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十章：征程再启
2026-05-11 15:57:06  来源：作者 李建华  点击：  复制链接

　　第十章：征程再启

　　以后两天，黄师岳特许高珞函留在军营与哥哥厮守，一别多年的兄弟终于有了欢聚的短暂时刻。

　　高珞函对哥哥手下的这个小孩特别关心，高秉函向弟弟解释：“这个小孩儿是师管区征兵刚送来的，我本来准备仔细问一下他们的情况，但这个小孩非常胆怯，畏畏缩缩的不敢讲话，口音也很难懂，你正好和他亲近一些，帮我问清楚他的情况。”

　　高秉函停顿一下又补充道：“他叫李华生，是师管区登记在花名册上的。”

　　吃饭时高珞函特意靠近这个娃娃兵，把自己的饭菜拨到他碗中，和善的大哥哥逐渐让小孩的怯意减轻，于是两人逐渐开始了交谈。

　　这个叫李华生的孩子经历非常离奇，他的乡间土语只能让高珞函连猜带蒙，这个孩子自幼丧母，生活艰难，前段时间被一群乡匪抓去为奴，后来遇到保安团清剿被俘，又成为保安团的小佣人，半个月前保安团奉命编组成立预备二师，他又糊里糊涂的成为预备二师的娃娃兵。

　　哭笑不得的高珞函找到哥哥，询问能不能把李华生放回家去？高秉函摇头苦笑：“他们是师管区送来正式服兵役的，我根本没有权力放他们回家，再说你了解这些孩子在农村的情况吗？说不定他们回家去只能活活饿死。现在我让他参加训练增强军事素质是必须的，但一旦打起仗来我会把他安排在后方的。”

　　后来高珞函又再次询问李华生是否愿意回家去？李华生摇头：“不回，回家没得饭吃，饿啊。”

　　两天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分别时刻。四月四日早晨，贵阳军营外的官道上，晨雾未散，露水凝在草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高珞函除了背着行李外，肩上还挎着喀香的火铳。攥着哥哥高秉函的袖口，喉头像是塞了团浸水的棉絮，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珞函，别耷拉着脑袋。” 高秉函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记住哥的话，读好书才能救中国。等仗打完了，哥带你回东北，去看看咱爹的坟头……”

　　唐雄、喀香和刘腊狗三人站在一旁，新换的军装洗得干干净净，喀香的银项圈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光斑，发髻被军帽压得有些歪，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攥着高珞函的手腕，用苗语混着汉语急切地比划：“珞函兄弟，到了昆明记得给咱捎信！”

　　刘腊狗躲在喀香身后，脸憋得通红，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烤得金黄的地瓜干，往高珞函怀里一塞，又迅速缩回手，耳垂红得像是要滴血：“这、这是阿母教我烤的，可甜……”

　　远处传来旅行团集合的哨声。闻一多背着画夹从营房走来，看见这场景，不由得驻足叹息。高珞函眼眶发酸，挨个拍了拍三人的肩膀，最后将目光落在哥哥身上：“哥，你自己多保重。” 高秉函重重地点头，忽然伸手替弟弟整了整歪掉的衣领，转身大步走向军营。

　　高珞函怀着依依惜别的心情走进队列，唐雄等三人站在军营门口，喀香伸手摘下一片垂下的树叶。哨兵挺立瞪着他们，这是军营的警戒线，任何人未经同意不可擅自进出。

　　师生们出发了，走在队列里的高珞函感到一阵孤独感向自己袭来。突然，一阵悠扬而古朴的乐声从身后传来，师生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乐器吹奏的，只觉声如裂帛，悲凉而高昂，直入云霄。但这音调大家却熟悉，这就是他们离开苗寨时，苗寨乡亲们送别喀香和师生们时一起吟唱的《回家》，歌声仿佛远古时期的战士在死战前无畏的呐喊，喊声中又充满对故乡亲人的无限眷念和嘱托。师生们纷纷回头，只见喀香把一片树叶含在嘴边，这穿透力极强的苗岭乐声就来自这一片小小的树叶，高珞函的眼眶又湿润了。

