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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滴血的相册
2020-05-20 09:24:29   来源: 民国大校场 文/观州宫    点击:

  枪炮声,飞机轰鸣声,惨叫声,刺刀挑起的婴孩儿,被奸杀的妇女,堆积成山的尸体,鲜血染红的扬子江……电影《屠城血证》里的这些镜头,又将人们的记忆带回了1937年那个不堪回首的12月。在那些血腥的日子里,有两个爱国青年——罗瑾、吴旋,冒着生命危险将一本记录日军南京大屠杀罪行的相册保存了下来,后来成为审判日本战犯的重要证据。

  南京大屠杀相册,现藏于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


  01

  冒死留证

  1938年 1 月,经历了日寇长达6 周血腥屠杀后的南京,空气中都弥漫着压抑和悲凉。一天,一名日军少尉军官拿着两个120樱花胶卷,来到位于国府路(今长江路)估衣廊10号的华东照相馆洗印照片。年仅15岁的小学徒罗瑾,耳闻目睹日军暴行,对鬼子又气又恨,但迫于淫威,敢怒不敢言,只能顺从地接下活来。晚上,在暗室里洗印时,罗瑾发现鬼子带来的这两个胶卷里,有许多是日军残杀我同胞及奸污妇女的照片,张张触目惊心,顿时咬牙切齿,怒火中烧。于是他长了个心眼,偷偷多冲印了30几张。接着,他剔除了其中曝光不好的一些,又去掉了一些日军强奸妇女的照片(对此,他晚年回忆说:“因为我年龄小,感到这是中国妇女的耻辱”,现在想来,深感遗憾),留下了比较清晰的16张。

  罗瑾(1937年)

  为了便于保存,罗瑾找来一些灰色软卡纸,裁成20多张约5×10CM大小的长方形卡片,装订成一个小册子,把照片小心翼翼地贴在上面。然后,他又别出心裁地在封面上画了一幅反映相册内容的图画:左边是一个深红色的滴血的心脏,右下方是一把沾血的利刃,刀尖下汪着一滩鲜血,右上角写了一个空心美术体的“耻”字,字的正下方是一个大大的问号。这幅画的大致寓意是:日军在南京制造的惨无人道的血腥屠杀,是全体中国人的深重耻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一雪斯耻?!

  侵华日军南京暴行照片


  02

  不翼而飞

  1940 年 5 月,为了谋生,罗瑾考进了汪伪政府的警卫旅直属通讯集训队(驻地在今南京毗卢寺)。他把这本相册从家里带到集训队,藏在自己的床板下。每天,他和一百多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白天学发报,学旗语,学架线,夜晚睡在毗卢寺大殿的佛堂里。日本教官和政训员嘴里喊着“中日亲善”,却常常对学员拳打脚踢。生活虽过得艰苦压抑,倒也可以填饱肚子。

  1941年初的一天,据说汪精卫要来隔壁的汪伪宪兵二团参加毕业典礼,在检查内务时发现一颗来历不明的手榴弹,于是在全寺展开了大清查。情急之下,罗瑾将寺庙后院厕所的砖墙掏空一块,把相册塞进洞内,并小心地糊上了泥巴。几天后,当他再次来到厕所,准备把相册拿出转移时,却发现它已不翼而飞。罗瑾惊出一身冷汗,为免遭杀身之祸,他通过关系向队长请了长假,逃离了南京,后来携家迁居福建大田。相册的事,他从未向家人提起,随着岁月的流逝,在他的头脑中,也逐渐淡忘了。

  罗瑾藏相册处遗址,距毗卢寺万福楼东厢房12米处


  03

  佛堂避险

  清晨的毗卢寺内,霞光里透着一层白雾,一名叫吴连凯(后改名吴旋)的通讯队员,小跑着穿过禅院的竹林,直奔后院厕所,突然他停下脚步,看到墙脚下的草丛中有一样灰蒙蒙的东西,走近捡起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相册,封皮上那把尖锐的刺刀,那颗鲜红滴血的心,在晨光的映耀下是那样的刺眼。打开相册,共16张照片,张张触目惊心!砍杀俘虏,残害百姓,侮辱妇女,尸横遍野,魔鬼狂欢……他不敢再看下去,他曾经历过那场恐怖的大屠杀,对当时的惨状仍记忆犹新。此刻手里的这本沉甸甸的相册让他又惊又怒,他知道这本相册的重要性,不敢多想,看四下无人,即将相册塞入怀中。

