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十六章：巾帼须眉
2026-05-13 15:03:21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十六章：巾帼须眉

　　昆明的冬天带着湿冷的寒意，银杏叶落满西南联大的石板路，放寒假的日子逐渐逼近。下午下课的钟声响起，高珞函带着手稿走到操场时，看见马庭瑜风风火火地穿过操场，军大衣领口敞着，脸上带着风霜未脱的焦灼。

　　“学生娃！” 马庭瑜的山东口音在冷空气中格外响亮，他挥手喊着，又迎上刚走出教室的施小莹，“可算找着你们了！快跟俺走！”

　　高珞函见他额角还沾着机油，不由疑惑：“马排长，出什么事了？”

　　“急事！天大的急事！” 马庭瑜抹了把脸，压低声音道，“俺们辎汽五团刚从缅甸回来，这次可遇上‘奇景’了 —— 缅甸的华侨弟兄们，愣是要跟着俺们运物资！”

　　施小莹闻言停下脚步：“华侨？他们要参与运输？”

　　“可不是嘛！” 马庭瑜搓着手，语速飞快，“俺们这次去仰光接车，好家伙，码头上全是中国面孔的华侨，热情得像要拿火烤你，听说俺们是运抗战物资的，呼啦啦围上来十几个人，说啥都要帮忙开车。俺们连长可不敢答应，这要是出点事，咋跟人家家人交代？”

　　马庭瑜说道这里忽然摊开手：“可等到俺们排的任务分配下来，可又把俺愁坏哩，连长命令俺们去到一个仓库，要俺们把仓库里面的道奇卡车全部开回中国，可这仓库里面有五十辆道奇呢，除了警卫班和修理工，连上俺一起满打满算才三十五个合格司机，你说这让俺咋办呐。”

　　施小莹有些狡黠的笑了笑：“肯定有人来帮忙啊？”

　　马庭瑜拍了一下手：“可不是吗？正愁得慌呢，这些华侨弟兄不知道怎么的就寻到这仓库来哩，急急火火的跟俺说，‘让我们上车，跑完这趟就回缅甸’，你说先前在码头连长都不敢答应，现在俺敢答应吗？”

　　施小莹微笑不语，高珞函奇道：“那他们又怎么办，回家去了吗？”

　　马庭瑜叹了一口气，但脸上却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回家？那可省心死俺咧。可架不住他们死缠烂打，尤其是一个叫李月眉的小伙子，瘦得跟麻秆似的，愣是堵着俺卡车门说了好半天！”

　　高珞函听着，想起哥哥信里说的前线物资短缺的情况，心头一热：“那他们现在在哪？”

　　“就在俺们驻地呢！” 马庭瑜一拍大腿，“俺寻思着，俺们排的汽车兵可没法把五十辆道奇都开回昆明啦，就肥着胆子同意他们上了车，你说巧不巧，我们缺十五个汽车兵，他们无巧不巧就正好十五个咧。咦呵，这十五个兄弟可不是光说不练，劲头可大咧，开起车来，可个个都是老把式，给俺们解决大问题咧。”

　　马庭瑜说到这里皱起了眉头：“可麻烦也来了 —— 这些华侨大多说英语还有马来话，还有缅语，和我们说话呢，大多数只会说广东话，闽南话，只有李月眉会说一些俺们北方话，可这个李月眉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到万不得已就是不愿意说话，所以俺们弟兄根本无法和他们交谈，他们讲十句俺们不一定能听明白一两句。”

　　施小莹笑眯眯地问道：“所以马排长就急慌慌的跑来找我们了？”

　　马庭瑜翘起了大拇指：“女学生娃厉害。俺就琢磨着，全昆明就你们俩文化高，懂英语，俺们昨天回到昆明，今天抓紧时间保养汽车，明天又得返回缅甸，今天晚上是难得的有点空闲，大伙儿就一起吃饭，俺们得感谢这些兄弟，好好唠嗑一下，赶紧去帮俺们当个‘传声筒’吧！”

　　高珞函想起一个问题，他皱了一下眉头问到：“马大哥，你这次让他们来中国，是属于非法入境啊，你的连长为什么不同意他们来中国？你想过这个问题没？”

　　马庭瑜愣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这可是说着了咧，俺就纳闷了哩，连长安排俺们排去仓库开车的时候一脸坏笑，敢情是故意让俺们背黑锅咧，要不，这些华侨机工怎么会悄悄跟着俺们跑到仓库去，还死皮赖脸的非要上车，敢情是连长使坏哩。”说着话马庭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夕阳将辎汽五团的驻地染成金红色，五十辆崭新的道奇卡车整齐排列，十几名华侨青年围在卡车旁，他们穿着各异的夹克衫和工装裤，正在检查车况以便移交给接收的部队，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正用粤语向一个汽车兵比划着，这个汽车兵瞪着眼睛，满脸困惑。

　　高珞函和施小莹一到，气氛马上就活跃起来了，马庭瑜和官兵们这次得到华侨兄弟们的大力帮助完成了任务，满心感激需要表达，而华侨机工们一路艰辛和官兵们建立了情谊也想通过语言说出来，高珞函和施小莹责无旁贷的就当起了“传声筒”。

　　暮色渐浓，驻地食堂飘出饭菜香。大家兴致勃勃的围坐在餐桌前，施小莹注意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几乎是不失时机的抢坐到自己身边，还总是默不出声，保持着警惕的微笑，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下的细发剪得很短，好看的眉毛像一湾细月。施小莹猜测他就是李月眉。

　　果然，马庭瑜以茶代酒一个个的向技工们致敬，来到他的面前，大大咧咧的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又亲热的把手搭在他的肩，呵呵笑着问：“李兄弟，月眉兄弟，你在仰光的时候要求加入俺们，那时候话可多嘞，怎么后来就很少说话咧？”

