击,与敌人拼命;如果学校解散,书读不成,我们逃亡后方,集体谋生,总比个人的力量要强。”

  王一中站起来说:“我很赞成家瑞的意见。我们在座的都是共患难的好兄弟。彼此了解心性,团结起来,才有力量。《孟子》说‘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放之则弥六合,展之则退藏于密。’我看,我们这个团体,就叫‘中华浩气团’。不知大家意见如何?”王一中古书读得好,说起话来,总是引经据典。

  许晓麓说:“‘中华浩气团’有气势,格调高。这个名字很好。我们做就要做好,要健全领导机构,要制定团纲、团章和宣言。”

  大家七嘴八舌热烈讨论,最后选举周家瑞为主席,王一中为秘书长,黄道贻为政治部长,廖忠可为组织部长,黄谷双为宣传部长,许晓麓为军事部长。团纲由周家瑞起草,团章由王一中起草,宣言由许晓麓起草。

  在下一个星期的集会中,大会一致通过了这些文件,最后由许晓麓用正楷誊正,作为正式文件保存。团纲规定,对新团员吸收必须重质不重量。新团员一定要品学兼优,爱国心强。先由一人介绍,两人附议,全体通过,严格把关,宁缺毋滥。

  陆续分批发展了新团员,男同学有:柳振家、耿宪章、朱萼、赵明纪、郭承东、方正华、彭美吉等,女同学有:刘允素、李素文、盛彩霞、丑瑞兰、章曼直、张国珠等。新旧团员约三十余人,每次开会,把刘大爷的堂屋挤得满满的。中午没有饭吃,大家饿着肚子。有时饿得实在不行了,就向刘大爷买两升豆子炒了充饥。

  团员一多,必须分组,男生分两个组,女生一个组。

  对团员一条铁的纪律,就是对外绝对保密。内部情况,不得外传。谁泄漏了消息谁负责。每个星期天上午到刘大爹的屋里集中开会,或由周家瑞报告国际国内形势,或轮流主讲一些抗日重大问题。大家兴致很高。

  中华浩气团成立后,做了三件事:

  一是搞武器,派人去沦陷区取枪。团员王昌荣家在临湘乡下,他家里住了一个日本慰安妇,有一支很小的手枪。在家时,日本妇人经常给他拿着玩。如果回去,可以将枪拿来,作为团内武器。大家觉得很好,便凑足路费,派他和冯甘霖一同去临湘取枪。谁知一去即杳无消息。后来听说被临湘县政府以异党分子杀害。

  二是抵制参加青年军。一九四四年底,蒋介石号召报名参加青年军,开赴缅甸打日本。学校同学出于爱国热情,报名的很多。

  中华浩气团就开会讨论,是应当报名还是不报名。大家认为这是个骗局,应采取抵制态度。中华浩气团终没有一个人报名。此事又不能做得太露骨,不能公开反对,否则落个不爱国的名声。

  三是做生意解决团的经费。团员都非常贫苦,没有经济来源。团的活动需经费开支。有一次讨论时,说到可做生意赚点钱。决定由许晓麓和柳振家到洪江和安江去做土布生意。据说洪江、安江土布走俏,有个叫王绳祖的临湘人在安江当警察局长,利用同乡关系,请他帮忙,或许可以做成。同样拉上同乡关系,在临湘逃龙潭的一个商人手里,借了几匹土布。没有路费,许晓麓将自己唯一值钱的东西——一个日本挂表卖掉。挑着土布,风餐露宿,历尽千辛万苦到洪江、安江打了一转,历时十天,一匹土布也没卖掉,又原封不动地挑了回来。

  中华浩气团的活动,虽保密甚严,还是被高中部同学知觉。有些同学也纷纷效法,成立“万朝社”、“朝日团”等组织,后来甚至延及到初中部同学中。

  这天,李际闾校长一脸怒气,将许晓麓叫到办公室谈话,问:“你们怎么搞的,不好好读书,成立什么团什么队。你们是始作俑者,把学校搞得这样乌烟瘴气!”

  许晓麓深知李校长平时是很有爱国心的,爱学生如同子侄,今天这样动气,一定事出有因,觉得不好隐瞒,便把“中华浩气团”的情况,一五一十和盘托出。校长问是哪些学生参加,许晓麓说,都是品学兼优的同学,并一一举出姓名。李校长沉吟良久,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许晓麓。他是学生自治会主席,无论学识品德,用校训为圭臬来衡量他,都是出类拔萃的。去年会考,学校取得优异成绩。见报后,许晓麓提着大红鞭炮向学校报喜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校长叹口气说:“我们在日本留学时,也组织过名为‘铁军’的团体,后来成不了什么气候,自动解散了。你们还是好好读书罢。”从此他不再过问。

  在龙潭,学校各部较为分散,生活管理很不方便,学生吃喝卫生比竹篙塘就差多了。很多学生患病,患疟疾、痢疾、夜盲的尤其多,校医院也没有竹篙塘的治病条件了,许多学生久病不愈。

  初41班戴孔暄是患痢疾的重病号,每天跑厕所拉肚子十几次。41班住在阁楼上,教寝合一,一张长长的木梯是唯一的进出之路,几十个同学和上课的先生每天就从木梯上上下下,戴孔暄在这木梯上跑得最多。

  这天是何兆先先生上历史课,戴孔暄肚胀得很急,木梯上有同学在上下,他来不及跑厕所,只好在教室后头垫张纸,当众拉了起来。

  何兆先先生看到后,走到他的身边,不仅不责怪,反而慈祥地询问病情,马上要班长派同学将他送到校医务室治疗。

  医务室缺少有效药物,戴孔暄的病越来越严重,屙的是血水,人已骨瘦如柴,站也站不起来了,医生只得用草纸垫在他的屁股下。他经常处在昏迷状态中,生命危在旦夕。学校设法弄了一些土霉素,才止住他的痢疾,使病情有了转机。

  痢疾病有好转,但由于营养奇缺,每到半下午,就什么也看不见。医生说,这是夜盲症,急需要吃猪肝。

  戴孔暄身无分文,哪里有钱买猪肝呢?只好把姑母送的一件毛线背心托一个高中部同学在龙潭街上赶集时卖掉,换得三千一百元法币,又在市场花一千四百元买一件旧棉大衣。这样,既不受冻,也可买猪肝吃了。

  病困龙潭,生命垂危,因为学校先生们慈母般的关爱,戴孔暄才起死回生。

  学生病号骤然增多,而经费奇缺,无钱买药,许多学生得不到及时救治,在重病中挣扎,严重影响学业。教务处的工作,因为缺钱,已无法运转。

  校款被劫以后,李际闾带领全校师生苦苦支撑了三个月,到这年年底,春节来临之际,学校已是山穷水尽,无以为继了。李际闾一再向教育部告急,请求拨款救援,教育部反以“保管不力,致使土匪得逞”申斥,不予救济。这天上午,李际闾在校长室办公,有两个军人来访。

  原来是白衣人的两个卫士,他们送来了关于“校款劫案”的有关情报。

  雪峰山校款被劫之后,王耀武委白衣人为侦缉队长,组成精干班子进行侦缉。又对四县县长一再施加压力,责令限期破案,白衣人以驻军旅长和江湖人物双重身份出现,使湘西土匪阵营不敢小觑。王司令长官震怒,政府和地方士绅一致声讨,江湖人物步步进逼,国立十一中学的牌子又如此硬挣,小小毛贼敢对学校下手,不是找死吗?

  在此情况下,谌志景、麻老二是咬了一块刚出火的糍粑,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得。他们后悔了,行走江湖数十年,这一次干了一件大蠢事。谌志景说:“老二,这次是碰到阎罗王了。王长官大军压境,如果动了真格的,派兵剿,那只是牛刀杀鸡,小事一桩,他手下的白衣人,在江西时威镇一方,特别同情流亡学校,他出手,没有破不了的案;这次可不是儿戏,弄不好,你我脑袋就要搬家。所以这笔钱千万莫动。”麻老二点头称是。

  这十五担“油印纸”被他们安置在龙潭镇一座大王庙后殿中,派得力人员日夜守护。

  一天夜里,附近赌场赌得热火朝天。麻老二手痒难忍,一摸褡裢,已经没有几张钞票。想那十五担“油印纸”放在那里,借一点玩几把,再还进去不碍。他支开手下,溜进后殿,打开油印纸包,那一叠叠崭新的法币紧嵌其中。他抠出一叠,走进赌场,将钞票押上。有赌徒一翻钞票,大叫:“麻二哥好气派!钞票是连号的新票!”

  还没等麻老二开口,几个便衣一拥而上:“连号钞票好气派!老子等你多时了!”

  白衣人连夜突审,麻老二开始还想抵赖,白衣人抠住“连号钞票“从何而来,麻老二不得不招供,和盘托出。

  麻老二被抓,已是敲山震虎。当晚,谌志景即向王耀武自首,并愿将全部校款如数归还。不知是心情高兴,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王耀武对这个办事精干、说话爽快的中年人倒有些好感。

  李际闾听二位军人说,劫案已破,正喜出望外,忽然,镇长来叫:“李校长,王司令长官的电话打到镇公所,请您赶快去接听。”

  李际闾接听电话,王长官说:”李校长,劫案已破,匪首麻老二已打人县府死牢。另一匪首谌志景,愿将全部校款归还,而且信誓旦旦要为抗日效力。这个人有文化,有能力,属于谋士一类的人物。我的侦缉队也调查了,以前没有什么大恶迹。是否可考虑安排在你校搞个保卫处长,以观后效。这对你们学校今后的安全,会有好处。”

  李际闾诚挚地说:“感谢王长官在戎马倥偬中眷顾敝校,破案追回校款,我代表国立十一中全体师生十二万分感谢您。至于谌志景,长官考虑周全,学校按长官指示办。”

  谌志景任学校保卫处长,从此洗心革面,为保卫抗日流亡学校而出力。

  这个谌志景在国立十一中干了约十个月,终因吃不得这份清苦而辞职回家。一九四五年国立十一中校友录上有他的大名。

  解放后,作为土匪头目,被人民政府改造。

  追回校款,困境解除,春节临近,全校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

  除夕之夜,高中同学都在守岁,达旦不寐。学生会主办灯谜晚会。晚会由许晓麓主持,王一中、周德华协助,杨秩彝先生当顾问。谌祠大厅中悬挂十多个大灯笼,其上贴满谜语,让大家猜。奖品很特别,每猜中一个,奖三块糯米糍粑和一两红糖,当场就在炭盆边烤了吃,十分香甜。有一组灯谜是打地名的,如双喜临门(重庆),风平浪静(宁波),西线无战事(西安),航空信(高邮),塘边多笋(竹篙塘)。

  有一组是打红楼梦人物的,如:大年初一(元春),踏雪寻梅(探春),落英拂面(花袭人),七姐八妹(多姑娘)。

  还有一组是打同学姓名的,如:四郎探母(杨念慈),如兄如弟(庞九江、庞九源),嘉禾(黄谷双)。

  龙潭物产丰富,但交通闭塞,外来人少,一有远客来临,便格外亲热,常以酒饭相待。春节期间,更是互相请吃年饭。

  李际闾校长一家平日住在谌佩钦家。这天谌家请学校领导和任课先生吃年饭。在堂屋中摆了一大桌,李校长、何兆先先生、李静先生夫妇请坐上座。地方土产,米酒菜蔬,鱼肉鸡鸭,各色杂陈,喧笑盈耳,济济一堂。将终席时,忽然有康右铭等五六个同学向李校长请示事宜,谌父母忙命谌佩钦留住同学吃饭。

  龙潭人仁义好客,尊敬师长,古风犹存。

  今年龙潭的雪特别大,正月初一大早,同学们推开房门,只见山野是一片银装玉砌的世界,美丽得令人惊讶。大家纷纷抢先在厚厚的积雪上踏出第一个足迹,印出第一个手印,更有的同学扑雪倒下,把自己全印在积雪上。

  不知谁扔出了第一个雪球,高中部和女生部同学打开了雪仗。他们双方隔江对峙,高中部许晓麓举着红旗跨过桥来,女生部也毫不畏惧迎了过去。雪花漫天飞舞,雪球抛打如梭,叫声、笑声、呐喊声响成一片。开始双方阵线分明,进攻,退却,防守还井然有序,不一会,双方同学已互相穿插,乱成一团了。同学们的兴致更加高涨,旁观者也越来越多。

  男同学有劲,捏的雪球紧而有份量,丢出去不会散开,女同学力小,捏的雪球抛出不远便散成了雪花,战斗力悬殊渐渐明朗,女同学招架不住,连连后退,败下阵来。男同学一方大获全胜,欢呼声山响。

  为了欢度元宵,师生组织了玩竹马、踩高跷、耍蚌壳、爬乌龟等。高21班陈敬贤扮演龙船少女,吸引了很多观众。陈敬贤本来长得俊俏,加上化妆,面若桃花,目如流星,惹得龙潭的少男少女们癫癫狂狂,围着他争个不休,有的说是男同学,有的说本就是女同学。高18班肖千鸿装扮的船娘又歌又舞,观众都赞扬:“这小姑娘长得真俏!”谁知他是个男孩呢?玩到天主教堂时,那位西班牙神甫还热情地放了鞭炮。这位神甫同情中国抗战,会唱《保卫马德里》,当时他的祖国也在受难。

  第三十二章 逃离龙潭

  一九四五年春天来临,国立十一中师生离开竹篙塘,在龙潭迎接这个春天。

  龙潭的春天比竹篙塘多了些热闹,多了些嘈杂。溆水流日夜,像平溪一样不停歌唱,风雨桥上人流熙来攘去,没有平溪上那架筒车带来的悠闲和恬静。春意正浓的时候,竹篙塘山坡上的杜鹃花正如火如荼了吧?平溪边的杨柳又绿了吧?白白的桐子花也沿公路两边,绵延几十里了吧?“淡淡的三月天,杜鹃花开在山坡上,杜鹃花开在小溪旁……”唱歌的小姑娘,已经不在竹篙塘,而是翻过雪峰山,流浪到了龙潭……

  无论在何时何地,无论是在天涯还是在海角,是在塞北还是在江南,国立十一中师生,每到春天,总会想起竹篙塘的春天,总会想起那漫山遍野的红杜鹃,总会想起那“淡淡的三月天”的歌声……关于竹篙塘春天的忆念,已融入了国立十一中人的灵魂,并将伴随终生。

  在龙潭过了一个多雪的热闹的春节,全校师生渐渐适应了这溆水边小镇的生活,因陋就简,发奋学习。

  可日本人不让师生得到安全,他们疯狂窜扰湘西,龙潭已能听到隆隆的炮声,山雨欲来风满楼,刚得到安定的师生们,又要遭受流离转徙的痛苦了。

  与从竹篙塘翻越雪峰山那次迁徙完全不同。这一次没有部署,没有动员,没有任何准备,这是一次仓惶的逃亡、可怕的溃散。

  晚饭前,童训主任徐廷熙集合初中部学生,在校门口讲话。他声音低沉,如丧考妣,宣布美国总统罗斯福去世,师生聊表哀悼。接着他宣布:“日本鬼子打过来了,我们必须紧急迁校,马上行动,目标是溆浦县城。女生部走前,接着是初中部、高中部,大家发扬我校的优良传统,互相照顾,安全到达。”

  听到这个消息,全校一片哗然。早两天国民党第100军军长李天霞,不是还送了信来,说:“我军昨日山门大捷,莘莘学子可安心向学么?”

  由于这里即将成为湘西会战的战场,再次逃难已是铁定事实,摆在每个人面前,必须面对。大家措手不及地跑回寝室,收拾东西,捆扎背包,散散落落出发。

  戴孔暄因患严重痢疾刚出院几天,体质没有恢复,夜盲症又复发。初中部病成这个样子的有十多个人,无法随大队伍转移。大队同学一走,学校静得吓人,一片人去楼空的凄凉。环顾寝室,更是令人心酸,同学们的箱子、被子留在寝室里原封不动,大多数同学身边仅带几件换洗衣就出发了。初中部猪栏里还有八头大肥猪来不及宰杀。它们不知逃难的事,还在哄哄地叫着等食吃。晚饭前慌忙杀了一头,一半都没有吃完,就丢在厨房里了。

  患夜盲症的病号十多人,原打算在校多住一晚,等天亮再走。将那半边猪肉拣精的煮了一大锅,刚煮熟还没开始吃,就隐隐听到雪峰山那边传来机枪声。带队的先生动员他们马上走,他们只好放弃到口的美食。大家背着行李,一个牵一个摸着出发。

  这时,龙潭附近已布满了国军,草木皆兵,到处对行路人喊口令,恐怖气氛笼罩着每个人。天上月光皎洁,戴孔暄他们都是半个瞎子,在溆水曲岸行走,探路非常艰难。有个同学踩失了脚,人和行李都栽下了河坡,大家手牵手去抢救。这伙难兄难弟就这样一直走到天明,走向溆浦县城……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七日,一个多么令人心悸的日子。天刚破晓,每个同学都在紧张的情绪中,有的女生急得发抖,口里不停地喊:“如何得了!又要逃难了!”中午时候,空气比较平静了些,人心也安定了些,传闻要恢复上课呢。可是到了吃晚饭时,忽然有枪声传来。高中部同学每人挑了点东西就走。十五岁的初中女生黄如玉望着自己的行李,不禁哭了起来。冯秀芬说:“哭有什么用?快走吧!”把一个包袱放在她肩膀上,几个同学结伴,就开始逃难了。走到大操坪时,一些国军开过来,气氛很恐怖。走了好久,天完全黑了。路又窄人又多,还有军人挤在一起。冯秀芬怕黄如玉走丢失,不停地叫她的名字。一队骑兵开过来了,大家让到路边。有同学的行李被挤掉了,不管它,只往前跑。骑兵部队驱马向前赶,高17班刘碧荣正站一口水塘边,左边是极深的田坎,掉下去会摔伤,会爬不上来;右边是深水塘。情况危急,只好靠塘边蹲下,听天由命。马队过去了,女生们平安无事,又随大队前进。不久,她们到了一户农家屋前,就在屋檐下歇口气,军队又在喊:“还不快走!“不得已又向前走。走到一座桥上,大家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桥边休息,你伏在我身上,我伏在她头上,一下子就睡过去了。天亮了,经过一夜争先恐后奔走,黄如玉实在提不动脚了,冯秀芬接过她的包袱,催她快走。不久,到了学校安排的第一个歇宿站,吃到了早饭。只有点盐水汤下饭,没有菜。吃完饭,又开始向前走,就这样辛苦万状走了五天五夜,终于到了溆浦县,接着又转辰溪。黄如玉不知哭了多少次,好在有大两岁的冯秀芬照顾才跌跌绊绊到了目的地。

  李际闾校长早就到重庆出差去了,何兆先先生带着七岁的恒毛坨住在谌家大屋。这天他们正在吃午饭,忽听河对岸枪声骤起,街上人声鼎沸,有人大叫:“鬼子来了,快跑呀!”

  何兆先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房东谌先生一家已收拾了行李,要何先生带孩子同他们一道往后山逃,到他们亲戚家暂避,何先生别无选择,带着恒毛坨同他们一同逃到后山。

  第二天吃过早饭,何兆先返回龙潭寻找学校,学校的人都已跑散不知去向。她只好收拾一些东西,请挑夫运到后山暂时住下,再慢慢打听其他人下落。心想住三五天便可找到学校,殊不知整整呆了十天。

  何先生天天出去打听消息,三天后在另外一个村里找到了国立十一中的同事郭先生。郭先生一家五口也是随房东逃到山里的。大家整天愁眉苦脸提心吊胆。时常听到远处的隆隆炮声,从山巅上眺望,能见到十几里外炮火闪闪,烟雾腾腾,有时看见飞机在俯冲轰炸扫射。

  十天后才打听到学校已迁往辰溪。何兆先与郭先生商量,决定两家一同上路,逃往辰溪。请了几个挑夫,挑了行李就出发。谌先生一家送了一程又一程,谌太太还包了一包食物给恒毛坨路上吃。

  一路之上哨卡林立,走不多远就要停下接受检查。每遇到这种情况,郭先生就上前应付。他是长沙人,戴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掏出证件解释一番,哨卡官兵见这拖儿带女的样子,也就放行。头两天只走了二三十里,身后还时时传来炮声。就这样紧赶慢走走了五天到达辰溪。

  离辰溪城还有十多里,高中部的刘握钧闻讯赶来见面,顿时大家泪流满面,真有隔世之感。刘握钧说,那天龙潭枪声骤起时,他赶到谌家大屋接李校长一家。谁知他赶到时,何先生已同房东先走了,他找了一下午也没找到,只好连夜追赶同学的队伍,来到辰溪。刘握钧说,李校长在重庆接到电报,得知学校已经陆续撤到辰溪,便昼夜兼程赶回,设法安置全校二千多师生及亲属,并派人四处打听何先生、恒毛坨及其他溃散的人。

  到达城里,李校长见到何先生和恒毛坨,惊喜万分,说了好多安慰的话。何兆先第一次在离乱中与丈夫失散半个月,心中百感交集。在众多师生面前,硬是强忍住了眼泪。许多同事都为她母子担心,以为她们落入日寇之手了。

  李校长的一个侄女,原在龙潭一所小学教书,她们的经历更危险。她带着两个小孩逃离龙潭时,后有日寇追赶,前有大河挡路。大批逃难百姓正准备涉水过河,对岸守军鸣枪警告不准过河,说是怕日本探子混在人群中。她听到对岸守军说话的长官是岳阳口音,便大声用岳阳话呼救,那边才答应叫她们快过去。她们刚过完河,日寇已冲到河边,双方激战起来,有的难民中弹落入河中被激流冲走。

  行前,大哥柴国夏交给柴国士一把小铁片刀,说:“现在是逃难,我要照顾母亲和弟弟,不能照顾你们,你们两人就得自己管自己。没有钱,路上学校有饭供应,就去盛了吃;没有饭供应,饿了就去地里挖红薯吃,挖萝卜吃,挖不到就向人讨了吃。知道不?”