  侵华日军南京暴行照片

  当天早饭后,队里的政训员和队长召集全体学员训话,说:“队里有人私藏了一本相册,里面是皇军的事情。现在中日亲善,私藏这种照片是不亲善的行为,谁藏了马上交出来,否则被日本顾问知道的话,是要杀头的。”吴连凯的心顿时揪了起来,显然,这本相册不只他一人看过,之所以被丢弃就是怕惹祸上身。现在他面临着两种选择,一种是偷偷把相册扔掉,这样可保自身无虞;另一种就是把相册藏起来,当作日军滔天罪行的铁证,但是要冒掉脑袋的危险,而且一时也找不到一个适合的地方收藏。

  熄灯号都吹过好长时间了,吴连凯仍无法入睡,为选择相册的藏身地而冥思苦想。猛然间他记起,上次站岗的时候,自己曾无意间在万福楼大殿那尊金身弥勒佛像的底座下发现了一个洞,不正好可以用来藏相册吗?他一阵兴奋,但是想找一个藏相册的好时机也不容易,一旦被人发现就麻烦了,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后半夜,吴连凯被推醒顶替同学站岗,他开心不已,心想时机来了,便悄悄起床,带上相册,四下打量无人后,轻手轻脚地绕到佛像背后,在黑暗中摸索到那个洞,颤抖着将相册塞了进去……


  04

  重见天日

  也许是那尊大肚弥勒佛像的保佑,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本相册安然无恙。吴连凯毕业时将其取出,一直珍藏在身边。

  抗战胜利后,一批在南京大屠杀中犯下滔天罪行的日本战犯,被引渡到中国接受审判,其中影响最大的是谷寿夫战犯案。1946年10月,前侵华日军第六师团师团长、乙级战犯谷寿夫,被从上海押至南京,交由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简称“南京军事法庭”)审判。面对法庭关于其所部第六师团在南京实施屠杀暴行的讯问,谷寿夫百般抵赖和狡辩,并推托说:“1937年12月21日我奉命到芜湖,在南京只有一个礼拜,没有听说屠杀消息。”审讯进展得很不顺利。因此,相关的取证工作显得尤为重要。

  10月28日,南京军事法庭贴出布告,号召市民检举侵华日军在南京犯下的罪行。此时,吴连凯已经改名吴旋,得知消息后,当即取出那本珍藏多年的相册,上交给南京市临时参议会。在给南京市临参会的呈文中,吴旋写道: “(自保管相册后)经无数困苦,始终未忍遗弃,以便将来供与敌人清算之资料。胜利以来,此十六张照片始得重睹天日。今闻贵会有搜集敌寇罪行,侦讯战犯,用特将该项材料检出,请代送有关机关,使残暴敌寇得以明正典刑。”南京市临参会收到相册后,即将其作为日军罪证转交南京军事法庭。

  1946年吴旋给南京市临时参议会的呈文

  1947年2月6日至8日,南京审判战犯军事法庭在励志社(今钟山宾馆)对谷寿夫进行了为期3天的公审,这本相册作为“京字第一号”证据被当庭出示。 事后,一名在国民政府国防部工作的邻居跟吴旋讲,“你干了一件大事,你交上去的照片和材料,日本人看完吓得脸都白了”。南京市临时参议会在《关于协助调查南京大屠杀案经过概述》中也提到:“本会所搜集之大屠杀照片十六帧,据报纸所载,谷寿夫被侦讯时,曾见面色变,慌乱不能自持。”

  谷寿夫在南京军事法庭受审

  面对大屠杀相册等众多铁证,不可一世的谷寿夫不得不低下头。1947年4月26日,该犯被押赴雨花台刑场执行枪决。

  就这样,两个身为匹夫却胸怀大义的中国青年,在日伪高压统治下的南京,冒着杀头的危险,一前一后完成了保藏南京大屠杀血证的接力,为日后的正义审判提供了有力证据。


  05

  再续传奇

  1993年9月,一位70岁左右的老人故地重游,来到位于江东门的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参观。在众多的展品中,有几张日军屠杀我同胞的照片似曾相识,引起了他的关注。询问之下,他得知这些正是自己当年冒险收藏的照片。——没错,这位老人就是日军屠城血证相册的最初制作者和保存者——罗瑾先生,“隐身”半个世纪之后,经由这种“巧遇”的方式,他奇迹般出现于公众的视野,向世人讲述了上述那段久已尘埋的往事。1994年,罗瑾、吴旋两位古稀老人在分别半个世纪后重聚南京,为这部扣人心弦的历史传奇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1994年,罗瑾(左)、吴旋(右)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展出的日军屠杀照片前合影

  如今,吴、罗二老已分别于1998年和2005年去世,他们留给世人的这本无比珍贵的相册,被珍藏于南京的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展出的是它的复制件),并于2015年10月9日,与国内各档案机构所存其它南京大屠杀档案一起,成功入选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的“世界记忆”遗产名录。

责任编辑:李艳萍 最后更新:2020-05-20 09:3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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