　　旅行团的队伍蜿蜒如蛇，在黔中丘陵间穿行，喀香临别时震撼人心的木叶声仿佛一直在他们耳边萦绕。日头西斜时，清镇的轮廓终于在群山间若隐若现。东山寺踞于山巅，飞檐翘角如振翅欲飞的鹤，层层叠叠的殿宇顺着山势铺开，红墙掩映在苍松翠柏间，远远望去，竟似嵌在青山里的一幅水墨画。

　　“妙哉！” 闻一多摘下草帽扇风，眼睛亮得惊人，“珞函，快帮我支画架！”

　　高珞函忙不迭卸下行李，在寺前的空地上铺开画纸。闻一多卷起衬衫袖子，画笔在纸上勾勒轮廓，笔法苍劲如铁，寺前台阶层层叠叠，竟在他笔下生出了几分禅意。

　　画毕，闻一多哈哈大笑，随手在画角添了几个字，“就叫《清镇县东山寺》吧。待得抗战胜利，咱们再重游此地，看这山河依旧，该是何等快事！”

　　寺里的僧人送来凉茶，住持慧明法师安稳和善的迎接师生们。夕阳漫过寺墙，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高珞函望着远处层峦叠嶂，忽然想起哥哥说过的话：“中国的山，都是有骨头的。” 心中忽然涌起股热流 —— 这一路的山水，终将在笔下、在枪杆下，化作永不褪色的家国。

　　清镇东山寺本是一座颇为宏大的佛寺，但因为战乱，现在只有十几位僧人，旅行团两百多人都能够全部在此借宿。夜宿寺中，山风穿过窗棂，送来阵阵林涛。高珞函枕着画纸入眠，喀香的火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窗外那株千年不倒的银杏，像极了哥哥的背影。

　　清晨，一位邮差骑着马穿破晨雾而来，黄师岳闻一多等人读完电报，走上台阶时，脸上都泛着抑制不住的微笑。同学们已经列队，准备出发。

　　“诸位同学！” 黄师岳的声音清亮得能穿透云层，“梅贻琦校长来电！” 他展开电文，电报纸在风里哗哗作响，“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日，国民政府教育部来电，命令我国立长沙临时大学正式更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其他两路经越南和广西赴滇的师生已抵昆明，着我湘黔滇旅行团全体师生即日加快行程，与诸君会于春城！”

　　话音未落，人群里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师生们在战乱中颠沛流离，此刻闻听终于能够在大后方安心教学读书，无不欣喜若狂。闻一多将速写本往高珞函怀里一塞，激动得直搓手：“速速收起！待得昆明相见，我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出发！”口令声惊起林间宿鸟，清越的啼鸣掠过东山寺的飞檐，向着昆明的方向飞去。山雾渐渐散去，远处的山峰连绵如浪，而他们，即将踏过这浪涛，去赴一场与家国同频的心跳。

　　离开东山，高珞函再次回首观望，朝霞中的东山寺金碧辉煌，他不知道的是：三年以后的东山寺，竟然成为一所集抗战宣传、美式教育与佛事活动为一体的综合殿堂，由美国基督教圣公会创办的湖北武昌文华中学、汉口圣保罗中学、希理达女子中学和两所湖南省的中学组成的“鄂湘教区联合中学”在抗战烽火中搬迁到此，继续办学，为社会培养了许多优秀人才，学校还每逢赶场就组织学生到闹市区去宣传抗日救亡，演唱抗战歌曲和戏剧，高中毕业的学生很多考入了西南联大，成为高珞函的学弟学妹，后来中国军队组建远征军时，为响应政府“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的号召，西南联大八百学子报名从军，成为高珞函的战友。而闻一多教授的画作《清镇县东山寺》，在六十多年后，竟然成为东山巢凤寺重建的重要设计依据。

　　笔者案语：本章中娃娃兵李华生（原名黎华先）系真实人物，出生具体时间已不可考，十来岁即被乡匪裹挟，后参加预备二师，部队登记其名字时因口音混淆，误记为李华生，成为他的终身名字。李华生经历八年抗战，昆仑关战役受伤，战后落籍滇西，自离家起一辈子未能回家，成为他的终身遗憾。我关注黔籍抗战老兵志愿者慰问团于二零零五年在滇西寻找到他，后送他入住到腾冲敬老院。老人于二零一七年十月十日在腾冲敬老院去世。

责任编辑：钟思宇 最后更新：2026-05-11 15:5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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