  第二天,柴国士就和二哥柴国风上路了。路上,初中部断断续续有供饭点。走到一个叫小横垄的地方,发现高中部打前站的人煮了一大锅饭,热气腾腾,两兄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盛了一大碗,等他们发现不是高中学生时,两人已开始吃了,人家也没有办法。

  这晚睡在火马冲一座小天主教堂的楼上,教堂楼板空隙很宽,国士的鞋子从缝隙中掉下去了,第二天找了好久才从草堆中找到。

  在小江口过沅水,刚上岸,看见一具尸体躺在路边草丛中,那尸体下是滔滔不绝的江水,差一点就会滚到河里去。这是个青年男子,衣裤破烂,脸色很黑,瘦得皮包骨头。有人猜是壮丁,逃走时被打死的;也有人说是逃难的难民。翻过一座小山,又看见一具尸体,样子与河边那具差不多。过路的人都匆匆看一眼,摇摇头,轻轻叹一口气就走开了。

  母亲韩先觉是放开的小脚,就是曾经裹了脚,后来又放开了,走起路来比不上常人,便雇了辆独轮车,装上行李,她就坐在上边。难民中有老婆婆双手当脚,跪在地上爬行,艰难地挣扎着跟上逃难的人流。母亲与这个老婆婆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他们丢弃了除棉袄棉被以外的一切东西,因为带多了东西,就要花钱请挑夫。唯有书,上课的书没有丢。母亲特别交待过,一本也不能丢,因为安定下来就要复课。

  龙潭到辰溪,据说有二百七十里,全是山路,望山跑死马,整整走了五天。这天下午终于到达辰溪县城。按路标指引,他们到了一所小学里,这里是初中部临时安身处。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一大甑热气腾腾的饭抬到了操坪中间。许多同学还在路上,所以吃饭的人不多。没有分班分桌,自己盛了饭,大师傅就舀上一勺南瓜。晚上铺一捆稻草,解开小被包,倒下就睡,比在路上风餐露宿舒服多了。第二天同学们到齐了,小学校被初中部的人挤满了。

  先生们也先后赶到,他们放下行李,忙的头一件事不是自家的事,而是清点各班人数,仔细查看每个学生,一路是不是摔着碰着了,被包是不是还在,劝告先到的同学让出点地方,让后到的同学开铺……

  开中饭了,和昨晚上一样,抬出大饭甑,摆出大菜盆。大家拿着碗,站在一边等待教务处的先生吹开饭哨。过去一直是这样的,没吹开饭哨,谁也不能动碗筷。那哨音终于吹响了,近二百人一齐围上三个饭甑,盛饭的木勺太少,就直接用碗去舀。盛到了饭,挤出重围也很费力。第一轮盛饭高潮还没有过,先盛头一碗饭的已经吃完,马上加入盛饭的重围中,接着是又一轮盛饭高潮。满满三甑饭,很快见了底。国士个头小,没有加入冲锋的队伍,结果只吃了一碗饭就没有添的了。不少人在叫嚷没有吃饱。

  厨房大师傅先以为同学们在路上饿狠了,饱吃两餐就会缓解,谁知抢饭之风延续了两天,毫无缓解的迹象,只得改变办法,恢复分班分桌开饭,由值日生打饭打菜,抢饭之风立即平息。厨房里算了一下,分桌打饭省了不少米,而且没有人叫嚷没吃饭。

  在辰溪县城只停了六七天,同学们又上路了。这回只走四十多里路,来到一个叫淞溪口的地方,在那里安顿下来。

  这天下午,高31班女生唐瑞廉正在后山读书,忽然听到炮声隆隆,看到同学们都往宿舍跑,她也跟着跑回寝室。只见大家正在捆被包,有的同学已经背上行李先走了。既没有指令,也没有谁告诉上哪里去,只知道日本鬼子打来了,赶快逃难。唐瑞廉急忙喊妹妹唐瑞荣捆行李一起走。妹妹十三岁姐姐十五岁,姐妹牵着手,肩上挑着行李,快步赶上对面山上的人流。

  时近黄昏,黑暗很快笼罩了山峦,羊肠小道崎岖不平,同学们一个紧挨一个往前走。半夜走到一座山顶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先生、学生、家属全挤在这里。各人找个空地躺下,或背靠背坐着,或靠在树干上,卧在草地里。

  第二天天刚放亮,就有人喊:“继续跟大队伍向前走,前头有人打前站供饭。”走了半上午,挑的行李越来越重,脚也走痛了,忽然看见前面路边有个大木桶,桶边有几个女生在掏什么,唐瑞廉几个赶忙跑上去,只见桶底有点稀饭,那几个女生正在打扫桶底。

  唐瑞廉感到饥饿难耐,就走进一户老乡家,用棉絮换饭吃。以后的行程,因为走不动,衣服都陆续换饭吃了,到达溆浦时只剩下几本书了。

  溆浦停留两天,学校迁往辰溪。从溆浦到辰溪的最后一天,她们猛走了一百二十里山路。已经是半夜了,忽然看见远处有灯光,心中不禁大喜,快到辰溪了。终于走到一座大庙前,只见庙里廊下、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先到的同学和老师。唐瑞廉和妹妹都饿了,便走出庙门,先到沅江边去洗脸、洗脚。回来的路上闻到饭香,沿着香味找去,只见一位大嫂正在灶间烧火。唐瑞廉说:“大嫂,我们是逃难的学生,肚子饿了,想要点饭吃。”大嫂很同情这两个姑娘,连忙盛了两碗红米饭给她们充饥,连声说:“小妹妹,慢点吃,莫噎了,吃饱,吃饱。”临走还将她们的杯子盛满让她们带走。两个身在异乡磨难中的姑娘,遇到这样慈善的好人,真是感激不尽,终生都记得她的名字:谌青莲。

  高20班女生彭英,背个被包病殃殃地走在人流中。易钟薰扶着她,像姐姐一样关照她,两人艰难前行。

  彭英和易钟薰初中就同班,高中又同升入高20班。在下阳祠,两人上课同座,吃饭同桌,睡眠同窝,情同手足。

  离开竹篙塘的前夕,彭英染上痢疾,生命处于垂危中。易钟薰不顾自身安危,日夜守护着她。白天为她熬汤送药,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里,晚上忍着蚊虫叮咬,静静守在床头,不嫌脏累,一昼夜要扶起她从床上到便桶十多次,辛辛苦苦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病愈后,每天要设法弄个鸡蛋给她吃,使她早日康复。其实易钟薰家经济条件很不好,众多兄弟姐妹就靠大姐易钟英维持。

  到了龙潭以后,彭英又患了风湿病,身体虚弱到极点。这样急匆匆逃难,她哪里能背得动被包呢。可高20班是女生班,同学们只能自顾自理。易钟薰身体也不结实,不能为她减轻负担,只能陪同她,鼓励她。

  夜幕沉沉中,她们走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眼看班上同学越走越远,肩上的被包越压越沉重,两条腿实在拖不动了。彭英想命都难保,要个被包干什么?一念之下,便将被包扔在路旁,只留下一根棍子作手杖帮助前行。易钟薰喊:“彭英,被包不能扔!”

  这时,有人挑着一大担包包囊囊从路边擦身而过。高中部的男同学除了自己的行李,还要替学校搬运教具、图书。至于他是谁,挑的是什么,彭英无心去理会。半夜时分,走到一个休息点,同学们打开行李开地铺休息。彭英却两手空空,坐在一旁流眼泪。这时,一个同学喊:“彭英,你的被包在这里。”彭英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被自己扔掉的被包,此刻梦幻一般出现在门口。

  同学说:是一位叫廖忠可的同学送来的,只说了一声“这是彭英的被包”,放下就走了。

  彭英接过被包,眼泪夺眶而出。那挑一大担行囊擦身而过的,原来是廖忠可学长。是他拾起被扔掉的被包,匆匆送到高20班同学手中的。

  对这位廖忠可学长,彭英只知道他是一个杰出的优秀学生,曾与黄谷双一起组织过数十人的读书小组,坚持课余阅读,细读了古今中外几十部名著。至于私人交往,几乎连招呼都没打过。

  学校搬迁过来仅八个月时间,桌椅板凳还没备齐,唐惕阳、唐锡阳两兄弟插班读书刚两个月,四月十七日下午枪声又响了,又要开始逃难了。情况太突然,学校连开个会交待几句都来不及。学生只知道往溆浦县城方向跑,上路之前到总务处领几斤米带上。

  弟弟锡阳的行李担是一个小箱子和一卷铺盖。箱子里塞满衣服和书本,另一头是铺盖和大米。往肩上一放,好重好重,怎么挑得动?重新整理,箱子不要了,衣服扔掉一些,书本也减少些,大约还有三十来斤,好像轻快多了。连高中部的哥哥唐惕阳也无法联系,就跟着几个同学匆忙离开了龙潭镇。

  一路上,前后同学三三两两,好像刚从前线溃散下来的散兵游勇。两千多人行走在这条逃亡线上,间或还夹杂一些军队,就形成了一条络绎不绝的人流,像一条蜿蜒数十里的长蛇阵。长途跋涉中,许多同学将挑不动的衣物都贱卖了,书籍课本没人要,能扔的白花花扔了一路。

  唐锡阳和几个同学走了一天,晚上歇宿在一个破庙里,胡乱煮了一顿饭吃。隐隐约约听到枪声,可怕的消息不断传来。第二天天不亮就走,越过崎岖山路,一口气走九十多里,第三天到达溆浦县城。

  这次逃难虽然学校来不及组织指挥,很突然很紧张。因为居住分散,男生女生初中高中同学,许多都不认识,只要看见挂国立十一中的校徽,都团结互助,彼此照顾,我煮的饭你可以吃,我脚上有血泡你帮我挑。二百里山区逃亡,没有发生意外,没有丢失一人。溆浦找不到落脚处,学校又转辰溪。从溆浦到辰溪要经过大江口。江岸峭壁令人望而生畏,不爬则要绕道二十多里。学生们只好横下一条心,重新系好草鞋带,捆紧行李袋,小心翼翼地爬上去。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爬,每人都手足并用,先用手清除原脚迹洞中滚落的泥沙,双手紧抓岩石,再移动另一只脚往上踏一步,踏稳了,再移下一步。这条不过一百米长的悬崖小道,每人都要气喘吁吁地爬上好久好久。

  好不容易到了县城,在中山公园边的一所小学呆了几天,高中部被安排到潭湾,初中部和女生部安排到淞溪口,离县城约三十里路。

  淞溪口一片荒野丘陵,有一条小河,可通运柴米的小舟。兵工厂在这里修了些零星的小木屋,每班分一个木屋,实行“寝教合一”,白天叠起被褥当课桌上课。唐锡阳所在的初40班住的房间大一些,住了两个班,与初41班同室。上课的时候,两个班学生相背而坐,两位先生则相对而立。女老师讲化学,男老师讲物理,各讲各的,各听各的,互不相干。

  大家都没有蚊帐,山里蚊子特别多,木屋中蚊蚋成阵,晚上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啪”“啪”声,都在打蚊子,谁也睡不成。同睡在木屋中的童训主任徐廷熙先生就下死命令:“不许拍了!“这就好了蚊子,苦了学生。所以痢疾、疟疾猖獗,学生中很少不得这些疾病的。

  十几岁的少年正在长身体,营养缺乏是个大问题。供应好的时候,三餐糙米饭,一碗笋干;供应不好时,饭也吃不饱,还要背柴做公务劳动。有些天米不够吃了,就喝稀粥。粥稀得照见人影子。患夜盲症的同学很多,一到天黑就什么也看不见。

  战争之中,穷乡僻壤,学校虽千方百计改善生活,实在筹措无方。后来稍安定些,恢复每月打两次“牙祭”。牵来一条大水牛,当众宰了,香喷喷每人可分得一大碗,解馋时乐得笑啊唱啊,真像过节。

  艰苦环境中,学习仍然抓得紧。美国在长崎扔下原子弹刚过两天,学生就在操场上听到李静先生关于原子弹爆炸原理的报告,连初中学生唐锡阳也听懂了。以至于后来报纸上出现李静这个名字,唐锡阳都要打听是不是那位讲原子裂变的女先生。

  先生教得认真,学生学得刻苦。“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在淞溪口小木屋中,这句古语得到充分的体现。

  几十年后,唐锡阳成为著名的环保作家,他的著作,在海内外颇有影响。

  “当当当——”铜锣声骤然响起,打锣的人一面敲锣一面声嘶力竭地喊:“龙潭东山发现一小股日本鬼子,丁壮快拿刀枪上东山,老幼妇孺快躲藏……”

  镇上的人听到敲锣聚众,都丢下手头活计,年轻人跑回家,拿出早准备好的梭镖、大刀、火枪,上山抵挡,老人妇女都收拾行李,逃难躲兵。同学们每人带点米和盐,向溆浦县城方向快逃。向哪个方向逃,开始很犹豫,因为几个方向都有枪声,不知道日本人从哪个方向袭来了。又不知谁传来消息,学校请易子通先生卜了一卦,向溆浦方向逃跑是对的。在这样紧急时刻,谁也不会去深究:从没有人听说留日的易先生会卜卦,今天怎么突然会了呢?

  高31班孙觉欧正背起行李准备随队伍出逃,同班同学李修江手持一杆鸟铳气喘吁吁跑来给同学们送行。孙觉欧问他:“你怎么不跟大家一起逃难?”

  李修江拍拍鸟铳:“祠堂鸣锣聚众,年轻人上山打鬼子,我们已经抵挡了一阵,鬼子来得不多,被挡住了。你们快走吧。我这次就不能同你们一起走了。等打退了鬼子,我再来找学校。”孙觉欧对他最熟悉,他不大说话,朴实得像一个农民。他平时总戴在头上的一顶旧布帽今天却没有戴,孙觉欧问:“你的帽子呢?”

  李修江笑一笑说:“我冲上去后,先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刚一抬头,一颗子弹飞来,将我帽子打掉了,差一点见了阎王。我还了他们一铳,打得鬼子鬼哭狼嚎。狗日的鬼子最怕鸟铳,打的是散弹,一铳散弹一大片……散弹打进肉里取不出来,鬼子骂它是‘臭弹’。”李修江拍着鸟铳,显得很自豪。

  这个李修江是龙潭镇本地籍的学生。国立十一中迁来之前,龙潭镇原只有小学,上初中得去溆浦县城。十一中初来乍到,有许多事情求助于当地,所以破格收取了些当地学生。李修江就是高31班的插班生。

  孙觉欧快走出镇的时候,看见东山上战斗在继续,当地人用门板抬下牺牲和受伤的人,没有一个人哭喊,没有人畏惧,后面的人继续往上冲,真可谓前仆后继。

  后来,李修江再没有回到学校。

  第三十三章 入川路上

  李顺麟决意离校回家,高18班同学再三挽留不住,班长何长胜只好主持欢送会,临别依依,再三叮嘱,多多保重,一路平安。

  李顺麟家住四川綦江,母亲已于一九四二年去世,父亲在一家汽修厂工作,与不满十岁的弟弟相依为命。

  父亲忽得急病,打电报催他回家,并电汇路费五千元法币。事也凑巧,高22班王友邦(湖南人)和女生部的张文(南京人)两位同学也要去重庆。于是三人相约同行。原打算经贵阳入川,交通较为方便,传闻日本人已打到独山,贵阳吃紧,便决定从湘西入川。

  三人带了简单行李,步行上路至安江,搭便船顺沅水而下,两天到达辰溪,登岸顺公路步行至泸溪。在泸溪很难找到四川的长途客车,只得搭乘“黄鱼车”,即是人货杂乘,车费也很贵,从泸溪只开到四川龙潭,每人也要车费四千元法币。这样,每人路费所剩无几了,打算到四川龙潭住下后,再电告家中寄路费。

  同车的人,有位国立八中高中毕业的青年叫卢永怀(安徽人),父亲是位测字卜卦的先生,去四川龙潭开业。中途又上来一位在某单位工作的病号张先生,要回龙潭家中治病。另外还有两名乘客。

  在路上,李顺麟等三个同学,对病号张先生十分关照,上下车、住旅馆、上厕所,李顺麟和王友邦都背他,扶他,尽力相助。张先生很感激,其他同车的人,对国立十一中三个同学热心助人的行为,也很称赞。大家攀谈起来,十分投机。李顺麟和王友邦把遇到的困难,和下一步的打算告诉了他们,他们都愿意帮助。病号张先生热情提出,到龙潭下车后,可以住到他家去等路费。

  到龙潭后,三人就住在张家仅有的一间空楼房里,李顺麟、王友邦睡在用木板搭的床上,张文就用门板开地铺。张家借给三床被褥,张文用一床,半边垫,半边盖,李顺麟和王友邦用俩床,一垫一盖。龙潭是四川一个边陲小镇,却很热闹繁荣,湖南入川的公路经过此地,车站、医院、银行、学校都有,一条长长的正街,铺面很多,张家的房子就在正街上。

  住了一个多星期,李顺麟突然发重病。病势来得很陡,一开始就发高烧、讲胡话,神志昏迷,胡话中常叫杨继华的名字,粒米不进,大小便全由王友邦用钵子接。

  张文首先请来了一位白胡子老中医,他摸脉之后,未开药方就摇头走了,说他没有办法。初步诊断为重伤寒,这种病是战争环境的产物,死亡率很高。

  这时候,王友邦、张文的家里都寄来了路费,可以动身回家了。由于李顺麟病重,他俩不忍心抛下他而离开,决定继续留下照顾他,为他治病。

  这个消息在龙潭镇传开了,说是三个男女流亡学生,人品极好,在同伴患重病,遭遇危难时,如此情深义重,舍己为人,真是少见。当地医院院长听说后,深为感动,亲自为李顺麟义务诊病,无偿供药。他仔细诊断后,也认为病情严重,诊好的希望渺茫。没法诊治,只是尽人事而已。

  李顺麟奄奄一息,生命危在旦夕。王友邦、张文想给他买口棺材,准备后事。

  在清理他的衣物时,两人都哭了。十多天没有进食,身体衰弱不堪,张文喂了他一点米汤,生命似乎有了点转机……而他俩家中寄来的路费,随着时间推移,也将用完了。王友邦、张文的行为,感动了许多街坊邻里。张家隔壁有位银行行警叫史殿英,他把三个学生的遭遇写成告示,抄了多份贴上大街,向社会呼吁求援,几天之中捐募了一万八千多元法币现金。这时,卢永怀安顿好父亲的测字摊子后,也常来探望。王友邦、张文与卢永怀商议,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决定先让王友邦回重庆,路经綦江时通知李顺麟的父亲,路费从捐款中开支。

  王友邦走时,李顺麟仍然昏迷,由张文一人照顾。一个女同学,日夜守候在一个重病的男同学身边,饮食调理,喂水喂药,大小便处理……都由她一个人承担,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更何况,伤寒病是烈性传染病,她随时都有可能被传染!

  李顺麟的病情延续了半个多月,张文天天喂水喂药喂米汤,慢慢才开始苏醒。这天,张文忽然嗅到房里有股臭气。卢永怀来时,翻动李顺麟的身体,才发现他的臀部已经溃烂,尾脊骨都已显露出来。他们又去医院,院长派护士定期为他医治换药。在李顺麟的呻吟声中,张文又守候了半个多月。李顺麟病情大有好转,已开始进食流汁。张文第二次收到家中寄来的路费,得知李顺麟父亲第二天可到达龙潭,她才动身回重庆。

  李父见到病中的儿子,已泣不成声。父亲告诉李顺麟,王友邦到綦江找到他时,家中已无分文。上次寄的五千元路费,是东借西凑的。这次来,只带了几天的伙食费,搭乘厂里修好的便车,死活也要见上儿子一面。李父到龙潭后的生活费,以及以后回綦江的路费,都是用的捐款。父亲住到春节过后,看到顺麟基本能料理生活才回綦江去。顺麟一直休养到暮春三月,伤口愈合到可以乘汽车,才告别张家回家去。若没有这笔捐款,这两父子的命运就不堪设想了。

  王友邦、张文是“忠义、切实、勤劳”校训教育下成长的学生,与李顺麟仅仅是一校同学,同行之前并不认识。

  在那种环境和遭遇中,做出巨大牺牲,义无反顾地挽救了一个同学的生命。他们的事迹震动了社会,感动了地方,从而引出了无数援助之手。对李顺麟来说,他们真是情深似海,恩重如山。

  长沙“文夕大火”,杨高石的家被毁,母亲带着妹妹逃难,父亲奋不顾身在抗日前线当报务员,家人离散,天各一方。直到一九四四年冬天,父母亲才在芷江聚会,就在竹坪铺附近租了两间小民房,才算重新安了家。

  一九四五年春天,杨高石在辰溪提前高中毕业,很快回到了芷江的家中,跟父母妹妹团聚。

  这时的芷江,是抗战的重镇。使日寇闻风丧胆的美国空军“飞虎队“就驻扎在芷江机场。机场附近大龚坪、七里铺一带,美军营房拔地而起,鱼皮鳞木板房鳞次栉比,形成热闹的“美国街”。

  离杨高石家不远,有美军一个运输大队的车场。杨高石经常去和美军大兵套近乎,帮他们洗车、推车、干杂活。在龙潭时,杨高石常到教堂找牧师谈话,他的英文口语得到很好的训练,所以能很好地与美国大兵们交往,并很快交上了朋友。在很多场合,成了他们的义务翻译。

  有一天,杨高石为运输队洗了半天车,趁大家高兴时便对交往较多的美国兵皮鲁说:“我想去重庆考大学,但是没路费,希望得到你们的帮忙。”

  过了几天,皮鲁高兴地告诉杨高石:“你有可能搭乘我们第五车队的空油桶车,先到贵阳机场,然后再转乘到重庆的汽油车……”原来,皮鲁将他的要求请示了运输队长,并得到同意,只等安排出发了。

  事也凑巧,就在杨高石搭车出发的前两天,同班同学杨相文从武冈来找他。他便问皮鲁:“能否与一个同学结伴同走?”队长又一口答应了。杨高石和杨相文终于两人结伴,不花一分钱,搭上“飞虎队”陆地运输大队的十轮大卡车,车轮滚滚,翻山越岭,千里迢迢直奔“陪都”重庆,圆了他们的大学梦。

  高15班的易有谟和王徽杰去重庆,也有类似的经历。

  他们求学心切,决定从辰溪出发,沿公路步行去芷江,经贵阳,到重庆。七月的一天,他们带着行李便贸然出发了。走到辰溪河边等待过河,恰逢一个美国兵驾一辆吉普车也是等着过河。趁此良机,易有谟向美国兵用英语说:“我们要去重庆考大学,没有钱买票,能否带我们去芷江?”美国兵看到两个学生带着行李,行走很难,又见他们的英语说得好,很高兴地点头同意了。只有几个小时,他们便到了芷江。