　　李月眉皱了一下眉头，他的声音粗哑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尖细：“马排长，我就是想为抗战出一份力吧，目的达到了，我还说什么啊。”说着假借端茶杯，弯腰脱离了马庭瑜搭在他肩头的手掌。

　　施小莹注意到李月眉的窘迫，她想为他解困，微笑着用英语说：“李先生，很感激你们为抗战出力。请问你家是哪里的？”

　　李月眉眼睛一亮，立刻用流利的英语回应：“我家在马来西亚的槟城，能够帮助祖国的抗战，我感到非常高兴呢。”

　　施小莹很奇怪，又问道：“马来西亚离缅甸远得很，你怎么会到仰光的？”李月眉微笑着回答：“我一直想回国参加抗战，但现在日本人封锁了大陆沿岸港口，我孤身一人，只好取道安达曼海到缅甸，然后再想办法回国啦。”

　　马庭瑜听他们用英语聊天，感到无聊，便笑嘻嘻的去找其他人唠嗑去了，只有高珞函注意地听着施小莹和李月眉的聊天。

　　施小莹用英语与李月眉聊着，她注意到李月眉握茶杯的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带着柔和的弧度。

　　“李先生在槟城学过机械吗？” 施小莹状似随意地问，目光落在对方工装裤过于宽松的裤腰上。

　　李月眉顿了顿，茶水在杯里荡出细小的涟漪：“家里开修车行，从小跟着父亲学。” 她的英语带着马来腔，尾音却不自觉地扬起，像女孩撒娇时的语调，原本有些粗哑的嗓音也不知不觉的消失了。

　　高珞函在一旁翻译着马庭瑜与其他华侨的对话，眼角余光却总飘向施小莹那边。他看见李月眉喝茶时，会下意识用指腹蹭去杯沿的水渍，这个动作显得太过细腻了。

　　“你远渡重洋参加抗战，家里人知道吗？” 施小莹放柔了声音。 李月眉端茶杯的手紧了紧，鸭舌帽压得更低：“不知道。我是留下一封信给我的爸爸妈妈，拥抱了不知情的外婆，就偷偷跑出来了。”

　　施小莹怔住了，原来那瘦弱身躯里藏着如此炽热的勇气。她看见李月眉亲切的目光充满对自己的信任，禁不住从桌面下伸手轻轻握住了李月眉的手，那只手布满薄茧，却依旧柔软。

　　施小莹说道：“你和这么多、这么多的人白天晚上都在一起，可是太不容易了。”

　　李月眉一怔，眼眶瞬间红了，她慌忙低头，用另一只手悄悄擦掉眼泪，用粤语喃喃道：“多谢你，施小姐。”

　　很晚了，大家依依不舍的告别，各自向住宿地走去，只有李月眉仍然不愿意与施小莹分离。高珞函远远看着施小莹和李月眉走到僻静处，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小心。” 施小莹的声音很轻。 两人突然上前，互相紧紧拥抱在一起，肩膀微微颤抖。

　　施小莹拍着李月眉的背，感觉到自己的肩头被一连串温热的泪水浸湿，“好姐姐，记得给我写信。” 施小莹的声音哽咽了。

　　李月眉点点头，松开手时，迅速抹掉眼泪，然后转身追上同伴。 高珞函看着她们刚才拥抱的地方，月光洒在地上，像一片银色的霜。他想问些什么，却看见施小莹回头时，眼眶红红的，便把话咽了回去。

　　“走吧，” 施小莹吸了吸鼻子，“马排长他们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

　　两人走在回校的路上，昆明的冬夜很冷，风卷起地上的银杏叶。高珞函忍不住问：“你和李月眉…… 是不是说了什么？” 施小莹脚步顿了顿，抬头看月亮：“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她没有细说，只是轻轻道，“有些秘密，值得被守护。”

　　高珞函望着她的侧脸，月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忽然觉得，这场战争里，有太多像李月眉这样的人，他们藏起柔软，披上坚硬的外壳，只为在黑夜中点亮一丝微光。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并肩而行，踩碎了满地的银杏叶。高珞函知道，有些故事不必说破，有些勇气值得被铭记，就像李月眉帽檐下的细发，和施小莹守口如瓶的善良，都将成为他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画面。

　　笔者案语：

　　据相关资料记载，在陈嘉庚先生组织的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中，先后有两名女性女扮男装参加了滇缅公路的运输，她们名叫李月美与白雪娇。其中最著名的是马来西亚女子李月美，她化名李月眉在滇缅公路担任驾驶员达两年，直到一次翻车事故受重伤才暴露女子身份，后在中国红十字会担任护士救护伤员，并与队友杨维铨喜结连理，抗战胜利后隐居缅甸。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13 15:03:49

特别说明：抗日战争纪念网是一个记录和研究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历史的公益网站。本网注明稿件来源为其他媒体与网站的文/ 图等稿件均为转载稿，本网转载，并不意味着赞同其观点或证实其内容的真实性。本网转载出于非商业性的文化交流和科研之目的，如转载稿侵犯了您的版权，请告知本网及时撤除。以史实为镜鉴，揭侵略之罪恶；颂英烈之功勋，弘抗战之精神。我们要铭记抗战历史，弘扬抗战精神，坚定理想信念,为国家富强、民族复兴,实现伟大的中国梦作出新的贡献。感谢您对抗日战争纪念网的支持。
纠错电话：0731-85531328、19198230121(微信同号)

上一篇：《子高地》——第十五章：微光栖处

下一篇：《子高地》——第十七章：喜讯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