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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片
2017-03-22 14:07:11   来源:李桦    点击:





人物: 贺玉贤 男91岁。1926年农历5月初5生人。

现居住在湖南农业大学滨河小区31栋205室。

原94军121师361团直属机枪连机枪手。1945年参与湘西会战,在高沙附近的花桥负伤。1946年应朋友之邀流转到青年军205师615团任炮兵。1948年随部队到达重庆,后参加重庆和平起义。

采集时间:2013年11月20日 星期三 下午

采集人:李桦  图片:郑鹏

【前言】

贺玉贤的一生,正如曼切夫斯基电影《暴风至》里的一句台词,“时间不逝,圆圈不圆”

原本不想当兵的他,却在同学的感召下入了伍。原本拿笔杆子的手,最后却端起了枪。从怀揣梦想到梦想花落,从离愁别绪到黯然神伤。每个人都在有意无意之间,一头栽进了时代的陷阱,是那样的义无反顾。问他后悔当兵吗,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回了一句,“打日本,保家园,没有什么后悔的。”

声音虽小,但很坚定。

贺玉贤:团长就死在我们眼前

【口述】

我根本就不想当兵。

我老家以前属武冈,现在属隆回,就在隆中乡黄金井青山沅那里。虽然我家的家境不好,但是我的父亲还是希望我出人头地,这种心情就跟其他的家长是一样的,望子成龙是我们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我还不满五岁的时候,我父亲就把我送去读书了,就在当地的树人小学,开始读的是老书。就是《三字经》、《幼学》、这些东西。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发蒙都有读。六岁我就见过贺龙,当时红军经常在我们雪峰山那一带活动。就在我家附近的老爷坡,红军打大户。整个坪子上全是人,还杀了两头猪,每个人都可以去吃,吃完以后,贺龙就站在一张八仙桌上给大家讲话,讲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的样子好神气的。

回家后,我跟我爷爷讲起这事,我爷爷告诉我,搞不好我们家跟贺龙是共一个祠堂的。因为,在我们那里,很多贺姓族人都这样说,并集资修了一个贺家祠堂。我那时年纪小,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1937年日本人打进中国后,我们家里的日子就更难了,光靠给别人种地,还不够家里人吃的,何况还要交租粮。唯一的好处,就是我们隆回离开战场远,日子倒也还安稳,不像其它地方的人一样要四处逃难“躲日本”。我父亲对我读书这件事是相当支持的,在那样的情况下一直送我读到了高中,这在当时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我也知道他老人家其实就是想我出人头地,不要像他一样,一辈子给人做牛做马。

1944年,从省城回来的人说,中国人又打大败仗了。那时我快18岁了,当时我们那里抓丁很厉害,我父亲想让我躲出去,我就把我的想法跟我的同学朱江勇说了,结果他说,“委员长都说了:十万青年十万军,你怎么能做贪生怕死的人”,我跟他的关系最好了,看见他主动去报名当兵,想了一个晚上,最后决定跟他一起去投军。我父亲一辈子想我出人头地,不让我去当兵也就是这个想法,没想到阴差阳错,最后我却还是听了我同学的话,去从了军。现在想起来,觉得我好对不起我的父亲。

我们先到的溆浦,然后从辰溪一直走路,最后来到了贵阳。在贵阳集训了半个月后,开始分兵,我同学因为能说会道,就分配到了青年军205师1营2连炮2班当了一名炮兵。我嘴巴子不会说就被分到了94军121师361团直属机枪连,班长刘祥飞。

在贵阳过完春节没好久,大概四月份吧,我们还在铁山,黄平一带换装,都是美国人的装备,枪还没焐热,上面就命令我们尽快赶到通道和靖县去集结。那一路走的辛苦,我们从黄平,镇远一路都是急行军,没日没夜的赶路,那些老兵都很有经验,他们说,“小鬼阿,要打大战了,你害不害怕阿”,我心里很紧张,但是不想被他们笑话,我就说,“怕有卵用阿,要死一起死。我反正不会让他们好过”。就是这样,我们都走了有好几天才赶到遂宁。

湘西那个地方,特别是我们雪峰山那一带,地形特别复杂,山又多到处都是的。部队分的很散,一开始是小打,今天这里搞一下,明天那里又搞一下,反正就是追着日本人打,打着打着老子的胆子也大了,觉得打战也没有老兵们说的那样可怕。不过后来在高沙附近打的时候,我才弄明白老兵说的意思是什么。

那个时候,日本人已经快被我们打的不行了,我们团追到高沙附近时,团长就跟我们说,日本人已经被我们包围了,白天我们就追在他们的屁股后面打了一天了,刚想晚上休息一下,睡到半夜,团长突然命令我们赶快集合,说是日本人想趁着晚上突围,要我们火速赶到花桥去布防。天亮的时候我们才跑到花桥,还没来的及吃早饭,就要抢修临时工事,我们机枪连的机枪阵地还没搞好,日本人就冲过来了,那天早上的雾又好大,我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就开火,日本人也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了埋伏,而且我们的火力也比他们猛的多,一下就把日本人压回去了,他妈的那天的那个战是打的激烈,从早上打到晚边,我们是滴米未进,天快黑的时候,日本人才歇气,等炊事班喊我们吃饭时,我才发现少了好多人,一问才知道,我们连死了快一半了,我刚喝了几口稀饭,前面就有人再叫,日本人又冲上来了,团长就跟我们说,“弟兄们,对不住了,等打完这战,我再请你们吃肉”。说完就带着我们机枪连冲了上去。

这一次冲锋估计是日本人真的玩命了,他们没有搞那些集团冲锋了,而是把机枪放在前面冲,几个小组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我们的机枪也只好分散,这样一来,火力就没有那么集中了,很快几个日本兵就冲上了我们的阵地,多亏预备队冲了上来,才把日本兵打压下去,但就是这一下下的功夫,有个日本兵端起机枪向我们扫射了一下,这也是命,我们都没事,偏偏一颗流弹打中了团长,医护兵要扶他下去,他不肯,他把参谋叫过去,要他组织反冲锋,话还没说完,又一颗流弹打中了他,这一枪是致命的,这下就把我们搞火了,大家不要命的冲了出去,也不管什么阵形了,什么生死都不管了,反正就是冲,我就是在冲锋时,被日本人打伤的,幸亏没打中要害,只是打中了大腿,由于距离太近了,人一下就倒了,流了好多血。后来,打扫战场的时候,我们团打死了快五百多日本兵,也算是为团长报了仇。

抗战胜利时,我的腿伤才好点,但那时我已经不想回部队了,结果又是我那个同学写信给我,说他们青年军里很看重有文化的人,说我去了可以奔个前程,我就去了贵阳,在麦架桥参加了青年军夏令营,在这里见我还见到了蒋介石,蒋介石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痛恨浪费。还很有礼貌,吃饭吃得很少,但却要等士兵们吃完后,才起身。”
 

责任编辑:孙洪艳 最后更新:2017-03-23 15:3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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