  怎么去贵阳?心里没有底,只能等待机会。芷江是美国第十四航空兵的基地,机场内外一片紧张的战争气氛。这天,他们打听到美军将有卡车送中国汽车司机去贵阳。看到有十多部卡车,中国司机正在上车。趁岗哨有所松动,他们乘机靠近美军汽车司机,恭恭敬敬地用英语说明来意,请免费让两个学生乘车去贵阳。也许这个美国人听到流利的英语很高兴,他很痛快地同意了两个学生的请求。

  大卡车是篷布车,车里已经挤满了中国司机,两人从后边爬进去,只好曲蜷在车尾里。这时才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总可去贵阳了,心情渐渐平静下来。经过两天两晚的长途颠簸,两个学生有如货物一般被送到了贵阳市。下车时,骨头像散了架,站也站不起来了。满身黄泥尘土,只看见两个眼珠子在转动。

  到了贵阳,只完成了去重庆路程的一半。下一程该怎么办?此时的贵阳,人心惶惶,成千上万的人都往重庆方向逃生。交通极为困难,穷学生想坐正规长途车,难如上青天。两个学生去重庆考大学的决心毫不动摇,总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他们在长途汽车站打探了好几天,打听到唯一可乘的是一种运空油桶的货车。于是他们花了不多的钱,爬上了油桶车。

  车上的空油桶堆得山高,用绳子绑在车架上,车开动,两边摇晃。将被包放在靠司机仓的油桶间,两人相依为命地坐在被包上。贵州山区多雨,他们一手抓紧绳子,一手撑雨伞。车开快了,或刮风了,伞撑不住,只好光着头挨雨淋。公路弯弯曲曲,坡度很大,油桶在车中摇晃得厉害。稍一不慎,两人就可能被油桶压死,或作崖下之鬼。车过娄山关,过七十二拐,公路险峻得让人头昏目眩。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油桶车终于将两个学生带到了重庆,完成这次让人胆寒的旅程。

  高16班袁咏华参加了辰溪的高考,被中央大学土木系录取,须到四川参加复试。由于湘西土匪猖獗,乘客生命安全没有保障,加之去四川的汽车,要经过紫木界,绝壁悬崖,车祸频发,不敢贸然前行,只好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不久,他和同班同学胡光耀一同报考中央政治大学,途中与两个陌生人同船过河。他们两人只带了一个旅行袋,袋中有一些钱。那两个陌生人再三表示要帮助背袋子。两同学执意不肯,陌生人也无可奈何。看那陌生人眼珠碌碌转,不怀好意的样子,胡光耀灵机一动,示意袁咏华马上找地方躲开。两个陌生人悻悻向前走了。袁咏华看见,暮色中路边小溪在淙淙流淌,小溪对面有一座依山建的茅屋,茅屋中有一个老人在烧火。

  两人慌忙踏过小溪,落荒而走,一直跑到茅屋里,向老爷爷说明自己是读书的学生,路过此地,天色已晚,要求借宿一夜,老人点头同意,他们住了下来,才得以平安无事。

  一九四五年五月的一天,黄谷双带领廖忠可、潘植安、汪嗣圻等十多个男女级友,开始了他们奔赴遵义、重庆的长途跋涉,去投考大学。

  说起高17班的黄谷双,在国立十一中他可是有名的人物。从初中一年级开始,他就邀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组成一个读书小组,开列一份图书目录,每周向学校图书馆借出两本图书,相互传阅。节假日到校外山林中读书,早出晚归,一般能读完两本,并写下简要笔记。三年下来,古今中外图书读了几十本。他的知识面广,基础扎实,由勤学得来。当时的生活艰苦,真是难以想象。黄谷双中学六年,穿烂了六双草鞋,从未穿过布鞋和袜。从未洗过热水澡,一年四季以冷水洗脸,不分严寒酷暑,都是在河里洗澡。穷苦学生没钱理发,每隔一月由班主任集体送到理发店理一次发。

  动身之前,黄谷双统一大家意见,将毕业证及各人报考志愿先寄给重庆中大校友钟定樵,请他代为报名,然后大家筹措路费。除最后一学期的课本和一套换洗衣服外,每个人凡能卖钱的东西全部卖光,个人分文不留,全部交给黄谷双,由他精打细算,统筹安排,按计划开支。

  这一路长途跋涉,除贵阳到遵义搭到一个同乡的货车外,其余都是步行。黄谷双发挥他的组织才能,途中行走和休息,找最便宜的小店就餐,借老百姓房屋投宿,全由他一人包办。白天行走中,黄谷双带领大家唱抗战歌曲,以问答方式复习功课,大家情绪高昂,忘记了脚痛和疲劳。

  跋涉结束,到达重庆时,全部路费开支还节余了五万元关金券(很少的一点钱)。

  到达重庆的第三天,即开始了大学的入学考试。黄谷双带领大家领准考证,熟悉场地。各校先后自行招生,规则也不同,必须熟悉考试规则。这次投考,黄谷双考取交通大学经济管理系,后又考取了一所大学一个学院,投考三次,都被录取。

  就在黄谷双、廖忠可奔赴重庆报考大学的同时,张瑞洁、邓福秋、周茂德等同学,就在辰溪复习功课,准备报考湖南大学。

  这年的考试,比往年有所改变,初试只考国、英、数三门主科,入校再复试其他科目。

  第一堂考国文,文、理科题目不同,但都是四题择一。文科的第一个题目是:“中国重礼治,泰西重法治,试比较其优劣”。张瑞洁的起句是:“人之生也,未始有异也……”,文中还引用了孔子的话: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民有耻且格。

  第二堂考数学,文科五个题目,张瑞洁做了四个,得了七十三分。

  第三堂考英文。试卷分三部分,第一部分英译中,是一篇短文,是邱吉尔在美国参院演讲词中的一段。第二部分中译英,有十多个句子。其中有一句是:假若你是一个日本兵,是投降、自杀还是顽抗到底?第三部分是一篇作文,题目是“第一次参加大学考试的体会”。

  不久,出榜了。大约有一千人应试,取录了四百人。高15班、16班、17班和18班,考取的同学很多,尹光孚、黄粹炎、何长胜、汪自新、冯大山都被录取。邓福秋考取西南联大,周茂德、张文彦考取中央大学,张南光、任静溪、郭道腴、黄其达都被录取,张瑞洁考取了湖南大学法律系。在艰难困苦的奔波转徙中,国立十一中今年高考成绩依旧突出,获得在辰溪湖南大学代招的中央大学、西南联大等八所名牌大学的八个第一名,升学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初中29、30、31、32班中考成绩亦十分优秀。

  八月十五日,日本鬼子无条件投降。校方通知,新生十月初到长沙报到。于是,张瑞洁等人取道沅水,经洞庭,过湘水,到达长沙,开始四年的大学生活。

  第三十四章 欢庆胜利

  正在全校师生逃往辰溪的时候,洞口籍的高31班学生尹碧珊等几个学生,告假返回山门,想回家筹措些盘缠,不料抵家的当晚,日军的前锋便占领了山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返校的路已被隔断,只能和家人一起逃难了。

  炮声震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家乡的人们,彻夜未眠,坐熬以待天亮。半夜三更,父母即准备早餐。天刚蒙蒙亮,母亲把碧珊喊到饭桌前,父亲满脸愁云无可奈何地说,大难来了各自飞……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满桌饭菜,无人动筷。忽然,院子里狗吠声连成一片,父亲断言:鬼子进村了,快走!他从牛栏里放出老黄牛,在牛背上拍了两掌,牵着牛绹率先离家,向后山躲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母亲拖儿带女,经这样一吓早已迈不开步。日本兵追捕过来,寒光闪闪的刺刀紧逼人们,一下子把大家镇住了。当时,如果只是尹碧珊一个人,他会拔腿就跑,可能不会被日军抓住,可是妈妈和妹妹肯定逃不掉,鬼子肯定会因为他的逃脱而残酷地加害他们。就在这犹豫的一瞬间,尹碧珊就被凶神恶煞的鬼子逮住了。

  落入敌人手中,顿失人身自由。敌人把刚抓到的中国人关在牛棚里,对面有荷枪实弹的士兵看守。半夜开拔,棕绳缚住右臂,系上白色布条,七八个人连成一串,每人背一个白色包囊,目标格外显眼。

  离开山门镇,进入雪峰山腹地,在山峦丛林中穿行。风餐露宿,几天不见粮食,腹内苦饥,路边竹笋,拔起就啃,咀嚼一番,强咽下肚,聊以充饥。这天夜里,大雨倾盆,浑身湿透。泪珠伴着雨点流。不知父亲母亲和妹妹今夜身在何处?山那边的母校师生们,是否逃脱了危险,安全转移?

  天明走出树林,一个令人心颤胆裂的场景出现在眼前:一个中国老百姓,被日军五花大绑在大树干上,剥光了上身衣服,下身着一条烂裤衩,头顶被鬼子兵横砍一刀,鲜血泉涌,沿着额脸往下流,慢慢凝成殷红的血柱,从头顶挂到肚脐。看不到他的脸,听不到呻吟声,只有腹部微微起伏,显然还没有断气。日本鬼子如此残害中国百姓,世所未有。

  他们这串被俘的人,在鬼子刺刀的逼迫下越走越远,趟过河流,爬上山坡。飞机的马达声从天边飘来,头顶上出现了几架飞机。记得先生说过,芷江有中国的飞机场,驻有美国援华航空队。尹碧珊灵机一动,急忙晃动白色包囊,意在暴露目标,让飞行员发现这里有日军,快丢炸弹。”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尹碧珊决心在爆炸中与日本鬼子同归于尽。可是飞行员视而未见,飞机向西飞走了。

  这时,尹碧珊决计逃脱魔掌,万一被鬼子发现,一颗子弹射来,了结此生,也比这样畜生不如地活着要强。他慢慢放下包囊,挣脱棕绳,装成解手的样子,悄悄向山脚移去。鬼子的注意力在防止飞机轰炸,竟没有发现他离开了队伍。转过山脚,树木挡住了鬼子的视线,他像离弦的箭,不要命地向山下飞奔。手脚被刺伤刮破,竟毫无知觉。滚到山脚凹里,躺卧地上平静一下喘息,并没有听到鬼子追赶的声响,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环顾四周,群山叠翠,一溪流水,横在眼前。必须涉水过河,才有可能找到亲人。已是傍晚时分,卷起裤脚就下水,浅也罢深也罢,别无选择。几划几撑,终于登上彼岸。岸边山路上,残留层层叠叠的马蹄印,可见日军曾在此路过。他不敢大意,猫着腰窜过小路,钻入丛林,向山上攀登。夜幕降临,在黑暗中爬山,跌跌闯闯,不知走了多远。隔着丛林,忽听到那边有人语声,仔细一听,不像日本人。尹碧珊听得真切,是家乡人在说话,便大胆向前摸去,终于在山顶见到了乡亲。这时,一身骨头似乎散架,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当晚就留宿在山顶茅屋中。

  第二天清晨,太阳从东方升起,站在山巅一看,家乡田畴沃野,阡陌纵横,尽展眼底。告别难友,信步下山,经袁洞、烂木冲,有地方游击队盘查搜身。尹碧珊身无半文,口袋中只有山上捡来的几粒老玉米,又是本地口音,遂被放行。游击队还告知,前面不远的岩塘驻有日军,嘱咐多加小心。他踽踽独行,走得不远,碰到同屋的刘伯。难中相逢,格外亲热。刘伯带他到善塘见到了爹娘和妹妹。死里逃生,亲人相会,泪雨滂沱,泣不成声。乡亲们闻讯赶来探望,大家都欷歔不已,热泪盈眶,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在善塘暂住,不忘刺探敌情,寻机返回故里。

  这天清晨,尹碧珊和几个青年爬到一座小山上,透过松林窥见一股日本兵,稀稀拉拉沿公路往东走,失魂落魄的样子,进军时的气势已荡然无存。他们立即飞告附近驻军,堵截围歼。老百姓闻讯,手举锄头钩耙,配合驻军呐喊助威,杀向敌人。枪炮声喊杀声震动山谷,打得鬼子抱头鼠窜。一阵激战,全歼残敌,缴获战利品一批。有两个敌首模样的鬼子负隅顽抗,老百姓怒不可遏,缚住敌人手脚拖到无底岩洞边,一声呐喊,众人将他抬起,高举着砸向洞底,哪管他鬼哭狼嚎。这些穷凶极恶的侵略者,欠下中国人民多少血债,真是死有余辜。

  一连几天,四周未发现敌情,山门镇也恢复了平静。这是大劫之后的平静。

  日寇的铁蹄践踏洞口地区,历时月余,洞口、高沙、山门三镇都成劫灰。抗战之前,高沙镇是很繁华的。该镇上起太平街,下到兴隆街,全长约四华里,前临蓼水,背接茅铺垅,宽约一华里,有正街四条,偏街四条,祠堂五座,学校五所,庙宇十五座,桥亭八座,第、庐、墅、居、舍无数,日军一炬,可怜焦土!

  暮春三月,秧苗已拔节上长,已到分秧插田的时候。尹碧珊家人和乡亲潜回故居。祖屋已四壁皆空,板壁已被鬼子拆下烧尽,满屋狼藉,惨不忍睹。尹碧珊的叔祖父被鬼子残害致死,尸陈后屋。父亲急于抢耕抢种,恢复生产,重建家园。

  尹碧珊约了杨光琦、张驾、尹淮南、张成三、曾宝田等踏上寻找学校的路。

  几个同学辞别家人,挑着行李,沿着去年秋天学校搬迁的路线,重越雪峰山。山上山下,躺着许多敌尸,都是瑶胞首领兰春达率领瑶胞用鸟铳打死的。腐尸上苍蝇嗡嗡成群,行人经过,腥臭难闻,只好掩鼻疾走。

  几个同学赶到龙潭,学校已人去楼空;立即奔溆浦,再奔淞溪口,经多方打听,在一所茅草小屋里,找到了白发苍苍的阮湘主任。尹碧珊将归家、被俘、逃脱及家乡遭劫情况,一一向阮主任报告。阮主任老泪长流,愤然叹息,提笔批示:回原班继续学习。

  恰如倦鸟归林,尹碧珊和同学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学校,回到了温暖的大家庭。

  由于雪峰山绵亘千里,高拔险峻,屹立于洞口镇的西北面,易守难攻。老百姓又忠心爱国,英勇强悍,熟悉地形,随时随地用土猎枪袭击,打死许多日本鬼子。加之苏美对日宣战,原子弹轰炸了广岛和长崎。在此情形下,日寇占领山门镇地区近一个月后,悄情地撤走了。

  上课钟声响过以后,教师和学生都进入课堂紧张上课了,李际闾校长坐在潭湾的校长办公室里,独自一人沉思。说是办公室,只是老乡家的一间堂屋,摆了一张四方桌,李校长就在这里处理校务。

  潭湾是辰溪县城西的一个小镇,位于离县城十多里的辰水边。高中部从龙潭撤离后,先迁淞溪口,再迁潭湾,借湖南大学校舍上课。初中部则在淞溪口上课。淞溪口在辰溪县城东边的深山之中,汉阳兵工厂在此山丘之间留下了一座座木板房,原为厂房仓库,现已废弃。初中部每班借一座木屋上课,条件比潭湾更为简陋。学校分成两部分,管理上困难更多。好在全校师生团结一致,发奋图强,克服一个又一个困难,在极端困苦条件下,复课得以顺利进行,校风、学风一如既往,毕业考试和高考都取得可喜的成绩。这些都是竹篙塘时期打下的基础。

  想起竹篙塘,李际闾心中就充满自豪、温馨和依恋的情感。离开竹篙塘已经一年多了,那祠堂庙宇间蓬勃向上的日日夜夜,那激荡的抗战歌曲,平溪边、竹林间学子们晨读的情景,都依稀展现眼前。

  日本鬼子曾占领过的竹篙塘,现在的情况如何?那些迁不动的校产:大礼堂、菜园、大操场还是原来的样子吗?水塘里的鱼没有人打捞吧?留下的一部分图书仪器、厨房用具都安然无恙吗?真想回去看看。但眼下学校处境艰难,百事缠身,哪里能回得去呢?

  眼下倒有一个机会,毕业生彭明朗要回洞口高沙去,就委托他去竹篙塘看看,再将情况报告过来。

  正在李际闾沉思之际,彭明朗站在门口轻声喊:“报告!”李际闾赶忙向他招手:“彭明朗,快过来,我有事找你。”

  彭明朗是高16班的毕业生,在校品学兼优,办事干练,李校长一直很喜欢这个勤奋好学的学生。

  彭明朗行过鞠躬礼后,站在校长面前。

  李校长说:“明朗,你坐下,你刚参加高校考试,可谓一身轻松了吧。你回高沙去,委托你一件事,你去竹篙塘下阳祠,看望欧阳先生,了解一下校产保管情况,代表学校慰问守护校产的先生和几位工友。我很想回竹篙塘去看看,可我怎么分得开身?你就代表我去吧。了解情况后,写信向我报告。”

  彭明朗说:“请校长放心,我专程去竹篙塘,了解情况后,再向您报告。”

  第二天上午,彭明朗约了两个同伴,从辰溪步行回高沙。湘西会战刚刚结束,公路被破坏得坑坑洼洼,汽车不能通行。三人下了雪峰山,走到江口时,遇见一排士兵护卫一个坐滑竿的将军,一打听,才知这位八面威风的将军,就是与国立十一中很有关系的王耀武。湘西会战期间,王耀武的第四方面军司令部就驻在竹篙塘,中英文对照的牌子就挂在高中部门口。

  三人在雪峰山麓行走,沿路看到许多日本鬼子的尸体。这些尸体,有的是美国飞虎队炸死的,有的是当地百姓用猎枪打死的。

  彭明朗来到下阳祠,找到了欧阳先生,说明受李校长委托,看望先生,表示对他的慰问。欧阳先生正清理学校的劳动工具,锄头、耙头摆了一屋,见彭明朗代表学校来看望他,显得特别高兴:“我晓得李校长会挂记竹篙塘的。这里的路,是杨校长、李校长带学生一锄一锄挖出来的;这里的房子是先生带学生一根木头一根木头砌起来的。那几年流血流汗,才建成了我们这所大学校。他们哪能不挂记呢?在学校仓库中的盐、米和谷运到龙潭以后,留守处就撤销了,易子通主任就到龙潭当高中部主任去了,只留下了我带着几个工友,守护不能移动的校产。还好,日本鬼子在竹篙塘只呆了三天,学校没有遭到太大的破坏。塘里的鱼,都长得很大一条呢。”

  欧阳先生原在教务处做文书工作,认真负责,忠于职守。因为是本地人,李际闾校长便派他留守竹篙塘。

  欧阳先生带领彭明朗从下阳祠出发,到图书馆,医务室看了一遍,又到和康高中部及唐祠转了一圈。走到唐祠大戏台边,欧阳先生说:“来来,我带你看日本鬼子题的诗。”欧阳达带路,走上戏楼边的小阁楼,正面墙上赫然写有四句诗,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笔迹,显然出自两人之手。这间阁楼,原是刘若云和羊牧之两先生住的。每日傍晚,刘羊两先生结伴出去散步,两先生戏念诗句:“日之夕矣,牛羊下来”,就是这里。

  学校要搬迁龙潭,翻越雪峰山之前,羊先生百感交集,临行提笔在墙上写道:十年望乡乡愈远,秋风何处秣陵关。

  日军占领竹篙塘仅三天即慌忙东撤,羊先生诗句下,有日本兵用汉字写了两句诗:我亦望乡乡愈远,不知何日能回家。

  羊先生写的字苍劲有力,日本兵的字迹歪歪斜斜,但诗句表现了日本兵厌战思乡的情绪。

  彭明朗看着诗句,嘲笑道:“这侵略者附庸风雅,居然大发思乡之情。狗东西,谁教你离乡背井跑到我们中国来?搞得我们国土沦丧,书也读不下去!真太可恨了。”

  他们从鳌鱼嘴过渡,来到莲社校本部,在大门前站了好久好久。这里居高临下,学校各部尽收眼底。当年杨校长和学校领导层,就是在这里指挥全校的。中午的那三声午炮,真是惊天动地。那时的竹篙塘,平溪之滨,竹林树丛之中,到处是莘莘学子的身影,到处飘荡激动人心的歌声,那是多么朝气蓬勃的局面。可现在,人去楼空,校舍和财产虽然都保护得很好,可到处却是一片寂静,不见人影,不闻歌声。战争的摧残和战后的沧桑,令彭明朗感慨万千。他眼含热泪,久久眺望竹篙塘。

  欧阳先生装出不在乎的样子,仍然兴致勃勃地说:“好孩子,不必伤感!我们的竹篙塘还在,金龙山还在,校舍还在!国立十一中还会回来的。我晓得,李校长挂记这里的一草一木,他还会带全校师生回来的……请你告诉李校长,我们会保护好校产,竹篙塘的乡亲们,随时准备李校长带领全校师生重返竹篙塘……”

  彭明朗将看到的一切,写了一封长信,向李校长汇报。

  在淞溪口的木板平房中安营扎寨,生活单调而艰苦,却仍然是紧张的,学习的劲头与竹篙塘毫不逊色,早晨还是三三两两在溪水边,树林里晨读,到处书声琅琅,晚间自习也是鸦雀无声。

  八月的一天下午,还是学校筹备期间教育部奖励的那架收音机,突然传来了一个天大的喜讯:“日本鬼子投降了!日本鬼子投降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梦幻,还是讹传?不可一世的日本鬼子真的投降了?学生们一窝蜂去问先生,先生们点头说是,兴奋得露出了多年来未有的笑容。大家喊呀蹦呀跳呀,纷纷掏出自己口袋里的钱,哪怕是一角一分,聚集起来赶到市场上买鞭炮,尽情地庆祝。辰溪街上的鞭炮被抢购一空。

  整个校园沸腾了!辰溪沸腾了!全中国沸腾了!

