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十四章：昆明被炸
2026-05-13 14:41:22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十四章：昆明被炸

　　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八日的昆明，秋阳原本温煦地漫过城墙，却在中午时候被凄厉的防空警报撕裂。那声音像把生锈的锯子，刮过翠湖水面，刮过西南联大铁皮屋顶，瞬间将校园凝成冰窟。

　　高珞函刚在《西洋通史》课上抄完黑板上的 “普法战争”，闻一多先生猛的推开教室门：“跑警报！”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城外，高珞函跟着人流钻进滇池边的树林。远处的昆明城像块被揉皱的灰布，突然腾起几团裹挟着火光的黑烟，紧接着沉闷的爆炸声滚过地面，震得他脚底下的落叶簌簌发颤。有女生吓得尖叫，施小莹背着画板跑在他前面，粉红色的围巾散开在风里，像只受伤的蝶。

　　“是甸巷那边！” 有人指着城中心喊，“至少响了五次爆炸声音！” 高珞函的心沉下去 —— 他想起今早还去那附近买过油条，卖油条的张妈总多给他半勺豆浆。此刻黑烟正从那个方向升起，裹着焦糊味飘到郊外，让躲在坟茔后的师生们个个脸色灰败。

　　警报解除已是黄昏，残阳把滇池染成血色。师生们踩着暮色回城，沿途都是惊魂未定的市民。城墙根下聚着黑压压的人群，大家纷纷传言说城里被炸死了许多人，有人哭嚎着 “我家房子没了”，有人怒骂 “小日本不得好死”。

　　高珞函挤过人群，鼻尖充斥着硝烟与尘土混合的刺鼻气味，断壁残垣间，瓦砾堆里还冒着青烟。

　　快到校门口时，一群市民都在悄悄关注的情景让他驻足。只见路边停着辆黄包车，车上下来一对三十多岁衣着光鲜的男女：男人穿深色西装，女人着绸缎旗袍，烫着时髦的波浪卷发，在满是尘土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成为附近市民瞩目的对象。

　　男人掏钱时舌头像打了结，生硬的中国话引得周围人侧目：“多、多少？”

　　“一块大洋！” 黄包车夫唾沫横飞，“跑警报时我这车子差点被炸飞！” 男人摸出皮夹，手指在票子间犹豫，旁边的女人不耐烦地用日语嘀咕了句：“あなた、早くして！”（你快点！）

　　空气瞬间凝固。几十双眼睛像钉子般钉在他们身上。不知谁喊了声 “日本人！”，人群立刻像被点燃的火药桶，捡起砖头瓦块就往前涌：“狗日的鬼子！炸了我们家还敢在街上晃！”“打死他们！”

　　高珞函心头一紧，猛地冲上前张开双臂：“等等！先别动手！” 他想起哥哥说过，前线常有日本间谍假扮平民，但昆明毕竟是后方。

　　愤怒的市民哪听得进，有人挥拳砸在他背上：“滚开！别帮鬼子说话！” 他一个趔趄，额头撞在黄包车上，渗出血来。

　　那对男女吓得脸色惨白，女人下意识用日语喊：“助けて！（救命！）” 这声呼喊彻底点燃了怒火，几个壮汉撸着袖子就要往前扑。女人尖叫着躲到男人身后，旗袍下摆被扯烂一道口子。

　　“住手！都别打了！”清亮的女声突然穿透喧嚣。施小莹不知何时挤到前排，她扔掉画板，挡在高珞函和那对男女之间，胸口剧烈起伏：“大家冷静点！先问清楚！”

　　然后她转向那对男女，用流利的日语说道：“どうしてここにいますか？身分証明書を見せてください。”（你们为什么在这里？请出示身份证明。）

　　男人愣住了，随即激动地用日语回应：“私たちは鹿地亘と池田幸子です！国民政府軍委員会第三庁の所属です！梅贻琦校長から講演の招待を受けてきたのです！”（我们是鹿地亘和池田幸子！属于国民政府军委会第三厅！是受梅贻琦校长邀请来演讲的！）

　　施小莹迅速翻译给众人：“他们说，男的叫鹿地亘，女的叫池田幸子，是日本反战作家，在军委会第三厅做反战宣传工作，这次是梅校长请来联大演讲的。” 她从鹿地亘颤抖的手中接过证件，上面盖着国民政府的红章，照片上的鹿地亘穿着中山装，眼神坚毅。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狐疑地问：“日本鬼子还会反战？” 鹿地亘用生涩的中文急切解释：“我、我们反对战争！日本军部是疯子！”

　　池田幸子也用中文补充：“我们写文章，告诉日本人民战争的真相！”

　　高珞函抹了把额角的血，难以置信地看着施小莹。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暮色中显得格外镇定。他从未想过，这个把绣球花画得栩栩如生的女孩，竟能说如此流利的日语。

　　危机化解后，梅贻琦校长闻讯赶来，亲自向鹿地亘夫妇道歉，并委婉的批评了冲动的市民。高珞函帮施小莹捡起散落的画具，见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在路灯下闪着光，终于忍不住问：“你…… 怎么会日语？”

　　施小莹整理着画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阴影，半晌才轻声说：“我父亲以前在东京任中国大使，小时候我在日本生活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什么，“本来…… 想学成后做中日文化交流，现在看来……” 她没说下去，只是望着远处仍在冒烟的废墟，眼神黯淡下来。

　　鹿地亘夫妇被校长接走时，池田幸子回头对施小莹和高珞函用日语说了句 “ありがとう”（谢谢），施小莹躬身回礼，姿态标准得像个受过正统训练的学生。

　　夜风渐凉，吹得校门前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高珞函摸了摸额角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昆明城的伤痛仍在夜色中蔓延，他不知道的是：以后日本飞机轰炸昆明成为常态，下一次警报响起时，又会有怎样的故事，在这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仓促上演。

　　笔者案语：

　　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八日，日本九架轰炸机首次轰炸昆明，此次轰炸共造成一百多人死亡，数百人受伤，炸毁房屋近百间（不同史料数据有出入）。此次轰炸开启了昆明长达五年多的 “跑警报” 岁月，至 一九四三年年底，日机累计轰炸昆明百余次，造成数千人伤亡、数万间房屋损毁。

　　日本作家鹿地亘夫妇是著名的反战人士，长期在中国从事反对帝国主义和侵略战争方面的宣传工作。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13 14:4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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