  鞭炮声此起彼伏,彻夜不停,街上行人如织,大家都含着热泪,奔走相告这天大的喜讯,庆贺的热潮通宵达旦。

  一连几天,校园内师生情绪激昂,有人高声吟诵杜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女同学齐唱《万溶江》:”总有一天,春暖花开,飘零的儿女收拾行装,向波心挥手微笑,别了万溶江!”

  辰溪城里的美国兵,也一同欢庆这伟大的时刻。他们三五成群,到南杂店抢购白酒,造成白酒脱销。

  这几天,报纸上的好消息特别多,令人振奋,令人欢欣鼓舞。冯友兰教授在昆明答记者问:“西南联大马上就要复员回北平了。中国历史上汉族士大夫,几度被赶出北方,南渡以后,没有一次能够回去。只有这次不同,我们真的战胜了日寇!陆游的遗愿,到今天实现了!”不久,北大又发表了胡适、傅斯年主持校政,陈岱、孙飞在北平领导清华复员的消息。

  学校那架收音机中,传来了由中国电台转播的日本天皇的声音,即《天皇谕敕》。

  裕仁天皇谕敕播出不到二十四小时,美国杜鲁门总统宣布:“我已经收到了日本政府的照会,作为对八月十一日国务卿通知的答复。我认为这一答复是对《波茨坦宣言》的完全接受,这个宣言规定,日本要无条件投降。”

  此时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下午七时。

  就在日本投降前的两三个月,他们在中国大地上又干了一件灭绝人性的勾当。日本南支派遣队,在广东秘密捕捉中国儿童数千名,图谋运返日本。因为他们在二战中投入了大量兵力,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参军了。捕捉中国儿童以补充战后青壮年力量。

  据传,由于形势急转直下,这些儿童没有来得及运到日本,流落四方。

  潭湾高中部是在省立四师校舍内教学,寝室、食堂由一条小走廊相连,房舍宽敞。教室里有简易课桌凳,梁上悬吊着电灯泡。有电灯照明,比桐油灯、菜油灯进了一大步。高31班教室的前壁上,还保留了一幅装饰画,垂柳在迎风飘摇,一对春燕在和煦的微风中展翅飞翔,给人以春天朝气蓬勃生机无限的气息。

  这时已开始男女合班上课,男女同学之间相互切磋,相互帮助,男女界限已经消失。这里橘园很多,园中绿树成荫,男女同学在园中开展活动,颇感新鲜。

  犹如平地一声春雷,“八·一五”日寇宣布投降。潭湾小镇一下子沸腾了。同学们喜气洋洋从山上弄来竹子、木条,扎成一条又一条彩龙船,用红红绿绿的被面缝制成彩衣,买来彩纸绣花球,宣传队出动,锣鼓喧天,鞭炮轰鸣,在寂静的山乡小镇,掀起欢庆胜利的狂潮。

  潭湾物价便宜,赶集时可以买到廉价的橘子、柚子和鸡蛋。这一年伙食也有改善,正如李际闾校长所说:“一钵蛋,一钵粉,每个星期还打牙祭吃牛肉。”

  今年春节是胜利后的第一个春节。除夕之夜,各班举行同乐会,学校大门,各班教室门,都张灯结彩贴对联。王一中所在的高21班是文科班,秀才们集体创作了一副对联:

  五斤瓜子,八斤柑橘,十斤花生,何必斤斤计较,君子固穷乃本色;

  前年武冈,去年龙潭,今年辰溪,哪管年年落拓,流浪意义是人生。

  这一年春暖花开,学生会演出了田汉的《大地回春》,男女同学同台演出了京剧《打渔杀家》,演出都很成功,轰动了潭湾镇。

  郭承东于一九四四年高中毕业,与陈支秀、方正华,彭美吉及谢纯晖等投奔沅陵十一兵工厂子弟学校彭一湖恩师处教书。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晚,郭承东和方正华听到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郭承东即赋诗一首,表达自己的心情:

  盼到浔阳秋月朗,与史一夜说临湘。虫声唧唧知人意,校圃频频送菊香。国共阋墙终御侮,亲朋结伴即还乡。多情更有千山烛,共见朝霞透碧窗。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这天下午,陈庆华从潭湾去龙头垴湖大战时校址,找小同乡龚楚玩,聊一聊自己的心情。正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忽然听到天大喜讯: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了!两个人兴奋得跳起来,马上赶到辰溪县城去参加万民游行欢呼,共庆抗战的胜利。从龙头垴到辰溪县城,要走七里路,过一条河。坐上渡船过了河,已是午夜时分,游行欢呼的队伍已陆续散去,但街头巷尾的鞭炮声仍不绝于耳。两人便从东街走到西街又转回来,从南街走到北街,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在城里走来走去,乐不可支,也不知疲劳。到了下半夜,才想起回校去。当时天气很热,汗流浃背,他们便跳下河滩洗个冷水澡。面对流向远方的河水,思绪万千,渴望见到久别的家乡,见到久别的亲人,恨不得马上“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便高声唱起《江南之恋》,歌声在河面上久久回荡……

  第三十五章 青春做伴

  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全校师生都沉浸在抗战胜利的喜悦中,沉浸在“青春作伴好还乡”的向往中。虽然生活仍是这样艰苦,大家却情绪高昂,扬眉吐气,到处是歌声,到处是欢笑。

  到十月份,同学们的情绪又开始动荡不安起来。由于抗战胜利了,一部分外省同学,有的家里来信或来人接他们回家。最早离校的是南京的李历,相继又走的有赵崇文、刘巧仙……

  十一月份有高中部、女生部、初中部参加的一次联合周会上,第一次听到学校有可能由国立改为省立。同学们之间流露出惜别之情,照相、留言、签名……风行一时。就是在这种情绪中,全校迎来了一九四六年春节。各班仍然举办同乐会,初中部几个班联合组织玩龙灯、狮子,热热闹闹到女生部来拜年,全校举行了文艺会演,各班级球类比赛,充分表现出这所经历各种磨难的学校坚毅奋进的特殊风貌。

  一九四六年元旦,国家实行了一条关系国计民生的交通法规,这就是汽车“右侧通行”。

  抗日战争中,中国军方为了中缅公路畅通,不得不输入大量盟国车辆。但美式汽车的方向盘和灯光设置,均适于美国车辆靠右行驶的交通规则,如果要使这些车辆适用于我国靠左行驶的规则,必须进行车辆改装,但改装费用将增加车价的百分之二十左右。为节省资金,并与全世界公路行车习惯接轨,加之人们对日寇的憎恨,对日寇左行制的反感,中国政府战时运输管理局便改革以往习惯,令全国车辆靠右行。原定于一九四五年十月一日起实行,后因故推迟于一九四六年一月一日零时起实行。新中国成立后,继续沿用了“右侧通行”的交通法规。世界各地的交通规则,除中国规定“靠右行”外,俄罗斯及欧洲大陆国家,美国、加拿大和所有南美国家,也都实行“靠右行”。

  “靠左行”的国家主要有英国、爱尔兰、印度、印尼、日本、泰国和澳大利亚。

  一九四六年二月十二日,学校校本部、初中部由淞溪口搬迁到辰溪龙头垴,搬进湖南大学战时校址。高中部仍设潭湾。宿舍和教室都是一块块木板钉的鱼鳞皮木屋,比起淞溪口就好多了。大宿舍八人住一间,小宿舍四人住一间,比住祠堂庙宇或百姓房子规范多了。大家兴高采烈,意气风发,发誓实践“忠义、切实、勤劳”的校训,进德修业,期作国家栋梁。教学条件改善了,化学实验课也恢复了。学校管理上,也走上竹篙塘时期的模式,分部成立学生自治会,下设学习、宣传文体、风纪、服务等部;风纪部管理纪律和卫生,服务部管学生伙食和劳动,还办了学生合作社。竹篙塘时期严格的管理,严明的纪律,勤奋上进的气氛,又遍布了龙头垴。

  战争刚刚结束。战争带来的伤痛和阴影,仍然挥之不去。许多同学的家庭恢复了通信,也带来了一些不幸的消息。有同学因得知父母被日寇杀害,伤心过度,患了神经病……

  抗战胜利了,国立中学收容、教育沦陷区和战区流亡失学青年的任务已经完成。教育部指令,国立中学停办。国立十一中将改为省办。

  五月初的一天,各部正在举行月考,学校通知紧急集合,李际闾校长说:“教育部通知,我校确定改为省立,将搬迁去岳阳。明天我就要去长沙,有几件事急于向大家交代。学校已召开教职工会议进行了讨论,决定五月九日停课,十三日毕业考试和期考,三十日以前你们就要离开此地,外省的同学都各回本省就读。每人发一定数量的路费。在路上,大家要谨慎,要格外注意安全。坐船的到青浪滩要下船走路,不要偷懒。功课要及时复习,不可松懈,否则拿不到转学证……”

  校长的话,像原子弹爆炸一样,在同学中掀起轩然大波。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

  校园里,欢声笑语消失了,歌声消失了,离散的悲凉和惜别的深情占据每个人的心头。好不容易“八方子弟,萃集一堂”,其间经历了几多艰辛,几多磨难,好不容易在湖大旧址安定下来,却又要马上各散四方,这种依依难舍的离愁别绪,真是无法排解。三五成群的同学和兄弟姐妹,都在商量如何返家。有的同学无家可归,或家在外省很远很远,都在彷徨不安中。有的同学就邀请无家可归的同学到自己的家里去。初45班女生周淑宜是个孤儿,身体又多病,许多同学就邀请她去自己的家,等学校搬迁安定了,开学再回校。

  停课前的几堂课,几乎成了“最后一课”的情景,老师们强作欢笑,语气沉重地嘱咐:不要伤感,也许几个月后我们会重聚。大家仍要努力学习,准备投考各自的学校;回家路上,要结伴而行,一举一动要谨慎,不要乱讲话,尤其涉及政治方面的宜少讲,不要乱批评政府……讲到动情处,老师声泪俱下,教室里一片抽泣声。

  尽管在紧张的考试中,同学们都在为离别而忙碌。临别赠言成为一时风尚。每个人都准备了两个本子,一个用来请班友签名留言,另一个请别班的同学签名留言。

  一九四六年五月二十日晚上,这是一个最难忘的夜晚,各班都在举行惜别晚会。将课桌拼在一起,没有摆设没有茶点,桌上放了几盏暗黄的煤油灯。没有以往集会的欢声笑语和昂扬歌声,有的只是浓浓的离愁和别绪。这是生死相依的同学间的离愁,是与饱经磨难的母校的别绪啊!

  告别辰溪,告别母校国立十一中。

  下次相聚将是在岳阳,在省立十一中。

  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六年,国立十一中搬迁岳阳之前,共有十三届毕业生,高中毕业生七百六十四名,初中毕业生一千四百七十名。在烽火连天,困苦万状之中,有如此多的毕业生,品学质量又如此出众,受到普遍赞扬,真可谓桃李芬芳。

  其实,国立十一中是难民学校,难民学校的命运是苦难多。“殷忧启圣,多难兴邦”,磨难是财富,逆境出人才。“天公有情君知否,大器先须小折磨”。正因为有了这些磨难,才造就了十一中师生大无畏的刚强性格和百折不挠的执着精神,才形成了特殊的国立十一中风范。

  一九四六年上半年,学校决定迁到岳阳以后,岳阳临湘籍的师生就开始结伴离开辰溪,陆续“复员”到岳阳。“复员”是这段时间最流行的新词。抗战胜利了,流亡离散的人们,都回复到自己的故乡和原工作、学习的岗位上去。

  初37班杨慰慈同邓成全随同父母搭帆船到常德,再由常德转船到岳阳。

  复员之前,李校长一再交代,船过沅江青浪滩时,一定要下船步行。因沅陵境内的青浪滩极其险恶,触礁翻船之事时有发生,不久前,夏丙望等四位女同学就是在这里船翻人亡的。好不容易熬到抗战胜利,复员还乡途中又丢了年轻的生命,多么令人叹惜。

  青浪滩又叫乌鸦滩,阎王滩,是沅水十八滩的滩王。当船到青浪滩时,杨慰慈提出上岸步行,船老大说,过滩时船速很快,步行无法跟上行船,会耽误时间。他答应一定请高手掌舵,保证过滩平安,并买了几大捆芦苇绑在船的两侧挡水,以保证船身平稳。

  大家只好平躺船底,提心吊胆闯滩了。船到滩口,成群乌鸦黑压压飞临船上空讨食,满天都是哇哇哇哇的叫声。船老大将早备好的饭团抛向空中。抛出的饭团无论快慢高低,乌鸦都能准确无误地一一张嘴接住,这是神鸦抢水饭的一幕,甚为神奇。据说,神鸦讨食,船只安全,神鸦不讨食,则必定翻船。所以滩口岸上有古老的神鸦庙,将乌鸦作神来祭祀。

  船到滩口,只见石壁不见滩,好像江流被截断了,直到滩中,才看清石壁中间有丈余缺口。水流进缺口,流速陡增,且水流落差有丈余,滩中礁石林立,漩涡如水怪张开大口,一个连着一个,波翻浪滚,响声隆隆,船从滩口飞流直下乱礁丛中,真是惊心动魄。不远处有条底朝天的翻船,滩湾边有乌鸦在啄食浮尸,令人恐惧万分。闯过滩口,便是闯过了鬼门关。即使常过此滩的船老大,也是脸色铁青,一身冷汗,惊悸不已。

  船过险滩之后,船老大才松了一口气,像叹息又像哭诉一般悠悠唱起船歌:

  青浪滩,滩上滩,过滩如过鬼门关。舟子苦,上滩难,好比背石上高山!俯向棕纤直,仰身竹篙弯。舟子苦,下滩难,命悬浪尖一瞬间。石浪浪翻真可怕,暗礁尤险浅水潭。上下苦,实难堪!魂飞魄散莫等闲,河长悠悠八百里,上下足有三百六十滩……

  青浪滩岸边有蜂窝岩,那上面的蜂窝眼,是千百年来船家竹篙戳出来的;滩岸边还有寡妇链,流传的是与险滩有关的凄惨故事……

  杨慰慈一行到了常德,难民署安排他们搭乘一条帆船去岳阳,船上有回乡难民三十多人。船从沅江进入洞庭湖,风篷满鼓船行如飞,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高,不得不降帆而行。船到洞庭湖心,颠簸得厉害。顷刻间,狂风暴雨骤然而来,湖面浪头足有一丈多高,木船一下被掀到浪头,一下又抛入波底,眼看要被巨浪吞没。船上的人,有的在翻肠倒肚呕吐,有的在号啕大哭。

  此时,湖面天暗水浑,波浪滔天不见边际,前后左右见不到一条船。水往船里灌,死亡一步步在逼近。船老大高呼千万不能乱动。忽然听到隐约的咚咚声,这是救生船上的鼓声,大家才有了一线生还的希望。有人喊,前面是扁山和君山,赶快靠岸泊船。扁山此时是巨浪中摇晃的小石山,船怎么也拢不了岸。船老大的儿子冒死跳入水中游往岸边拉纤,船老大用篙猛撑,船才靠岸。

  两次惊涛骇浪,给杨慰慈的国立十一中生活,画上了句号。

  四十年后,当年与遇难的夏丙望四位女同学同船的潘惟舟(当时死死抱橹漂流了五里获救),重来此地,写了一首悼念诗:

  青浪沉舟惊噩梦,辰溪归友葬岩滩。借问渔翁曾记否,芳茔今日在谁边?

  王一中一行岳阳临湘籍的同学,是第二批乘船复员返乡的。

  这一船二十多人,女多于男,小多于大,小的多是初中同学,王一中是全船代表,也是全权代表,拿着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和学校介绍信,沿途向有关单位领取面粉(折价)、菜金,并上岸安排食宿。行船路线是辰溪、泸溪、沅陵、常德、汉寿、沅江、湘阴、岳阳。

  在沅陵和常德多停留了一下,住在“联总”和“行总”的招待所里。“行总”即行政院善后救济总署。舟泊沅陵,岸上一茶楼门联写得颇有气势:巧遇快平生,把臂纵谈,如倾楚尾三江水;逸游多胜侣,登楼痛饮,犹忆南天万里情。常德招待所的巨幅对联,也写得十分动人:

  招来四海英豪,相与话当年国难;

  待得片帆归去,愿长为盛世公民。

  船到长沙,长沙同学上岸,作为东道主,请大家吃饭。回长沙的几乎全是女同学:袁淑纯、蒋泽廉、李素文等。

  船到湘阴白马寺,湘阴同学上岸,易竟成家住白马寺,照例“为东”,留大家住了一晚。最后一站是岳阳,全部上岸。刘允素回岳阳乡下老家。

  剩下几个临湘同学,乘轻便汽车回去了。

  王一中没有走,在岳阳逗留了两天。首先去看望阮湘主任,老先生正在病中。想不到王一中六年中学生活,竟以认识淑清先生开始,也以告别淑清先生结束,这也是一种“缘分”吧。

  王一中回到临湘老家,住在冯甘霖、许晓麓家里,三人一道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不久,收到了袁淑纯、蒋泽廉等写来的信,感谢他这位“全船代表”一路辛苦和周到安排,并寄来了大学招生材料。她们自称“南下一行人”。

  流年似水,半个多世纪以后,纪念抗战胜利五十周年时,王一中写了一首七律,最后四句是:

  即从沅浦穿云梦,便下湘阴向岳阳。回首当年欢庆日,高歌一曲赋沧桑。

  利用暑假期间,学校迁岳阳。所有能搬迁的校产、教具,都搭乘木排,循沅水顺流而下,直放洞庭,运抵岳阳。选定的永久校址春华山,校舍刚破土动工,故全校各部借洞庭湖边水路很方便的黄沙街坪桥河,继续办学。

  坪桥河是一个小小的冲积平原,三面环山,山脚散布民居。平原中间一条小溪,成“之”字形流过。溪上平躺一座小桥,桥的左岸是一望无际的湖坪草地,右岸屹立着一座古庙。一条土路连起了两岸的村庄。平原的西北面,连着烟波浩渺的湖水,波涛之中,有一连串的小岛,像一叶轻舟,若隐若现地飘浮在水面。这是有名的洞庭湖中之岛扁山,大小九座岛屿排成一线,据说是秦始皇一鞭赶九龟赶来的。

  学校迁来以后,借用老百姓的大堂屋上课,高中部有的班搬入何家祠堂。何祠类似竹篙塘的唐祠,房屋宽敞,能容数百学生。辰溪的校产由水路运来,课桌凳一人一套,双层床两人一张,生活条件比逃难时强多了,所以很快安定下来,教学工作很快进入正轨。一个完全中学的到来,歌声、钟声、读书声、讲课声,使原本寂静的湖坡之地,顿时喧闹起来。

  祠前是一片开阔地,地势低平,湖草萋萋。夏天涨水,一片汪洋。祠后有小山丘,花木扶疏。到这里后,学生晨间锻炼,就是爬这座小山。起床洗漱后,在徐廷熙老师的哨声中,每个学生手持写有名号的木牌,跑步爬上小山,将名牌丢在山顶的竹篮里,然后返校早读。徐廷熙和几位体育老师清点名牌,掌握学生出操情况。

  厨房煮的大米,烧的木柴,都是从洞庭湖上用小船沿小溪运进来的,背米扛柴是经常性的劳动。像竹篙塘平溪边的劳动一样,一人扛,两人抬,三人四人推独轮车运,群策群力,热火朝天,歌声笑语在湖面上飞扬……

  湖水涨过来了,拍击何祠门前一级级台阶,房屋处在波涛的包围中,真有“乾坤日夜浮”的气势。据说,何祠砌在风水宝地上,水涨地涨,历史上何祠从未进过水,湖水退走,一些低凼洼地落下不少鱼虾。人一下水,鲢鱼四跃。星期天,同学们下水抓鱼,往往满载而归。“鱼我所欲也”,有的去老乡家煎煮,有的就在火堆中烧烤,名为“叫化鱼”,味道鲜美极了。

  到了秋天,湖水退了,沙滩草原又露了出来。原野上芳草萋萋。养鸭人扬着竹竿,驱赶着麻鸭阵,像是绿草地上降下了一片彩云。雁群排人字,排一字,嘎嘎嘎鸣叫着从天空飞过。远处人家升起的炊烟,在落霞中摇曳。太阳落水的时候,那个巨大的金轮,红光四射照亮了半湖水,波光被染得通红……

  天幕上出现一弯新月,像妈妈磨亮了的镰刀。湖面上就真的出现了“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的境界。

  竹篙塘的幽静之美,使人感到甘甜温馨;坪桥河的壮阔之美,使人感到豪情满怀。大自然是最好的老师。学校搬迁之地的风物风情,都融入了学生们的灵魂,终身难忘。

  江苏籍的陈鸿鸾,是一九四一年在邵阳考入国立十一中的。从初一读到高二,在这“八方子弟萃集一堂”的大家庭里度过了五年的峥嵘岁月。进入高三时,学校改为省立,上级规定,非湖南籍的学生须回原籍读书。陈鸿鸾留恋母校留恋烽火岁月中风雨同舟的同学,要求继续读完高三。李际闾校长两次找她谈话:“你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你在竹篙塘时与李素文、李绍基等同学办民校,做得很有成绩。我也不想你离开学校。但教育部这样规定,不能不执行。你们赶快回江苏,到教育厅报到,书是一定有读的。莫错过了时间……”

  依依惜别中,万般无奈,陈鸿鸾带着两个弟弟和无锡籍的一个男同学,还有医务室的张雅大姐,告别老师和同学,挥泪踏上归途。

  她们一行五人,先乘汽车到武汉。在十一中校友帮助下,上了一艘大型登陆艇,顺江而下到了南京。陈鸿鸾进入了一所专为大后方回来的学子而设立的江苏省立昆山中学,继续完成高三学业。就在这一年,陈鸿鸾收到在读大学的李绍基从四川重庆寄来的一封信。

  在民教馆相聚六十年之后,二○○四年春天,在编辑《母校情思》第九辑时,李素文收到陈鸿鸾的复信。素文姐:

  在寂寞中收到你的信,万分高兴。

  十一中民教馆是我和李绍基最初交往的地方,也是我永远怀念的地方。

  其实,在十一中,男女界限森严,男女同学都不相往来,想不到李绍基这样老实巴交的人,也会写信给女同学,并且还请你转交给我,真佩服他的大胆,也感谢你为我们鸿雁传书。

  当时,我们在学校内再没有什么多的联系。李绍基高中毕业后离开了竹篙塘,进入了大学,我最后又回到江苏,在昆山中学读完高三。这期间,我们谁也不知道谁在哪里。

  直到一九四六年,我在江苏昆山中学读书,收到一封寄自四川重庆的来信,封信已破烂不堪,这封信从四川寄到湖南竹篙塘,转辰溪,转岳阳,再转江苏昆山,辗转数千里的长途旅行,最后才转到我手里。我捧着这封破烂得拿不上手的信,深深被感动了,眼泪夺眶而出。才知道李绍基的心,就如他当年投奔竹篙塘一样,在动乱的岁月,跋涉了万水千山,那么执着地来到我的身边。我与他曾经朦胧的情感,从此炽热地燃烧起来,终于成为夫妻。

  鸿鸾

  二○○四年于南京李绍基和陈鸿鸾、时文进和余淑英、谭树荣和袁淑纯、曹荫之和姚卫薰、谢谷尧和李素文等,他们由同窗而终成眷属,由才子佳人一双两好,而相濡以沫相伴终生,都可以各写成一部《离乱鸳鸯》之类的大书,我们这部小书是容纳不下了。

  在坪桥河,初二年级的国文是由年轻女教师周淑华执教。她身子单瘦,穿一件白色旗袍,气质高雅。课堂上,她写一手苍劲的板书,讲课声音清晰,点拨透彻,侃侃而谈,引人入胜,一下子就将学生吸引住了。

  周老师讲课,很注意一个“情”字。讲朱自清的《背影》,她联系自己初次上学住读,父亲步行往返几十里,将她忘在家中的睡衣送到学校的情景,讲得一往情深,很自然地使同学们想到自己的父亲和亲情,对《背影》一文的理解,就不仅限于字面了。

  有一次,周老师讲课时说,说话、作文都要力求简洁准确,比如招生广告中的话:”正面免冠半身一寸”,八个字包含了四个不同的具体要求,非常简洁准确。

  周老师还讲了个故事:一举人进京赶考毕,写信回家说:自进京后,饭量大增,有此好饭量,岂无好精神;有此好精神,岂无好文章;其中必矣。秋风渐紧,旗杆(旧制,中考人在宅前立旗杆以示显耀)宜长不宜短;道路迢迢,报钱(赏报喜人之钱)宜多不宜少。(周老师讲到此处时说,文章做到这里还算可以,下面就糟糕了)家中大毛、二毛、三毛、四毛一律改称为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四少爷,若有不称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四少爷而仍称大毛、二毛、三毛、四毛者,待我回家后必杖责数十并问曰:你为何不称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四少爷,而要称大毛、二毛、三毛、四毛……

  周老师讲到此处,全班哄堂大笑。

  周老师一九四二年来到国立十一中,随校经历了竹篙塘、龙潭、辰溪、坪桥河、岳阳城全过程。她不是管训老师,却总是像妈妈一样照顾学生。她三十二岁丧偶,就靠自己微薄的薪水将儿女拉扯大,生活很是清苦。她看见学生得了“鸡毛眼”,忙拿钱让学生买猪肝治疗。牛肝比猪肝便宜,学生就买了些牛肝,吃了以后“鸡毛眼”都治好了。学生蒋斐在逃难时将被子丢掉了,一直和同学共一条棉被。到坪桥河后,家里寄了钱来让她做床棉被。周老师请人帮她弹棉花做棉胎,还在棉胎上做“蒋斐”二字,蒋斐深受感动。

  新学期开学,周老师出了一道作文题《一年之计在于春》,许积群是用浅近文言文写的。作文批改完后,周老师将作文本发给学生。她面向全班问:“许积群是谁呀?”前排有同学答:“是我们班长。”周老师说:“到底是班长!”

  许积群接过作文本翻阅,见老师批了“不同凡响,传观!”并在题目上打了四个圈,圈下再加四个点。自此,周老师对他的写作,指导有加,多方鼓励。许积群家庭贫穷,交不起学费,在一次作文中流露了悲观情绪。周老师在文后批道:“不遇盘根错节,无以别利器;不逢险阻艰难,无以显英雄。积群勉之。”令他顿思奋发。

  周老师对学生作文,批、改并重,尤慎于批,全用毛笔楷写,一丝不苟。这不仅指导了作文,而且向学生示范了书法,令人不敢胡乱涂鸦。

  在周老师熏陶下,许积群也爱写旧体诗了。他每交一篇作文必附写一诗。周老师总给他一个“诗文平均分数”,且从未低于八十分。这影响了他的一生。

  许积群离开十一中后,仍然想念周老师,曾写信写诗问候。四十年后,许积群听同班同学张双卯说,周老师还健在,想洞庭湖的大鱼吃。许积群和张双卯买了一条洞庭湖的大鲤鱼,精心腌熏好。于一九八二年一个大雪天,许积群从岳阳乘火车往长沙,在湖南师院找到周老师的寓所。周老师抬头愕然良久,接过干鱼,感慨万千!她头发花白,身体瘦弱,但神智依然清楚。坚持留许积群住下,晚上伴灯长谈,谈遭际,谈做学问,谈世事沧桑。一直谈到《左传》故事,更是如数家珍,且多有评说,俨然又在上课。

  次日,许积群告辞,周老师出门目送,久不转身,似恐后会无期。

  周淑华老师于一九九八年逝世,终年九十岁。

  第三十六章 阮湘殉职

  夏天的坪桥河,是水的世界。水涨起来了,碧绿的湖野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池沼,像无数块明珠镶嵌在大块翡翠上,宝光四射,耀人眼目。

  每当夕阳西下,晚霞明丽之际,同学们便成群结队来到湖边。草地软绵绵,湖水蓝湛湛,远山青幽幽,天空金灿灿。少年们的心啊,也像这湖光山色一样,晶莹剔透,空阔无边。经历战火洗礼,饱受逃亡离乱的同学们,一下投入这个和平的天地,拥有这块宁静的绿洲,简直就如经历惊涛骇浪的洞庭湖的麻雀,迎来了风平浪静的黎明,那股兴高采烈、随意放松的情绪,是别人难以想象的。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跳跃欢呼,扑向水里,翻腾滚打,比游水姿势,打水仗激战,忽又爬上岸来,你追我赶,斗得人仰马翻,然后静静躺在如茵的浅草上,欣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景象。

  在大自然温馨的怀抱中,天真烂漫的少年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我。

  一袭长衫的羊牧之先生站在广阔的原野边,感慨万千地朗诵道:

  竹篙塘里忆胶庠,战火西来迁校忙。山影绕云迷曲径,滩声如咽听荒江。路途遥远沿沅水,岁月蹉跎到岳阳。堪喜春风桃李盛,花开遍地吐芬芳。初中部的晚点名,是在何祠前的大操坪上进行的。何祠前坪很大,几百人可以开展活动。

  童子军教练徐廷熙的哨子吹起来,发出高低强弱极富变化的声音,“□——”听来似在喊“快点快点——”催促学生们赶快排队站好。晚自习中的学生,不得不快些收拾好书本作业,跑步到操场,排到自己的位置上。徐廷熙大高个子站在队前,虎视着面前的学生队伍,有两个刚从南京转过来的“要员”子弟入列的动作慢了些,徐廷熙瞪大眼吼道:“没吃饭是怎么的?这样慢慢吞吞的!”他弓起右手中指,一“栗壳”敲在走在最后的学生李汉雄的额头上。

  李汉雄只觉得头皮一麻,用手摸那被“敲”的额头,那里很快起了一个包。李汉雄父亲是教育部要员,他的小学生活是在南京的几所学校度过的。大场面见过千千万,哪见过童子军教练如此凶蛮的?他一边摸额上的包,一边瞪着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大个子。李汉雄长得本就虎头虎脑,歪头瞪眼的犟样子,也有些吓人。

  “怎么啦?不服气是吧!”操场上的徐廷熙,还从没有见过学生当面瞪眼的。他伸手拧了他的腮帮,“我第一次看到你这样不守纪律的学生,开除你!”

  谁知李汉雄毫不怯场,高声叫起来:“我也第一次看见你这样的先生,动手就打人!”

  学校大型活动,多半都是徐廷熙指挥。这个大块头是“下江人”,一贯用军事化标准要求学生。李际闾校长曾告诫他:“防止态度粗暴。”但情急之下,这位四肢发达的徐先生,常常出此下策。此时,见李汉雄与徐先生对立起来,队伍中不知谁喊:“不准打人!”黑暗中,忽然两颗板栗大的小石头,向徐先生的头上砸了过来,一颗正打中他的额头……本来严整的队伍顿时哗然。

  阮湘先生因事留在办公室里,听了老师的简单汇报后,赶紧丢下手头工作,走了出来。批评李汉雄吗?他确实是被拧了腮帮才开叫的,徐先生有些过分。当几百学生的面批评徐先生,更似不妥。他觉察到,由于学校搬迁频繁,百事缠身,对学生的思想教育放松了。抗战胜利,学生思想情绪变化很大,沿用战争中过分军事化的管理,容易引起学生不满。眼下这个场面,只能缓和矛盾,打个圆场再说。

  阮湘先生出现在队伍前面时,操场上顷刻间肃静下来。他静静看了队伍几眼,沉默不语。随着缓慢地移动脚步,那头白发在夜色中更显得银白。他高大的身板,看得出明显的驼背。在竹篙塘,每年“五四”纪念活动中,他都要穿西装、打领结,向学生演讲。而此刻,那精神焕发的潇洒劲头全然不见了。学生眼光中看到的,只是一个疲惫的老人。

  他沉默一阵以后,终于开口了,以自责的语气说:“同学们,今晚的情况我都清楚了,我感到很难过。从一九三九年五月,邵阳曼真园筹备创办国立十一中开始,我就将自己这条老命交给学校了。八年以来,我们全校师生生死与共,从战火中走过来,从离散苦难中走过来,从匪患和长途跋涉的艰辛中走过来,团结得像一个人一样,师生中只有患难相扶,互尊互爱从来没有对立。今天发生这样的情况,作为部主任,是自己教育无方,我应当负完全的责任。因此应对自己罚站。我罚自己的站,是对我无能的惩罚,对我未尽到责任的惩罚。全体师生都可解散各自去休息,让我一人在这里罚站!”

  说完,他立正站在操坪边,一动也不动。那一头白发,在夜风中飘动,像一团雪花。

  徐廷熙动情地大声说:“阮先生,今晚的事情是因我引起的,我的态度粗暴,要罚站应当罚我,你去休息,罚我的站!”他跨上几步,站到了阮先生的身边。

  虽然阮主任早已宣布队伍解散,可数百人没有一个人行动,原有队形一丝未乱,老师和学生都站在原地。大家都这样站着,黑压压一大片,场上鸦雀无声,只有越来越大的晚风,发出呼呼的响宙……

  今晚的晚点名时间特别漫长。学生的脚开始发麻,年近花甲的老主任的情况,可以想见。站得近的学生看得清楚,阮先生的腿在颤抖……翻越雪峰山,龙潭出逃,淞溪口的奔波,坪桥河的搬迁,加上繁重的教务工作,老人家原本身体瘦弱,早已心力交瘁了,哪里还经得起这夜风夜露中的长时间罚站?

  队伍中忽然有学生哇的一声哭出来:“阮主任,我们知错了,你老人家进屋休息吧!”接着是一片哭声:“阮主任,我们知错了!”

  这时,李际闾校长风风火火赶来,他已接到老师的报告。他站到队伍前,大声说:“如此说来,这第一个应该罚站的,是我这个当校长的。我应当通宵达旦站在这里,我应当把这操坪站穿……徐老师,马上解散队伍,各班立即熄灯就寝。李汉雄你们几个同学扶阮主任回房休息!”

  队伍应声解散,同学们都回寝室就寝,几个学生扶阮先生回家去。

  阮先生病了,一个多星期未能到办公室视事。他办公桌上的那个计时表,就如一架停摆的时钟,指针停在一个星期以前。他的教学任务,由其他老师代课完成。

  没有阮主任的初中部,这些天来教学纪律都特别好,学生似乎一夜之间都已长大懂事,说话都变得轻声细语了。大家都知道,老爷爷阮主任是怎么病的。大家的心里有深深的负罪感。李汉雄和那几个在队伍中起吆喝的学生,都整天眼泪汪汪,沉默不语。

  阮先生的病一日重过一日,校医牟敬之早已去职,新来的校医易新洲每天都来诊视,教师中懂医道的,特别是在学生中有“神医”之称的郑业霁老师,都开了药方。易鹤年老师甚至施展了九丹还阳气功,但药石无灵,医生束手,居然诊断不出是什么病症。老先生只是不思茶饭,心疲力尽,极度虚弱。这天上午,李际闾丢下所有事务,匆匆来到阮湘住所,看望重病挚友。

  李际闾走进里间,向坐在椅上八十高龄的阮母双膝跪下,叩了三个头,问候道:“老伯母身体康健!”阮夫人忙走过来,道:“若竹兄来了!非年非节,莫行大礼呀!淑清今日精神好些,喝了半碗鱼汤。”

  李际闾高兴地说:“那就好!那就好!只盼淑清兄早些好起来。”

  见李际闾走进房来,阮湘轻轻拍了一下床沿,李际闾忙在床沿上坐下。

  李际闾看见,阮先生的房间四壁萧然,空空如也。他几度为官,当过两届县长,却是家无长物。经过几次逃难丢弃,真是一贫如洗。在竹篙塘时,阮先生带着家人在屋边的小园中种菜以自给。终年穿着补丁叠补丁的粗布衣,脚上穿的是老伴做的双鼻布鞋。他从不喝酒,抽的是水烟袋,和价钱最低的纸烟。清贫得如一个老农。阮湘瘦削的脸上没有血色,说:”初中部的工作,你作了安排吗?看来,我真是灯尽油干了。若竹,我不能帮助你办学了。”说完,一声长叹。

  李际闾忙握住他的手,含泪说:“淑清兄,你莫这样讲,会好起来的。我们一定要诊好你的病。国立十一中不能没有阮湘,省立十一中也不能没有阮湘啊!遥想当年,我们心比天高,负笈东瀛,立志以吉田松荫为榜样,教育救国,办松下村塾那样的学校,得天下英才而教之。在竹篙塘,办国立十一中,我们的理想初步得到实现,稍可自慰。从筹办到几次逃难、搬迁,老兄都筚路蓝缕,亲历其难。老兄啊,你功不可没啊!现在省立十一中永久校址已定岳阳城北春华山,正是你当县长时伸张正义,镇压汉奸的地方。校舍已经破土建设。待校舍建成,学校不必再流离迁徙了。新校舍建成之日,正是你好好施展才华之时。当年是你带我去日本留学,给了我极大的帮助。今后我也不能没有你老兄帮助啊。”

  阮夫人喂阮湘喝了一口茶,在背后塞好被子让他坐起身子。他轻咳了两声说:“我这一生,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清廉自守,也算无愧国家民族。至于办学,我们在竹篙塘实施的方针,生产劳动,人格训练,忠义切实勤劳,看来,这一套都是行之有效的。若竹,国立十一中,已经形成一种特殊现象,特殊精神,今后要发扬啊。”

  “老兄的教诲,我谨记在心。只望你尽快康复。”李际闾诚挚地说。

  阮湘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听说杨宙康失业,他的近况如何?他可是一个有雄才大略的人才啊。”

  李际闾说:“杨校长于一九四二年就辞去了西北大学职务,颠沛流离,现失业在家,儿女一大群,生活清苦……你莫挂念别人,只一心养病,尽快康复。”

  阮湘长叹一声:“我好像疲惫不堪,再也无力站起来了。别无他法,尽人事而听天命吧……我死不足惜,可悲的是,八十岁老母在堂,我不能为她老人家送终了。”

  李际闾知道,阮先生奉母至孝,虽只五口之家,平日对老母也单独以小灶侍奉,再困难的日子也不能少了荤腥。每日上班前下班后,必亲至榻前请安问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论任何情况从不间断。他常告诫家人“父母养育之恩不能忘。”这是全校师生们所熟知的。

  李际闾告辞出来,心情特别沉重。

  这天上午,阮夫人又喂阮湘喝了半碗鱼汤,他的精神似乎好些。休息了一会,他吩咐夫人:“扶我到母亲榻前去。”

  阮夫人知道,先生每天必去母亲榻前请安的,即使在逃难途中,请人用滑竿抬着老母,他也伴着滑竿,寸步不离。她架着先生,一步步移到母亲榻前。阮夫人喊孩子在老母榻前铺了床棉被。阮湘跪在棉被上,声泪俱下哭道:“娘啊娘啊,不孝儿子不能服侍你老人家了啊。”母子抱头痛哭。

  正午时分,阮湘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忽然睁开眼说:“午炮,我听到了午炮声,是竹篙塘的午炮……是放午炮的时候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结束了他叱咤风云的一生。

  学校为阮湘先生设了灵堂,初中部学生都排队鱼贯进入灵堂,抚棺痛哭。羊汉、伍文照、胡仲实、李友铭、唐陲荣等十多个同学,一连三天三夜睡在棺材边守灵,一刻也不离开。

  灵堂里挂满了师生送的挽联。

  六十年后,自己已是耄耋之人的王一中和许积群,还能背诵周淑华先生的两副挽联:后先作古,由来天道本难知,无限凄怆悲阮籍;家国如斯,此去泉台应有悟,愿将消息报罗伦。

  此联中,名高千古的阮籍,显然是指当代阮湘;罗伦则是周先生年轻天亡的结发伴侣。周先生的另一副长联是:喜从难里识先生,记云横竹市,雨暗龙潭,辰渚同舟,淞溪步月,倾谈无俗韵,击节有奇文,正年年挑李芳菲,共矢精诚勤灌溉;

  忍听湖山歌楚些,痛膝下儿雏,萱堂母老,魂惊雁阵,梦断鸳帷,值夏始春余,读高山流水,一字字人琴凄绝,缅怀身世总欷歔。挽联情深意挚,令人有“高山流水,人琴凄绝”之感。上联第一句“难里”指国难和离乱;下联第一句“楚些”,“些”是语助词,类似”兮”,楚辞《招魂》中用之。

  周淑华老师还代初49班撰了挽联:教泽绵延,树木树人兴大计;杏坛落寞,春风春雨哭先生。章寿衡先生有一副挽联:奔波劳碌等闲看,只拼命为公,教后人学样;生死幽冥成永诀,任号天恸哭,向何处招魂。

  邓福秋,就是在张谷英村,找到杜显振先生,死活要上学的那个小女孩,进国立十一中以后,六年时间没有一天离开过母校的怀抱。一九四五年在高17班毕业,即以优异成绩考取西南联大。因家贫,无法筹措去昆明上学的路费,她只好去岳阳农村教小学,挣点薪水养家糊口。到今年,已是两个年头了。

  此时,解放战争正紧张进行,民主运动轰轰烈烈。同学郭道腴在湖南大学读书,是运动的积极分子,与她常有书信往来。邓福秋对外面的世界好不向往。于是,毅然辞去工作,奔赴衡阳,投奔班友童义诚和高22班的刘少华。

  童义诚在同济医院当护士,刘少华是通过文官考试录取在税务局工作。黄子毅在一家大财主家当家庭教师。还有好些国立十一中的男同学在铁路部门工作。因为有这些同学作靠山,她才敢去衡阳闯一闯的。

  到衡阳不久,刘少华便为她在育英所找到了工作。这个育英所实际是孤儿院,分大班小班,小班孩子三四岁,大班孩子十多岁。邓福秋带一个小班,同时兼教大班的体育和音乐。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邓福秋从童义诚的住处出来,回育英所去,因急于赶船,摔倒在码头。她躺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疼痛,动弹不得,许多人上来围观。只听见有几个小青年惊讶地喊:“啊呀,是我们的体育老师!”他们急忙找来担架。一群十多岁的孤儿,将她送进了同济医院。童义诚闻讯,急忙赶到了挂号处担保,没有交钱顺利住进了医院。

  到了下午三点,邓福秋已不能讲话。诊断为腹内出血,必须立即输血抢救。那里有血源呢?童义诚和刘少华紧急通知在衡阳的国立十一中的校友。

  校友们得到消息,立即从全城各处赶来,在抽血处排成长队,等待献血。医生、护士都感到奇怪,从哪里一下子涌出这样多义无反顾的献血者?一问得知,他们都是相识和不相识的国立十一中的校友。大家十分感动,同声称赞国立十一中同学的友爱互助精神。一人有难,众人相帮,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真正的情同手足。化验结果,只有刘少华和另一位男生的血型与邓福秋的相合。输血开始了。那位男同学的B型血一滴一滴地流进了她的血管。当130CC鲜血输完时,邓福秋有力气讲话了。

  这位素不相识的男同学的鲜血,救了她的命。第二天,瘦弱的女同学刘少华又献血90CC。医生说,还不够,又是那位男同学再献110CC。母校同学的300多CC血,留住了她年轻的生命。出院后,邓福秋住在刘少华处,刘少华每天早晨到厨房用滚开的米汤冲一碗鸡蛋给她增加营养,直到她完全康复。

  颠沛流离五年之后,邓福秋重新考进北大历史系,成为卓有成就的历史学家。高9班谭树荣,也有邓福秋类似的遭遇。谭树荣高中毕业后,考入重庆中央大学。长沙沦陷后,经济来源完全断绝。正在一筹莫展时,高8班叶纪吾在江津工作,帮助他渡过难关。叶纪吾要考大学,谭树荣帮他住进中大,在校搭伙,到图书馆看书,给他创造条件。叶纪吾终于考取上海交通大学造船系。

  抗战胜利后,谭树荣回到长沙,因经济困难休学一年,便住到国立十一中高1班同学周忠端任教的城西小学,并由周忠端介绍在这所小学代课。

  谭树荣在重庆时已患了两年疟疾,身体虚弱,这时引发了伤寒病和白喉病,真是祸不单行。可谓天无绝人之路,城西小学隔壁有一邻居,是国立十一中师范部的同学曾群,她母亲是中医。曾群见谭树荣是国立十一中校友,让母亲为他看病,不收分文。曾母精心医治,针对伤寒病,要他多吃西瓜,肚子一泻,就好了;针对白喉病,曾母拿出自家的牛黄,替他点药数次。当时牛黄贵如黄金,完全免费为他治疗,终于使他康复。一九四七年下半年到南京中央大学复学。

  长沙南大路两仪里的一个小院中,杨宙康坐在书桌前,心情颇为不快。他铺开宣纸,提笔练习书法。这是他赋闲以来,每日做得最多的事。中国书法博大精深。练习写字,特别是写大字,能调节心态情绪,实际是一种气功活动。

  刚才,胡建勋来访,令他很是气恼。胡建勋是留日的同学,当年也是意气风发,抱负远大,两人过从甚密。这几年不知怎么混了一个建设厅副厅长,也不知他从何处打听到杨宙康的住址,竟然找上门来看望了。

  轿子抬到了门口,西装革履的胡建勋慢慢下得轿来,只见他手一挥,两个轿夫和两个跟班都站在门外,他自己昂首阔步走进房来,大声道:”杨兄别来无恙?建勋特来看望。”杨宙康看他,不仅衣履光鲜,手上硕大的金戒指熠熠闪光,一副大富大贵的派头。杨宙康笑着说:“难怪今晨喜鹊叫,果有贵人到。胡厅长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胡厅长刚坐下,就以怜悯的口气大发感慨:“宙康兄,也不知怎么回事,你当了中学和大学校长,眼下却窘迫到这个模样!啧啧,看这房子,四壁萧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混的!啧啧,真是两袖清风!衣食无继,生活……不如到建设厅去,我给你安排个科长干干,只要弄一两票,就立马发个小财……”

  杨宙康沉默不语,他看出这位达官在炫富摆谱。便冷冷地说:“胡兄,我是清贫惯了,没有本事发财。道不同不相与谋啊!”胡厅长见他态度冷淡,扫兴而去。

  “真是岂有此理!国民党官僚如此贪腐,国家如何不穷,百姓如何不苦?”杨宙康心中愤愤然,字是写不下去了,坐在桌边沉思。

  一九四二年七月,去西北大学任教务长,恋恋不舍离开了竹篙塘国立十一中。可西北大学校长赖琏,一心想到中央高就,就将校长职务推给杨宙康。杨宙康到校一了解,才知这所大学内部混乱,财务账目一塌糊涂,一切不可闻问,所以他坚辞不就。国民党元老张继的儿子是西北大学学生,仗势欺人,打死女友,酿成严重刑事案件。杨宙康力主严惩,赖琏却极力包庇。这两个年轻时的好友,终于公开冲突,彻底决裂。

  一九四三年冬天,杨宙康毅然辞职回家,宁愿饿死,也不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辞职以后,举家回湘,家无余粮,全家老小嗷嗷待哺,经济来源完全断绝。此时吴学增正在老家沅陵。吴学增是国立十一中筹备处的副主任,杨吴有深厚的友谊。十一中校医院原院长牟敬之也在沅陵开诊所。有这些老友在沅陵,也许有些帮助。杨宙康便决定,全家暂留沅陵。

  落脚沅陵以后,吴学增和牟敬之都倾力接济,全家生活仍十分窘迫。好在大女儿以宁懂事,带着弟弟在天主教堂前摆地摊,将家中稍稍值钱些的东西卖掉,以维持生计。

  杨宙康记得,在竹篙塘时,有银行利息,是一笔巨款。会计组长告知,按教育部的规定和各校惯例,这笔钱是应当名正言顺转入校长名下,作为校长基金归校长个人使用的。当时自己坚持拒绝,指示纳入办公经费使用。

  在竹篙塘也好,在西北大学也好,经手的钱财何止千千万,自己就是从不染指。十一中上下多少人都不染指,都不要“冤枉钱”,都是两袖清风,才有国立十一中的堂堂正气和卓越成就。

  抗战胜利后,杨宙康全家迁回长沙。直到一九四六年春天,夫人周业畇进入长沙善后救济工厂打工,有了点微薄工资,才改变上餐不接下餐的局面。

  邮递员在门外高喊:“杨先生有信。”杨宙康接过一看,是李际闾从岳阳坪桥河寄来的。

  李际闾在信中告诉他三件事:一是学校永久校址选定岳阳城北春华山,已经在建校舍;二是阮湘先生逝世;三是请他为一九四六年校友录作序。李际闾在信中强调,一九四三年校友录序,是由德高望重的大文章家彭一湖先生作的,这一次的序一定要他作,而且“非杨校长莫属。”

  对阮湘先生去世,他好一阵欷歔感叹。阮湘是国之大才,可惜没有得到施展。在竹篙塘屈就初中部主任,鞠躬尽瘁,全校敬佩。哲人已逝,令人怀念。

  至于作序,此刻心中有许多话要说,国立十一中的确值得大书一笔。

   儿女们上学去了,业畇做工去了,家中寂静,无人打扰。杨宙康集中思想展纸挥毫,他本来文思敏捷,今日又是有感而发,便一挥而就。

  国立十一中一九四六年校友录序

  民国二十八年四月,我正将湖南民训结束之后,准备到重庆去。那时候心里所挂念的,就是五千多民训干部,全是中学生,无事可做,无书可读,屡向当局吁请救济,没有结果。我只得歉然准备离湘。不料在启程之前五日,接到重庆电报,要我筹办国立湖南中学。那时,我已经和重庆方面约好,就任某职,不便中途变计。但是,想起那些失学青年,又觉得有留湘的必要。于是,和李若竹兄商量,他也是办民训时的同事,并且最同情那几千失学民训干部的。他便极力怂恿我留湘,筹办此校。

  开始筹备不久,奉命改名为国立第十一中学。首先遇着的难题,便是省当局要将此校办在酃县。他的理由是:获得敌人地图,只有湘东赣西一片地方,敌人没有详细记载,好像是不打算占领的。我的意见则以为须将此校办在资水以西,方算比较安全。于是据理力争,不怕得罪当局,乃得如愿。筹备的时候,除校舍教具等事备置外,第一件事,就是派人赴敌后抢救学生,因为当时只听得这样的口号,看到这样的文章,却没有证实这样的事实。我们不愿做假的,真在临湘岳阳等处抢救了几百人到武冈。也收留了不少的民训干部和流亡青年。以后,就是本着这“不做假”的精神办理此校,由于各位先生一致努力,大家苦干,算是没有十分虚糜公帑,误人子弟。我们虽是学教育的人,却不愿拿教育名词来敷衍门面。我们的校训,老老实实就是“忠义切实勤劳”六个字。而其基本精神,就是“不做假”。

  三年之后,我到陕西办西北大学去了,李若竹兄接办此校,又三年,抗战胜利了,此校改为湖南省立第十一中学。我们不管他国立省立,更不问他姓杨的来办,姓李的来办或其他人来办,只要此校能保持“不做假”的传统精神,便是青年之福,便是我们创办人所馨香祷祝的。若是我们的校友人人能保持母校“不做假”的精神,那更是国家之福,更是我们所朝夕切盼的。世界上只有一种斗争,其形式不论是斗殴,或是战争,归根结蒂只是真和假的斗争,并且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真的。

  本校成立到现在已是七年了,外间薄有虚誉,说是学风优良,或者说会考成绩好,生产劳动好,学生从军入伍后,大家争着招揽,升学时各大学校格外欢迎,这些不虞之誉,我们听了当然欢喜。但是,坦白地说:在我们办学的时候,并没有料到居然承人们过誉到这样程度,我们也不过做到几分“办理认真”而已,这几分办理认真,便得到社会如此的同情和鼓励,足见社会对各种事实的期望是如何殷切,如何的善意爱护和热情鼓励。同时,我们也可见到今日的现象,实在是假的太多,太辜负了社会。这可怜的社会,被人欺凌得太甚了,所以偶一发现了真的,不问他好到什么程度,便是一例恭维。我们对此,只深感惭愧,更须加倍努力,才不辜负社会的期望。校友们!八年国难,是清偿过去几十年来做假的孽债,最后胜利是流血牺牲真的抗战的结果,以后国家民族的前程如何,也就看大家是认真还是做假。种麻得麻,种豆得豆,大家努力吧。

  杨宙康

  三十六年二月

  第三十七章 岳阳楼前

  春天,又是一个春天。

  原国立十一中师生,即现在的省立十一中师生,走过苦难的历程,告别坪桥河的原野,在岳阳古城北门,岳阳楼前的春华山,迎接一九四八年的春天。

  这里的春天,没有曼真园的灼灼桃花,没有竹篙塘鲜艳的杜鹃,没有龙潭的漫天飞雪,没有淞溪口的寂静月夜,没有坪桥河的碧绿原野……

  这里的春天,有滔滔洞庭天下水,有巍巍岳阳天下楼,有青青君山天下秀。依名楼胜状,纳山川云气。在特殊的人文地理环境和雄浑的历史文化氛围中,春华山的春天春意盎然……

  寒凝大地发春华。一千多年前,有个叫范仲淹的老先生,就对这里的春天,有过细致的描述: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学校从淞溪口,潭湾搬出之前,李际闾校长与几个老师商议,学校仍然搬回竹篙塘。想起那里的青山绿水,那里诚朴的乡亲,那里五年办学的丰硕成果,李际闾和师生们心中充满眷恋的深情。

  但教育部指定搬迁岳阳。岳阳是通江达海的大码头,是著名的文化古城。教育部的决定不是没有道理。况且,竹篙塘尚未通电,生活物资运输多有不便,桐油灯、菜油灯那样的环境,已不适宜学校战后的发展。

  于是,弦歌又起春华山。

  春华山不是山,是岳阳城北门洞庭湖边的一块坡地。

  省立十一中临时设帐坪桥河时,就买下旧县监狱的坡地和房产,着手建设永久校址。经过半年多的大兴土木,在坡地的中心部位盖起了六栋青砖黑瓦大平房,坐北朝南整齐摆成一长排。每栋有三间教室,共十八间。每间教室大开玻璃窗户,室内石灰刷得雪白,两头墙上刷有黑漆黑板,前头一块供老师教学,后头一块供出班报。教室天花板上吊有数盏白炽长灯管,晚上电灯照明如同白昼,各个学生可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自习。旧监狱原有的杂屋稍作改造修整,用作女生宿舍,靠东新砌的平房,是男生宿舍。再往东是一个斜坡大道,大道下面的凹地,是大食堂、大厨房。大食堂中均匀地摆着四方桌。吃饭的时候,桌上摆好二菜一汤,餐桌之间摆了数个盛满热气腾腾白米饭的大木桶。学生八个人一桌,盛好饭放在桌上,等学生会值日干部高喊一声:“立正,开动!“全体学生开始吃饭。

  与六栋教室隔一条栽了树的林阴道,一排平房是教导处、总务处、校长室。

  靠北的圆形大操场,正在推平修建中。全校来不及砌围墙,竹篱笆也没有,四通八达,完全开放。

  教室正南面的一栋旧房,开辟成图书馆和阅览室,易鹤年先生负责图书馆的工作。竹篙塘时期购置的《万有文库》等典籍,翻过雪峰山,走过龙潭,经过淞溪口和潭湾,又到坪桥河,最后陆续运抵春华山。经历了许多劫难和长途转徙,笨重的两万多册书籍,一本不落地来到岳阳,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这个奇迹的具体实施者是易鹤年先生。打包装箱,押运清数,都是由矮小的易先生主持。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若是弄坏了图书,哪怕是折皱了一角,“易矮爹”都会鼓起酒盏大的眼睛跟你翻脸。图书是他的命,多年如一日,直到他退休。

  斜坡路边是一个大厕所,其下有数十亩洼地,有一口池塘,据说是从前护城河遗址。学校购买了这片土地,规划建成生物实验园,也是学生的劳动基地。后来由刘慎吾先生主持,建成丰富的生物实验园。五十年代后期和六十年代初,岳阳一中生物园曾名噪全省中学教育界。

  学校没有围墙,却有一座三进式巍峨的校门,门额上横书“湖南省立第十一中学”,楷书庄严朴素。一般时只开两侧的小门,进行检查符号,登记迟到。虽然四处都可走入学校,但学生还是自觉走校门,出入有序。

  出了校门,有一块坡地,木板钉成的矮房连排,形成半边街,住的多是教职工的眷属。李力安老师病逝龙潭之后,他的夫人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和一个老母,始终跟着学校逃难和搬迁,她们也迁到了这排木屋中,李师母接些针线活做,贴补家用。李力安老师教过的学生,每天晚饭后下几十级河岸,为李师母挑河水。

  岳阳楼就屹立在这块坡地之上的洞庭湖边。这座名楼能够保存下来,据说与驻扎此地的一个日军指挥官有关。他年轻时就曾为《岳阳楼记》所陶醉。他不忍心让名楼化为灰烬。

  离岳阳楼不远,平地凸起一座土山,山顶有个凉亭。这是三国重要人物鲁肃之墓。墓后有门,墓内依然点着千年未灭的长明灯。

  离鲁肃墓百步之遥,一块平地上整齐地排列了九百辆黄绿色日本汽车,日军投降时,这些汽车被命令绕城一周后,开到此处集中,听后处理。两年多过去了,汽车大多锈迹斑斑,只剩了废铁残骸,向人们诉说那个刚刚逝去的噩梦……

  站在校门口,早晚可以听到天主堂顶楼上的钟声,那嗡嗡钟声幽远悠长,像是在祈祷,在诉说。

  校园内教务处旁的大树上,也时常传来钟声,值班校工,急敲三下,“当当当、当当当……”是上课钟声,45分钟以后,慢敲一下,“当——当——当——”是下课钟声。为学校的这口“钟”,李际闾校长高兴了好一阵子。这不是一口钟,而是脸盆大的日寇的一颗炮弹壳。学校原决定去买一口铜钟,总务主任易子通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个弹壳,挂上以后,敲起来还相当响亮。李校长哈哈笑道:“这个好,这个好。节约了经费,敲起来,你听,当当当,打日本!当当当,打日本!这是我们学校的警世钟,让全体师生永远不忘日本鬼子给我们带来的苦难!”

  上午第一节课上课钟声刚响过,学生都进入宽敞明亮的教室上课,每间教室里传来教师的讲课声。

  李校长从南到北在六栋教室间巡视。这是他多年形成的习惯。上课的时候,站在教室外听教室里传出的教师讲课声和学生读书声,就像一个农夫听微风中的禾苗摆拂声,是一种享受,一种快乐,是辛勤中的享受,是宁静中的愉悦。

  校工送来了刚印出的《校友录》。他就在站在那棵大梧桐树下翻阅起来。《校友录》编印得很好,按班编录,有每个毕业生的永久通讯地址,对校友间互相联络、互相帮助,起重要作用。这年的校友录,应学生会的邀请,自己写了序言。省立十一中一九四七年校友录序

  二十八年春,杨宙康、吴学增两先生,奉命筹办国立十一中学于邵阳,是年秋开学于武冈竹篙塘,自筹备迄改省办,於兹八年矣,际闾始终参与其事,回顾筹划之艰苦,维持之困难,不禁感慨系之。

  夫我国积弱积贫之原因虽多,而科学不昌,道德沦丧,厥为两大病源。欲求衣食足仓廪实,自非力究自然科学,以发展工业,增加生产不可。然使人人自私和自利,偷薄庸劣,求一攘利不先,赴义恐后者,不可亟得,则虽自然科学,日新月异,若上下交相争利,不夺不餍,国势安得不弱?民生安得不贫呼?

  教育者,转移风气,振奋人心,而陶铸人才兴盛国家之原动力也,然则移风易俗,振衰式靡,作育英才,致国富强,舍教育其道末由。是故本校训育目标,重在人格教育,陶养忠义之气,切实不风,勤劳之习,务期造成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不敷衍,不推诿,不虚华,不怠惰之真正人才,以为建国之干部。至若训导方针,树立优良风气,私人生活严谨,一洗牌搏之习,学校行政,财政绝对公开,文报决不虚伪,一扫浮妄之风。

  自三十一年春,杨校长宙康赴西北大学长教务,际闾继任以来,一本斯旨,推行校务,渐成风气。故自开办迄今,不特从无学潮发生,而师生相处,融融如家人父子,先生以身作则,学生重道尊师,而试验认真,学风醇正,开荒修路,担米负薪,尤为社会所称道。

  方敌寇之进犯湘西也,学校两度播迁,艰苦备尝。龙潭之役,情报不灵,不知日寇迫近,依然弦诵不辍,忽闻炮声,仓皇走避。员生工友二千余人,而老弱妇孺大半,既无武力,又无舟车,然得徒步至辰全部脱险者,实我师生互助之力也。诸同仁身率校工,尽力抢救公物者有之,舍命死守以全公物者有之。当是时也,人人以保全公物为己任,无暇顾及私物,故私物多弃而公物全存。图书、仪器、药品、校具无论矣,即所存食粮,亦未稍损。抵辰后,以地址未定,部款无法汇到,日在困苦之中,幸各方援助,得免断炊,未及一月,即又复课。苟非我全体师生,公而忘私,切实勤劳,曷克臻此?

  诸生离校之后,勿为社会恶势力所同化,务望更能发扬此种精神,坚苦卓绝,转移颓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慎勿妄自菲薄,谓力小而勿为。

  今者,毕业诸生,或升学或就业,散处四方,咸以不能互通声气为苦,每晤,辄以速成校友录为请。余固无日不望其速成,惟以校难重重,迁徙靡定,以至付梓迟迟。此后,凡我校友,人手一编,感情愈可增进,学行愈可互励。披览之时,将历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有功国家,某也尽力社会,某也有何发明,某也有何著作,其人格高尚,为社会称誉者,比比皆是,而贪污卑劣者绝无其人,则余心滋慰矣,窃有望者,愿与诸生共勉之,是为序。李际闾三十七年

  清晨,东方有火烧云,洞庭湖水天交接处,红霞烧红了半边天。不一会,天空却乌云翻滚,一下子风急雨狂,电闪雷鸣。洞庭湖上的天空,像一个狂暴的醉汉,在不顾一切肆意妄为。

  全校学生都在教室中晨读,风雨封门,不敢走出一步。风呜呜狂叫,骤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大地,满地是横流的浊水。屋檐水被狂风吹成平直的水柱,狠狠地甩打到墙壁上,墙泥开始剥落。眨眼间,宿舍的墙基迅速倾斜,墙脚开裂,只听轰然一声,男女宿舍倒塌。接着新落成的食堂也被揭去了屋顶。教室也摇摇欲坠。师生们不顾一切在风雨中疾跑,跑到岳阳楼下的桥洞里躲藏。风雨中听得见李际闾校长带哭的喊声:“不要进寝室,不要进寝室,性命要紧!”

  许多人站在桥洞下。从这里向湖面望去,狂风卷起惊涛骇浪,岸边已经抛锚的船都被掀得东倒西歪,有轮船在浪中沉没。令人目瞪口呆的是,湖心浪尖上,出现“江猪拜浪”的奇观,数百只江猪列成连绵一里多长的阵势,向下游冲去……这阵骤雨狂风,老师们想到了一九四○年春天竹篙塘的那场龙卷风。幸运的是,校舍虽受了些损失,却没有伤一个学生。

  风停雨歇之后,学生们从倒塌的房舍中收拾自己的衣被。李校长带着一些工友和学生清理现场,捡拾砖头和木板,着手重建校舍。

  暑假期间,考取了武汉大学的许晓麓和柳家辰来到岳阳,看望李际间校长和其他老师。李校长很高兴,邀两位高足到他家里去住。

  李校长的家就在校门口的木板平房中,一个厅堂,两间卧室,家具极简单。一进门,校长端出一盘煮熟的花生招待学生,说:“花生是一种好食品,又卫生又营养,煮着吃,营养更好。我家恒胖子,不准他吃别的零食,就是煮花生吃,你看他长得多好啊。”

  吃晚饭了,何兆先老师弄了四菜一汤,三素一荤。校长说:“不用客气,随便吃点,不饿就行。”

  平时他不好酒,今晚来了兴致,端起了酒杯。他边喝边谈,天南地北说了很久,两个学生恭听。

  酒喝得高兴,话也滔滔不绝。他说:“左宗棠平定新疆有功,并令部队就地遍栽杨柳。他的部僚杨昌滹写了一首颂诗:‘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他命令部队遍栽柳树,绿化祖国,这是有见地的。‘左公柳’至今犹存,人们见柳思人,怀念这位对国家有功的湖南人。”

  夜深了,何老师带着胖子去睡觉,校长说:“何老师很贤惠,她对学校行政从不干涉,只要我有客人来家,她就带着胖子坐在一边,从不插嘴。你看她今天不就是这样吗?”许晓麓忽然想起学校过雪峰山遭土匪抢劫,校长将何老师祖传的金银首饰、金钗、古玉镯等物换成法币,买上粮食,以解燃眉之急的事,便问:“那些钱,事后学校还给你了吗?”

  校长摇摇头,笑道:“身外之物而已,不谈它了……我当校长,对学校用钱,从来有个原则,就是‘动口不动手’,涓滴不沾。杨宙康也是如此。这样,有人就说我们清廉,到处传扬。清廉就是不贪污,不贪污就是不做贼。一个人只是不做贼,有什么值得赞扬的?教育家陶行知先生为我们做了榜样。陶先生在重庆凤凰山古圣寺创办了育才学校,收容战火中的难童。学校经费靠募捐筹集。他的上衣有两只大口袋,规定自己一只装公款,一只装私款。这天,他到很远的地方去募捐,收获颇丰。等到天色已晚,要买车票回校时,一摸私款口袋空空如也。此时他饥肠辘辘体力不支,而离古圣寺尚有十多里路。装公款的口袋虽然装得鼓鼓的,他却一分不肯动用,拖着疲乏的双腿,走着崎岖的山路,直到月上中天才回到古寺。开门的和尚看到先生疲惫不堪的样子,深为感动……”

  校长又谈到总务主任易子通,赞叹不已地说:“他虽有五个儿女,家庭负担重,但财务上一丝不苟。在竹篙塘时,他们一家住在紫气东来那间土屋中,几床铺盖,几身换洗衣服,真正是家无长物。他夫人徐牡仪洗锅时洗下的饭粒,从不舍弃,淘洗干净,放入米中再煮了吃掉。节俭一至于此。竹篙塘物资缺乏,纸张尤其缺少。我要求大家一个信封四用,即正面用了反面用,拆开来又两面用,他首先响应。他做事最为认真负责,洁身自爱,数年如一日,真是一位好主任,可惜在中国,这样的人太少了……”

  一九四七年下学期,学校搬入了春华山新校舍,一切走入正轨,生活空前安定,同学们每天耳听洞庭涛声,眼观岳阳楼壮阔美景和范希文的名文《岳阳楼记》,大家似乎都沉浸在浓郁的文学氛围中。高中部一些爱好文艺写作的同学凑在一起出了一个文艺墙报,取名《星火》。没有正式组织形式,也没有负责人,是手抄墙报,各人兴致所至写了文章,抄写清楚,张贴在一起,《星火》就出刊了。给《星火》写稿的主要是毕业班同学,因而稿件质量高,有的稿件被当时正式出版的报纸副刊选登,引起大家注意,影响日渐扩大。

  到第二学期,给《星火》写稿的主要是黄金山、彭润璋、甘润泉、冯秀黎、刘希圣等人。四月间,大家又写了几篇文章准备刊出,稿件先交训育员老师审查。彭润璋的《永不言败》,是讽刺蒋家王朝屡战屡败的,审查结果是“不要刊出”。黄金山的短篇小说《阿P小传》,批判某单位领导搞封建专制的反动表现。审查结果是怕有人自动对号,“最好不要刊出”。

  几个人一讨论,小说并非写真人真事,而是塑造典型。老师又没有指定不准刊出,刊出没有关系。谁知文章在墙上刚一出现,训导主任就自动对号了,认为该文是影射攻击他,而且小说主人公取名“阿P”,是把它和鲁迅笔下的阿Q并列为兄弟。这是侮辱师长,必须严惩,否则他就不干了。他立即撕了刊物,自卷行李回家去了。

  其时,李际闾校长在长沙开会,代理校长是教导主任李澹村。李先生很受学生尊重,他很同情学生,认为训导主任牵强附会,是无理取闹。但他考虑到,在当时的政治形势下,事态如果扩大,可能带来严重后果。他一方面对训导主任施加压力,促其返校,为缓解僵局,要该文的作者和主编接受一定的处分,但不开除学籍,保证毕业。当时同学们都同情《星火》,纷纷去训导主任家,要求他迅速回校,以免影响大家的学习。

  后来,彭润章承认自己是该文的作者,黄金山说自己是主编。彭润章受的处分是两个“乙”,两个“丙”和两个“丁”,离记“甲”开除只差一个“丁”了。黄金山受的处分是一个“乙”一个“丙”一个“丁”。

  事情并未结束。毕业考试前一天,学校突然通知彭润章和黄金山,说他们操行分数不及格,不允许参加毕业考试,不给毕业,要他们马上离校,以后也不许回校复读。学校并没有公开宣布这一决定,大部分同学不知道。个别同学得知此事,都极为愤慨,主张进行公开斗争。

  彭润章和黄金山考虑到,次日是毕业考试,闹起来会影响大家,就悄悄愤然离校了。一九四八年下学期,彭润章因事路过岳阳,在十一中遇见李际闾校长。李校长留他吃了饭。李校长提出要他和黄金山回校补考,补发毕业证书。二人没有去补考。

  不久,彭润章以同等学力考上了武汉大学法律系。黄金山改名黄起衰去报社当了记者。一九五○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军区政治部文工团,从事文艺创作,以“阿尔泰”为笔名写了许多文章。后转入地方,任湖南人民出版社文艺室主任,一九八四年创建湖南文艺出版社,任社长兼总编辑,中国作协湖南分会副主席。每年终审七八百万字的书稿,自己还改稿、编稿,培养了许多知名作家,受到文艺界普遍尊敬,被评为省劳动模范。因积劳成疾,一九八八年病逝,享年五十八岁。临终病床边,还有一部未改完的长篇书稿。

  岳阳楼的南面,有一幢比学校食堂大得多的仓库,救济署明令拨给学校,但一直被长江水利堵口工程处霸占着。学校多次催还,他们不予理睬。

  李校长召集各班长及学生会骨干二十多人商议对策,同学们都主张强拆收回。已经到了年底,双方协议最后归还日期已超过六天,对方仍无履行协议之意。

  上午第一节课后,学生会召集各班有才干肯服务的同学三十多人,带领工人,携带拆卸工具,气势汹汹前往仓库。同学们先推文师表和另外三个口才好的代表与工程处交涉。该处负责人,横蛮不讲理地说:“仓库里装了救济米,还没有转运走,不能拆房。”

  文师表说:“学校建房,挪用了学生食米,是以此仓库为抵押。现学生即将断炊,我们只好拆盖房的铁皮标卖换米。如果你处暂借40吨米解我们燃眉之急,则仓库暂可不拆。”工程处负责人不肯。

  同学们一声吆喝,争先搭梯上房拆铁皮。上房之后,大家敲的敲锤的锤,铁皮上乒乒乓乓响成一片,工程处急派人去警察局、县政府和专员公署报警求援,怎奈学校早已一一打了招呼,各处都按兵不动。他们只好找到李校长求情,要求缓拆。李校长说:“你们占用了一年多,早该归还。”最后还是答应留一小段,限日转运大米之后再拆。

  同学们在仓库屋顶上边拆边说笑。有的说,不来硬的不行。有的说,学生是“丘九”,逼急了也要造反。有的说,这些官僚真可恶,这么多白米不拿去救济饥民,却宁可白白耗费。

  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工夫便拆下了百多块铁皮,房下的同学将铁皮和木材用板车拖回学校,一车车的“战利品”运到,校园里一片欢腾。中午文师表和几个同学在“战地”留守。下午,全校同学蜂拥而至,拆的拆,搬的搬,好不热闹。除按校长说的,留一小段外,其余部分全部拆光搬光。大家像打了胜仗一样,兴高采烈。李校长嘉奖了大家,晚餐饭桌上特意加了一份菜——红烧洞庭湖鲤鱼。

  就在强拆仓库之后一个星期,又发生了索米风潮。

  那天中餐时,值日老师点了二十二个同学的名,要大家饭后到校长办公室集合。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人到齐后,李校长说:“我校和岳郡联中、贞信女中共有师生食米三百担,寄存在同泰米厂。该厂倒闭,依法寄存的米不在破产分偿之列,厂方应先将此米如数归还三校。经协议,厂方以房屋三栋作抵押,分期偿还。第一期债款已由李县长代筹得银洋八百元,本应交给三校。而该厂股东唐光勋及米商彭启、周继结伙行骗,匿藏银元,企图收回抵押的房产。此事已被三校学生自治会知悉,乃决定组织联合索米委员会,各派学生二十二人联合缉拿三名奸商,送县法办,并请县府解决师生食米问题。”

  同学们听后,无不十分愤慨,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三校所派同学在联中聚集,按相等人数混编成三个组,各负责缉拿一名奸商。

  文师表分在第二组,由三校各七人组成,负责缉拿周继。贞信女中有两个女同学说,她们认识周老板,便在前面带路,其他同学分散随后逶迤而行。

  到了普丰米厂,同学们把米厂团团围住。老板娘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气势汹汹的学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吓得浑身打颤,说不出话来。大家喝令她交出周继。她这才镇静下来:“哎哟我咯爷,我家老板叫邹继梧,不是周继。”

  大家这才发现自己搞错了,找错了事主,赶快收兵,转移到下河街口寻访,终于打听到周继的住处。大家直奔周家,径直登楼,将周继堵在卧室中。同学们说明来意,请他去县政府走一遭。这个周继,看样子是洞庭湖的麻雀,见过大风浪的。面对二十多个捏紧拳头的学生,还若无其事地说吃了饭再走。同学们哪里听他摆谱,拥着他就走。

  到了县政府,一、三组先将人拿到。三校公推代表向县长陈述。县府主任秘书作调解人。学生代表慷慨陈词,痛骂奸商欺蒙政府拐骗学生。三奸商指天发誓,说绝无此事。同学们追缴第一期债款,三人被迫拿出现金八百多元。后又因米价如何折合,双方各执一词。学生要求按时价折算,奸商只肯出半价,为此争论数小时。学生要余款三日内交清,由秘书担保,他们要求宽限一些时日。后来李县长传出话来,条件不要过高,以免一切落空。同学们不肯让步,一波三折,反反复复,协商没有结果。同学们不断高喊:“要吃饭!要吃饭!”

  已经吵了大半天,天黑时大家真是饿了。三校代表协商,恐商人再设骗局拖延,先收下这八百元银元。三校先后送来晚饭,十一中还派了高中毕业班同学前来助威。他们看这情势,感到再拖延也不会有好结果。经协议,将三名奸商暂拘于联中内。

  拆房、索米两次风潮,都是学校组织的,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影响。但比起继之发生的“四·一三”学生运动,只不过是两次小演习罢了。

  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取得决定性胜利,全国学生民主运动如火如荼。一九四九年四月一日,南京学生举行了“反饥饿,反内战,反征兵征粮”三反大游行,遭到国民党反动当局的血腥镇压,南京学联向全国发出通电。

  岳阳地下党决定,由十一中出面,联合岳郡联中、岳郡联师、贞信女中、湖滨高中、岳阳县中,派代表在十一中医务室开会。会议开了三天,成立岳阳学生联合会,决定响应南京学联号召,定于四月十三日六校联合举行“三反”大游行。

  四月十一日下午,十一中地下党支部书记汤德音临时召集几个支委开紧急会议,会上除研究组织这次大游行准备事项外,还告知他的党员身份已暴露,上级党组织决定他立即转移,离开岳阳。示威游行之事,由留下的几个支委负责,并进行了分工。

  次日,高33班戴宇勋和唐孝葵、黎明璜等支委分别去城内了解敌军部署情况。火车站内驻有一支装备精良的交警队,梅溪桥一带驻有中央军的军官,这两处应重点防范。他们两人深入到交警队,悄悄向警员做宣传,争取他们对学生运动的理解。而梅溪桥的军官,是四平战役中解放军手下的败将,对共产党又恨又怕。他们没有番号和武器,工作无从下手。

  这时,岳阳区专员王翦波已经嗅到风声,发出通牒说:“谁要游行,就准备门板收尸!”对学生进行恫吓。王剪波有个儿子在十一中读初二。学生会就派易江楹几个同学与他商讨,动员他参加游行,他欣然同意。这样就可以挟“太子”以令“土霸王”了。

  四月十三日上午,学联宣布罢课,同学们手举小红旗从教室里涌出来。李校长急匆匆跑过来,含着眼泪对戴宇勋和唐孝葵说:“我赞赏你们的热情,但你们知道危险吗?等下我要拿多少门板来收尸?我如何向你们的家长交待?”同学们齐声说:“校长放心,惨案不会发生的。”

  上午九时,有五所学校千多名学生在岳阳楼南坪集合,岳阳县中在城陵矶,路途较远,未及时赶到,由十一中学生会主席胡慕雨作了动员讲话,队伍随之出发。十一中队伍走在最前面,是主力军,也是开路先锋。戴宇勋回头看见,李校长隐隐跟在学校队伍的尾部,一脸的焦虑不安。戴宇勋忙走过去劝他回去,他长叹一声:“这叫我如何放心哟!”坚持跟着队伍不肯离开。

  游行队伍经洞庭路、南正街、天岳山、塔前街,一路平安无事。大家一面高喊口号,一面散发传单。云集街边的群众,都为学生鼓掌助威。

  游行队伍走到火车站前,交警队架起了机枪,如临大敌。但他们没有开枪,让游行队伍通过。这时湖滨中学的队伍赶到,游行队伍越来越壮大。队伍转向竹荫街、梅溪桥时,一名淮海战役败下来的伤兵,突然冲进队伍,高喊口号:“打倒蒋介石!“从楼上冲下来几十个身着中央军军官服的人,他们手持菜刀、棍棒、朝游行学生乱砍乱扎。街两边楼上,早备好的砖头、石块、柴块,雨点般打向学生。赤手空拳的学生只好向两边商店躲去。

  在这紧急关头,戴宇勋发现李校长左手扶着眼镜,右手高举拳头,在喊:“不准打人!”急忙把他推进商店货柜后,说:“校长,请你赶快离开!”李校长哭丧着脸说:“这个时候,我更不能离开!”戴宇勋说:“你是一校之长,在这里露面太危险!学校这么多人都靠着你呀,决不能有个什么闪失。请从后门赶快回学校吧。”在几个同学簇拥下,他才很不情愿地走了。联中一名姓方的同学被砍成重伤,送进了塔前医院,湖滨中学高中部一位老师的手表、戒指被抢。

  戴宇勋和唐孝葵回到学校,发现有十多个参加游行的同学未归,两人化装成菜贩,沿街寻找。岳阳全城戒严,一片白色恐怖,许多伤兵在南正街贴漫画和标语,极尽丑化污蔑之能事。他们俩再回学校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钟。全校师生正集合听校长讲话。校长嘶哑着喉咙说:“今天万幸,本校没有人受伤,全体同学都归校了。今天的事并没有过去,外面到处抓人,军警方面已来电话,逼我交出游行的带头人。希望同学们冷静下来,明天就得复课,谁都不准走出校门一步!”

  此时学校已砌起了青砖围墙,校园已成整体。但高大校门和坚固围墙无法阻挡败兵和伤兵的滋扰。这些在战场上吃了亏的败兵和伤兵三五成群,或数十一伙,打街骂巷,横行无忌,令市民谈虎色变。他们强闯传达室,到校内骂大街。李际闾便通过私人关系,联络了交警队,以兵挡兵,保护学校。

  令李际闾担惊受怕、日夜寝食不安的,不仅是保护校产和学生的安全,更重要的是,他要掩护他的一个神秘的“知交”,这个“知交“就是地下党员刘润泗。这位刘先生,一个多月来就住在他的校长室里。刘润泗在这里筹划和指挥和平解放湘北事宜,正通过李际闾和地方知名人士领导地方武装,以防国民党队伍逃窜时进行破坏……

  此时,许多学生参加了“岳阳学联迎解社”,迎接解放大军南下。

  许多十一中校友都投身于历史的洪流。胡封陈在临湘一带搞地下工作,任湘北地工委书记,他秘密组织十一中老同学迎解支前,护厂护校。临湘县城地区成立新青社支部,五个成员有四个是十一中校友。七月,中共临湘县委成立,县委和县政府各部门都有十一中校友,梅继纯和王一中被派遣接管临湘县一中。

  七月二十日,专员王翦波在临湘长安镇稍作抵抗,落荒而逃。

  七月二十一日,古城岳阳和平解放。

  第三十八章 故人寻踪

  长沙南大路两仪里侧院,院门紧闭。

  杨宙康一人躲在后房中听广播。业畇到工厂上班去了,孩子们都不在身边,他正好静心收听广播。这是解放区的广播。因为每天有这广播给他传递讯息,虽然闲居古城一隅,天下大势仍了然于心。

  几个月来,与刘公武、杨任严、蔡杞材等旧军政人员多次聚谈,实际形成秘密小组,致力于湖南的和平解放运动。地下党员梁君大通过亲戚关系,对他们加强领导。中共湖南省工委统战小组也与他们取得了联系。杨宙康在上层人士中推销党的地下刊物《解放新闻》,销出了一百份,筹集了一百块光洋,捐给刊物作印刷费用。

  这一段时间,赋闲并未安闲。他觉得自身也投入了历史的洪流,看到了新时代的曙光。

  听到了汽车声,有人敲响了院门。

  杨宙康赶紧关了收音机,收拾好桌上的杂志文件。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候,特务到处横行,暗杀、绑架成了家常便饭。自己虽然无职无权,在这样动乱的时候,也不得不小心谨慎。

  他轻轻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下,才走去打开院门。

  吉普车停在巷口,门口站着三个人,虽然都着便装,但从他们虎彪彪的架势,一眼便能看出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杨兄,别来无恙?”中间那个年长的军人招呼他。杨宙康一听,不禁喜出望外,呵呵笑道:“我当是特务连我一介草民也不放过呢,原来是李将军!”

  杨宙康请李明灏将军进屋,李将军却久久地望着院里敞棚中的织布机。司机坐到吉普车上去了,警卫员坐在外间,李明灏很随意地走进里间,在杨宙康的书桌边坐下。

  “时间如水流逝,我夜访竹篙塘,转眼间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战乱的苦难已经过去,即将迎来解放。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李将军似有无限的感慨,“当年武冈人常说,武冈有一文一武两所好学校。说实话,我还有点不屑呢。你一所难民中学,怎能与我中央军校相提并论?但我后来知道,国立十一中办得多么好!你在那样困难环境中,请那么多名师,将一个竹篙塘搞得那样朝气蓬勃,人才辈出。我真佩服你的才华。”他叹了口气,定定地看着杨宙康。不过几年时间,杨宙康老了许多。当年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已经没有了圆润和饱满,取而代之的是持重和老成,明显布满了沧桑岁月的痕迹。时间和遭际真是无情,它把一个意气昂扬的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雕塑成了一个穷困潦倒的市井半百老人。

  “你这些年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赋闲七年了吧?没有收入,这一家一室怎么过来的!带着孩子学织布,这不是八十岁学吹鼓手,笑话吗?我有一事不明白,你在西北大学辞职回湘以后,长期失业,为什么不回你创办的十一中呢?”

  杨宙康也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无时无刻不挂记十一中。自己生的孩子,哪有不挂记的!离开十一中以后,在竹篙塘,在龙潭,在岳阳,我都回过学校,作过讲话。全校师生欢迎我的热情,真叫我感动得流泪。李际闾、阮湘、刘大栋这些老人,都一再邀请我回校,不当校长,当个部主任或者是普通教师也行。李际闾甚至给我安排了历史课。正因为如此,如果回到十一中,我会影响际闾他们的工作。他们已经干得好好的,而且卓有成就,我再插进去,这算什么……”

  李明灏摇摇头:“你也未免太多虑了。这样长期呆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呀。湖南和平解放已成定局,这两天解放军就会进城。解放了,你我为国家出力的时候到了。希望你不忘初衷,把知识和才能献给新时代。我会向王首道同志进言。”

  李明灏将军回到官邸,即先后两次给湖南军政委员会主席王首道写信,介绍了杨宙康的情况,他写道:“在湘和刘公武、杨任严等致力和平运动颇力,有交际处梁君大同志可以作证。解放后竟学介子推不言禄,而学织布营生,半路出家,真是笑话。但是这个人确是有用之才,望你们量才酌用,不要遗漏。”

  李将军信中提到的梁君大,解放后是省交际处负责人。他在长沙市军管会一份内部资料上也推荐杨宙康:“不管他的政治关系如何,然一般说来,还不失为一个‘公正清廉’的人物,家无积蓄,生活困难,确是事实。解放前,他已赋闲七年,没有职业……像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我以为给予照顾,提名当参事是适当的。”

  在李、梁二位力荐下,杨宙康被任命为湖南省政府参事室参事,并被选为省政协第一届委员会委员。

  然而,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每月有了固定薪水,衣食无忧,儿女也渐渐长大成人,杨宙康过上了安定日子。

  一九五四年湖南大水,已是湘永煤矿技术员的大儿子承祉,为救同事而牺牲,杨宙康心灵受到沉重打击。

  虽然如此,杨宙康仍然努力学习,力求跟上新时代的步伐。他努力工作,进行了大量的调查研究。既是参事,就应当“参与其事”,积极进言。

  一九六六年,空前浩劫来临,杨宙康正被胃癌折磨得只剩下了皮包骨头。

  就在全家人绝望之际,周业畇不知从那哪里打听到,长沙市荷花池有个老中医侯先生,治癌症有奇药,药到病除。

  天下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位侯先生是何许人也?他就是一九三九年竹篙塘国立十一中的会计组长。这位侯先生是湘潭人,是周业畇同学的儿子,每次假期回家,总要迟几天返校。第二年,杨宙康坚决将他解聘。谁料到二十多年后,侯先生成了名医。“当时我劝你莫辞退他,你不听。现在要求他看病,多尴尬!”周业畇有些埋怨,杨宙康只是苦笑。侯先生听说当年的杨校长重病,心怀崇敬,不但不计前嫌,还主动上门看病,精心施治,殷勤照顾,极尽同仁旧谊。

  一九六六年三月,杨宙康逝世,享年六十六岁。遗体安葬于长沙南门外公墓陵园。

  岳阳城解放后的第十五天,即一九四九年八月四日,政府指派地下党员吴晓霞接管省立十一中。

  这天上午,从上第一节课开始,李际闾校长就带着几个工友,在大操场边捡旧砖头。上午没有课的易钟英、刘大栋、龚耀南等几个老师,也跟着捡旧砖头。课间休息时间,有些学生看见校长和老师在捡旧砖头,也都跑上来帮忙。

  这里原是日本飞机轰炸后,留下的一片瓦砾废墟,尘土乱木中有许多完整的旧砖,捡起来用瓦刀砍去旧石灰,就能当新砖用。

  李校长一身补丁的青衣裤上沾满了灰尘,那副断了一只腿的眼镜,不时从鼻梁上下滑,他必须伸手去扶眼镜,脸便沾满了灰尘。他将旧砖头一块块从灰土中抠出来,砍去砖上的旧石灰,将整理好的砖整齐码好……砌围墙、宿舍用的砖,都是师生们从废墟捡出的,作了大用,节约一大笔开销。

  这时,教务处有人来通知:“李校长,请速到校长办公室去。”

  李际闾拍拍身上的灰,走到办公楼,吴晓霞带着两个人已在校长办公室等他。

  吴晓霞见他进来,忙伸出手热情地说:“李校长辛苦啦。我是吴晓霞,特来接洽工作的。”忙递过一张公文,新成立的县政府公文上写着:“派吴晓霞同志接管省立十一中,请原学校负责人予以交接。”

  这位吴晓霞,中等身材,戴副眼镜,态度儒雅而老成。原是岳郡联师的史地教员,早就参加了中共地下党,为岳阳和平解放建立了功勋。对于他,李际闾早有耳闻。

  李际闾看过公文,忙说:“欢迎欢迎!档案文书,会计账目都已清点齐备。如果马上交接,须请教务处、总务处有关人员到场。”

  吴晓霞点头。

  李际闾将易子通、刘庸中等两处有关人员叫齐,然后打开大保险柜,搬出档案文书、会计账目,一一清点移交。吴晓霞与同来的二人逐一过目。

  李际闾说:“自坪桥河搬来至今近两年时间,除日常教学生活开支外,学校自筹资金建成容量一千五百担的谷仓一所,碾室一间,围墙一百六十四点五平方丈;图书包括《万有文库》、《四部备要》等典籍及各种科学用书两万六百册,物理、生物、化学等科仪器、药品、标本四百余种,卫生器材药品三百五十余种。此外,学校购地一百三十五点五亩,有教室六栋,办公室五间,教工宿舍三十五间及其他房屋设施一百三十七间。老易,你看还有什么补充的?”

  总务主任易子通说:“银行周转现金都在账上,由出纳室掌握。另外,生产工具,锄头四百把,扁担箢箕二百套等,都在工具室。”

  吴晓霞点头微笑,表示满意:“省立十一中保持了国立十一中严谨认真的作风,成绩卓著。各位先生辛苦了。这几天我们抓紧核对,尽快办好交接工作。敝人虽是教员出身,但才识、经验都不够,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我谨代表政府,欢迎李校长和各位主任继续在校工作,为新政权服务。”

  李际闾从保险柜中搬出一个小木盒,小木盒中有几枚印章。

  “这是校印,这是教务处印,这是总务处印……”

  他又从保险柜中搬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木盒,除易子通之外,大家的眼睛都瞪圆了——那盒中全是金灿灿的金条!

  “这些金条,共一百六十一点五两,是从竹篙塘开始的校长基金,和一些节余开支逐年积累起来的。因怕货币贬值,由出纳二人经手,换成‘黄鱼’,从不动用,以备学校不时之需……”

  易子通清楚,校长基金和流通资金的利息,是可以划入个人名下,由校长支配的。杨宙康没有要,李际闾也没有要。在龙潭,李际闾夫妇将自家的金器玉镯换法币,以解学校断炊之急,这笔相当数量的钱,学校一直没有偿还。几次校务会议讨论要归还,李际闾都婉言谢绝了。

  有一次,易子通对李际闾夫妇说:“作为总务主任,我要把学校借你的那笔钱偿还清楚。你父亲在世时,家道小康;你们夫妇靠薪水生活,家无余财,这笔钱,你们应当接受。”

  李际闾诚恳地说:“当时学校处于危急之中,全校师生都积极想办法,阮湘先生步行二百里去借粮,我捐出家中黄白之物,这是义举。你现在要还给我们,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钱财身外物,用于发展学校,不是更有意义吗?你有五个孩子,毫无积蓄,不是也过得好好的吗?”

  一连串的反问,问得易子通哑口无言,只好作罢。想不到他此刻将积累的黄金,全部交出了。

  吴晓霞感动地说:“人家传说,你们几位清廉自守,克己奉公,今天算是见识了。谢谢各位!”

  学校交接很快完成。吴晓霞和他带来的干部,已坐在校长室办公。李际闾再没有必要到校长室去了。这两天,他还是按时吃过早餐,按时匆匆进入校门,与传达室工人打过招呼,走到校园里去。不去校长室了,就在教学楼南北转上几圈吧。习惯性地这里看看,那里听听,老师在讲课,学生在读书,他的心就踏实了。学校每天运行的节奏就如生物钟一样铸入了他的灵魂。

  这天,他站在校门口,久久凝望校门上“湖南省立第十一中学”的校牌。颜体楷书九个大字,端庄中透着灵性,具有一股浩然正气。这是在坪桥河时,请病中的阮湘先生写的。字如其人,真是一点也不假啊。在竹篙塘时,社会赞誉中有个说法,说是“国立十一中学”,竖写是“国士中学”,是培养“国士”的学校。后改为“省十一中学”,自己为这所中学鞠躬尽瘁工作了近十一年。此生与“十一”有某种注定的缘分。“十一”竖写就是“士”。对,自己应当是“士”,是国家和民族处于危难之时,能挺身而出的“士”。杨宙康是“士”,阮湘是“士”,办国立十一中、省立十一中的一班人,都是“士”。

  他忽然感到,这十一年来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学校,此刻已经不需要他了。这十一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这所学校的师生员工近三千人,无时无刻不在自己的心上。自己也时时刻刻离不开学校。那次在重庆开会,刚离开学校几天,学校被迫逃难,自己不知学校逃到了哪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连夜水陆兼程赶回,赶到所里(吉首),才知学校已逃难到了辰溪,即连夜赶往辰溪。危难之中,学校离不开自己,自己也离不开学校啊!

  此刻,他凄凉地感觉到自己可以离开了。况且,他已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他“压制学生”,“顽固保守”等等。他付之一笑。他已作好了离开的准备。三妹李慧很早参加地下党,三十年代在上海被捕,作为哥哥,曾以身家性命担保,营救过她。她日前来信,要哥嫂全家到她工作的大连去。

  这天黄昏,一轮金晃晃的红日,带着彩霞,贴着波涛,在洞庭湖的浪尖上徘徊,光芒四射地跃动、跃动,半边湖水都被染得通红。好久好久,红日浸入水中,开始孕育又一个黎明。

  在黄昏的光芒中,岳阳楼向大地投射巍峨的巨影。

  李际闾、何兆先夫妇已收拾好了行李,一担铺盖,换洗衣裤而已。

  章寿衡出现在门口:“若竹兄,这也太匆忙了吧?发扬十一中传统,怎么说,也得为你开个欢送会吧?”

  李际闾道:“不必了,这次就算破个例吧。到大连的火车票买好了。”

  刘大栋、易钟英、易子通、龚耀南、丁饶生、易鹤年都出现在门口。刘大栋无限留恋地说:“际闾兄,当年是你在我母亲面前长跪不起,把我拉到十一中的。你倒先我离开了。”

  易子通说:“这些同生死共患难的老同事,都要陪你吃顿饭再走。”

  何兆先含着泪说:“算了吧,没有不散的筵席啊。”易钟英拥抱何兆先,眼泪潸潸而下。

  李际闾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各位请回吧。不要让学生知道我要走。学生知道了都围上来,就麻烦了……”

  易子通为他们请来了一个挑夫。挑夫挑了行李在前,何兆先牵着恒胖坨跟上去,李际闾走在后面。何兆先、李际闾频频回首与大家道再见。

  仿佛是情景再现,十一年前,李际闾夫妇也是一个挑夫,一副箩担,一头是铺盖,一头是衣物;十一年后,仍然是一个挑夫,一副箩担,一头是铺盖,一头是洗得掉了色的衣物,只是身旁多了个儿子恒胖坨。

  李际闾那件打了好些补丁的青布长衫,在晚风中飘荡……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奉政府令,省立十一中与岳郡联中,岳阳联师三校合并,初名新湖南建设中学,后定名湖南省岳阳一中。岳阳划市,学校改名为湖南省岳阳市第一中学。现在已经发展成为全国瞩目的现代化重点中学。

  到大连以后,何兆先进入一所中学教书,李际闾先到教育厅工作,不久到一所中学教课。因为他一口岳阳土话,学生听不懂,只得到工业厅管理图书,他本着一贯的认真负责、切实勤劳的工作作风,被选为大连市第二届、第三届人民代表。

  文革浩劫中,李际闾已退休养老。因他在十一中时,曾掩护过中共党员刘若云、熊邵安、李颖生和刘向文、徐涤群,来抄家的人要收集这些人的罪状,李际闾不肯瞎说,被关“牛棚”,日夜鞭打,遍体鳞伤。“四人帮”倒台后,儿子李升恒在北京工作,接李际闾夫妇来京养老。

  一九八七年秋天,李际闾结束了他一辈子的“松下村塾”梦,走完了一个教育家的一生。

  之后,儿子升恒去巴黎《欧洲时报》工作,老病残生的何兆先一人在北京生活。怀化邮电局的刘握钧,就是那个没有读过高小,三次投考国立十一中未被录取,寄住竹篙塘小店中,终日以泪洗面的孤儿,后来到李家当“小保姆”的刘握钧,为报答李校长、何老师的恩德,决心接何老师到怀化养老。

  一九九一年五月,刘握钧带上湖南土特产,到北京拜见何老师。随后离京,护送何老师去西安参观了兵马俑、华清池等风景名胜,路过洛阳参观了白马寺,又折转宜昌参观了葛洲坝,才回到湖南怀化。

  何老师在刘家住了三个月,要求回京。一九九二年四月在京去世。

  数学教师易钟英教学工作一丝不苟,讲课时逻辑严密,语言生动,很受学生欢迎,是国立十一中影响很大的教师之一。她以病弱之躯,从十一中创办到几次逃难搬迁,最后迁到岳阳,她都始终与十一中同命运,共进退。

  笔者的四哥李麦村是省立十一中高6班学生,品学兼优,尤其数理科成绩突出。一九五○年土改时,家中划为地主,经济来源完全断绝,李麦村面临辍学,高三年级最后一期无法读完。他利用假日到岳阳楼下挑河沙,也无法解决学费。易钟英先生说:“李麦村不读完高中考大学,实在太可惜。”便从她微薄的薪水中拨出两担谷,让李麦村读完高中。

  李麦村不负师恩,当年即考取北京大学物理系。北大毕业后进入中国科学院地球物理所当研究员,成为著名科学家叶笃正先生的得力助手。八十年代初,应美国科学家之邀,李麦村去美国合作科研,取得巨大成就,为祖国争得了荣誉。

  李麦村进入科学院后,曾专程去武汉看望恩师易钟英先生,师生笑谈“两担谷换一个科学家”的故事。

  一九五六年,易钟英先生调湖北省最好的中学武昌实验中学任校长,一直治学严谨,成绩卓著。无论是生病还是校长繁忙工作中,她从不离开教学第一线。多次评为全国三八红旗手,武汉市特等劳动模范,被选为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出访过苏联、朝鲜。

  因积劳成疾,一九七二年患肺癌,医治无效,于一九七三年六月逝世。

  竹篙塘时期,年轻的数学教师傅洁秋,古典文学功底极深厚。在数学枯燥推理演算之外,常讲些古典诗词调节课堂气氛,陶冶学生情操。六十年后,有学生还记得他利用下课前几分钟讲《滕王阁序》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眉飞色舞的情景。

  解放后,傅洁秋先生受聘至人民海军工作,匆匆四十余年。

  二○○三年十月,长株潭校友举行联谊会,傅先生发来贺信:

  为了怀母校,念师友,叙往事,话离情,长株潭校友举行大会。洁秋不敏,身居北地,遥望南天,情逾手足,不尽依依,祝大会圆满成功!

  二○○二年《母校情思》第七辑上,傅先生写了《我的养生经验一则》,介绍他的闭目连手静坐法。

  傅先生九十四岁时的照片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毫无龙钟老态。

  先生出版有《涛声诗词集》,收入自一九二七年到二○○○年创作的诗词共六百二十七首。

  羊牧之先生于一九四六年离开十一中,回他的故乡常州教书。

  八十年代,廖平波从一些诗刊上发现先生的名字,惊喜之余,写了《忆牧之老师》诗四首,发表在《江南诗词》上。不久,羊先生给廖平波来信:“看到江南诗词有你的一首诗,提及我一九四四年在十一中时的旧作,我早已忘记了。你还记得,真不易!”

  从此,师生间又取得了通讯联系。

  一九九二年,羊老师给廖平波寄来了个人诗集和一篇自传,一副字和一帧近照。字是写的他的旧作《过溆浦作》:

  流离怕上望乡山,山在蛮烟瘴雨间。

  十载望乡乡愈远,秋风何处秣陵关。

  近照上,九十二岁的羊先生依然目光炯炯,神采奕奕,令人想起他在十一中教书时的风貌。

  六十年代初,羊先生奉命筹建瞿秋白纪念馆,并任馆长,后又任常州市政协副秘书长。这段时间,他写了怀瞿秋白律诗八十首,怀周恩来诗一百首,和许多纪念先烈的文章。出版了《秋华馆诗存》和《秋华馆文存》。这其中不包括他在最艰苦的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六年写的大量诗篇。这些诗稿在文革抄家中被人拿走,一去不返。他以”秋华”二字命名书斋,就是纪念瞿秋白和夫人杨之华的。两个儿子羊淇、羊汉也写了大量诗歌,被诗坛誉为“一门三羊”,颇具影响。

  九十年代,廖平波编《离湖诗选》,每辑必刊羊先生的作品。一九九七年,纪念抗战六十周年时,羊先生还寄来了关于南京大屠杀的长诗。后来,廖平波将国立十一中在竹篙塘立纪念碑的事,写信告诉羊先生,但久久不见回信。

  后来才得知,先生已于一九九九年三月无疾而终,享年九十九岁。

  二○○三年春天,在竹篙塘老学友们的聚会上,一位个头较小而精神矍铄的学长当场赋诗数首,文思敏捷,倚马可待。他引起了笔者的注意,我们便交谈起来。原来,他就是羊牧之先生的小儿子羊汉。他是专程从常州赶来参加活动的。

  我们一同参加了“金龙励学奖”颁奖大会,一同爬上金龙山。羊汉先生知识的渊博,古典文学的深厚造诣,特别是对母校的一往情深,都给我深刻印象。

  羊汉先生回常州后,多次来电话信函,寄来了许多有关羊牧之先生的资料,对我们创作本书多有帮助。

  国立十一中创办伊始,在竹篙塘带女生开荒修路,打扫祠堂搬神主牌位,唱劳动号子的青年女教师,当时是女生部的导师。离开父母离开家的女孩子们,把她当成母亲,什么事都找她,伤心了围着她哭,着急了,她也跟着大家一起哭。

  她就是刚参加工作的,二十五岁的独生女李颖生先生。

  李先生一九四四年夏天离开国立十一中,去溆浦县立中学及省立九中教化学。抗战胜利后在长沙周南女中教学,直到解放。

  一九五一年,李先生到大连育才中学任教。一九五三年调旅大师范教化学。一九五九年被选为民进市委副主任兼秘书长,从此脱离教学工作。一九六四年被选为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以后退休在家。与丈夫易钟焕相濡以沫,培养了六个儿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李先生以耄耋之年,两次积极参加国立十一中校友聚会,作热情洋溢的讲话,多次为“金龙励学奖”捐款助学,在校友中影响深远。

  二○○三年长沙聚会时,李先生曾与笔者交谈,态度慈祥而儒雅。李先生是笔者唯一见到的国立十一中健在的老师。

  一九四七年六月,李汉雄到南京去。

  他是坐的轮船头等舱。头等舱内有床铺,有桌台和茶水,一人单独一间,是相当舒适的。

  汽笛长鸣,轮船由汉口江汉关码头启锚,咚咚咚,在微微的颤动中,顺流而下。

  他从头等舱中走出来,想到甲板上散散步,看看长江水天相连的壮阔景色。跨过统舱,一个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这不是徐廷熙先生吗?

  统舱是大通铺,很嘈杂,各色人等都席地而卧,横七竖八,犹如晒了一地干鱼条。徐老师带着妻儿蜷缩在人群中。他似乎很疲倦,侧身曲卷着身子,靠在行李卷边,静静地闭着眼睛。

  李汉雄一眼就认出了徐先生,甚至下意识地望望他颈根上是不是依旧挂着那只哨子,那只能吹出高低强弱的不同哨音,命令初中部学生紧急集合的哨子。

  看到徐廷熙老师一家三口睡在甲板上的狼狈相,不禁感到心酸。一种同情心油然而生。李汉雄弯下腰,伸手扯扯他的衣袖:“徐先生!”

  徐廷熙忽地坐起,一脸茫然。

  徐廷熙想起来了,这就是那个迟到了受罚的学生,几个学生趁黑暗起吆喝、打石子,不是阮湘先生处理得当,差点引起风潮。他连忙站起来,轻声说:“是你呀!”往昔他那威严的脸上,现出内疚的尴尬神情。他明显消瘦了许多,个头都似乎矮了一些。

  李汉雄忙握住徐先生的手,诚挚地说:“您这是到哪里去呀?”

  徐廷熙说:“我现在复员了。我这是回南京老家谋生去。”

  李汉雄:“此去南京,还有一天一夜的路程,请徐先生和师母住到我的头等舱里去,我到统舱里来。”

  徐廷熙慌了手脚,想不到当年与自己对立的学生,此刻如此亲切体贴。忙说:“使不得,使不得!我怎么能坐你的头等舱呢?”

  李汉雄不由分说就来提徐先生的行李卷,坚决说:“以前,我们要听您的;今天可要听学生的。您一定得住头等舱,不要委屈了师母和小弟弟。”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第三十九章 巍巍丰碑

  阴霾散尽,大地重光。

  历史重现它的本来面目,美丽的依然美丽,永恒的必将永恒。

  一九七八年全国恢复高考招生,教育部何东昌部长郑重宣告:解放前办得最好的中学,全国有四所:南开中学、扬州中学、开封中学、国立十一中学。

  时序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绿了中华大地,复苏了人们的心灵。那烽火岁月所铸造的“竹篙塘情结”和“国立十一中精神”,如春风中的满山杜鹃,烂漫开在国立十一中人的心头。对大熔炉般的母校的追思,对亲如父母的老师和情同手足的学友们的怀念,犹如酿存了几十年的老酒,这样芬芳,这样浓烈……

  八十年代第一春,校友云集北京共谒李静等老师的集会上,黎明学友的吟唱,道出了大家心声!

  把酒话当年,幽思芊芊,乌云浊雾雪山前。良师育我,辛勤灌沃,莘莘学子,苦读精研。救国救民图抗日,哪怕桐油灯暗,竹签笔陋,衣履不周全。更球场驰骋,芒鞋亦足,流血也心甘。三十八年过去,沧桑幻变,同学更昂然。而今后,天涯海角,桃李共争艳;欲穷千里目,遥吟俯唱,再上高山。

  杨高石学友深情地写道:

  母校,常常出现在我们的梦中,更深藏在我们的心里。当年屹立于抗日烽火、举国危难中的母亲——国立十一中,对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流亡学生,无异于幸福的乐园,母亲的怀抱;无异于知识的摇篮,意志的熔炉。她以忠义、切实、勤劳的优良校风和学风培育了我们;她以团结互助、进德修业的精神教化了我们,使我们度过了人生最宝贵的一段青春时光,获得了报效祖国,服务人民的基本素质。我们对母校的情思永远不断,我们对母校的怀念与日俱增。邓福秋校友写道:

  五十年过去了,在湖南、在北京、在全国各地,都有国立十一中的校友。他们在抗日战争的艰苦环境中练就了本领,在逃难的日子里培养了情操,在建设祖国的岗位上做出了贡献。他们有带着国立十一中烙印的共同心态,经常交流信息,互相看望,或集会联欢。国立十一中是个无形集体,至今还仿佛每天能听到那上课的铃声,响亮的午炮……

  哺育之恩未可忘,寸心长念竹篙塘。金龙山下攻书史,祠庙庭中设课堂。巍巍雪峰扬浩气,滔滔资水育群芳。英雄辈出乾坤撼,万丈光芒射岳阳。

  汪自新校友的诗,抒发的是所有十一中校友的眷恋情怀。

  八十年代初,国立十一中许多校友都已恢复了联系。

  一九八六年,武汉的罗杰,重庆的许志生,昆明的杨高石等提议,由一直在邵阳工作的白宝廷、张南光、尹光孚、胡鸿贞校友牵头,协商一个时间,按时赶到竹篙塘,重游母校旧址,寻根访友,欢聚亲情。这一倡议,得到许多校友赞同。但因大家星散在天南海北,有许多实际困难,拖了两年,未能如愿。一九八九年九月,是母校建校五十周年纪念。大家决定在十月二十日,不管能来多少人,一定实现这一纪念校庆、寻根、团聚的愿望。

  按约定日期,北京的曾自强、武汉的汪自新都提前到达邵阳。涟源的周茂德、长沙的尹禹平、彭明朗都相继到达。加上早在本地恭候的张南光、白宝庭、尹孚光、胡鸿贞,一行共九人。

  阔别四十多年的老友重逢,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再聚,大家觉得格外可贵,倾吐肺腑,诉说衷肠,回忆旧友,追寻逝去的艰难岁月和美好年华,用的都是当年的语汇,都忘记了自己是花甲老人,好像返老还童,都成了当年的毛头中学生。大家都沉浸在欢乐、幸福、真诚、稚气的友情中。

  二十四日上午八时,校友们乘专车从邵阳出发去洞口。汽车向前奔驰,忽见一片平畴之上,凸地耸立一座山峰,这是大家魂牵梦萦的金龙山,山上的金龙寺巍然屹立。金龙山呵,我们多少次在这里举行爬山比赛,洒下过多少汗水和欢笑!那副抗清义士方密之撰的名联还在吗?大家激动不已,以金龙山为背景,拍下第一张照片。

  大家环视四野,与金龙山相对师范部所在的魁公祠、甫公祠已不复存在,成了一片水田。

  上午十时,专车抵达竹篙塘街,洞口抓文教的副县长段以美率教委唐主任、统战部曾部长等以乡亲之礼欢迎校友的到来。稍事休息后,大家一同去寻访女生部下阳祠,图书馆和校医院。这里,当年祠、馆、院连成一片,风景优美,是国立十一中学生活动多的地方。眼下,原先的房屋已全部拆除,盖了一些农舍。只有女生部旁边的那棵大障树,依然根深叶茂,郁郁葱葱。大家在樟树下合影留念。

  大家直奔女生部对面的竹林。竹林濒临平溪,是当年同学们晨读和散步的幽境。竹林茂密添翠色,平溪潺潺流日夜,静心聆听,仿佛能听到少男少女们咿咿呀呀读英文、国文的书声,能看到映在水波中的一张张青春脸庞……

  午餐后,大家走过公路桥,去寻访校本部莲社和初中分部上阳祠。平溪之上,青山之前,一片高岗,当年莲社典型中式回廊建筑已荡然无存。这里有唐大圆先生的身影,有校本部诸多老师的脚印。每天中午的午炮,是在这里发出冲天巨响的,杨校长骑那匹小白马,是从这里出发去巡视全校的。这里曾是国立十一中数千人令行禁止的神经中枢。那门前栽满葡萄花卉的一栋茅草屋,彭籨先生戏称为“杨氏别墅”,杨校长一家的住宅,山坡上也没有任何痕迹了,只有山丘边的两个防空洞遗址还在,杨校长母亲、李作华老师、还有几个病逝同学的坟墓还在,默默诉说那段历史的艰辛。

  大家来到鳌鱼嘴码头前,码头上巨大青石还在,层层石级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